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顏一立/圖.翻攝自雨穴「X」在紙本書式微如精品古董的時代裡,近年神秘如蜃樓而起的日本推理作家雨穴(本名、長相、年齡、性別、真聲全不詳),不只其違和感恐怖小說《詭屋》改編電影創下了50億日圓票房,日媒稱「統治級」的850萬冊系列總銷量,更擊敗村上春樹新書,獲得了文學類年度冠軍,被日本出版界視為「網路文學正式超越傳統文學」的次世代象徵性事件。而其中討論度最高的是,出版社責編也沒見過的雨穴真面目。雨穴是一個人還是一個IP?雨穴從謎般的YouTube頻道「雨穴(Uketsu,音近「屁股」)」起家,「他」身穿靈感來自歌舞伎「黑子」的黑色緊身衣,臉戴白色面具,操著變聲器的人工嗓音,有時是手做屁股麵包的一個人,有時又是唱歌彈琴的三人團體。起初小眾的他,某日在頻道上推出偽紀錄片形式的房地產系恐怖故事片《詭屋》後,卻一支支地破了千萬點閱,再出版專為紙本書體驗設計的同名小說,雨穴原創的日常違和感推理,賣出了三十多國版權,也使雨穴自己成了日本覆面作家文化下的集大成概念之作——他是一個真人,還是一個IP?如淺草寺觀音,無人知其真身即使神秘如《鬼滅之刃》作者吾峠呼世晴、《葬送的芙莉蓮》作者山田鐘人和阿部司,也無人像雨穴如此,從Youtube穿越到出版、電影,乃至以角色形象登入《蠟筆小新》動畫,甚至用變聲器的聲音演唱今年夏季新動畫《Let’s Go 怪奇組》的主題曲。然而,身負50億日圓票房、850萬冊銷量、190萬頻道訂閱的雨穴,竟彷彿日本知名「密佛」淺草寺觀音那般,無人知其真身,甚至出版社責編也是在全黑畫面的視訊中「見」過雨穴,已知的身份情報,只有他於英國《衛報》受訪時講過的一段話:「我在超市工作,被同事或客人認出來會很尷尬,即使用緊身衣、面具和變聲器很極端,也只好這樣匿名了。」但雨穴長期合作的荒誕系網路媒體「Omocoro(オモコロ)」官網,卻在近日丟出一枚震撼彈,讀者可以看到他們全新的編輯團隊合照之中,多了一名身穿全黑緊身衣的違和感編輯成員。至於他們要怎麼工作,又是雨穴給讀者想像的一個全新推理了。
作者/徐淑卿2024年10月韓國文學的英譯者,也是2025年國際布克獎評審Anton Hur,正在線上與評審團開會時,他以為英國發生了地震,因為有一半的人突然跳起來。他靠近鏡頭問,那邊發生了什麼事?有人跟他說,韓江得諾貝爾獎了。這年國際布克獎評審團主席Max Porter,正好是韓江《素食者》英國版編輯,只見他一臉不敢置信的站起來。Anton說,他向Max道賀,因為此刻他想向某人道賀,而Max似乎在邏輯上是離韓江最接近的人。其他人可能也有類似想法,因為他們開始向Anton道賀,雖然Anton沒有翻譯韓江的書,但他是韓國人。Anton Hur出生在瑞典,住過香港、衣索比亞、泰國,而後返回韓國定居。他不僅自己創作,也是申京淑、鄭寶拉、朴相映等作家的英文譯者,2022年鄭寶拉、朴相映同時入圍國際布克獎的作品,都是出自他的手筆。2024年10月30日,他在英國文學雜誌《Wasafiri》發表一篇文章〈我們抵達了:Anton Hur談韓江獲得諾貝爾文學獎〉(We Have Arrived: Anton Hur on Han Kang’s Nobel Win)。難以言說的真相,韓江用文學做到了所謂抵達,不僅是經歷高銀、黃皙暎等一次又一次期待落空後,韓國作家終於得到諾貝爾文學獎。或許,也是因為,文學抵達了他曾以為不可能言說的真相。Anton說,光州事件和濟州四三所有的紀錄和記憶都被迫埋葬。為了掩蓋或淡化這兩個暴行,無數人生被摧毀。許多行動者、作家與普通公民,僅僅因為說出真相就喪失生命。對於1980與1990年代成長於韓國的人來說,向非韓國人解釋這段民族創傷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必須先釐清的錯誤資訊太多,需要回答的疲憊問題太多,試圖扭曲歷史真相的西方利益也太多。