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臺灣漫遊錄》同席的作家們 大咖、天才、新秀與影后 介紹本屆國際布克獎入圍決選的五位作者
文・張惠菁/圖・翻攝自The Booker Prizes、企鵝藍燈書屋網站小說家楊双子與譯者金翎以《臺灣漫遊錄》拿下2026年國際布克獎,寫下歷史。其實,今年國際布克獎入圍名單,楊双子以外的五位作者也各有特點,值得我們借此機會更加深入認識國際文壇。今年的六位入圍者,分別來自臺灣、法國、德國(兩位)、巴西與保加利亞。除了作品,作者們的人生經歷也相當多樣有趣。當中既有作品已翻譯成40種語言的超重量級作者,也有第一本書就入圍決選的新秀;有17歲就出書的天才作家、龔固爾獎得主,而這次竟然是以30年前的作品入選;甚至當中還有一位「影后」!——她既是小說家,也是演員,曾在國際影展中獲得最佳女主角獎。入圍者最年輕的37歲,最年長的58歲,寫作題材各異,呈現非常多元的國際文壇風景。1 法國作家瑪麗・恩迪亞耶的《女巫》 《女巫》(The Witch,原文書名:La Sorcière)這部小說其實是瑪麗.恩迪亞耶(Marie NDiaye)在1996年出版的作品,當時她28歲。時隔30年,這本小說首次被翻譯成英文,也因此入圍今年的國際布克獎。瑪麗.恩迪亞耶出生在法國皮蒂維耶(Pithiviers),父親是塞內加爾人,母親是法國人,父親在她一歲時回塞內加爾,她和母親、弟弟一起生活,在巴黎近郊長大。她非常早慧,12歲就開始寫作,17歲就出版了第一部小說,被視為天才作家。她寫作的形式包括小說、舞台劇,和電影劇本。2009年,她以《三個折不斷的女人》獲得龔固爾文學獎。2020年,她榮獲瑪格麗特・尤瑟納爾獎(Prix Marguerite Yourcenar),表彰她的整體文學成就。2022年,她參與編劇的電影《聖奧梅爾殺嬰案》獲得威尼斯影展評審團大獎,且是該年度代表參加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競逐的法國電影。臺灣曾出版過她的作品有《三個折不斷的女人》(袁筱一譯,自由之丘出版社),但現已絕版。小說女主角露西(Lucie)的家族,代代相傳都是女巫。露西的媽媽力量很強,但卻對使用魔法感到羞恥。露西則是天份平庸,偶爾能預見一點未來,但大部分時候只能看到現在此刻、別處的影像,而且往往只能看到無關緊要的細節。當她的雙胞胎女兒滿12歲,她們身上啟動了屬於這個家族女性的特殊傳承,露西驚訝地發現,女兒們天賦異稟,遠超過她的想像,就像學會飛的鳥很快要飛出家庭這個巢。布克獎網站說,這部作品機智、如夢似幻、令人不安,卻又迷人,聚焦身為女性與身為母親之謎。評審盛讚:「小說的語言(以及翻譯)精美:句子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翻轉、變形。每個角色都被用冰冷的精確描寫觀察。……《女巫》是純粹的魔法」。《女巫》的譯者是喬登・斯坦普(Jordan Stump),他翻譯恩迪亞耶的作品《拉迪薇恩》(Ladivine,無中譯本,書名為本文暫譯)曾於2016年入圍國際布克獎初選(長名單)。2 蕾妮・卡拉巴什《遺留下來的她》 蕾妮・卡拉巴什(Rene Karabash)是本次入圍決選的作者中,最年輕的一位(37歲)。她的本名是伊蓮娜.伊萬諾娃(Irena Ivanov),曾在2016年的保加利亞電影《沒有神》(Godless)中飾演女主角,並在盧卡諾、斯德哥爾摩等國際影展中獲得最佳女演員獎。她以蕾妮・卡拉巴什為筆名,出版過短篇小說集與詩集,《遺留下來的她》(She Who Remains,原文書名:Ostaynitza)是她的第一本中長篇小說,在2019年出版便榮獲保加利亞埃利亞斯·卡內蒂獎(Elias Canetti Prize),現已被翻譯成15種以上語言,改編電影預定於今年上映。《遺留下來的她》故事發生在阿爾巴尼亞的詛咒山脈,山中有個村落仍然遵循著古老的卡農(Kanun)律法生活,少女貝基亞(Bekija)為了拒絕被人安排婚姻,按習俗發誓成為「宣誓處女」(sworn virgin),放棄女性身份,過起男性的生活。她這個決定引發一連串殘酷的悲劇,她的家庭被毀,她也與所愛的人分離。直到多年以後,她向一位來訪的記者娓娓道來,說出塵封多年的真相。評審對這部作品的評論是:「低調詩意,這本小說完美呈現痛苦的記憶那種難以被抓牢、無法確定的特質。…….是一本令人難忘的現代童話。」《遺留下來的她》由Peirene Press出版社出版。這是一家位於巴斯(Bath)、以翻譯歐陸文學為主的獨立出版社。譯者伊奇多拉・安葛勒(Izidora Angel)是一位現居美國的保加利亞裔作家與譯者。3 丹尼爾.凱爾曼《導演》 丹尼爾.凱爾曼(Daniel Kehlmann),1975年出生於慕尼黑,是一位獲獎無數、作品翻譯成多國語言的作家。他最為人所熟知的作品是2005年的《丈量世界》,該書暢銷全球,已有40餘種語言的版本。2020年他曾以小說《小丑提爾》入圍2020年國際布克獎決選(該年度最終得獎作品為荷蘭小說家萊娜菲爾德的《無法平靜的夜晚》)。《導演》(The Director,原文書名:Lichtspiel)是一部以真實歷史人物為靈感的虛構小說,主角是電影導演帕布斯特(G.W. Pabst,1884~1967),他被譽為是在德國威瑪共和國時期最具影響力的德語導演。小說描述1930年代,納粹崛起,帕布斯特為了逃離納粹統治而出走好萊塢。但在加州沒有人重視這位歐洲名導,人們認得葛麗泰嘉寶,卻不認識她的成名作《悲傷的街道》的導演。當他得知母親病重,他決定回到奧地利的家鄉,但當地已被併入德國,他們一家人必須面對野蠻的納粹政權。此時德國宣傳部長提出了不容拒絕的要求,要帕布斯特為德國效力。雖然帕布斯特認為自己應該還是能夠抵擋外力、不會臣服於暴政,但是他已開始一步步陷入與敵人的共謀之中。布克獎網站說,《導演》探討藝術與權力、美與野蠻、齒輪與共謀之間的關係。評審對這部作品的評語是:「一場機智與嚴肅的戲法演出,《導演》在一位真實的德國導演生涯之上,展現了文學的平移鏡頭,並叩問:生存與通敵之間的界線何在?」《導演》由riverrun出版社出版,英譯者為羅斯・班傑明(Ross Benjamin),丹尼爾.凱爾曼在2020年入圍國際布克獎決選的《小丑提爾》也是由他翻譯。因此這是這對作者、譯者組合的第二次入圍。丹尼爾.凱爾曼的作品,在臺灣出版過的有:《丈量世界》(闕旭玲譯)和《小丑提爾》(管中琪譯),均由商周出版。其中《小丑提爾》已絕版。《導演》的繁體中文版權由大蘋果代理,據了解,目前已有臺灣出版社取得授權。4 巴西作家安娜・寶拉・麥雅的《我們同為困獸》 巴西作家安娜・寶拉・麥雅(Ana Paula Maia)已出版七部小說。