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許文貞/圖.翻攝自《美麗青年全泰壹》Wikipedia韓國勞工運動家全泰壹,在1970年11月13日,為抗議當時韓國惡劣的勞動環境、與形同虛設的勞動法規,抱著南韓的《勞動基準法》自焚身亡,時年22歲。他的故事曾在1995年由導演朴光洙改編為電影《美麗青年全泰壹》,知名導演李滄東是這部電影的編劇之一。《美麗青年全泰壹》上映後,獲得1995年青龍獎最佳影片,並入圍柏林影展競賽片,不過該年度的柏林金熊獎由李安《理性與感性》奪得。在全泰壹過世後56年的今天,首度有關於全泰壹的書籍在臺灣問世。《我們不是機器:美麗青年全泰壹》由春山出版,春山在4月19日舉辦了全天的電影放映會與新書發表會,不但全泰壹的妹妹、全泰壹紀念館館長全順玉專程來臺參與新書活動並致詞,韓國保健醫療產業工會政策研究院院長姜燕培、木雞身體實驗室(Namoodak Movement Lab)張笑翼導演等人來臺與談,臺灣方面則有臺灣聲援Hydis連線/臺灣國際勞工協會(TIWA)陳秀蓮、臺灣醫療工會聯合會祕書長高若想、臺大社會系副教授劉華真、作家房慧真等人一起進行對話。春山出版社總編輯莊瑞琳表示,《我們不是機器:美麗青年全泰壹》過去曾有中國和香港出的中文版,但都是翻譯自英文版,這次除了是臺灣首度出版,更是從韓文直譯。「與臺灣的書籍外譯主要由政府資源比較不同的是,韓國不只有官方的外譯資源。像這本談勞動權益的非虛構作品,通常比較難獲得官方資源重視,但這次有韓國保健醫療產業工會協助牽線、公共相生連帶基金會出資,推動外譯,甚至支持書籍的國際行銷活動。除了臺灣版,越南、泰國版也已經出版。」全泰壹是南韓首爾和平市場的裁縫工人,因為不滿工時長、工作環境惡劣,雇主又以極低的薪資壓榨勞工,逐漸萌生抗爭之意。他在偶然間接觸到《勞動基準法》,意識到企業違法剝削工人,他嘗試以各種方式改變現況、企圖引起政府重視,卻得不到結果,最後決定「火葬《勞動基準法》」抗爭,高喊著「我們不是機器」自焚身亡。留下一句遺言:「不要讓我的死亡成為枉然!」莊瑞琳表示,全泰壹事件發生的時間點,也正是韓國在資本主義驅使下,追求經濟成長,與臺灣一樣要成為「亞洲四小龍」的時刻,「即使當時南韓已經有《勞基法》,但在實際的工作現場,還是沒有照《勞基法》來做。」底層勞動者的死亡,常會被社會忽視,但全泰壹的自焚,撼動了1970年的南韓社會。和平市場裡過長的工時、惡劣的勞動慘況,也讓當時韓國社會的同情輿論倒向全泰壹與勞工運動。尤其,在全泰壹研讀《勞動基準法》的時候,因為讀漢字比較困難,他多次向他人表達:「要是有個大學生朋友就好了。」這句話深深影響1970年正熱衷投入民主運動的大學生,使得學生開始一起關注勞動權益。當時不只大學校園的學生自發追悼全泰壹,首爾大學甚至無限期停課抗爭,連宗教界也加入抗議示威。1972年,韓國朴正熙更加強化獨裁,停止政治活動,加強對社會監視控制,曾使得這股正要匯集起來的社會運動能量暫時受到打擊。但社運能量最終並卻沒有潰散,而是與韓國的民主化運動合流。全泰壹的事蹟在當時雖被極權噤聲,但卻有人不惜冒險將他的故事流傳下來。