但這些他曾經深信不可能完成的事,韓江只用一本書《少年來了》就做到了。Anton寫道:「真正令人動容的,不只是這本書本身,而是某種我以為永遠無法成為文學的東西,竟然被寫成文學。這使我作為一個讀者、一個譯者、一個寫作者,都得到釋放。它讓我看到:真相,儘管看似我們所擁有的最微弱、最脆弱的東西,卻也是最持久的。因此,也是最強大的。」在這篇文章中,Anton提到一個問題,西方世界是怎麼理解韓江作品的?他說,隨著韓江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韓國這場歷時數十年的歷史修正,似乎接近完成。但是這個歷史意涵,在西方媒體中大多被忽略,這可能是出自無知與種族主義。因為將韓江得獎解讀為在一個厭女社會中的女性主義勝利,當然更為容易,雖然這確實也是其中一個面向,但也讓人懷疑白人得以藉此掩蓋自身的反女性與殖民暴力。如何與為何,邊陲與中心的不同視角2025年喬治城大學學術期刊《Gnovis Journal》有一篇文章〈邊陲的晉升:韓江諾貝爾獎與文學承認的政治〉(Scaling the Periphery: Han Kang’s Nobel Prize and the Politics of Literary Recognition),則看到另一角度,為什麼韓國媒體迴避韓江作品中的女性主義?作者崔智秀(Jisoo Choi,暫譯)以法國文學評論家帕斯卡.卡薩諾瓦(Pascale Casanova)世界文學「中心和邊陲」的理論框架,選擇2024年10月10日至31日韓國《朝鮮日報》、美國《紐約時報》、英國《衛報》三家媒體關於韓江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文章,進行分析。崔智秀認為,作為邊陲,韓國媒體關心的是,我們是如何走到那裡的?中心關心的則是,韓江的作品為何在這裡占有一席之地?因此,韓國媒體主要聚焦於韓江如何取得這一成就,將其獲得諾貝爾獎呈現為一項民族勝利。由文化中介者、翻譯基礎設施和機構支持的協調努力共同促成,使她得以在全球文學場域「晉升」。相較之下,美國和英國媒體聚焦於韓江的作品為何被認為值得諾貝爾獎,將她塑造為一個「局外人」,其「奇異」而「實驗性」的寫作為她進入全球文學正典提供了正當性。在論文中,崔智秀指出,韓江作品中富含女性主義的批評,尤其是《素食者》,被認為擄獲全球讀者的心;但韓國媒體相比之下,則聚焦在其寫作的歷史和政治角度,主要是《少年來了》。作者認為,《朝鮮日報》將她的獲獎定調為「因歷史意義和文學價值而獲得認可」,對女性主義隻字未提。這反映了一個父權仍然濃厚的韓國社會,似乎不願意面對韓江寫作中顯而易見的女性主義意涵。翻譯文學要在國際性的文學獎獲得肯定,必須經過繁複的過程。需要譯者,需要版權代理,需要國外出版社的慧眼,最後則是經過文學獎評審的考驗。因此韓國媒體的核心問題是:在實現如此里程碑式的成功中,發揮關鍵作用的策略是什麼?在韓國翻譯基礎設施的機構中,如果官方缺席,私人贊助仍然可以讓優秀作品保有機會。如在朴槿惠主政時期,韓江曾被列為黑名單,沒有獲得官方翻譯補助支持,當時補助《素食者》翻譯成英文的,是與教保文庫有關的大山文化財團。中國當代文學何以逐漸邊緣?或許我們可以依此思考,中國文學的翻譯作品,越來越被視為邊緣,是否與他們的作品必須逃避政治與敏感議題,因此被視為馴服或過濾,而不被信任其文學價值有關?香港一家英文網站RADII,2020年曾刊登一篇文章〈中國文學翻譯出了什麼問題?〉(What’s Going Wrong with Chinese Literature in Translation?),作者Dylan Levi King一開始便問,為什麼中國讀者閱讀的書,和在國際上被閱讀的中國文學翻譯作品,有如此大的不同?關鍵可能在於,國際社會對中國文學期待的功能是「解釋中國」,中國文學應該講述什麼故事?而這是現在的中國,無法提供的。