《我們同為困獸》(On Earth As It Is Beneath,原文書名:Assim na terra como embaixo da terra)是她2017年出版的作品。故事描述,在荒野中有一座用來隔離罪犯的監獄農場。主角梅奇亞德是典獄長,他在那裡生活的時間比大多數受刑人更長,當聽到監獄即將關閉,他崩潰了是每到滿月之夜,他便釋放出一批囚犯,然後拿步槍狩獵他們。直到有一天,他在驅車狩獵囚犯時撞車昏迷,醒時發現自己置身監獄中,被指認為囚犯。評審對這部作品的評論是:「《我們同為困獸》是對權力、暴力、破壞,以及系統性腐敗的赤裸而令人不安的探索,會令讀者讀完後久久不能忘卻。」《我們同為困獸》的出版社Charco Press,是一家位於愛丁堡的獨立出版社,特別專精在將拉丁美洲文學作品譯成英文,此前曾經有三本書進入國際布克獎決選。譯者帕德瑪・維斯瓦納坦(Padma Viswanathan)本身也是一位作家,並且也是阿肯色大學的創意寫作教授。安娜・寶拉・麥雅的作品目前在臺灣還沒有譯本,其版權代理是光磊國際。《我們同為困獸》書名為光磊國際書介中使用的譯名。5 席達.巴茲亞《德黑蘭的靜默之夜》 席達.巴茲亞(Shida Bazyar)出生於1988年,是伊朗裔德國作家,曾在德國北部的希德斯海姆大學(Hildesheim)學習寫作,從事青少年教育工作。《德黑蘭的靜默之夜》(The Nights Are Quiet in Tehran,原文書名:Nachts ist es leise in Teheran)是她的第一部小說。《德黑蘭的靜默之夜》是一個關於一家四口從逃離伊朗、到返鄉的故事。故事跨越40年的時空,分別在1979、1989、1999、2009四個時間點,從四個不同人物視角展開敘事。1979年,年輕的共產革命者貝薩德在伊朗革命後流亡西德。1989年,納希德和丈夫貝赫扎德、以及他們的子女在德國展開新生活,身為知識分子,失根的他們孤獨而失落,不斷地聽著收音機,希望能有得知流亡同伴的消息。1999年,兩人的女兒女兒拉萊(Laleh)回到伊朗,接觸到一個和她的兒時記憶、母親口中理想國度完全不同的德黑蘭。2009年,兒子莫(Mo)原本對政治不感興趣,但當伊朗爆發綠色革命,他發現自己無法再置身事外。是一部探討革命、壓迫、抵抗,與對自由的渴望的小說。國際布克獎評審對這部作品的評語是:「整本《德黑蘭的靜默之夜》如脈搏般鼓動著團結與背叛,心痛與幽默。對所有的流亡者、移民者、過去與未來的革命者們,巴茲亞爾捕捉了何謂永遠活在希望之中。」《德黑蘭的靜默之夜》的英國出版社是Scribe UK,Scribe是一家1976年於澳洲墨爾本成立的獨立出版社,2013年在倫敦成立了Scribe UK這家姊妹公司。英譯者為露絲.馬丁(Ruth Martin),翻譯有漢娜鄂蘭等人的作品,曾擔任英國作家協會(Society of Authors)中的翻譯者協會(Translators Association)聯合主席。《德黑蘭的靜默之夜》的繁體中文版權由博達代理,據了解,目前尚未有臺灣出版社取得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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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双子《臺灣漫遊錄》 榮獲國際布克獎幕後 英國獨立出版社 And Other Stories 連續兩年得獎! 非營利社會企業突圍
文・張惠菁/圖・翻攝自The Booker Prizes網站《臺灣漫遊錄》作者楊双子、譯者金翎奪得國際布克獎。這也是出版《臺灣漫遊錄》的英國出版社And Other Stories連續兩年得獎。譯者金翎在得獎致詞時,特別提到And Other Stories出版社說:「美國與英國版本之間之所以間隔這麼久,是因為我們找不到願意將譯者名字放在書封上的英國出版社,直到And Other Stories 挺身而出。」去年,國際布克獎正是頒給由And Other Stories出版的《心燈》(Heart Lamp),作者是印度作家巴努・穆斯塔克(Banu Mustaq)。穆斯塔克同時也是一位律師與社運人士,她以康納達語寫作,由迪帕・巴斯蒂(Deepa Bhasthi)翻譯成英文。And Other Stories是一家2009年成立的獨立、非營利出版社,總部位在雪菲爾(Sheffiled)。And Other Stories出版的書籍,曾於2012年入圍曼布克獎(國際布克獎前身)短名單、2022年入圍國際布克獎長名單、2023年入圍短名單,如今更連續兩年奪得大獎。並且And Other Stories也剛在5月11日,獲得不列顛圖書獎的年度小型出版社獎(由英國出版產業媒體《The Bookseller》主辦)。原本最早洽談《臺灣漫遊錄》的,是另一家位在倫敦、歷史更悠久、也更具規模的翻譯文學出版社。但因為該出版社的慣例是不將譯者姓名放在書封,楊双子、春山出版社、與為《臺灣漫遊錄》洽談授權的美國出版社Graywolf Press,基於對譯者的尊重而放棄簽約。之後才由And Other Stories取得授權。在獲獎致詞中,金翎特別提到這個經過。(詳情請見:英國版歷經波折,逆襲闖入布克獎!專訪《臺灣漫遊錄》譯者金翎)And Other Stories強調非營利,以社會企業方式經營,從成立以來推動各種語言的讀者俱樂部(reader’s group),讓讀者以語言分群,自發組織線上或線下的文學閱讀活動,And Other Stories從中支持,也獲得收集讀者意見、幫助編輯部選書的機會。除此之外,And Other Stories也推動訂閱(subscription),訂閱者可以搶先讀到新書,類似眾籌的一種形式。And Other Stories也強調尊重譯者,給予譯者較一般更好的待遇。根據春山出版社總編輯莊瑞琳在臉書分享她與該出版社的對話,去年國際布克獎得獎作品《心燈》已有3萬5千本銷量,今年《臺灣漫遊錄》銷量也已達一萬本。And Other Stories雖非營利,但也能夠做出銷售佳績,只不過利潤不分配給股東,而是繼續投入出版社經營,在國際大出版集團當中,走出一條相當不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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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賀! 楊双子《臺灣漫遊錄》 榮獲國際布克獎! 臺灣文學史上第一人 已於英國熱賣萬本 得獎者行程預告!
