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努‧李維首部小說入圍日本科幻星雲賞決選
文.江炫霖/圖.翻攝自維基百科(©Governo do Estado de São Paulo)三月剛公佈了2026年第57回日本科幻星雲獎入圍決選名單,有不少令人矚目的作品入列。這個獎所獎勵的對象,是過去一年在日本出版的科幻小說,由日本科幻大會所有會員共同票選。目前決選投票持續進行中,將於五月結束、七月公佈最終得獎者。其中,日本長篇小說項目值得關注的作品,有伏瀨的《關於我轉生變成史萊姆這檔事》(転生したらスライムだった件),這部作品的新一季動畫將在今年四月登場。以及小川哲的《火星女王》(火星の女王),去年底改編成影集、由台灣演員林廷憶和菅田將暉主演。競爭相當激烈。海外長篇小說項目中,除了匡靈秀的《巴別塔學院》(2025年2月在日本出版),還有基努‧李維(Keanu Reeves)和柴納‧米耶維(China Miéville)合著的《他方之書》(The Book of Elsewhere,尚無中譯本,書名為本文暫譯)。《他方之書》可以追溯到2021年,同樣由基努‧李維親自操刀,與漫畫家麥特‧金特(Matt Kindt)合著的具有強烈暴力風格的漫畫《狂戰士》(BRZRKR)。在《狂戰士》第一卷出版後,基努‧李維萌生了希望進一步擴展《狂戰士》宇宙的想法。根據基努‧李維和柴納‧米耶維在企鵝蘭登書屋YouTube節目中的對談,基努‧李維一直是米耶維奇幻小說的粉絲,因此當他萌生創作一本科幻小說的想法時,便主動透過電子郵件聯繫了米耶維。當時米耶維已經時隔近8年未有新作發表。他過去著名的作品《被謀殺的城市》曾在2002年獲得英國奇幻獎、《帕迪多街車站》則在2010年獲得過雨果獎最佳長篇小說的殊榮。這封基努‧李維寄出的合作邀約信,也許是讓米耶維重燃創作的重要推力。他們的首次見面,也是個魔幻的過程。在信件來回討論後,基努‧李維積極提出實體碰面的邀請,卻被他的工作夥伴告知,那段時間他得待在柏林。原本以為恐怕得暫時延宕見面的計劃,沒想到米耶維卻回說:他人就在柏林。米耶維表示,當時他也被這純粹到不行的巧合嚇了一跳,於是兩人就在旅館大廳網友見面,一杯咖啡和一杯早餐茶,開啟了《他方之書》的討論。米耶維擔心自己並不是那個能符合基努‧李維期待的最佳人選。他經過很長的一段反覆自我審視,才終於敲定為期一年多的合作寫作計畫。過程中,他們針對內容高密度地來回討論,只要米耶維一有新點子,就馬上提給基努‧李維。基努‧李維也會在收到米耶維的新進度時給予重要意見,比如哪些角色需要更強烈的動機等。基努‧李維表示,每次看到新進度成果,都是合作過程中最珍貴的時刻。《他方之書》這部小說延伸了漫畫主題,探討暴力的本質,和當面對「永生」時,道德與倫理會如何被選擇。不過,小說更著重在獲得永生的主角「B」過去的經歷,他作為半神半人的心理變化,以及他和人類的互動、呈現他在漫長的暴力狀態中如何保持人性。當基努‧李維被問到,他本人是否想獲得永生時,他回答:可能臨終前的答案會是「是」,但他也補充,也許他真正需要的是如何跟「害怕死亡」這件事和解。可見,不只小說中的B靈感來自於他自身,故事中的許多課題也和他緊密牽連。基努‧李維和米耶維都表示,小說和漫畫是可以獨立閱讀的作品,不論讀者有沒有讀過漫畫,都必定會愛上這部小說。也許星雲賞的入圍某種程度上算是證實了這件事,讀者也能夠好好期待,Netflix將後續推出這個故事的改編劇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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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敗村上春樹! 850萬冊統治級神秘作家雨穴 本業從超市員工變網媒編輯?