Dylan Levi King說,典型的閻連科新作評論,主要是剖析他的政治立場,他受到國際評論界歡迎,似乎更多源於溫和的異見立場,而非他的文學成就。而莫言即使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仍引起黨員身分是否抹煞他作品中可能具有的文學價值的爭論。作者參與翻譯蔡崇達的作品《皮囊》,這本書雖然是暢銷書,但因為對中國當代政治幾乎隻字未提,因此在2020年尚未找到國外出版商(此書英譯版已在2021年出版)。而當時在西方受到矚目的則是方方在新冠疫情期間所寫的《武漢日記》。作者也提到,現在中國文學能被翻譯成英文的非常少,2019年約20本。「即便是那少數得以譯成英文的書,閱讀量也寥寥無幾。許多書由學術出版社或小出版社出版,沒有任何推廣預算。它們鮮少獲得主要刊物的書評。」Dylan Levi King 點出西方期待與中國作品之間出現的落差,但「邊陲」文學如何可以藉由翻譯流通到世界文學的「中心」,或許遠比這個更為複雜。村上春樹全球聲望的形成日本文學教授也是譯者史蒂芬·史奈德(Stephen Snyder),2017年在《Literary Hub》發表一篇文章〈村上效應:論易於翻譯的文學潛藏的同質化危機〉(The Murakami Effect: On the Homogenizing Dangers of Easily Translated Literature)。他長期關注翻譯出版的運作邏輯,像是什麼被翻譯,如何被翻譯,以及如何在另一個文學語境中被行銷和消費。他認為,翻譯的流通最終受制於出版業更宏觀的經濟利益,而這些利益塑造了一個翻譯文學的正典。這個正典可能與原語言文化中的正典面貌迥異,卻在左右那個文化或國家被外界感知的方式上,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他分析了村上春樹如何作為日本「國民總酷值」(Gross National Cool)最重要的文學代言人,以及他全球聲望的形成。與此成對比的則是水村美苗對翻譯的近乎抵制,後者較為人知的作品是《本格小說》。史奈德認為,村上本人具有多產美國小說譯者的豐富經驗,讓他深諳作品在翻譯中的命運,以及要讓作品對目標文化的讀者清晰易懂且具吸引力,需要做些什麼。他對自身全球事業刻意經營。更換譯者,更換文學經紀人,更換出版社,更換編輯;尤其身為雷蒙·卡佛的譯者,他研究和翻譯了這位長期在《紐約客》發表作品的作家的每一個字,因而在日文中創造出《紐約客》式的文體風格,這也使得他成為最頻繁在這個刊物發表作品的作者之一。而從小生長在國外的水村美苗,擁有極佳外語能力,但或許因為生長在國外,日文成為她精神的居所,因此她在寫作上更追求掌握日文的精細幽微,使得她的作品幾乎是對翻譯的一種抵抗。雖然《本格小說》等作品翻譯成英文後評價不錯,但是她第一部作品《續明暗》,是接續夏目漱石未完成的小說《明暗》,如果對這部作品不夠了解,就幾乎無法閱讀《續明暗》,因此這部小說沒有英文版。史奈德在這篇文章提出的問題是,村上的作品之所以在翻譯中大獲成功、找到全球讀者,正是因為它從誕生之初便是為翻譯而生。如此,國外出版社在日本尋找「下一個村上」,是否會讓被選擇的易於翻譯的日本文學有同質性的危機?這個擔憂在海外出版社尋找類似村上的暢銷書時,也許可以成立,但是若要進入所謂中心的「文學正典」,可能有著不同的邏輯。韓江的作品不是為了翻譯而生,剛進入今年國際布克獎決選名單的《臺灣漫遊錄》雖然一開始看似一部翻譯作品,但它也不是為了易於翻譯而生,甚至國際布克獎評審強力建議閱讀這部小說時,不能錯過注釋。如果聲望加冕可以鬆動創作的障蔽來自「中心」的注視,是一種聲望的加冕,如果僅從「需要這種肯定,才能確立一部作品的文學價值嗎?」來思考,的確令人感覺不適。也早已有人擔憂,現在若沒有英文翻譯版的作品,是否就會被視為失敗之作?但是,聲望的加冕,也可能提供不同視野。