文・張惠菁/圖・鏡文學2026年國際布克獎頒獎典禮,於倫敦時間5月19日晚間在泰德現代美術館的渦輪大廳中舉行,現已於倫敦時間晚間10點14分(臺北時間5月20日上午5點14分)由評審團主席娜塔莎・布朗(Natasha Brown)宣布了結果。楊双子《臺灣漫遊錄》不負臺灣讀者眾望,成為本屆大獎得主。作者楊双子與妻子賴庭荷、譯者金翎,以及春山出版社總編輯莊瑞琳,出席了頒獎典禮。這是楊双子、金翎繼美國圖書獎之後,再次奪得國際文壇的指標性大獎。截至目前為止,《臺灣漫遊錄》在英國銷售已達萬本。楊双子等人在5月13日出發前往倫敦,抵達後即展開由國際布克獎官方、與《臺灣漫遊錄》英國出版社And Other Stories主辦的一系列活動。首場是5月15日由國際布克獎官方主辦、於布里斯托(Bristol)舉行的決選作家作品朗讀會與簽書。5月19日,楊双子與金翎也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SOAS)臺灣研究中心進行了一場講座。此外還有多場書店活動,行程相當密集。頒獎典禮於5月19日晚間七點開始。地點是位於倫敦泰晤士河畔的泰德現代美術館,典禮在美術館中挑高35公尺、經常展出巨型裝置藝術的渦輪大廳中進行。得獎後,楊双子與金翎將迎來更多的行程。目前已了解到,國際布克獎預先為得獎者安排的行程如下:5月20、21日兩天進行得獎者採訪、講座。5月24日,將專程前往威爾斯(Wales)進行一場講座。國際布克獎獎金總額5萬英鎊,由得獎作者與譯者平分,楊双子與金翎將各獲得25,000英鎊(約100萬台幣)獎金。國際布克獎網站上對《臺灣漫遊錄》的評審評語是:「在一趟由政府贊助的1930年代臺灣旅行中,一位食慾旺盛的日本作家對她的本地通譯產生了一種複雜的情感。即便兩位女性之間有著火花,但兩人關係中的權力不對等,卻讓關係進展困難。書中有豪華的食物書寫、讓人捧腹大笑的對話,以及後設小說的翻轉,令人一讀就放不下。《臺灣漫遊錄》達成了不可思議的雙重成功:它既是一本美味的羅曼史,也是一本尖銳的後殖民小說。」值得一提的是,蔡英文前總統贊助了楊双子此行的部分旅費,因此楊双子在出發前往倫敦時,曾去拜會蔡英文前總統,當天她發文貼出合照表示:「出發去英國前,獲得小英加持,會出現魔法嗎?請出現魔法吧!」如今魔法果然奏效,楊双子、金翎與《臺灣漫遊錄》寫下歷史,成為臺灣文學第一個國際布克獎得主。 楊双子得獎致詞全文: 「有些人認為藝術和文學必須遠離政治,但我認為,文學無法自外於它所成長的土地,就此而言,文學本質上,從來沒有脫離政治。縱觀臺灣文學史,百年來,我們其實不斷在探問,臺灣人想要什麼樣的未來,臺灣人想要什麼樣的國家。時至今日,《臺灣漫遊錄》也加入了探問這個問題的行列之一。臺灣人歷經殖民政權,面臨侵略的威脅,在力量懸殊的強權面前,文學有力量嗎?而我始終相信,文學有力量。文學看似緩慢,但總是堅定行動,文學通常安靜,卻並不妨礙信念遠播。翻譯會造成時差,但可以跨越時間和空間的限制。我相信文學有力量,因為在思想的世界裡,文學從來沒有放棄堅守自我,也沒有放棄與他人對話。謝謝國際布克獎,謝謝本書的譯者金翎,謝謝促成我走到這裡的每一個人。請讓我將收尾這段話獻給我的故土家鄉臺灣。臺灣文學的百年探問, 實際上是臺灣人百年來對自由與平等的追求,能夠成為一名臺灣人,是我的幸運,能夠以臺灣作家的身分站在這裡,是我的驕傲。謝謝大家。」 金翎得獎致詞全文: 「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時,我做了明確的決定:在可預見的未來,不再無差別地翻譯任何華語作品,而只翻譯來自臺灣的創作。我會持續這樣做,直到有一天,我的家鄉的主權在英語世界裡不再是一種挑釁或笑話,直到沒有任何人會臉不紅氣不喘地對我說:「我真應該去臺灣看看——趁它還在的時候。」《臺灣漫遊錄》的英譯過程裡,我刻意使用了英文出版界裡反常的許多策略,雖然有風險,但我把這部作品視為對英文業界慣例的實驗性挑戰。一般來說,英文的翻譯文學的前提是:翻譯,以及譯者,最好都是「隱形」的。但在這本書裡,有譯者注腳、序與後記,相同的書面漢字有三種不同的發音系統。比起原作,英文版需要讀者投入更多的心力,正因為它拒絕簡化臺灣多語言、多族群、多元文化的現實。也因此,我原以為《臺灣漫遊錄》英文版只會吸引一小群精準的讀者。然而,自2024年在美國出版以來,它卻獲得了我們未曾預料的強大關注。國際鎂光燈也讓這本書在臺灣成為一個突出且耀眼的範例,證明我們可以在國外訴說臺灣的故事。但沒有任何一本小說應該扛起幫整個國家發聲的重擔。我對自己以及同儕譯者的期許,是將來自臺灣的各種聲音帶入英語世界,以致任何人都無法將臺灣文學簡化為鐵板一塊。我們不是齊聲合唱,而是眾聲喧譁,充滿矛盾且不羈的精神——正如任何一個強健的民主社會。我要感謝我們的出版社:Graywolf Press,特別是大膽的Yuka Igarashi,以及敬愛的英國出版社 And Other Stories,我們在英國的家。美國與英國版本之間之所以間隔這麼久,是因為我們找不到願意將譯者名字放在書封上的英國出版社,直到And Other Stories 挺身而出。在美國,柳橙汁會標示為「無果泥」或「含果泥」。幾天前我才知道,在英國,柳橙汁則分為「smooth(滑順)」或「with juicy bits(帶有多汁果粒)」。我希望我們可以開始認為翻譯不只是「果泥」,而是「多汁的果粒」,並且驕傲地把它標示在包裝上。最後,感謝國際布克獎,擴大各種聲音、拓展文學視野。十週年快樂!」 【延伸閱讀】 與其談論我,我更想看到臺灣的下一個人 專訪臺灣第一位入圍國際布克獎決選的作家楊双子 將臺灣文學帶往世界,出版社的功課 專訪春山出版總編輯莊瑞琳 英國版歷經波折,逆襲闖入布克獎! 專訪《臺灣漫遊錄》英譯者金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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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綺華《失語》獲泰國喬曼娜國際女性文學獎 楊双子同榜入圍
文.廖書逸/圖.翻攝自Praphansarn.com香港作家劉綺華的長篇小說《失語》(Tongueless)於 2026 年 4 月 3 日揭曉的「喬曼娜國際女性文學獎」(Chommanard International Women’s Literary Award)中脫穎而出,奪得首獎,為首位獲頒此獎的香港作家。今年獎項值得關注的另一亮點,是近期因《臺灣漫遊錄》入圍國際布克獎決選而備受矚目的台灣作家楊双子,亦憑藉該作入圍了決選名單。劉綺華的《失語》繁體中文版於 2022 年在台灣由博識出版,隨後由曾英譯過西西等許多香港作家著作的知名美國譯者費正華(Jennifer Feeley)翻譯成英文版進入國際市場。小說以兩位在香港中學任教的教師為主角,在面臨校方規定她們必須開始以華語取代粵語進行授課後,因為兩人不同的應對與選擇,因而走上不同命運的故事。劉綺華透過細膩而冷峻的筆觸,展示出在高度競爭與官僚化的教育體制下,語言如何成為階級鬥爭與權力壓迫的工具。《失語》不僅是一部反映著香港社會變遷的作品,更是一部探討女性在體制中如何逐漸失去「聲音」的普世寓言。劉綺華在獲獎感言中表示,其筆下的校園生活靈感雖出自香港,但只要一個地方將「進步」定義為「持續競爭」,此一故事就能獲得共鳴。此次獲獎不僅是對劉綺華個人創作的肯定,也象徵著即便香港近年來經歷時局的劇烈變化,其文學在世界文壇中依然受到關注,具有重要意義。在本次喬曼娜國際女性文學獎的決選名單中,另一大亮點莫過於楊双子的《臺灣漫遊錄》亦同榜入圍。台灣讀者們想必十分清楚,楊双子近期剛以該作挺進國際布克獎(International Booker Prize)決選名單,成為台灣文學史上的第一人。《臺灣漫遊錄》透過虛構的日治時期女性郊遊故事,重建出台灣的飲食文化與歷史記憶,在國際上獲得了非常高的評價。兩部作品風格迥異,卻都展現出女性在面對歷史的洪流與社會轉型時,一種堅韌且複雜的生存姿態。喬曼娜國際女性文學獎長期致力於表彰傑出的有色人種及少數族裔女性作家,最初僅授予泰國作者,至今已發展為跨國獎項,旨在推動像劉綺華與楊双子這樣具備深厚文化底蘊的創作者,得以打破語言與性別的藩籬,在世界文壇中留下各自的獨特聲音與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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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淑卿專欄】文學如何抵達?如何被理解?
