文.黃昱哲/圖.翻攝自《向流星許願的我們》FB近期上映的臺灣BL劇《向流星許願的我們》,改編自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最年輕得主——鍾旻瑞的小說集《觀看流星的正確方式》同名篇章,該劇由《八尺門的辯護人》主演初孟軒擔綱主角,新銳演員鍾岳軒、余杰恩、各務孝太出演。劇情講述主角返鄉後與高中戀人重逢,在流星雨下許願後,展開尋找自我的奇幻與療癒旅程,在普遍以編劇原創故事為主的臺灣BL劇市場中,又多了一部文學IP轉譯影集的作品。臺灣BL劇在2016年開始蓬勃發展,從《HIStory》系列(共五季)、《深藍與月光》、《WBL》系列、《默默的我,不默默的我們》、《某某》、《奇蹟》到《VBL》系列等,至今持續產出。早期以原創劇本為故事的做法,近年逐漸開始鬆動。BL劇倚賴OTT影音串流平台播映,兩者發展高度相關。隨著影音串流平台的盛行,對小說故事的需求變大。2023年《奇蹟》出自同名小說;2024年《某某》、《關於未知的我們》皆改編自晉江文學城的連載小說;後續還有2025年《靈魂約定》,以及今年播出的《向流星許願的我們》等,連續幾年都有小說改編成影視的作品問世,文學IP在臺灣BL劇市場中的比重悄然提升。小說文本眾如星群,為何選擇它改編?2023年,《向流星許願的我們》入選文策院TCCF創意內容大會「Project to Screen:Series」單元,是這個小說走向影視的第一步,但市場上小說文本眾如星群,為何選擇它改編?身為該劇的監製與製作人,潘心慧認為,BL小說改編影視,確實已經成為近年亞洲市場一個很重要的開發方向。為何選擇它改編,潘心慧受訪時表示:「我們看到原作中兩個關鍵點:『貼近現實的失落』以及『從男孩到男人的青春成長故事』是改編的契機。」站在製作端的角度,一開始不會先預設「改編」或「原創」,而是考量故事的核心概念。此外,就改編而言,重點在於如何把文學中的情感與意象,轉化為觀眾可以看見與感受到的影像敘事;而原創則相反,有更高的自由度,可以完全為影像與市場需求設計,但需要花更多時間去建立世界觀與觀眾連結。製作團隊初始成員、編劇之一的王慈華說到:「小說的整體氛圍和主題,在當時的人生中很有共感——以為長大會成為很好的人,但終究沒有成為什麼;以為很愛某個人,絕對不能分開,但終究分開了;有想許的願望,但不再相信會實現。」除了這份個人式的情感共鳴外,故事中的民宿、海邊、許願等元素,也跳脫過往BL劇常見的校園、咖啡廳場域。而原著小說作者鍾旻瑞是這樣看待改編過程:「我知道因為小說篇幅只有幾千字的內容,所以影視化的時候,主要是擷取故事核心的畫面或情感,並增加其他元素。」他認為,作者參與授權改編的程度,不是100就是0,事前已先建立共識,過程中就很放心讓影視團隊改編。實際上,細數從亞洲到歐美,小說改編BL影視的趨勢相當明顯,且行之有年。IP改編乘以CP營業乘以粉絲經濟商業模式泰國作為耽美BL的濫觴,比臺灣早十多年「腐」味蔓延。根據泰國政府公布的數據,BL劇市場至少創造10億泰銖的產值。泰國BL劇有成熟的CP營業、粉絲經濟商業模式,回到戲劇故事的源頭,可以發現清一色是文學小說,不勝枚舉。例如《不期而愛》(บังเอิญรัก)改編自MAME12938(Nampaka)的小說、《只因我們天生一對》(2gether: The Series)由JittiRain同名作品改編、《Bad Buddy》(แค่เพื่อนครับเพื่อน)改編自afterday小說《Behind the Scenes》、《黑幫少爺愛上我》(รักโคตรร้ายสุดท้ายโคตรรัก)從Daemi的同名網路小說轉化而來。