比如Anton Hur說,韓國的文學小說和類型小說涇渭分明,在進入國際布克獎短名單後,鄭寶拉的奇幻恐怖小說《詛咒兔子》才被放在韓國書店的文學小說區域。而《臺灣漫遊錄》剛出版時,小說採取的形式也曾引起以為是真實人物回憶錄,卻其實是虛構小說的批評。但是在國際布克獎決選評審的看法中這卻是精妙之處:這部小說巧妙運用了「翻譯回憶錄」常見的格式,像是前言、注腳和後記,為主線故事增添出人意料的層次,甚至還藏了一個打破第四面牆的小彩蛋。如果他人之眼,可以因為提供不同視角,讓創作的障蔽可以鬆動,讓創作者擁有更多實驗空間,這也是一件美事。
文.張惠菁/攝影.劉安蓁楊双子著、金翎譯的《臺灣漫遊錄》入選國際布克獎決選(短名單)。我們越洋採訪了《臺灣漫遊錄》的譯者金翎,她談到英國版出版前的風波,以及她對創作與翻譯的想法。有信心入圍布克獎?時差中的好消息問:我聽楊双子說,妳曾說進入布克獎決選應該不是問題?能否說說為什麼有這樣的信心?答:我覺得她這是一個不道德的發言!其實是我們在聊天,楊双子說很希望可以入圍布克獎,希望大家看到不只是吳明益老師,臺灣其他文學作品也有這個機會,我就說應該有機會吧!其實如果不是美國國家圖書獎,我完全不會有這個想法。得了美國國家圖書獎後,在文學界有很多的關注,我才開始覺得有這樣的可能性。問:布克獎初選和決選,這兩輪入圍你各是怎樣被通知到的?能否回憶收到通知時的情景?答:因為時差的關係,我都是在睡覺。通知長名單的時候,我在台灣,一起床就看到出版社的郵件,我跑出去,吃早餐的時候跟爸媽說我入圍了長名單。通知短名單的時候,我在美國西岸,有時差,又是在睡覺。我事先知道布克獎哪一天會通知英國出版社,但搞不太清楚和英國的時差。半夜忍不住了,凌晨四點爬起來看手機,然後就看到群組裡大家已經討論得非常熱烈了。歷經譯者列名風波,英國版終於逆襲問:入圍布克獎對你的意義是什麼?答:楊双子出版《臺灣漫遊錄》是在2020年,我開始翻譯是在2022年,工作結束大概是2024年初。對我們而言,都已經是遙遠之前完成的作品了,卻到現在還能有這麼盛大的事情發生,感覺真的很奇特。以英文版《臺灣漫遊錄》來說,這本書被討論的時間壽命完全超過我的期待。當然,這其中也包含西方的出版系統,通常美國和英國會是不同的出版社。在得美國國家圖書獎之前,這本書都沒有找到英國的出版社。在美國得獎後,還過了很多關卡,才找到英國的出版社,又花了半年多時間去談,之後才在今年三月出版。結果才一出版,就公布說入圍國際布克獎,我覺得就是……很感慨!問:我知道出版美國版的Graywolf Press出版社是妳去接觸、推薦給他們的。英國版也是這樣嗎?答:沒有。因為Graywolf簽下了這本書的全球英文版權,所以是由Graywolf去接洽英國出版社。第一家洽談的出版社拒絕把譯者放在封面,他們想要用美國版的封面,但是想把我的名字拿掉。有些英國出版社過去認為,把譯者的名字放在封面,讀者看到這是一本翻譯小說,會認定閱讀的門檻很高,書店也會不想陳列在最前面。當然現在很多出版社已經改變了,但這家還是維持這種做法。當時我們也滿震驚,告訴他們這如果在臺灣的出版習慣看來,是非常不可思議的。Graywolf希望我們雙方談談看,看是否可以達到共識。但是双子認為應該要讓我得到應有的待遇。我很幸運,因為不是所有譯者都會得到作者的支持。於是就拒絕了那家出版社,再花幾個月時間,才找到現在這家 And Other Stories。也很謝謝And Other Stories團隊從一開始就非常支持我們。所以是歷經很多風波,才出了英國版,然後竟然現在還可以入圍國際布克獎!很謝謝當初的團隊,不管是Graywolf,還是春山,大家當時願意挺我。充實多產的一年,希望能放慢腳步問:2024年得獎後,就我所知你過著非常忙碌的生活,但是也非常多產,完成了妳的第一部長篇小說,還有好幾部譯作。能否說說這段時間的作品?答:我翻譯了Books From Taiwan的圖像作品,漫畫家阿寶灰灰的《島嶼之間》、《大犬呢?