作者/徐淑卿2024年10月韓國文學的英譯者,也是2025年國際布克獎評審Anton Hur,正在線上與評審團開會時,他以為英國發生了地震,因為有一半的人突然跳起來。他靠近鏡頭問,那邊發生了什麼事?有人跟他說,韓江得諾貝爾獎了。這年國際布克獎評審團主席Max Porter,正好是韓江《素食者》英國版編輯,只見他一臉不敢置信的站起來。Anton說,他向Max道賀,因為此刻他想向某人道賀,而Max似乎在邏輯上是離韓江最接近的人。其他人可能也有類似想法,因為他們開始向Anton道賀,雖然Anton沒有翻譯韓江的書,但他是韓國人。Anton Hur出生在瑞典,住過香港、衣索比亞、泰國,而後返回韓國定居。他不僅自己創作,也是申京淑、鄭寶拉、朴相映等作家的英文譯者,2022年鄭寶拉、朴相映同時入圍國際布克獎的作品,都是出自他的手筆。2024年10月30日,他在英國文學雜誌《Wasafiri》發表一篇文章〈我們抵達了:Anton Hur談韓江獲得諾貝爾文學獎〉(We Have Arrived: Anton Hur on Han Kang’s Nobel Win)。難以言說的真相,韓江用文學做到了所謂抵達,不僅是經歷高銀、黃皙暎等一次又一次期待落空後,韓國作家終於得到諾貝爾文學獎。或許,也是因為,文學抵達了他曾以為不可能言說的真相。Anton說,光州事件和濟州四三所有的紀錄和記憶都被迫埋葬。為了掩蓋或淡化這兩個暴行,無數人生被摧毀。許多行動者、作家與普通公民,僅僅因為說出真相就喪失生命。對於1980與1990年代成長於韓國的人來說,向非韓國人解釋這段民族創傷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必須先釐清的錯誤資訊太多,需要回答的疲憊問題太多,試圖扭曲歷史真相的西方利益也太多。但這些他曾經深信不可能完成的事,韓江只用一本書《少年來了》就做到了。Anton寫道:「真正令人動容的,不只是這本書本身,而是某種我以為永遠無法成為文學的東西,竟然被寫成文學。這使我作為一個讀者、一個譯者、一個寫作者,都得到釋放。它讓我看到:真相,儘管看似我們所擁有的最微弱、最脆弱的東西,卻也是最持久的。因此,也是最強大的。」在這篇文章中,Anton提到一個問題,西方世界是怎麼理解韓江作品的?他說,隨著韓江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韓國這場歷時數十年的歷史修正,似乎接近完成。但是這個歷史意涵,在西方媒體中大多被忽略,這可能是出自無知與種族主義。因為將韓江得獎解讀為在一個厭女社會中的女性主義勝利,當然更為容易,雖然這確實也是其中一個面向,但也讓人懷疑白人得以藉此掩蓋自身的反女性與殖民暴力。如何與為何,邊陲與中心的不同視角2025年喬治城大學學術期刊《Gnovis Journal》有一篇文章〈邊陲的晉升:韓江諾貝爾獎與文學承認的政治〉(Scaling the Periphery: Han Kang’s Nobel Prize and the Politics of Literary Recognition),則看到另一角度,為什麼韓國媒體迴避韓江作品中的女性主義?作者崔智秀(Jisoo Choi,暫譯)以法國文學評論家帕斯卡.卡薩諾瓦(Pascale Casanova)世界文學「中心和邊陲」的理論框架,選擇2024年10月10日至31日韓國《朝鮮日報》、美國《紐約時報》、英國《衛報》三家媒體關於韓江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文章,進行分析。崔智秀認為,作為邊陲,韓國媒體關心的是,我們是如何走到那裡的?中心關心的則是,韓江的作品為何在這裡占有一席之地?因此,韓國媒體主要聚焦於韓江如何取得這一成就,將其獲得諾貝爾獎呈現為一項民族勝利。由文化中介者、翻譯基礎設施和機構支持的協調努力共同促成,使她得以在全球文學場域「晉升」。相較之下,美國和英國媒體聚焦於韓江的作品為何被認為值得諾貝爾獎,將她塑造為一個「局外人」,其「奇異」而「實驗性」的寫作為她進入全球文學正典提供了正當性。在論文中,崔智秀指出,韓江作品中富含女性主義的批評,尤其是《素食者》,被認為擄獲全球讀者的心;但韓國媒體相比之下,則聚焦在其寫作的歷史和政治角度,主要是《少年來了》。作者認為,《朝鮮日報》將她的獲獎定調為「因歷史意義和文學價值而獲得認可」,對女性主義隻字未提。這反映了一個父權仍然濃厚的韓國社會,似乎不願意面對韓江寫作中顯而易見的女性主義意涵。翻譯文學要在國際性的文學獎獲得肯定,必須經過繁複的過程。需要譯者,需要版權代理,需要國外出版社的慧眼,最後則是經過文學獎評審的考驗。因此韓國媒體的核心問題是:在實現如此里程碑式的成功中,發揮關鍵作用的策略是什麼?在韓國翻譯基礎設施的機構中,如果官方缺席,私人贊助仍然可以讓優秀作品保有機會。如在朴槿惠主政時期,韓江曾被列為黑名單,沒有獲得官方翻譯補助支持,當時補助《素食者》翻譯成英文的,是與教保文庫有關的大山文化財團。中國當代文學何以逐漸邊緣?或許我們可以依此思考,中國文學的翻譯作品,越來越被視為邊緣,是否與他們的作品必須逃避政治與敏感議題,因此被視為馴服或過濾,而不被信任其文學價值有關?香港一家英文網站RADII,2020年曾刊登一篇文章〈中國文學翻譯出了什麼問題?〉(What’s Going Wrong with Chinese Literature in Translation?),作者Dylan Levi King一開始便問,為什麼中國讀者閱讀的書,和在國際上被閱讀的中國文學翻譯作品,有如此大的不同?關鍵可能在於,國際社會對中國文學期待的功能是「解釋中國」,中國文學應該講述什麼故事?而這是現在的中國,無法提供的。Dylan Levi King說,典型的閻連科新作評論,主要是剖析他的政治立場,他受到國際評論界歡迎,似乎更多源於溫和的異見立場,而非他的文學成就。而莫言即使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仍引起黨員身分是否抹煞他作品中可能具有的文學價值的爭論。作者參與翻譯蔡崇達的作品《皮囊》,這本書雖然是暢銷書,但因為對中國當代政治幾乎隻字未提,因此在2020年尚未找到國外出版商(此書英譯版已在2021年出版)。而當時在西方受到矚目的則是方方在新冠疫情期間所寫的《武漢日記》。作者也提到,現在中國文學能被翻譯成英文的非常少,2019年約20本。「即便是那少數得以譯成英文的書,閱讀量也寥寥無幾。許多書由學術出版社或小出版社出版,沒有任何推廣預算。它們鮮少獲得主要刊物的書評。」Dylan Levi King 點出西方期待與中國作品之間出現的落差,但「邊陲」文學如何可以藉由翻譯流通到世界文學的「中心」,或許遠比這個更為複雜。