《我們不是機器:美麗青年全泰壹》的作者、人權律師趙英來,便是投入學生運動的一員,他在躲避獨裁政府追查的三年期間,冒險出入在和平市場,蒐集全泰壹所遺留的事跡,在1976年寫成《全泰壹評傳》手稿,秘密流傳,直到1983年才終於以隱去人物和作者姓名的方式出版。臺大社會系副教授劉華真分析臺灣與韓國勞工運動的差異:臺灣的勞工運動在1970年代逐漸受到國民黨工會滲透和分化,難以凝聚成大型抗爭,因此後來的勞工運動必須努力脫離政黨的影響;韓國的勞工運動則直接受到獨裁政權嚴厲打壓,勞工反而更加團結,抗爭規模大,到1987年,更形成為期長達三個月的大規模罷工潮。近年不少臺灣觀眾透過《1987:等待黎明的那一天》等影視作品,認識韓國民主化的歷程。《我們不是機器:美麗青年全泰壹》在臺灣出版,以及新書所帶來的臺韓兩地社運、工運的交流,或許能更為加深讀者的認識。
作者/徐淑卿泰國電影《金孫爆富攻略》裡,孫子對來自華裔潮州人家庭,仍恪守華人傳統習俗的阿嬤說,雖然我有華人血統,但我是泰國人喔。這段台詞輕盈拆解血脈與國家認同之間,並非絕對。既有其偶然性,也非一成不變。比如,1949年左右離開中國的人,有些到台灣,有些到韓國,有些到泰國等,即使是同一家族,也可能分散不同國家,雖然血脈依舊相連,傳統習俗也隨身遷徙,甚至鄉音未改,但國籍與認同各有不同,應該是可以理解的。同樣可以理解的,是故土之思不是說拋就可以拋棄的情感。泰國華裔小說家威拉蓬.尼迪巴帕第二部小說《佛曆西沉與黑玫瑰貓的記憶的記憶》,在「曾祖父忠」這個角色,就處理了移動在兩個國家,既屬於又不屬於的身分困惑。他覺得自己寄居在別人的地方,希望有天可以將在泰國繁衍的家族帶回潮汕家鄉。他還在家鄉另娶一妻,以便有人打理家鄉財產。但是隨著中國的戰爭與政局變動,不但他的母親在1938年武漢會戰前夕的花園口決堤事件被大水吞沒,他在家鄉的財產在1949年後也收歸國有,妻兒遭受迫害,返鄉願望終成空,他最後體認到他將埋骨於泰國這個土地上。但是這部小說要處理的不僅是返鄉的不可能,而是即使安身於此,家族也可能消解於諸種變故,最後徒留零碎不堪的記憶的記憶。在今年台北國際書展,威拉蓬與吳明益的對談中,威拉蓬說,她想藉由小說提出疑問,像是:身分認同是什麼?2025年泰國法政大學教授孔帕娜(Kornphanat Tungkeunkunt)發表一篇文章〈當代泰國文學中的華裔泰國人身分:世代差異與延續〉(Sino-Thai Identity in Contemporary Thai Literature: Generational Divides and Continuity)。她以三部文學作品:《泰國來鴻》(Letters from Thailand)、《穿越龍紋》(Through the Dragon Pattern)與《家人第一》(Family Comes First),討論不同世代華裔泰國人,各有不同的歸屬與文化記憶課題。作者指出,華裔泰國人的研究取徑,從早期「同化理論」,到近年更強調混雜性、協商性與族群身分流動性。她的看法是,華裔泰國人身分並非靜態,而是在歷史脈絡與世代更迭中不斷演變,呈現融合華人與泰國元素的動態混合體。《泰國來鴻》對應嬰兒潮世代經驗(約1946-1964年出生),核心問題的是國家壓力下的同化與文化流失。《穿越龍紋》描繪的 X–Y 世代(約1965-1996年出生),則是在對族群多樣性更為包容的社會中成長,並藉由經濟成就,在蓬勃發展的都市中產階級框架裡,重新界定兼容華人傳統與融入泰國社會的混合身分。