還剩多少》,還有阮光民與前衛出版社合作的漫畫改編臺灣文學《植有木瓜樹的小鎮》(龍瑛宗原著)。之前已經翻譯完楊双子《四維街一號》、陳思宏的《社頭三姊妹》,現在正在進行陳思宏《樓上的好人》,還有開始陳雪的《你不能再死一次》。其實目前合作的作者只有五、六位,但是因為他們都非常用功,所以變成我也很忙碌,希望下半年能放慢腳步。創作與翻譯沒有公式,都需要有機的過程答:我現在同時有譯者、作者的身份,我真實地感受到譯者的身份還是非常低。在出版界,不論是酬勞,還是意見,各方面都是如此。2024年得獎後,常常聽到大家說:我們要怎樣培養出更多譯者、怎樣確保臺灣作品被外譯等等。我希望大家可以體諒,如果臺灣的出版社、或是文化部的投資沒有很快看到成果,希望大家不要氣餒或是責怪。不論是作者、譯者,還是出版社,都需要做到很多犧牲,才達到一個外譯的可能性。我看布克獎的長名單、短名單上作者、譯者的背景,也有很多真的是靠著他們的熱情和信念才能達到這一天。這都不是可以「製造」出來的。我也不希望大家因為看到楊双子,就立刻想要「複製」一個模式出來。創作和翻譯,都非常需要靈性,需要有機的(organic)成長方式。文學不太能夠像韓流訓練生,大量地訓練培養。需要作者和譯者有自己的醞釀,去吸收各式各樣的事情。楊双子只有一個,但一定會有其他不同的臺灣作者,可以站上這個舞台。如果《臺灣漫遊錄》得到這些關注,導致一代臺灣的作者或譯者覺得一定要找到公式,去生產會被國際舞台注意的文學,我覺得是非常危險的,反而會成為我們的絆腳石。所以希望大家都可以找到……甚至不用找到,就是自己很著迷的事物,讓它變成自己的作品,而不是說希望去複製哪一個現象。
文.張惠菁/圖.OpenBook提供、王志元攝影就在剛剛,2026年3月31日晚間21:00國際布克獎做出宣布:楊双子著、金翎譯的《臺灣漫遊錄》進入決選(短名單)。這是臺灣小說第一次進入國際布克獎決選。我們在事前採訪了《臺灣漫遊錄》的出版者,春山出版總編輯莊瑞琳,談談她在這部作品走向國際的歷程中的發現與感想。在英語市場暢銷,帶來了寶貴的外部觀點問:能否談談,作為一位出版人,看到《臺灣漫遊錄》從美國國家圖書獎,到進入布克獎初選(最新消息為進入決選),你的心情變化,你怎麼看待這本書的旅程?答:《臺灣漫遊錄》出版於2020年,在得美國國家圖書獎之前,它已經出版四年。在翻譯成外文方面,是日文出版在前,之後才有英文譯本。不過英文版的出版,讓這本書在整個面向國際的市場上,有了比較大的轉折。日文世界對這本書的接受,我覺得是可以理解的,因為這本書本來就有一個主角是一位日本作家。但英文是完全不同的語言邏輯,在翻譯上需要調整去面對英語文化的讀者,調整的程度是比較高的。過去我們會認為,這一類帶著歷史題材的小說,不太可能走出亞洲,因為非常難翻譯。包括Books From Taiwan早年的選書,也很少會注意歷史題材,會認為很難翻,歷史脈絡差距太大了。金翎跟《臺灣漫遊錄》的合作,等於打開了國際市場對台灣歷史題材的想像,也打開了我們自己的想像。除了得獎,《臺灣漫遊錄》在美國市場也很成功,它在美國的銷量有兩萬多本,也就是說,它不只是得到評審、精英閱讀社群的接受,也有更廣大的讀者。《臺灣漫遊錄》這樣地在英語出版市場中暢銷,讓我能夠開始去感受:英語讀者會怎麼理解一本有關台灣殖民時期的書?他們在書中看到的議題是什麼?我覺得《臺灣漫遊錄》的優點,是它的議題性:殖民、語言的複雜度、以及女性,這三者的交織,構成了它豐富的元素。當英語讀者讀到了這些,它在英語世界的成功,也幫助我們迅速地打開歐陸與其他國家對這本書的好奇。用未來的視角挖掘過去,與普世的讀者連結問:國際布克獎宣布《臺灣漫遊錄》進入初選(長名單)那天,你在臉書上寫道:「這本書其後帶來的地圖,會讓人更加思索臺灣文學的諸多命題。不只是邁向未來,更要挖掘過去,那些在歷史中認為自己失敗的人」,能否請你說說,這背後的想法?答:我現在有點忘記當時寫的脈絡……,我想,我可能是在說,這些事在過去都不被認為會成功,過去已經有很多人,做了很多努力,看起來好像沒有成績,但其實都是養分。