文.顏一立/圖.翻攝自雨穴「X」在紙本書式微如精品古董的時代裡,近年神秘如蜃樓而起的日本推理作家雨穴(本名、長相、年齡、性別、真聲全不詳),不只其違和感恐怖小說《詭屋》改編電影創下了50億日圓票房,日媒稱「統治級」的850萬冊系列總銷量,更擊敗村上春樹新書,獲得了文學類年度冠軍,被日本出版界視為「網路文學正式超越傳統文學」的次世代象徵性事件。而其中討論度最高的是,出版社責編也沒見過的雨穴真面目。雨穴是一個人還是一個IP?雨穴從謎般的YouTube頻道「雨穴(Uketsu,音近「屁股」)」起家,「他」身穿靈感來自歌舞伎「黑子」的黑色緊身衣,臉戴白色面具,操著變聲器的人工嗓音,有時是手做屁股麵包的一個人,有時又是唱歌彈琴的三人團體。起初小眾的他,某日在頻道上推出偽紀錄片形式的房地產系恐怖故事片《詭屋》後,卻一支支地破了千萬點閱,再出版專為紙本書體驗設計的同名小說,雨穴原創的日常違和感推理,賣出了三十多國版權,也使雨穴自己成了日本覆面作家文化下的集大成概念之作——他是一個真人,還是一個IP?如淺草寺觀音,無人知其真身即使神秘如《鬼滅之刃》作者吾峠呼世晴、《葬送的芙莉蓮》作者山田鐘人和阿部司,也無人像雨穴如此,從Youtube穿越到出版、電影,乃至以角色形象登入《蠟筆小新》動畫,甚至用變聲器的聲音演唱今年夏季新動畫《Let’s Go 怪奇組》的主題曲。然而,身負50億日圓票房、850萬冊銷量、190萬頻道訂閱的雨穴,竟彷彿日本知名「密佛」淺草寺觀音那般,無人知其真身,甚至出版社責編也是在全黑畫面的視訊中「見」過雨穴,已知的身份情報,只有他於英國《衛報》受訪時講過的一段話:「我在超市工作,被同事或客人認出來會很尷尬,即使用緊身衣、面具和變聲器很極端,也只好這樣匿名了。」但雨穴長期合作的荒誕系網路媒體「Omocoro(オモコロ)」官網,卻在近日丟出一枚震撼彈,讀者可以看到他們全新的編輯團隊合照之中,多了一名身穿全黑緊身衣的違和感編輯成員。至於他們要怎麼工作,又是雨穴給讀者想像的一個全新推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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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國寶級漫畫家柘植義春逝世——不只是前衛情慾漫畫始祖,他還是任天堂電玩大師!
文.顏一立/圖.翻攝自《朝日新聞》日本漫畫家協會大獎得主——國寶級漫畫家柘植義春於3月3日因吸入性肺炎病逝於東京醫院,享年88歲,9日舉行告別式後,27日由日方出版社筑摩書房代家屬發布正式訃聞,《朝日新聞》用「遁世的棋手(アウトサイダーの旗手)」來形容這位畫風和作風皆前衛非常的隱居漫畫巨擘。其子柘植正助於訃聞中提及,父親柘植義春生前雖不喜公開露面,私下卻是每晚和家人共進晚餐的溫暖之人,沿著此話再考古從前柘植正助談及父親的訪問,可以發現這位超現實主義漫畫家酷愛任天堂電玩遊戲的寫實一面。柘植正助回憶道,小學四年級時,父親柘植義春買了一台任天堂的紅白機給他,沒想到父親自己卻發瘋般地迷上了電玩,從全破高難度著稱的《超級瑪利歐兄弟2》,到不靠道具只靠腦力的益智遊戲《倉庫番》,柘植義春最喜歡的是《轟炸超人》,還盛讚為「世界上沒有比這更有趣的遊戲了」,並表示打電動是他不畫漫畫後抗憂鬱和殺時間的最佳療方。特別的是,電玩世界或許是日本文壇和漫壇共有的一塊靈魂綠洲。社會派國民推理作家宮部美幸曾說過自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握著控制器,會忘了抽菸但不會忘了打電動」,甚至邊寫《模仿犯》邊打;而照三餐休刊的人氣漫畫家冨樫義博,則是即使腰痛倒地不得不暫停連載《獵人》,所有的讀者都知道他也不會停止打電動。