《家人第一》所代表的 Z 世代(約1997-2012年出生),也就是《金孫爆富攻略》孫子的世代,則是一個重要轉折。他們一方面遭遇經濟挑戰,一方面承襲祖輩文化遺產,另一面又受跨國青年文化影響,強調個體性、全球連結與自我表達。他們對傳統與身分展開批判性的再詮釋,挑戰既有規範的權威,並重新界定日常生活中的「華人性」意涵。這部作品獲得 2024 年東南亞文學獎,評審之一塔涅(Thanet Vespada)指出,《家人第一》對長久以來的華人價值、習俗與信念提出批判性反思。那些曾為家庭制度奠定道德基礎的文化規範,已愈發與現實社會脫節;這些承襲而來的期待非但未能維繫家庭和諧,反而可能對家庭成員造成情感創傷,導向令人心痛、甚至帶有悲劇性的後果。《佛曆西沉與黑玫瑰貓的記憶的記憶》譯者梁震牧在〈譯後記〉中,也引述幾位學者關於華裔泰國人研究的論點。施堅雅(G. William Skinner)在冷戰時期提出的同化理論,認為華裔泰國人展現的同化模式,會讓移民後裔在三至四代之內,完全融入泰國社會,在文化與認同上成為完整泰國人。泰國學者瓦莎娜(Wassana Wongsurawat)則認為所謂的同化,某種程度是為了在冷戰地緣政治中生存的華裔資本家與泰國統治階層(王室與軍方),共謀建構出的政治結盟與神話。為了不被視為共產主義滲透的潛在威脅,華裔泰國人必須抹去自身的記憶,展現出對「民族、宗教、國王」的絕對忠誠。另一位泰國歷史學者洪文發(Sittithep Eaksittipong)則提出「情感體制」,認為華裔泰國人的經驗是一部在「恥辱」與「自豪」之間擺盪的歷史,最終發展出既不完全是泰人,亦非中國人的華裔泰國人身分。但是,《佛曆西沉與黑玫瑰貓的記憶的記憶》似乎自外於世代與理論的演變,而將終局停止在一切不留痕跡的荒蕪。在荒蕪之前,徬徨於故土與他國的身分之謎是虛妄;對於血緣的執著,將能幹的養子視為局外人,認為親生兒子方能繼承家業,更是反諷的導致家族的覆滅。曾祖父忠的母親被決堤的大水淹沒,象徵著無數個為了某些目的可以被犧牲的人,也象徵著所由來的「根」,早已被沖散。她化為濕漉漉的幽魂歸來,從此溺水而亡成為她在泰國幾位男性子孫的宿命,她的命運就是後人的命運,「根」若不存,遺緒緣何而生?只有旁支別裔從這個宿命中逃脫,就是曾祖父忠留在中國的兒子阿弘。當有一天,他終於抵達看了無數遍的地圖所想望的泰國家族宅第時,只看到一個有著悲傷憂鬱顏色的廢墟。這部小說將華人帶著一蓆一枕靠著勤奮就可以在泰國大地枝繁葉茂的神話,變成一切努力終將徒勞的南柯一夢。這些人活著的故事,所有在這片土地上的痕跡都被消除,只剩下黑玫瑰貓與鬼聲啾啾,由女性訴說著那些無法如正統歷史敘事那樣建構完整,而只剩下飄散在幽靈空間的聲響與遲疑破損的記憶。在這裡,記憶有著多重意味。一方面記憶的消失,就是家族的消失,當記憶被抹除,家族也就如同不曾存在。這或許對應著泰國實施嚴厲同化政策時期,華人必須抹除自身記憶顯示對泰國的忠誠。但不僅於此,記憶的消失也可能是被刻意抹除的歷史,以及淹沒於歷史的不被記憶的無名者。一旦被抹除與被遺忘,曾經的存在就如同從來沒有發生過。威拉蓬曾在小說中形容,泰國是失去記憶的國度。