我有一個感受是:挖掘過去的題材,不代表不能走出全球市場。過去大家可能是這樣認為的,但或許,從双子之後,就不會是這樣的。臺灣的歷史,還有很多的面向可以挖掘。從現在來看,臺灣歷史上沒有很多成功的時刻,我們所認識的歷史中的人物,一生中很多時候都是在失敗,因為他們面臨的是政治和歷史上巨大的變化,一個人很難在那些劇烈變化中獲得成功。《臺灣漫遊錄》寫的也是一個失敗的故事,但是是一個相對微小的事件: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中,一個殖民者和一個被殖民者,有可能變成朋友嗎?甚至有沒有可能發展出同性的感情關係?放在過去看,這些都是不可能的。但即便是這些充滿挫敗的過去,也可能成為豐富的文學素材。對臺灣過去的挖掘,可以帶來豐富的文學素材,而且這些挖掘,現在要用更具未來性的視角去看待它。它帶來的,不見得是只對本地有意義的作品。我們的失敗具有某種普世性,這個普世性是可以與其他地方的讀者做連結的。看見楊双子的成長,與時代的關係更加成熟問:從楊双子在春山出版《臺灣漫遊錄》起,這四五年的時間一路走來,你覺得她有什麼變化嗎?答:我覺得很有趣,《臺灣漫遊錄》確實是她前面幾部作品中,發展最成熟的一部。她在《臺灣漫遊錄》之前的作品,一直在思考怎麼寫歷史小說,以及處理語言、臺語文的問題。到了《漫遊錄》,大概就是她當時暫時的一個成果。我看到她在美國國家圖書獎頒獎典禮時,她所講的那一番話,讓我意識到:這個作者一直在成熟。她說的那番話,表示她不只是一個小說家,她對於臺灣的歷史、台灣的現在,做了很多很深刻的思考。對我而言,我覺得她最大的變化,就是她作為一個小說家,跟這個時代的關係更加成熟了。將出席布克獎頒獎典禮,去認識英國出版社問:你說過如果《臺灣漫遊錄》進入國際布克獎決選,你會和楊双子、金翎一起去倫敦參加典禮。前年美國國家圖書獎你沒有去,為什麼這次決定要去?答:我覺得應該是上回入圍美國國家圖書獎的時候,我沒有意識到竟然會得獎。當時覺得入初選就很棒了。進了決選覺得,哇,已經很意外了。所以到得獎的時候,真的是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過去也曾經聽過一種國際市場的講法,說布克獎和美國國家圖書獎會互相區隔。 所以我也滿困惑,能不能進到最後一關?但如果能,以我個人而言會覺得:在我們有限的生涯中,還能見證幾次?很想在現場看到。或許有機會再次得獎。另外確實也抱著想去認識英國出版社的心態。去年我去了法蘭克福書展,不過我也聽說,如果要尋求和英國不那麼主流的出版社合作,去倫敦書展是很重要的。台灣目前還比較少出版人會去倫敦書展。我想趁國際布克獎這個機會,去了解英國的出版社。跨過外譯的門檻,需要強大的中間工作者問:楊双子在訪談時說,她希望臺灣文學乘勝追擊的願望很強烈,也很希望更多臺灣作者能走出去。你怎麼看?答:因為她是作家,我是出版編輯,我反而覺得好像不用那麼著急。現在某種程度已經為臺灣在創作的人打開了外譯的想像。我有感受到,現在談合作的作者,都非常在乎和期待外譯。不只小說,非虛構寫作者也是,而非虛構作品要說服國外出版社,障礙門檻又更高。所以我反而覺得,我比較不擔心作家。因為作品再好,還需要有很成熟的、中間的工作者才能把書推出去。所以應該焦慮的反而是版權公司、譯者、出版社吧。我們有沒有辦法在跟國外接觸的這一端,克服障礙,至少在第一關要能讓外國出版社感興趣、願意看稿子。有的國外出版社沒有懂中文的人,有的會用AI翻譯先看過稿子,有的會請中文的閱讀者寫閱讀報告,我們要怎樣在這些中間環節,讓優秀的作品能被介紹?這也牽涉到出版社對外面市場的理解,一個故事要怎樣重新講述才對國外讀者有意義?例如胡慕情的《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是一個很臺灣本地的故事,但法國出版社意識到這本書是關於「女性被妖魔化」,並且對這個議題感興趣,它是不是一個非常臺灣的故事就不那麼重要了。