村上春樹全球聲望的形成日本文學教授也是譯者史蒂芬·史奈德(Stephen Snyder),2017年在《Literary Hub》發表一篇文章〈村上效應:論易於翻譯的文學潛藏的同質化危機〉(The Murakami Effect: On the Homogenizing Dangers of Easily Translated Literature)。他長期關注翻譯出版的運作邏輯,像是什麼被翻譯,如何被翻譯,以及如何在另一個文學語境中被行銷和消費。他認為,翻譯的流通最終受制於出版業更宏觀的經濟利益,而這些利益塑造了一個翻譯文學的正典。這個正典可能與原語言文化中的正典面貌迥異,卻在左右那個文化或國家被外界感知的方式上,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他分析了村上春樹如何作為日本「國民總酷值」(Gross National Cool)最重要的文學代言人,以及他全球聲望的形成。與此成對比的則是水村美苗對翻譯的近乎抵制,後者較為人知的作品是《本格小說》。史奈德認為,村上本人具有多產美國小說譯者的豐富經驗,讓他深諳作品在翻譯中的命運,以及要讓作品對目標文化的讀者清晰易懂且具吸引力,需要做些什麼。他對自身全球事業刻意經營。更換譯者,更換文學經紀人,更換出版社,更換編輯;尤其身為雷蒙·卡佛的譯者,他研究和翻譯了這位長期在《紐約客》發表作品的作家的每一個字,因而在日文中創造出《紐約客》式的文體風格,這也使得他成為最頻繁在這個刊物發表作品的作者之一。而從小生長在國外的水村美苗,擁有極佳外語能力,但或許因為生長在國外,日文成為她精神的居所,因此她在寫作上更追求掌握日文的精細幽微,使得她的作品幾乎是對翻譯的一種抵抗。雖然《本格小說》等作品翻譯成英文後評價不錯,但是她第一部作品《續明暗》,是接續夏目漱石未完成的小說《明暗》,如果對這部作品不夠了解,就幾乎無法閱讀《續明暗》,因此這部小說沒有英文版。史奈德在這篇文章提出的問題是,村上的作品之所以在翻譯中大獲成功、找到全球讀者,正是因為它從誕生之初便是為翻譯而生。如此,國外出版社在日本尋找「下一個村上」,是否會讓被選擇的易於翻譯的日本文學有同質性的危機?這個擔憂在海外出版社尋找類似村上的暢銷書時,也許可以成立,但是若要進入所謂中心的「文學正典」,可能有著不同的邏輯。韓江的作品不是為了翻譯而生,剛進入今年國際布克獎決選名單的《臺灣漫遊錄》雖然一開始看似一部翻譯作品,但它也不是為了易於翻譯而生,甚至國際布克獎評審強力建議閱讀這部小說時,不能錯過注釋。如果聲望加冕可以鬆動創作的障蔽來自「中心」的注視,是一種聲望的加冕,如果僅從「需要這種肯定,才能確立一部作品的文學價值嗎?」來思考,的確令人感覺不適。也早已有人擔憂,現在若沒有英文翻譯版的作品,是否就會被視為失敗之作?但是,聲望的加冕,也可能提供不同視野。比如Anton Hur說,韓國的文學小說和類型小說涇渭分明,在進入國際布克獎短名單後,鄭寶拉的奇幻恐怖小說《詛咒兔子》才被放在韓國書店的文學小說區域。而《臺灣漫遊錄》剛出版時,小說採取的形式也曾引起以為是真實人物回憶錄,卻其實是虛構小說的批評。但是在國際布克獎決選評審的看法中這卻是精妙之處:這部小說巧妙運用了「翻譯回憶錄」常見的格式,像是前言、注腳和後記,為主線故事增添出人意料的層次,甚至還藏了一個打破第四面牆的小彩蛋。如果他人之眼,可以因為提供不同視角,讓創作的障蔽可以鬆動,讓創作者擁有更多實驗空間,這也是一件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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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版歷經波折,逆襲闖入布克獎! 專訪《臺灣漫遊錄》英譯者金翎
文.張惠菁/攝影.劉安蓁楊双子著、金翎譯的《臺灣漫遊錄》入選國際布克獎決選(短名單)。我們越洋採訪了《臺灣漫遊錄》的譯者金翎,她談到英國版出版前的風波,以及她對創作與翻譯的想法。有信心入圍布克獎?時差中的好消息問:我聽楊双子說,妳曾說進入布克獎決選應該不是問題?能否說說為什麼有這樣的信心?答:我覺得她這是一個不道德的發言!其實是我們在聊天,楊双子說很希望可以入圍布克獎,希望大家看到不只是吳明益老師,臺灣其他文學作品也有這個機會,我就說應該有機會吧!其實如果不是美國國家圖書獎,我完全不會有這個想法。得了美國國家圖書獎後,在文學界有很多的關注,我才開始覺得有這樣的可能性。問:布克獎初選和決選,這兩輪入圍你各是怎樣被通知到的?能否回憶收到通知時的情景?答:因為時差的關係,我都是在睡覺。通知長名單的時候,我在台灣,一起床就看到出版社的郵件,我跑出去,吃早餐的時候跟爸媽說我入圍了長名單。通知短名單的時候,我在美國西岸,有時差,又是在睡覺。我事先知道布克獎哪一天會通知英國出版社,但搞不太清楚和英國的時差。半夜忍不住了,凌晨四點爬起來看手機,然後就看到群組裡大家已經討論得非常熱烈了。歷經譯者列名風波,英國版終於逆襲問:入圍布克獎對你的意義是什麼?答:楊双子出版《臺灣漫遊錄》是在2020年,我開始翻譯是在2022年,工作結束大概是2024年初。對我們而言,都已經是遙遠之前完成的作品了,卻到現在還能有這麼盛大的事情發生,感覺真的很奇特。以英文版《臺灣漫遊錄》來說,這本書被討論的時間壽命完全超過我的期待。當然,這其中也包含西方的出版系統,通常美國和英國會是不同的出版社。在得美國國家圖書獎之前,這本書都沒有找到英國的出版社。在美國得獎後,還過了很多關卡,才找到英國的出版社,又花了半年多時間去談,之後才在今年三月出版。結果才一出版,就公布說入圍國際布克獎,我覺得就是……很感慨!問:我知道出版美國版的Graywolf Press出版社是妳去接觸、推薦給他們的。英國版也是這樣嗎?答:沒有。因為Graywolf簽下了這本書的全球英文版權,所以是由Graywolf去接洽英國出版社。第一家洽談的出版社拒絕把譯者放在封面,他們想要用美國版的封面,但是想把我的名字拿掉。有些英國出版社過去認為,把譯者的名字放在封面,讀者看到這是一本翻譯小說,會認定閱讀的門檻很高,書店也會不想陳列在最前面。當然現在很多出版社已經改變了,但這家還是維持這種做法。當時我們也滿震驚,告訴他們這如果在臺灣的出版習慣看來,是非常不可思議的。Graywolf希望我們雙方談談看,看是否可以達到共識。但是双子認為應該要讓我得到應有的待遇。我很幸運,因為不是所有譯者都會得到作者的支持。於是就拒絕了那家出版社,再花幾個月時間,才找到現在這家 And Other Stories。也很謝謝And Other Stories團隊從一開始就非常支持我們。所以是歷經很多風波,才出了英國版,然後竟然現在還可以入圍國際布克獎!很謝謝當初的團隊,不管是Graywolf,還是春山,大家當時願意挺我。