對於柘植義春的逝世,身為父親經紀人的柘植正助期望:「如果今後也能繼續讀父親的作品的話,我想對父親來說是再好不過的供養了。」 [文學新聞 MF News]鏡文學作為文學創作的平台將每日為讀者帶來國內外文學領域的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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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淑卿專欄】菅原道真的含冤與造神
作者/徐淑卿京都北野天滿宮祭祀的是學問之神菅原道真。其中有個神秘的三光門,橫梁上雕刻了日與月,獨缺星辰。傳説天皇從大內裏宮中望向北野天滿宮,北極星正好落在這個門的上方,而北極星與天神菅原道真有所關聯,因此不需要再雕刻星辰。菅原道真被稱為平安時代三大怨靈之一。他的故事以及從怨靈傳說到學問之神的轉化,可以看到日本歷史上如何處理政治上的含冤而死者,除了恢復生前官職與名譽外,透過祭祀將復仇的怨靈,轉換為保護蒼生的神明,則是更高明的安撫。根據伊文·莫里斯《高貴的失敗者》書中對菅原道真的敘述,他的悲劇在於打破當時藤原北家一族與天皇聯姻獨攬大權的模式,而以一學者身份深獲宇多天皇信任,對藤原氏家族利益產生威脅。等到宇多天皇退位給醍醐天皇,藤原氏領袖藤原時平與其他貴族發動攻擊。他秘密警告醍醐天皇,菅原道真將聯合宇多太上皇,罷黜醍醐天皇,讓太上皇另一子齊世親王即位,齊世親王的妻子就是菅原道真的女兒。藤原時平還以數週前的日蝕現象,認為這是月亮遮蔽太陽的預兆。十七歲的醍醐天皇相信危機已近,於是將菅原道真從太政官貶為大宰權帥,流放到九州太宰府,兩年之後去世。菅原道真流放後有幾個傳說,後來都成為典故。一是,流放前他和自己珍愛的梅樹道別,而在太宰府時,他寫的詩句提到同一株梅樹:「東風若吹起,務使庭香乘風來。吾梅縱失主,亦勿忘春日。」於是這株梅樹連根拔起飛往九州,伴隨被貶的主人。現在不論在太宰府的天滿宮或京都的北野天滿宮,都可以看到名為「飛梅」的梅樹。另一個傳說是,當菅原道真的棺木要運到墳場時,馱運遺體的牛因為過於悲傷而躺在路中間,於是大家決定將菅原道真葬於該處。現在北野天滿宮內,還有著各式各樣的牛的造像。伊文·莫里斯認為菅原道真死後名聲更為顯揚,是因為日本人對於失敗的悲劇英雄,有種美學式的同情。他說,菅原道真生前,特別是其死後,所代表的悲劇英雄迷思,展現了日本版本的墜落人間的神祇,他在重生以後進入完美的世界,也就是他在人間所嚮往之處。不過值得探究的恐怕不僅於此。菅原道真死後發生一連串詭異事件,這在相信怨靈與御靈信仰的平安時代,被認為是菅原道真的雷霆之怒,要向政敵復仇。這些事件包括,909年政敵之一藤原時平突然猝死,913年另一政敵源光狩獵時溺死泥沼。923年醍醐天皇皇子保明親王薨逝。最著名的是930年清涼殿落雷事件,朝議中落雷擊中宮殿,大納言藤原清貫當場死亡,醍醐天皇也受到驚嚇,三個月後崩逝。在山下克明所寫的《發現陰陽道:平安貴族與陰陽師》一書裡,他提到日本古代的災害觀,是指鬼神之所為。神明一方面為人民帶來種種福利,但也會因為震怒帶給人們危害。而與神明作祟相似的是,對怨靈的恐懼。785年桓武天皇的心腹重臣藤原種繼遭到暗殺,皇太子早良親王受到連坐而被廢,在流放到淡路國途中絕食而死。而後桓武天皇的親近之人接連死亡,在早良親王之後被任命爲皇太子的安殿親王病重,占卜的結果是早良親王的怨靈作祟,於是幾度舉行鎮魂儀式,追贈「崇道天皇」。在菅原道真的案例裡,也是以追贈官職與祭祀,作為平反與鎮魂的方式。923年保明親王去世後,開始恢復他的右大臣官職,追贈正二位。993年追贈正一位左大臣,同年追贈太政大臣。也是在923年,醍醐天皇下令將所有與菅原道真受誣陷有關的資料付之一炬。至於祭祀菅原道真的北野天滿宮。根據林屋辰三郎《京都》一書,在祭祀菅原道真之前,北野祭祀的是農業社會關係密切的雷神,古人通過雷鳴,才知道神在天上。