我覺得似乎還有很多可能性,可以去尋找這些連結。所以大家應該要期待的,不是更多小說家。而是要如何介紹,臺灣的題材能不能廣泛地在許多類型上都找到外譯的機會,我覺得這應該是下一階段要看的事情。將臺灣作品帶往世界,出版社要做的功課問:那麼出版社要負擔的任務、要做的功課也很大,你會建議怎麼做準備,讓我們更有這樣的能力?答:在作家開啟下一個寫作計畫的時候,我會適時地把國外視角帶給他們:怎樣把國外視角納入、怎樣調整他的寫作方式。這並不只是為了國外市場的挑戰,也是為了國外讀者而注意自己作品的普世性。編輯要怎麼擁有這些國外視角呢?我自己會盡量去開會,盡可能認識更多的出版社。我覺得唯有親自和他們說過話,你才能知道他們對書的反應,當中的可能性與不可能性是什麼。就跟我們找書一樣,你要建立自己在版權上的出版人清單。就算沒有去書展,也會用線上的方式繼續去認識國外出版社,和他們交流,理解他們的觀點。
作者/徐淑卿 看到六月底公布的《文策院2025年第一季臺灣出版市場動態》,中文電子書目比上一季增加1219種。出版量排名前十的出版社,有些應是來自對岸簡中轉繁體出版,但不管來自哪裡,都讓人不免好奇:這裡有多少書是AI生成的? 我想像一種出版旅程。若有人在亞馬遜的自助出版(KDP)上架以AI生成的英文書籍,作者可能假借真實人物或虛構,再以AI翻譯成幾種語言,製作成電子書、有聲書,上架到不同語種的大型圖書銷售平台。這應該輕而易舉。 當然,在台灣出中文電子書,毋須繞道亞馬遜,我只是以此假設AI生成書籍來源包含但不限本地製造。尤其若有英文版,有基本訊息的作者資料,有譯者,看起來就像正規的翻譯書了。這種作法可以為出版品的可信度「加值」。 假若AI生成書籍確實充斥銷售通路,但這是台灣目前需要在意的問題嗎?不論電子書或有聲書,現在台灣大平台上都有看似出自AI的出版品,但銷售未必佳。既然賣得不好,就讓它們放著墊底,充實書量,又有什麼關係? 但是,既然AI生成的出版品已經出現在銷售通路,這就是遲早必須面對的問題。有些國家今年已經開始進行規範,像是中國。 現在網路稍作搜尋,就可見教人如何用AI製作電子書的影片。根據《商業內幕》報導,今年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對一家公司展開調查。這家公司教客戶如何用AI生成書籍和電子書,在2022年賺了5千萬美元。被調查的原因是,他們對亞馬遜氾濫大量AI生成書籍推波助瀾,而且顧客投訴,這2千美元的課程,若退訂,難以取得退款。 這麼多人趨之若鶩,意味這不是無利可圖,即使銷售不佳,但它以低成本大量生產,一旦上架,就可能被不知情的讀者購買,從而獲得收入。正因為讀者可能購買,就產生許多問題。一,讀者可能從書中獲得錯誤訊息;二,當讀者發現內容有問題時,受騙的感覺使他們對平台與其他出版品失去信任;三,AI大量生成的書籍與人類的創作,價值可以等同嗎?如果沒有清楚標示,價值就會被混淆。最後,AI生成的書籍更容易造假與侵權。 最為人所知且影響深遠的例子就是,美國出版評論家Jane Friedman在2023年8月發表的文章〈I Would Rather See My Books Get Pirated Than This (Or: Why Goodreads and Amazon Are Becoming Dumpster Fires)〉。 有人使用她的名字用AI生成「垃圾書」在亞馬遜出售。這些書名包括:《從零開始打造吸引人的電子書、建立作者平台,並實現利潤最大化》、《如何快速撰寫與出版電子書並賺錢》等。Jane Friedman憤怒的是,這些人利用讀者對她的信任,誤導他們以為這是她的著作,但一旦讀者買了讀了這些書,「卻可能永遠失去對真正作者的信任」。 