題材非常多元,橫跨純愛校園、歡喜冤家、黑幫少主與保鑣等,都是風靡全球市場,觀看次數破億,好故事與流量雙收的現象級作品。今年初的臺北國際書展以泰國為主題,請來泰國BL文學界人氣作家MTRD.S與Cali分享小說影視化的過程。她們的作品《靈魂重生》(เขมจิราต้องรอด)、《死亡使者》(สิงสาลาตาย)也已改編為影集,全球熱播,並陸續在泰國本地、日本、澳門、新加坡等舉行粉絲見面會。地圖拖曳到東北亞,以BL漫畫改編見長的日本,同樣也有文學底蘊的影集,如《美麗的他》(美しい彼)、《相遇驟雨中》(ふったらどしゃぶり)、《if的世界開始戀愛》(ifの世界で恋がはじまる)等。遲至2020年才開始發展BL劇的韓國,兩年後推出爆紅的《語意錯誤》(시맨틱 에러),故事出自RidiBooks上連載的網路小說。而西方的男男愛情故事裡,美國電影《王室緋聞守則》(Red, White & Royal Blue)和去年風靡一時的加拿大影集《烈愛對決》(Heated Rivalry)也都是小說改編之作。臺灣內容輸出海外的新突破整體而言,小說文本已成為國際BL影視內容的重要來源,蔚然成風。BL故事角色設定鮮明,受眾明確,社群黏著度高,具備跨地域擴散的條件,從前述各國成功的案例即可得到印證,而臺灣的BL劇也逐漸開始和文學IP接軌。小說具有一定的故事基礎,擁有既有的讀者群,有機會成為影集的基本受眾,降低開發風險。從文字到影像的最短距離,自文學IP啟動,成為一種可行的發展路徑。文策院TCCF創意內容大會在推動出版與影視產業交流不遺餘力,期望促成多元IP的跨域發展。在這個媒合的場域,與BL相關的題材中,作家顏瑜讓人有無限遐想空間的Bromance小說《七十號,你的鳥歪了》,以及BL漫畫家花宥的《狗血耽美劇的攻略技巧》都曾入選「Story to Screen 故事專場」單元。臺灣其實有非常豐富的BL文本創作能量,未來若有更多文學IP與BL影集的結合,或許可成為臺灣內容輸出海外的新突破。
文.許文貞/圖.Reiko Toyama 【前言】從沒沒無聞的歌手,轉職成國際知名的作家。日本芥川獎小說家川上未映子的長篇小說《所有深夜的戀人們》(暫譯,すべて真夜中の恋人たち,英文版:All the Lovers in the Night),改編的同名電影入圍今年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她自2006年開始成為作家,作品包含小說、散文集和詩集,但受到國際出版市場矚目,是近10年內的事。自2020年起,川上的小說開始受到國際矚目。以《乳與卵》延伸創作的《夏的故事》,翻譯成40種語言在全球出版,2009年的小說《天堂》,2021年英譯出版,入選2022年國際布克獎決選;2011年的長篇小說《所有深夜的戀人們》,2022年英譯出版,入選2023年美國國家書評人協會獎決選。根據《紐約時報雜誌》2023年的採訪,雖然川上的確很常從女性角色出發,但她更關注的是階級,她用寫實筆法書寫日本當代的困境,也成為在村上春樹之後,少數以寫實風格打入歐美出版市場的日本作家。在台灣,出版川上未映子小說《夏的故事》、《天堂》與《黃房子》的時報出版文史社科編輯事業部副總編輯羅珊珊表示,她是從《乳與卵》(木馬文化出版,已絕版)開始接觸川上的作品。