充實多產的一年,希望能放慢腳步問:2024年得獎後,就我所知你過著非常忙碌的生活,但是也非常多產,完成了妳的第一部長篇小說,還有好幾部譯作。能否說說這段時間的作品?答:我翻譯了Books From Taiwan的圖像作品,漫畫家阿寶灰灰的《島嶼之間》、《大犬呢?還剩多少》,還有阮光民與前衛出版社合作的漫畫改編臺灣文學《植有木瓜樹的小鎮》(龍瑛宗原著)。之前已經翻譯完楊双子《四維街一號》、陳思宏的《社頭三姊妹》,現在正在進行陳思宏《樓上的好人》,還有開始陳雪的《你不能再死一次》。其實目前合作的作者只有五、六位,但是因為他們都非常用功,所以變成我也很忙碌,希望下半年能放慢腳步。創作與翻譯沒有公式,都需要有機的過程答:我現在同時有譯者、作者的身份,我真實地感受到譯者的身份還是非常低。在出版界,不論是酬勞,還是意見,各方面都是如此。2024年得獎後,常常聽到大家說:我們要怎樣培養出更多譯者、怎樣確保臺灣作品被外譯等等。我希望大家可以體諒,如果臺灣的出版社、或是文化部的投資沒有很快看到成果,希望大家不要氣餒或是責怪。不論是作者、譯者,還是出版社,都需要做到很多犧牲,才達到一個外譯的可能性。我看布克獎的長名單、短名單上作者、譯者的背景,也有很多真的是靠著他們的熱情和信念才能達到這一天。這都不是可以「製造」出來的。我也不希望大家因為看到楊双子,就立刻想要「複製」一個模式出來。創作和翻譯,都非常需要靈性,需要有機的(organic)成長方式。文學不太能夠像韓流訓練生,大量地訓練培養。需要作者和譯者有自己的醞釀,去吸收各式各樣的事情。楊双子只有一個,但一定會有其他不同的臺灣作者,可以站上這個舞台。如果《臺灣漫遊錄》得到這些關注,導致一代臺灣的作者或譯者覺得一定要找到公式,去生產會被國際舞台注意的文學,我覺得是非常危險的,反而會成為我們的絆腳石。所以希望大家都可以找到……甚至不用找到,就是自己很著迷的事物,讓它變成自己的作品,而不是說希望去複製哪一個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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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臺灣文學帶往世界,出版社的功課 專訪春山出版總編輯莊瑞琳
文.張惠菁/圖.OpenBook提供、王志元攝影就在剛剛,2026年3月31日晚間21:00國際布克獎做出宣布:楊双子著、金翎譯的《臺灣漫遊錄》進入決選(短名單)。這是臺灣小說第一次進入國際布克獎決選。我們在事前採訪了《臺灣漫遊錄》的出版者,春山出版總編輯莊瑞琳,談談她在這部作品走向國際的歷程中的發現與感想。在英語市場暢銷,帶來了寶貴的外部觀點問:能否談談,作為一位出版人,看到《臺灣漫遊錄》從美國國家圖書獎,到進入布克獎初選(最新消息為進入決選),你的心情變化,你怎麼看待這本書的旅程?答:《臺灣漫遊錄》出版於2020年,在得美國國家圖書獎之前,它已經出版四年。在翻譯成外文方面,是日文出版在前,之後才有英文譯本。不過英文版的出版,讓這本書在整個面向國際的市場上,有了比較大的轉折。日文世界對這本書的接受,我覺得是可以理解的,因為這本書本來就有一個主角是一位日本作家。但英文是完全不同的語言邏輯,在翻譯上需要調整去面對英語文化的讀者,調整的程度是比較高的。過去我們會認為,這一類帶著歷史題材的小說,不太可能走出亞洲,因為非常難翻譯。包括Books From Taiwan早年的選書,也很少會注意歷史題材,會認為很難翻,歷史脈絡差距太大了。金翎跟《臺灣漫遊錄》的合作,等於打開了國際市場對台灣歷史題材的想像,也打開了我們自己的想像。除了得獎,《臺灣漫遊錄》在美國市場也很成功,它在美國的銷量有兩萬多本,也就是說,它不只是得到評審、精英閱讀社群的接受,也有更廣大的讀者。《臺灣漫遊錄》這樣地在英語出版市場中暢銷,讓我能夠開始去感受:英語讀者會怎麼理解一本有關台灣殖民時期的書?他們在書中看到的議題是什麼?我覺得《臺灣漫遊錄》的優點,是它的議題性:殖民、語言的複雜度、以及女性,這三者的交織,構成了它豐富的元素。當英語讀者讀到了這些,它在英語世界的成功,也幫助我們迅速地打開歐陸與其他國家對這本書的好奇。用未來的視角挖掘過去,與普世的讀者連結問:國際布克獎宣布《臺灣漫遊錄》進入初選(長名單)那天,你在臉書上寫道:「這本書其後帶來的地圖,會讓人更加思索臺灣文學的諸多命題。不只是邁向未來,更要挖掘過去,那些在歷史中認為自己失敗的人」,能否請你說說,這背後的想法?答:我現在有點忘記當時寫的脈絡……,我想,我可能是在說,這些事在過去都不被認為會成功,過去已經有很多人,做了很多努力,看起來好像沒有成績,但其實都是養分。我有一個感受是:挖掘過去的題材,不代表不能走出全球市場。過去大家可能是這樣認為的,但或許,從双子之後,就不會是這樣的。臺灣的歷史,還有很多的面向可以挖掘。從現在來看,臺灣歷史上沒有很多成功的時刻,我們所認識的歷史中的人物,一生中很多時候都是在失敗,因為他們面臨的是政治和歷史上巨大的變化,一個人很難在那些劇烈變化中獲得成功。《臺灣漫遊錄》寫的也是一個失敗的故事,但是是一個相對微小的事件: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中,一個殖民者和一個被殖民者,有可能變成朋友嗎?甚至有沒有可能發展出同性的感情關係?放在過去看,這些都是不可能的。但即便是這些充滿挫敗的過去,也可能成為豐富的文學素材。對臺灣過去的挖掘,可以帶來豐富的文學素材,而且這些挖掘,現在要用更具未來性的視角去看待它。它帶來的,不見得是只對本地有意義的作品。我們的失敗具有某種普世性,這個普世性是可以與其他地方的讀者做連結的。看見楊双子的成長,與時代的關係更加成熟問:從楊双子在春山出版《臺灣漫遊錄》起,這四五年的時間一路走來,你覺得她有什麼變化嗎?答:我覺得很有趣,《臺灣漫遊錄》確實是她前面幾部作品中,發展最成熟的一部。她在《臺灣漫遊錄》之前的作品,一直在思考怎麼寫歷史小說,以及處理語言、臺語文的問題。到了《漫遊錄》,大概就是她當時暫時的一個成果。我看到她在美國國家圖書獎頒獎典禮時,她所講的那一番話,讓我意識到:這個作者一直在成熟。她說的那番話,表示她不只是一個小說家,她對於臺灣的歷史、台灣的現在,做了很多很深刻的思考。對我而言,我覺得她最大的變化,就是她作為一個小說家,跟這個時代的關係更加成熟了。將出席布克獎頒獎典禮,去認識英國出版社問:你說過如果《臺灣漫遊錄》進入國際布克獎決選,你會和楊双子、金翎一起去倫敦參加典禮。前年美國國家圖書獎你沒有去,為什麼這次決定要去?答:我覺得應該是上回入圍美國國家圖書獎的時候,我沒有意識到竟然會得獎。當時覺得入初選就很棒了。進了決選覺得,哇,已經很意外了。