如果伴隨雷鳴,同時又獲得甘霖,那麼天神就是雷神了。不過雷神也有其雙面性,一方面能給苦於乾旱的農民帶來瑞雨,另一方面也帶來雷擊等恐怖現象。如果加上政治失敗者的怨靈,人們對雷神的看法就從農業神轉變成可怕的怨靈。947年祭祀菅原道真的北野天滿宮開始建立。因為火雷天神而被稱為「天神」的菅原道真,神格也很快轉換,從農業神轉為如他生前形象的學問、文化與藝術之神。從故事線來看,這是受政治迫害者,生前含冤莫白,死後獲得靈力報復政敵,而後統治者為了安撫具有破壞性的亡靈,將祂視為神祇予以供奉,而後轉化為守護者的過程。但是就如曾寫過怨靈、忍者等書的學者山田雄司所言,怨靈在現代的感覺是充滿神秘主義的,但是在歷史上和精神上,是「人們的心靈所創造出來的」。從信仰的角度,平安時代御靈信仰,相信怨靈必須鎮魂祭祀,以免災害繼續發生。但從統治技術來看,在天有異象災害不斷發生之時,一方面是神明的示警與憤怒,這主要針對的是統治者;而對含冤而死的怨靈,其報復對象是構陷他的人,這些政敵紛紛死於非命,而政府則以恢復與追贈官職來彌補當時的錯誤,這在人心不穩政局動盪之時,提供了明確的理由與解決之道。而這樣的彌補,其實並非現代所想像的,冤屈得雪正義伸張後,一切真相大白。醍醐天皇在恢復菅原道真官職時,同時將所有密告資料燒毀。這個動作頗引人遐思,這是認為菅原道真過去的罪名是錯誤的?還是隱藏參與誣陷菅原道真的群體?問題是誰有可能去追究當年真相?所以也許這更近於對怨靈的恐懼,而回收導致這一連串不幸的前因。也許不是有意為之,但後來形成這樣的結果。御靈信仰的背後,也是人為造神的過程,統治者將恐怖的怨靈賦予神格安棲在神社之中,接受人們崇敬禮拜,如此馴化祂原初的憤怒與恐怖,而成為穩定社會的力量。現在京都人親切的稱呼菅原道真為「天神桑」,像是家中長輩一樣。北野天滿宮的御神籤,也跟其他寺廟論斷吉凶的風格不同,充滿著諄諄教誨。這次在北野天滿宮我抽了一支籤,上面寫著「心中所燃的燈火,往往反而灼傷自己。」這裡的燈火並非光明的象徵,而更像執著之火。在鎌倉時代的「北野天神緣起繪卷」裡,曾描繪天神桑在流放地獨坐在綴有菊花紋章漆器前,看著紅色宮廷官袍的畫面。這應該是來自他的詩歌:「去年今夜侍清涼,秋思詩篇獨斷腸。恩賜御衣今在此,捧持每日拜餘香。」天神桑也許在流放時也曾被執著之火所傷,如今他體驗過的心緒,反而轉變為教化世人的警世格言。現在的菅原道真如同具有多重寓意的文化符號。他能引起人們對於高貴失敗者的憐惜,同時也是希望精進學問與藝文者的護佑之神,他傳說中的咒術,則可以給他所護佑的創作者如《咒術迴戰》許多啟發。面對政治暴力的冤死者,現在許多國家依然採取壓制方式,假裝不曾發生。平安時代對怨靈的看法,則是承認冤屈與憤怒,並相信怨恨具有復仇的力量,如此統治者必須解決,以避免災禍持續。但是醍醐天皇燒毀秘密檔案的手法,則是古今一致。 日本平安時代菅原道真的故事,以及他從怨靈傳說到學問之神的轉化,可以看到日本歷史上曾經如何處理政治上的含冤而死者。圖/陳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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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淑卿專欄】美麗失敗者