後來更是在《貓頭鷹在黃昏飛翔》這本村上春樹與川上未映子的訪談集中,認識到這位聰明有膽識、言詞犀利、態度真誠的年輕女作家。羅珊珊表示,尤其川上關注弱勢角色,無論是男是女,題材從女性身體、校園霸凌到犯罪刑案都有,除了故事本身,議題性也能獲得台灣讀者共鳴。雖然《所有深夜的戀人們》目前台灣沒有出版,但很期待看到改編電影上映。坎城影展將於2026年5月16日到5月23日在法國坎城節慶宮舉辦,入圍平行單元「一種注目」的《所有深夜的戀人們》也將於影展期間舉行世界首映。這也是該片導演岨手由貴子、主演岸井雪乃第一次入圍坎城影展,將有機會與其他14部來自世界各國的電影,一同競爭最佳影片等獎項。
文.許文貞/圖.Reiko Toyama 【前言】從沒沒無聞的歌手,轉職成國際知名的作家。日本芥川獎小說家川上未映子的長篇小說《所有深夜的戀人們》(暫譯,すべて真夜中の恋人たち,英文版:All the Lovers in the Night),改編的同名電影入圍今年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在她光鮮亮麗的作家表象背後,有著一段出身弱勢貧困家庭的過去。川上未映子的小說關注弱勢和邊緣的人物,例如在成名作《乳與卵》寫到酒吧女、《所有深夜的戀人們》寫到被社會主流排擠的單身女性。這樣的關懷來自她出身貧寒的過去。川上成長自勞工階級的貧困單親家庭,從小住在日本「團地」廉價集中住宅區,童年的娛樂就是盯著窗戶看天空雲朵的變化。才14歲,她就謊報年紀去工廠當女工,幫忙賺錢養家,後來更為了支應弟弟的大學學費去高級酒吧工作,陪白領上班族喝酒,也練就了長袖善舞的社交能力。2002年,川上搬到東京,以本名川上三枝子當歌手出道,後來改藝名「川上未映子」,發行過三張專輯,但銷量不佳,也短暫當過演員,做過各式各樣的工作。那是個網路部落格興盛的年代,為了宣傳自己的音樂專輯,川上未映子開始在名為「純粋悲性批判」的個人部落格發表詩和散文,反而引起廣泛關注,2006年部落格文章集結成散文集。2007年便正式出版第一本小說,2008年更以中篇小說《乳與卵》獲得日本文學界最高榮譽芥川獎。根據當時的報導,芥川獎發布當天,她的部落格一天湧入20萬人次點閱,「美女歌手作家」的稱號,與她筆下前衛地討論女性乳房、卵子和離婚議題的角色們,讓川上一下子就被視為「女權作家」,被也曾獲得芥川獎的時任東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批評。但這些批評並未影響川上的創作,成為作家後,陸續出版了10本小說集、16本散文集、兩本詩集,也讓她成為年輕一代日本女性作家的理想典範。
文.許文貞/圖.Reiko Toyama 曾經是沒沒無聞的歌手,卻在20年後成為享譽國際文壇的知名作家。芥川獎小說家川上未映子是日本作家中的異數,曾被冠上「美女歌手作家」稱號、作品被保守派批評,但近年她的小說陸續英譯,打入歐美出版市場,更入圍國際布克獎決選等獎項。她在15年前出版的長篇小說《所有深夜的戀人們》(暫譯,すべて真夜中の恋人たち,英文版:All the Lovers in the Night),今年更改編成同名電影,入圍2026年第79屆坎城影展「一種注目」(Un Certain Regard)單元,即將於坎城世界首映。《所有深夜的戀人們》由新銳導演岨手由貴子執導,岸井雪乃、淺野忠信主演。