所以到得獎的時候,真的是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過去也曾經聽過一種國際市場的講法,說布克獎和美國國家圖書獎會互相區隔。 所以我也滿困惑,能不能進到最後一關?但如果能,以我個人而言會覺得:在我們有限的生涯中,還能見證幾次?很想在現場看到。或許有機會再次得獎。另外確實也抱著想去認識英國出版社的心態。去年我去了法蘭克福書展,不過我也聽說,如果要尋求和英國不那麼主流的出版社合作,去倫敦書展是很重要的。台灣目前還比較少出版人會去倫敦書展。我想趁國際布克獎這個機會,去了解英國的出版社。跨過外譯的門檻,需要強大的中間工作者問:楊双子在訪談時說,她希望臺灣文學乘勝追擊的願望很強烈,也很希望更多臺灣作者能走出去。你怎麼看?答:因為她是作家,我是出版編輯,我反而覺得好像不用那麼著急。現在某種程度已經為臺灣在創作的人打開了外譯的想像。我有感受到,現在談合作的作者,都非常在乎和期待外譯。不只小說,非虛構寫作者也是,而非虛構作品要說服國外出版社,障礙門檻又更高。所以我反而覺得,我比較不擔心作家。因為作品再好,還需要有很成熟的、中間的工作者才能把書推出去。所以應該焦慮的反而是版權公司、譯者、出版社吧。我們有沒有辦法在跟國外接觸的這一端,克服障礙,至少在第一關要能讓外國出版社感興趣、願意看稿子。有的國外出版社沒有懂中文的人,有的會用AI翻譯先看過稿子,有的會請中文的閱讀者寫閱讀報告,我們要怎樣在這些中間環節,讓優秀的作品能被介紹?這也牽涉到出版社對外面市場的理解,一個故事要怎樣重新講述才對國外讀者有意義?例如胡慕情的《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是一個很臺灣本地的故事,但法國出版社意識到這本書是關於「女性被妖魔化」,並且對這個議題感興趣,它是不是一個非常臺灣的故事就不那麼重要了。我覺得似乎還有很多可能性,可以去尋找這些連結。所以大家應該要期待的,不是更多小說家。而是要如何介紹,臺灣的題材能不能廣泛地在許多類型上都找到外譯的機會,我覺得這應該是下一階段要看的事情。將臺灣作品帶往世界,出版社要做的功課問:那麼出版社要負擔的任務、要做的功課也很大,你會建議怎麼做準備,讓我們更有這樣的能力?答:在作家開啟下一個寫作計畫的時候,我會適時地把國外視角帶給他們:怎樣把國外視角納入、怎樣調整他的寫作方式。這並不只是為了國外市場的挑戰,也是為了國外讀者而注意自己作品的普世性。編輯要怎麼擁有這些國外視角呢?我自己會盡量去開會,盡可能認識更多的出版社。我覺得唯有親自和他們說過話,你才能知道他們對書的反應,當中的可能性與不可能性是什麼。就跟我們找書一樣,你要建立自己在版權上的出版人清單。就算沒有去書展,也會用線上的方式繼續去認識國外出版社,和他們交流,理解他們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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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談論我,我更想看到臺灣的下一個人 專訪臺灣第一位入圍國際布克獎決選的作家楊双子
文.張惠菁/攝影.陳克宇 就在剛剛,2026年3月31日晚間21:00國際布克獎做出宣布:楊双子著、金翎譯的《臺灣漫遊錄》進入決選(短名單)。這是臺灣小說第一次進入國際布克獎決選。我們在事前採訪了作者楊双子,談她備受國際肯定下的心情。訪問楊双子,是在國際布克獎預訂揭曉決選名單的前一個週末下午。我們約在溫州街的一處空間,双子還沒吃她那天的第一餐飯,她說:「我過的是歐洲時間。」她是下午起床,晚上寫作的人。2024年底,《臺灣漫遊錄》獲得美國國家圖書獎。今年2月底,《臺灣漫遊錄》入圍國際布克獎初選(長名單),這是繼2018年吳明益以《單車失竊記》入圍之後,終於再有臺灣作者進入初選。國際布克獎頒獎典禮將於5月19日在倫敦泰特現代美術館舉行,進入決選的作者都會獲邀出席典禮。臺灣文學在我之外,還有更多連續獲得國際大獎肯定,當我問她感想時,楊双子說的是自己之外的事。「像韓江兩次入圍國際布克獎、得獎一次,對她國家的文學是有幫助的嗎?韓國的文學有因為這樣更多地進入到英語世界嗎?」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當然韓國和我們很不同,K-Pop比我們強很多,也許英語世界的讀者不是因為韓江、而是因為K-Pop去接觸韓國文學。那我們呢?我的入圍或得獎,是否讓更多人好奇臺灣文學是什麼?」她回想,在她之前,那些臺灣文學被世界看見的時刻,李昂、吳明益、陳思宏都走得滿前面,作品被譯成多國譯本。但或許因為個別作者被注意到的時間,略有間隔,沒能由點串連成線,在國際商業出版中一起發揮「台灣文學」的影響力。「我內心多少有一點著急,想著我們要準備好。」她說,「這個希望台灣文學乘勝追擊的心情很強烈,如果我有得獎……,不一定要得獎,入短名單就很好了,我們就有新的突破點了,或許會讓英語世界的出版社想:我們來看看台灣文學。」她也明白,這不是一個人的事。「一個人絕對做不來。」她說:「像前年美國國家圖書館的時候,我和思宏互相傳訊息,思宏說:『接下來這個棒子交給妳了』,我心想,怎麼會這樣,還沒吧。但其實我心裡也是這樣想的,想要我們有更多的選手出來。」人生抉擇路上,有過(或沒有過)的角色典範楊双子小時候家裡曾遭巨變,家中經濟墜入谷底,父母離異,她和雙胞胎妹妹被交付給阿嬤照顧。14歲那年,阿嬤離世,生活更困難,學校老師為了幫她們,讓運動神經很好的姐妹倆去練跆拳道,看能不能以體育生資格保送高中。那段短暫練體育的日子,雖然是學校接住她們的一種方式,但沒有父母在身旁的她,必須很實際地為自己思考,這是不是一條能走下去的路。當時她的答案是否定的,因為她看不到練跆拳道的未來。因此當2004年雅典奧運,陳詩欣拿到臺灣奧運史上的第一面金牌,站上領獎台時,双子也激動得想哭。自己年少時看不到路的地方,有人走出一條路來,她的感覺是:「我們真的需要那一刻。」在陳詩欣之後,又有更多選手拿到金牌,双子數算著朱木炎等人,還有2023年以35歲之齡拿到亞運金牌的柔道選手連珍羚。在她眼裡,這些選手代表的是可能性。人的生命中能有什麼選擇,是受到前面的人物、他們的生涯路徑影響的。從前她在運動中看不到選擇,但現在台灣年輕一代選手有這個選擇。曾經匱乏,不想成為一個被沖昏頭的人小時候曾經匱乏,只有非常少的選擇、也必須慎重考慮選擇後的代價、是否是一條能投資人生的路,楊双子對這個「選擇的可能」非常關心。她說:「我的文學觀,有很大部分是關於典範或人生楷模的重建。」我想她在文學中重建的人生楷模,並不是指那種在光亮處受人崇拜的英雄人物。而是透過重回歷史、找回被抹平的時代脈絡、看到人物在當時時空中的機會或為難,才知道典範如何可能、是什麼樣的典範。