作者/徐淑卿2019年為了即將來臨的東京奧運,NHK製作由宮藤官九郎編劇的大河劇《韋馱天:東京奧運故事》,其中一位主角是代表日本參加1912年斯德哥爾摩奧運的馬拉松選手金栗四三。 當時天氣酷熱,那場比賽68名選手,完賽者僅34位,其他未能完賽者,包括一位因熱衰竭去世的葡萄牙選手,以及金栗四三。他在路途中昏倒,幸被一戶農家照料,第二天醒來,比賽已經結束,在沒有告知主辦單位情況下,他回到日本。在數十年的時間裡,瑞典奧委會以為他下落不明,直到後來才知道他住在日本,且參加過其他奧運的馬拉松比賽。1966年瑞典提供他再次參加比賽的機會,1967年他跑完當年賽程,瑞典奧委會宣布金栗四三以54年8個月6天5小時32分20.379秒完成比賽,創下奧林匹克最慢的馬拉松比賽紀錄。除了這個故事,被稱為日本馬拉松之父的金栗四三,另一為人熟知的身份是,他是著名的箱根驛傳的推動者。為了培養日本的馬拉松選手,他與幾位朋友於1920年首度舉辦箱根驛傳,直至如今已經有一百多年歷史。路線從東京讀賣新聞社門口到箱根蘆之湖往返,共有10個區間,全程217.1公里,每年有21隊參加,參加者均為關東地區的大學生。現在每年1月2、3日舉行的箱根驛傳,已是日本開年盛事。不但比賽時兩旁有民眾聚集的啦啦隊,還有數以百萬計的觀眾收看全程轉播。作家三浦紫苑以此題材寫了一部小說《強風吹拂》,並改編成電影、動畫等。2014年《衛報》曾形容這堪稱是「地球上最偉大的賽跑」,該年比賽結束後,記者訪問一位落淚的女性觀眾,為什麼這麼喜歡箱根驛傳?她說,真的是太感人了,而後再也說不出話來。記者也認為,自己剛剛見證了史詩般的事情。箱根驛傳如同悲欣交織的人生縮影。既是青春燃燒的產物,也在每個區間重新排列成功或失敗的各種可能,讓選手必須全力以赴;每場賽事可能造就明星,但要勝出就需要集體成就,包括教練、10名上場選手,還有給水等其他隊友。如同今年冠軍青山學院大學,在第1區間是第16位,而後逐步往前,在第5區間的黑田朝日超越幾位選手後,已經來到第一。而感人的不僅是這種扭轉局面的激勵故事,黑田在腿上畫著星星和7的圖樣,表示去年因病去世的隊友皆渡星七與自己同行,在最後一個區間的折田壯太,則是右手伸出3指,左手伸出4指,似乎與皆渡星七一起衝向終點線。箱根驛傳的精神,展現了運動中的日本美學。除了不計勝負竭盡所能,每一區間的跑者將代表各校的斜肩揹帶(襷たすき),傳給下一區間跑者,是如同儀式般,將之前選手的努力背負在自己身上,努力往前獲取集體榮耀的象徵。如果斷帶,多少意味之前的努力在此中斷。箱根驛傳的規則是,每一個區間的跑者在第1位跑者開跑20分鐘後,即使上個區間的隊友還沒有抵達交付揹帶,也必須帶著另一個臨時布帶開跑。相較於獲勝等熱血場面,「斷帶」的悲傷同樣吸引民眾。今年立教大學和大東文化大學兩位大四學生只差幾百公尺而發生斷帶,不僅是只差一點的惋惜,也因為他們已經不可能再參加箱根驛傳,讓這種滋味更是苦澀。也一如人生,有時「斷帶」的發生,與自己跑多快沒有關係,而是要看對手,因為20分鐘的起點是跑最快的對手決定的。金栗四三沒有完成的比賽,轉變成世界最慢的奧運馬拉松紀錄;皆渡星七病逝以及他在治療時說:「能夠跑步並不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大家在箱根驛傳要好好加油。」成為隊友強風吹拂拚命往前的動力。同樣,箱根驛傳的斷帶,也許是失敗,但喚起的哀惜之情,卻連結日本美學的根底。日本所說的「物哀」,強調的不僅是一種哀感,也是對失敗的不同度量,在無常面前,所有人都是失敗者。這不僅是對失敗以及落難英雄,他者的同情,而且感同身受的是,人有生老病死,自然有四季變化,櫻花有極盛,也有衰落時,人在時間之前,終究只有朽壞一途。日本有個詞彙「判官贔屓」,是指對弱者偏愛的心理。判官是「源義經」,他在源平之戰,尤其是壇之浦決戰打敗平家,但這榮耀的頂端也是悲劇的開始,他不見容於哥哥源賴朝,最後切腹而死。17世紀俳句詩人松江重賴,用「判官贔屓」形容櫻花吹落所顯示的失敗之美。研究日本的學者伊文·莫里斯(Ivan Morris)寫過一部名著《高貴的失敗者:日本史上十個悲劇英雄的殞落》(The Nobility of Failure: Tragic Heroes in the History of Japan),人物包括有間皇子、菅原道真、源義經、西鄉隆盛、神風特攻隊等。這本書推薦序作者茱麗葉·溫特斯·卡本特寫道,莫里斯認為日本偏愛悲劇或「失敗」的英雄,他們因真誠而純潔的目的奉獻生命,並且無法得到成功的冠冕。