小說在2011年出版,2022年出版英文版,隔年入圍美國國家書評人協會獎決選。故事描述保守內向的女主角入江冬子(岸井雪乃飾),原本是出版社校對,因為無法忍受其他女同事的排擠,決定辭職獨立接案。孤獨的冬子,某天在路上看到玻璃反射出自己「悲慘」的倒影,決定改變生活,試著走出去,也遇到了新的對象,但只要有愛,就會得到救贖嗎?對川上未映子而言,孤獨、邊緣、弱勢的人,是她筆下常見的角色,雖然她的外貌姣好,衣著時尚,形象光鮮亮麗,但她非常擅長刻劃這類底層角色的處境。一個原因是,她自己就出身自一個邊緣、貧苦而弱勢的家庭。川上未映子來自大阪,童年環境貧困,父親長期缺席,由在雜貨店工作的母親獨自扶養長大。由於家裡沒有閒錢買書,她能看的書就是學校的國語課本,可以在一天內就讀完全年度的教材。覺得辛苦的時候,她會看著水滴從水龍頭滴落,盯著天空,看雲在陽光照射下各種形狀的輪廓,讓她深刻體驗到「美」的感覺。即使那些東西無法填飽肚子,但她意識到那是屬於自己的美的經驗,是非常強大的連結。川上曾在一場講座中說:「我覺得自己體驗到的感覺已經超越了貧窮、悲傷和人生種種問題,像是發現了這個世界的秘密一樣。我後來常常在我創作的時候,記起那樣的時刻。」
文.廖書逸/圖.翻攝自The Paris Review 總獎金高達140萬美元(約新台幣4500萬元)的「溫德姆-坎貝爾文學獎」(Windham-Campbell Literature Prizes),於台灣時間4月9日凌晨公布了2026年度的獲獎名單,但是作家海倫・德威特(Helen DeWitt)揭露,自己曾獲主辦單位通知獲頒此獎,卻因其無法配合獲獎作者所需進行的「大量宣傳活動」,只好婉拒獎項與獎金,引發了獎項是否讓作者過度「社交勞動」的爭議。溫德姆-坎貝爾文學獎設立於2011年,由耶魯大學拜內克珍本與手稿圖書館(Beinecke Rare Book and Manuscript Library)管理,並於2013年首度頒發。此獎項的資金來自美國作家唐納德・溫德姆(Donald Windham)與其長期伴侶、演員桑迪・坎貝爾(Sandy M. Campbell)的遺產,這對伴侶相守四十五年,在坎貝爾先行離世後,他將遺產留給溫德姆,並約定好要在溫德姆也離世後,用兩人的遺產共同創立一個資助作家的獎項。溫德姆-坎貝爾文學獎最大的特色,便是獎金高,而且不限制用途,也不需承擔任何結案報告或獎金核銷的責任。溫德姆-坎貝爾文學獎每年會選出八位類型涵蓋小說、非虛構文學、詩歌與戲劇四大領域的傑出英語作家,每位得主都將獲頒高達17.5萬美元(約新台幣550萬元)的無條件獎助金。獎項總監麥可・凱勒赫(Michael Kelleher)在獲獎公告中強調,這筆財務保障將能給予作家時間、空間與創作自由去思考與寫作,以培育他們的才華。不過,今年在獲獎名單公布隔天,曾寫作暢銷書《最後的武士》(The Last Samurai,無中文譯本,此書名為本文暫譯)的作者海倫・德威特卻在自己的社群平台上發文表示,她於今年二月時接獲主辦單位通知得獎,但領取獎金的條件包括參與長達八小時的宣傳影片拍攝、Podcast節目錄製及文學節的相關活動出席,這對正處於崩潰邊緣、急需專注寫作的她而言是巨大負擔。海倫・德威特批評此制度排擠了無法承擔社交勞動的創作者,有違該獎項資助作家創作自由的初衷。儘管獎項主辦方曾試圖協商,但仍堅持獲獎作者的某些參與為必要條件,最終導致海倫・德威特對此獎項與獎金的婉拒,也引發文壇對文學贊助與作家自由之間權衡的爭議。