也曾在訪談中說,許多事件已被抹除,無法尋得任何相關資訊;華人社群的祖輩為了徹底同化並成為泰國人,不願將所有故事告訴後代。2025年泰國朱拉隆功大學教授帕蘇麗(PASUREE LUESAKUL)發表文章〈《黑玫瑰貓的記憶的記憶》、《佩德羅‧巴拉莫》與《百年孤寂》:泰國、墨西哥與哥倫比亞的幽魅敘事與魔幻寫實〉(Memories of the Memories of the Black Rose Cat, Pedro Páramo and One Hundred Years of Solitude : Haunting Narratives and Magical Realism in Thailand, Mexico and Colombia)。這篇文章討論了威拉蓬這部小說魔幻寫實的寫作手法,以及受到拉丁美洲兩部作品的影響。作者於2021年對威拉蓬做了深度訪談,威拉蓬談及拉丁美洲的魔幻寫實,特別契合泰國讀者,因為對超自然尤其是鬼魂與靈體的信仰,深植於泰國祖先文化中。而且電影產業中電腦生成影像(CGI)日益普及,也促成一種當代「被經驗的」魔幻寫實。更重要的是,帕蘇麗指出,魔幻寫實的敘事模式,成為威拉蓬描繪海外華人「外來者」經驗的創新載體。他們被迫「遺忘」自身身分,並經歷一種「魔幻」轉化為「他者」的過程,方能被泰國社會接納。此一痛苦旅程,難以透過嚴格寫實的敘事手法充分呈現。為捕捉這些人物在可見與不可見之間的雙重性,作者自幽魅屋宅的空間出發,虛構陳氏家族的故事,屋內僅存依泰國與華人地方信仰塑造的幽靈家族成員,並結合拉丁美洲魔幻寫實的標誌性概念。這種敘事方式,使威拉蓬得以揭示「外來者」那種處於邊界的存在狀態,以及文化被抹除與同化所留下的長久陰影。必須分辨的是,這不是選擇的問題,不是如曾祖父忠那樣希望有一天返回家鄉。而是在作為華裔泰國人的前提下,去探索華人的文化根源在這身分中的意義。嘗試理解曾祖父忠心裡為何依然有返鄉的渴盼,並以被收養的兒子宗沙罔,來形容那種華裔泰國人必須隱藏心事的格格不入。威拉蓬在小說中斷絕了曾祖父忠返鄉的希望,但是他留在中國的兒子阿弘,日後將自己的孩子命名為「忠」,來取代那個離家遠去在家族系譜消失的「忠」。而在泰國落地生根的後人,他們其實已經是局內人。他們的一生將被泰國的歷史攪動,無法置身事外,而在這樣歷史的大洪水裡,個人與家族的存在,如同被沖刷的飄零落花,旋即淹沒。為什麼中國的後裔仍然持續,泰國的家族卻會消失?我們也許可以假設,離家就是走向遺忘的路程,移植而來的記憶最後必定會成為廢墟。不僅是因為被迫同化以及父祖不言讓記憶殘缺,而且經過時間流逝,華裔泰國人祖輩情感之所繫的價值,也會在融合中變化。就如孔帕娜所言,這個身分並非靜態,而是在歷史脈絡與世代更迭中不斷演變。《金孫爆富攻略》中孫子隨口回應,「但是我是泰國人喔」。不管來自哪裡,幾代之後,此地早已是家鄉,那些過去的記憶將隨逝者而去,活著的人只記得斷簡殘篇,就像小說中浮浮沉沉的破碎記憶,以及不知從何而來發出的聲響。 泰國作家威拉蓬在小說《佛曆西沉與黑玫瑰貓的記憶的記憶》中,建構一個漂浮著破碎記憶的幽靈空間。不僅因為有些華裔為融入泰國社會而隱匿自己的故事,也意味著泰國是一個失去記憶的國度。圖/陳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