同時她也提醒,莫里斯寫這本書的另一個原因是,為其摯友三島由紀夫所作。閱讀這本書時,除了正文外,不能忽略莫里斯所寫的大量注釋,這裡延伸了更多他的想法。比如源義經切腹段落,他在注釋更多闡述切腹的意義,也引用三島由紀夫的看法,「真誠」藏於臟腑,若要展露真誠必得切開肚腹。切腹也顯示武士的意志。莫里斯認為,日本同情失敗者與英雄的墜落,與無常和物哀有關,也與真誠有關。他在〈有間皇子〉篇章中指出,儘管日本向來充滿活力地蓬勃發展,但是他們對自然懷抱著強烈的消極主義,深信不管我們多努力面對艱險,失敗的一日總是會來臨。總有一日,所有人將嘗到失敗的滋味;就算克服了險惡社會所設下的陷阱,仍會受到年齡、疾病與死亡等自然力量的羈絆。「然而儘管世間充滿了無常與苦痛,日本人仍舊擁有積極的特質。他們認識消逝、世間的不幸以及物哀之中所縈繞的美,以此取代西方信念中對於『幸福』的汲汲追求。」18世紀日本學者本居宣長將「哀」改造成「物哀」。他的貢獻是以此概括《源氏物語》的主題情感,將這本書從儒教的勸善懲惡與佛教的教訓意圖鬆綁,強調「物哀」是其創作宗旨與基本精神。本居宣長的物哀不僅是哀傷哀憐等情緒,還有更上一層的對事物之心的感知。而1930年後在東京大學擔任美學教職的大西克禮,則進一步將「物哀」分解其層次。他其中一個觀點是,平安朝的女性,與其說是通過對人生和世界的沉思,對「存在」產生了一種懷疑的虛無感,還不如說是將生活感受中最深處的漠然哀愁,直接投影到自然現象,從眼前不斷變化的大自然,看到人生的無常。之所以特別強調這個觀點,是從不變中感受短暫絢爛的物哀與無常,會將生命的意義定錨在生死或成敗之外的他處。莫里斯在注釋中引用了奧瑞根·海瑞格在《箭藝與禪心》的話:「武士選擇脆弱的櫻花作為他們的象徵不是沒有原因的。就像一片花瓣在朝陽中寧靜地飄落地面,那無畏者也如此超然於生命之外,寂靜無聲而內心不動。」在日本的跑者裡,有一種被稱為「比叡山的馬拉松僧侶」,這個名稱來自美國佛教僧侶約翰‧史蒂文斯(John Stevens)的書名。他所寫的是比叡山延曆寺的嚴酷修行「千日回峰行」。參加者必須連續7年約1000天在山中行走,每天要拜超過250處的寺廟和神社。前3年每年走100天,每天30公里,第4、5年每年走200天。完成700天的行走後,要進行最困難的「入堂」,在不動堂內連續9天斷食斷水不睡不卧,誦念不動真言。完成後,第6年必須走百日,每天60公里,第7年的前100天,每天約84公里,後100天每天30公里。如此7年共約4萬公里。因延曆寺曾遭遇大火,從現有紀錄,1585年至2017年只有51人完成這個修行。2014年曾經將箱根驛傳形容為世界上最偉大賽跑的撰稿人Adharanand Finn ,採訪了完成「千日回峰行」的僧侶,而於2015年在《衛報》發表一篇文章〈當我遇見那位跑過1000場馬拉松的僧侶,我學到了什麼〉(What I learned when I met the monk who ran 1,000 marathons),所謂1000場馬拉松,是因為即使最少的每天30公里,也超過半馬(約21公里)的距離。當記者問道:「你完成之後,是否找到那個答案:我們為什麼活著?」僧侶的回答應該並不意外。他說,不存在某一理解的瞬間,好像在那之後一切都停止,而你就成就了。學習會持續下去,「1000天的挑戰不是終點,真正的挑戰是繼續下去,享受生活,並學習新的事物。」在極盛時想到將逝的時間長流,在完成時想到生命仍在如常持續。如此不論勝負都以觀照之心品嚐其滋味,失敗也有其高貴的美。 物哀是對失敗的不同度量。在自然生老病死中,人最終都是失敗者。然而儘管充滿無常苦痛,日本人仍具有積極特質,在消逝、不幸與物哀中,欣賞縈繞其中的美。圖/陳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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