雖然有此爭議,不過2026年的八位獲獎者來自六個國家,體現出當前世代英語文學的全球性,而觀察獲獎名單的書寫主題,也延續了溫德姆-坎貝爾文學獎一直以來對探討親密關係、認同、荒誕與真相的承諾。在小說類,英國小說家關多琳・萊利(Gwendoline Riley)以其深入探討關係的破裂、家庭張力與女性內在生活的小說獲獎,如曾入圍英國女性小說獎決選的《First Love》及《My Phantoms》等。小說類另一位得主則是美國作家亞當・埃利希・薩克斯(Adam Ehrlich Sachs),評審盛讚他對知識的歷史當中那些荒謬與奇異之美進行了精彩的探索。戲劇類得主包含澳洲劇作家夏克提達蘭(S. Shakthidharan),他的史詩巨作《Counting and Cracking》追溯了二十世紀斯里蘭卡的家族歷史,以及美國劇作家克里斯蒂娜・安德森(Christina Anderson),評審認為其作品深刻挖掘了私人與政治歷史的交集。在非虛構文學類方面,獲獎的是出生於比利時的美國作家露西・桑特(Lucy Sante),她在2024年出版的回憶錄《 I Heard Her Call My Name》中詳細記錄了其晚年出櫃與進行變性手術的心路歷程。來自牙買加的詩人兼散文家凱伊・米勒(Kei Miller)則以其談論種族與偏見的散文集《Things I Have Withheld》等作品同獲殊榮。 詩歌類則頒給了長期關注自然、創傷與生命韌性的美國詩人喬伊爾・麥克斯威尼(Joyelle McSweeney),以及探討著慾望、失落與環境破壞的加拿大詩人凱倫・索里(Karen Solie)。此獎項歷年來提拔了許多文壇名家,得獎名單星光熠熠,包括2007年布克獎得主安妮・恩賴特(Anne Enright)、2024年布克獎決選入圍者珀西瓦爾・埃弗里特(Percival Everett)、席格麗德・努涅斯(Sigrid Nunez)、奧莉維亞・萊恩(Olivia Laing)與華裔美籍作家李翊雲(Yiyun Li)等人。
作者/徐淑卿小說《82年生的金智英》曾有段懷孕中的金智英坐地鐵的描述。一位太太用大家可以聽到的聲音說,這樣很累吧?要是有誰讓座給你就好了。在大家的不自在中,一位女大學生站起來讓座,但是她撞了金智英的肩膀說:「肚子都大成這樣了,竟然還搭地鐵出來賺錢,真不知道在想什麼?」另一部韓國小說《破果》,是題材少見的65歲女性殺手的故事。小說開始的場景也是在地鐵上,坐著的孕婦,被強迫她讓座的男子數落:「最近的年輕人連結婚這種事都自動放棄,也不生孩子,懶得履行義務,只有在想要舒舒服服的時候才會說懷孕。...講白一點,這世上就你一個人懷孕嗎?就你一個人要生孩子?」地鐵如社會的觀景窗,讓讀者看到韓國女性,即使是最能激起大家善意的孕婦,在擁擠的必須爭奪的空間,也成為讓人產生敵意的「特權」。2016年5月,江南地鐵站附近甚至變成祭壇。一位年輕女子在公廁遭到殺害,兇手和被害人毫不相識, 行兇動機是,他長期遭到女性無視,已經再也無法忍受。曾經翻譯《臺灣漫遊錄》的韓國翻譯家也是類型小說作家金依莎說,這件事引起許多女性的危機感。過去大家可能以為韓國治安良好,現在則驚覺這種暴力可能發生在每個女性身上,「她的故事可能也是我的故事,她的結局可能也是我的結局。」「江南站殺人事件」被認為是韓國女性主義再次覺醒的起點。