荒謬的是,要把這些假書從作者資訊中刪除或下架,必須由作者申請,但是誰會有空花這麼多時間監控以你為名的假書上架?Jane Friedman說,當她在推特說這件事時,有位作家跟她說,過去一週,她就申報了29本不實書籍。 Jane Friedman的文章促成一些改變。當年9月,亞馬遜發布新規定,區分AI生成與用AI輔助書籍,若是用AI生成必須告知,但這訊息僅供後台管理,讀者閱覽的前台是看不到的。 亞馬遜的態度說明電商平台的被動。有更多內容上架是首要之務,至於是否有責任或必要性,將AI生成的出版品予以標識,讓讀者作為購買判準,則是另一件事。 平台態度如此,但改變仍在發生。美國作家協會於2023年10月宣布將進行「Human Authored」方案,這是一個表明「非AI創作」的作者身份認證系統,可以讓讀者有所識別。2025年美國作家協會開始實施這個方案,並提供官方標誌,證明作者的身份是人類,而不是AI。 作家協會執行長Mary Rasenberger說,這項認證不是拒絕人工智慧技術,而是幫助讀者信任人類作者的情感和原創性。即使使用人工智慧的拼寫檢查或研究工具,但確保創造本質來自人類智力也很重要。 今年1月韓國文體部發布2025年工作計畫,表示將對人工智慧的快速發展和普及預作準備。今年上半年將修訂《版權法》和頒布《宣傳權法》。首先是推動《版權法》的修訂,包括披露用於人工智慧學習的資料列表的要求。 今年3月中國發布《人工智慧生成合成內容標識辦法》,9月起實施。該辦法提出AI生成合成內容,包含文字、圖片、音訊、視頻、虛擬場景等,必須標識,且從生成階段到平台發布均涵蓋在內。 這些行動與其說是抗拒AI,反而是更清楚認知,未來AI會更大量出現在人們的工作中,因此訂立標識辦法是當務之急。這既可以減少濫竽充數,讓人類的創意和AI生成的產品有所區別。而且,若以AI生成來造假,更應該有法律規範。 尤其最近在美國幾個判例裡,允許一些科技巨頭可以不經擁有版權的作者同意,抓取他們的作品來訓練大型語言模型系統。因為法官認為,如此產生的結果,不是重複或抄襲,而是新事物的變革。但結果是否如此無害,還需觀察後效。尤其不難想像,未來如果有人使用AI生成內容,卻與某些作家作品高度相似,依然會產生法律問題。 AI不僅改變出版生態,而且也在根本上改變寫作的價值。在巴德學院英文系任教的作家徐華,最近在《紐約客》發表文章〈What Happens After A.I. Destroys College Writing?〉,他提到學生大量使用AI如ChatGPT之後,在大學教授寫作的意義和教育的評量標準都在改變。 他說:「教育,特別是在人文領域,建立在一種信念之上:除了學生可能記住的實用知識外,某個課堂上隨口提及的深奧想法,也許會在他們心中扎根,並在多年後開花結果。人工智慧讓我們每個人都能感覺自己像個專家,但真正讓我們成為人類的是,冒險、懷疑與失敗。我經常告訴學生,這可能是你們人生中最後一次,有人必須閱讀你們寫的東西。所以就不如老實告訴我,你們真正的想法。」 我們之所以珍視創作,正是因為它無比艱難,猶如穿鑿洞穴,費時良久才能有一絲創見。而且寫作的過程本身就是作家思考的過程,而這麼珍貴的內在旅程,不但在AI的生成中被省略,而且在銷售通路上一視同仁,毫不甄別。 倒不是認為人類的創作必屬佳作,也不是否定AI對人類工作的幫助。AI的確是很好的研究工具,現在新聞寫作應用AI技術獲獎的作品也很多。但是,就像過去人們買書,除了書的主題,也會按照對出版社、作者的了解,來判斷是否值得購買,這本身有其「品牌」信任度。因此是否是AI生成的書籍,也應該有清楚透明的標誌,來保障消費者的權益。 現在,有越來越多國家正視這個問題,台灣的作法又是什麼?尤其,當今年9月中國施行人工智慧內容必須標識時,直接將中國AI生成書籍,拿到台灣上架的出版品,尤其是有聲書,會保留還是設法免除標識呢? 當AI使用越來越普及,區別並標明「人類創作」或「AI生成合成」,更屬必要。(圖/顏一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