幾個月後,趙南柱《82年生的金智英》出版,這本狂銷超過百萬冊的小說,不但社會學式的呈現韓國女性生命群像,也讓女性過去有所感但未必察覺也未必能言說的痛苦,經由主角之口率直說出。根據統計調查,韓國1982年出生的女性,名字最多的就是「金智英」。這部小說,藉由一位女性,顯影所有韓國女性共同的處境。就像「江南站殺人事件」,顯影的是女性共同面對的「厭女」威脅。揭露韓國女性所受到的性別、父權與社會的暴力,其實2007年韓江《素食者》更為尖銳。韓江接受韓國《東亞日報》採訪時曾說,她在大學時曾被韓國詩人李箱的這句文字吸引:「我相信人類應該成為植物。」她想像這位處於日本殖民時代的詩人,被迫生活在一個充滿暴力的世界,也許正是如此而渴望人類成為植物。所有與暴力相關的詞彙,如攻擊、戰鬥等都是指向動物性的存在,《素食者》是嘗試抵抗這種動物性的本質。韓江說:「我想呈現一個弱肉強食世界最極端的核心。」不過韓江的尖銳,一個在暴力下希望像植物那樣活著的女子,也很容易被「病理化」或代換成一種只會出現在小說的「奇觀」。這種「虛構的孤例」,也許不像「我們都是金智英」那樣,意味著韓國女性共同的呼聲,以及成為對有些韓國男性來說共同的挑釁。2018年韓國Me Too事件已經不再只是隱流,而成為公開的抗議運動時,檢察官徐智賢(Seo Ji-hyeon,暫譯)在電視訪談指控上司性騷擾,就引用《82年生的金智英》。2016年「江南站殺人事件」、《82年生的金智英》出版與2018年MeToo運動,意味著女性覺醒擴大到更多群體的同時,不意外的也面臨反噬。不但涉及女性的書寫與言論,更容易被敵視,而且可能進一步被貼上「厭男」標籤,女性主義甚至被視為一種「精神病」。2018年歌手 Irene 在粉絲簽名會說最近在讀《82年生的金智英》,隨即引來男性粉絲強烈不滿,甚至在社群上燒燬她的照片,剪碎她的海報。一名男性留言說:「她等於公開成為女性主義者,我不再是她的粉絲了。」同一年,饒舌歌手 San E 發表歌曲〈Feminist〉,歌詞被認為有厭女意味。他也在一場演唱會反擊抗議他的聽眾:「Womad是毒藥。女性主義?不,你們是精神病。」Womad是2016年從另一個以強調「鏡像反擊」聞名的論壇Megalia分裂出來的社群,強烈反父權,公開使用仇男語言與主張對男性全面拒斥。但是,這種較為激進的立場,其實不能代表韓國所有女性主義者,甚至她們也不見得自認是女性主義者。不過,對於反對女性主義的人,他們未必想釐清其中的區別,甚至刻意模糊其中的區別,將Womad的主張變成女性主義共同的標籤,也賦予自己仇視女性主義的正當性。2021年《The Diplomat》曾刊登一篇文章〈女性主義如何在韓國成為貶義詞〉(How Feminism Became a Dirty Word in South Korea),分析女性主義在韓國被妖魔化的複雜原因。這不僅是男性擔心女性將動搖其過去優勢的反彈,也不僅是自以為被無差別「厭男」所感受到的被歧視的憤怒。文章中引述律師S. Nathan Park 的看法,一種相信成敗全憑個人努力的菁英績效主義(meritocratic ideology),構成韓國年輕男性反對女性主義的思想基礎。他們在嚴苛而競爭激烈的教育與就業環境中,受個人主義追求與資本主義壓力所形塑,因而形成一種「扭曲的道德感」。在這樣的觀點之下,系統性的性別不平等被削弱甚至否認。S. Nathan Park認為,當前這股厭女浪潮的動機,源自韓國年輕男性將女性視為「持續獲得優惠待遇的威脅」,而將自己視為女性主義的受害者。在《82年生的金智英》與《破果》中描繪的孕婦在地鐵上的被歧視,何嘗不是將她們視為獲得優惠待遇而讓自己受害的威脅?充滿貶義的網路流行用語「媽蟲」,又何嘗不是刻意忽略母親在家庭中承擔更多育兒的辛勞,而將她們扭曲成依靠丈夫和小孩得以悠哉度日的人?文章還引述一位韓國女性主義者的說法:「女性主義者正被描繪成仇男者,以便被噤聲,並使她們為性別平等所做的努力遭到污名化。」一些受訪者認為,現在韓國公開稱自己是女性主義者仍是危險的。而對名人展現女性主義立場的仇視,也助長一種文化氛圍,女性主義意識形態遭到排斥,當事人必須為此不斷辯解或道歉。這種對女性主義的憤怒情緒,也被政治人物收割。2024年愛丁堡大學韓國研究資深講師Youngmi Kim,有一篇文章〈4B:韓國女性如何領導一場對抗厭女的激進運動〉(4B: how South Korean women are leading a radical movement against misogyny)便指出,韓國政治人物已將這股日益增長的怨懟情緒武器化,並利用性別歧視與厭女情緒來獲取選舉利益。她認為,韓國前總統尹錫悅2022年贏得總統大選,部分原因正是他成功鞏固心懷不滿的年輕男性選民支持。在競選期間,他承諾要廢除性別平等與家庭部,並指控該部會將男性視為「潛在的性犯罪者」。不過,在部分男性妖魔化女性主義者,試圖否認韓國性別不平等的事實,以及抹煞女性爭取平等的努力時,作為韓國文化消費主力的年輕女性,對於現在仍有政治不正確的厭女等文字也格外醒覺。金依莎說,其實韓國文學界對於性別的看法已經達成共識,現在的問題是,如何擴散到更多讀者群,讓他們可以接受?她選擇寫類型小說,也有著希望觸及更多讀者的想法。金依莎所寫的第一部長篇小說《漢城府,明月夜》是一部以朝鮮時代「產婆」為主角的推理小說,因為這個時代男性仵作無法檢驗女性屍體,民間產婆就有機會代為驗屍,而從這樣的職業設定中,讓女性成為可以觀察推理的「偵探」。這部小說獲得相當不錯的評價,被視為是「成功將性別議題植入類型框架」的佳作,目前已有法文與俄文版,也售出電視版權。在讀者的反應中,金依莎也發現對於女性角色更為敏感的現象。有些人對女性身份產生質疑,比如說朝鮮時代女性不能出門,產婆可以去驗屍或追查案件嗎?金依莎說,女性不能自由拋頭露面是朝鮮時代晚期的規定,但小說背景是較早時代,還沒有禁止女性出門。不過小說中的確有個角色和史實有出入,也就是世宗大王的弟弟,這個人物其實很早就去世了,但這點反而沒有人提出質疑。《洛杉磯書評》撰稿人Colin Marshall曾說,即使在韓國,《82年生的金智英》一度也帶有社會政治「高壓線」的性質:讚美它,你就是女性主義陰謀的一分子;批評它,你就是父權體制的一員。...這使得要讓文本從藝術性的優缺點來進行批判性討論,面臨的可能不是反駁,而是一道石牆。石牆意味著在對立的情況下,有意義的溝通幾乎不可能。但是這樣固體的形容,反而讓人有種石牆或許有一天可以打破的樂觀。而爭取性別平等的努力,可能更像液體,在政治動員的情緒挑動下,如逆水行舟,退步往往比進步還快。這不僅是政治人物以厭女言論吸引同樣厭女的支持者來鞏固選票,而且也顯示女性議題的脆弱性,在政治對立之前,我們曾經以為的進步,或許只是幻覺。 韓江《素食者》,承襲韓國詩人李箱「人類應該成為植物」的想像,尖銳描繪韓國女性所受到的性別、父權與社會的暴力。圖/陳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