例如《臺灣漫遊錄》中的小千與青山千鶴子,她們受到的限制、與她們如何突破限制,她們如何建立起理解,正是這樣的典範。她希望自己在國際上被肯定,也能成為台灣寫作者的可能性:用創作在國際上被看見、得獎、在商業出版中成功,是一個可能的選擇。且不是只有她、或一兩個孤立的例子,而是一個接著一個,串連成線,那麼這條線就會成為後來者可能的路徑。她說自己成長在名為「成功」的眷村,卻看過很多「失敗」。從小周遭就有許多吸食強力膠的人、改造機車去飆車到出車禍的人,她看過奮力爬到中產階級的位置,卻又墜落的人,也看過從頭到尾在原地無法脫身的人,成長過程中,她的家庭也分崩離析,放眼身邊幾乎沒有成功的例子。因此當國際大獎的榮耀來到身上時,她想的是:「我作為一個曾經那麼匱乏、那麼貧窮的小孩,有一天得到這麼大的光環之後,我會扛不住嗎?我會被沖昏頭嗎?我不想成為那樣的人。」她的決心是,不要只看著自己,不要集中在光環,「看世界,多看一點,我們可以在這世界上做什麼,考慮的是整個文化傳承,那就不會被沖昏頭。」我們在歷史上共同經歷了那麼多失敗2025年3月,楊双子號召作家一起投入大罷免,得到的並不是希望的結果。楊双子說:「我並不是以失敗為前提去做的,但是失敗我接受。大家覺得我好像很樂觀,沒有,一開始我就覺得未必會成功,但我不因為覺得失敗也是應該的,就不去做,而是既然失敗有可能是必然的結果,但總有一些不是最糟的失敗。」歷史小說是她有意識的選擇,原本就計劃在《臺灣漫遊錄》之後還會往下寫,寫到戰後,甚至當代。不過她現在正在寫的,是一個比較輕鬆的作品,《街角飯桌》,故事中人物經歷的是一個與現實相近的時間線,從2023年開始寫,寫到2024年台中中央市場攤商撤離、市場拆除前。沒想到2024年底得獎後,各方邀約不斷,有整整三個月時間她都在國外,小說的進度嚴重落後。中央市場已經在2025年拆掉了,小說還沒寫完。今年3月19日她發出臉書文,辭謝後續活動邀約,以便能重回寫小說的節奏。寫歷史小說,對她而言,是希望在對立之外找到共同的認同。她的政治啟蒙是野草莓運動、太陽花運動。看到當代臺灣政治的撕裂,也看到有那麼多記憶從歷史中被抹去,她想用小說連結讀者,找到所有人的認同,不是基於國家、血緣、或語言,而是共同生活在這塊土地上。即便立場不同,生活在臺灣的人其實有很多共同點,包括共同的失敗:「我們在歷史上共同經歷了那麼多失敗,失敗也是我們重要的共同經驗。因為共同的失敗,我們成為一個國家的人。」「我很喜歡《葬送的芙莉蓮》。」楊双子說。「《葬送的芙莉蓮》中有一個南方勇者,他知道他不是會被記得的那個人,因為他能預知,但他還是選擇去和一個有預知能力的魔族戰鬥,因為如果不把那個有預知能力的魔王幹掉,人類陣營就註定失敗。誰可以去和那個魔王戰鬥呢?就只有他。」「南方勇者對我而言就是,某個時刻,你放眼望去,沒有人可以做,你就去做了。做了如果失敗,是為了下一個成功而做的失敗。而且你也不用把它看成是失敗嘛。」在入圍國際大獎這麼成功的事情面前,她卻在訪談時談著失敗。或許是因為她對成功失敗都並不天真。曾經經歷過匱乏,所以知道,讓後來者看到眼前有路被打開,是多麽重要的事。而打開一條路,又需要多少人一起努力。比起自己,她更重視臺灣作者由點連成線,走向國際。希望有一天,國際讀者很自然地閱讀臺灣文學,國際出版成為臺灣寫作者很自然便走上的路。這是一個因失敗過而更慎重對待成功,因匱乏過而更重視擁有的故事。就在剛剛, 3月31日晚間21:00,國際布克獎發佈消息,《臺灣漫遊錄》進入決選!5月19日,《臺灣漫遊錄》的作者楊双子、譯者金翎、春山出版總編輯莊瑞琳將前往倫敦,走進國際布克獎的典禮,與其他國際優秀的作者、譯者、出版人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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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淑卿專欄】《臺灣漫遊錄》會代表東亞走進短名單嗎?
作者/徐淑卿 3月31日國際布克獎決選短名單即將揭曉。今年東亞地區日本、韓國、台灣、中國,僅有楊双子原著金翎翻譯的《臺灣漫遊錄》進入長名單。過去中國只有2016年閻連科進入短名單,日韓則是自2022年起每年至少一位進入短名單,《臺灣漫遊錄》能否代表東亞進入短名單,格外值得期待。2016年之前,國際布克獎每兩年舉辦一次,獎勵作家整體寫作生涯與貢獻。2016年,改為每年選出一部由其他語言翻譯成英文,並在英國和愛爾蘭出版的作品,由作者和譯者共同分享5萬英鎊獎金。過程分三階段,先公布長名單、短名單,最後公布得主。從2016年至今,東亞進入長名單的作家,不過14人。依時間順序,分別是韓江、閻連科、吳明益、黃皙暎、殘雪、小川洋子、鄭寶拉、朴相映、川上未映子、鄒靜之、千明官、市川沙央、川上弘美、楊双子。其中韓江、閻連科、黃皙暎、殘雪各有兩次入圍。但截至2025年為止,進入短名單的僅有8位。唯一得獎的是韓江《素食者》,而在2018年,韓江再度以《白》進入短名單。因此,能夠進入長名單與各國作家比肩,已是實屬不易的殊榮。2026年,國際布克獎評審團從128部作品中,選出13部進入長名單。一如往年,今年競爭也非常激烈。有兩位法國龔固爾獎得主作品;有包括《臺灣漫遊錄》在內,兩部獲得美國國家圖書獎翻譯文學獎作品;有《丈量世界》作者丹尼爾·凱爾曼(Daniel Kehlmann)新作《導演》(The Director);有伊朗作家Shahrnush Parsipur在1980年代出版的《沒有男人的女人》(Women Without Men),她寫這本書之前被伊朗政府監禁近5年,獲釋後她出版這本書並再度入獄。這部作品很早就有美國英文翻譯版,但在英國則是近年才出版。評審團認為,今年主題從戰爭(《The Deserters》)到巫術(《The Wax Child》);從創傷(《The Remembered Soldier》)到轉變(《We Are Green and Trembling》);從女性的韌性(《Women Without Men》)到男性的殘酷(《On Earth As It Is Beneath》)。這些作品橫跨不同大陸與世紀,以人類的集體歷史為材料,映照出我們當前所關注的問題。評審對《臺灣漫遊錄》的推薦是:「在一場由政府安排,於1930年代殖民統治下的台灣所進行的巡迴行程中,一位食慾旺盛的日本作家,對她的當地口譯產生複雜的情感。儘管兩位女性之間迅速產生火花,但她們關係中固有的權力不對等,卻難以化解。這部小說融合了豐盛的飲食描寫、令人忍俊不禁的對話,以及後設小說的轉折,令人欲罷不能。《臺灣漫遊錄》成功完成了一項令人驚嘆的雙重任務:它既是一段令人沉醉的浪漫故事,同時也是一部犀利的後殖民小說。」一如其他重要文學獎,國際布克獎的意義不僅是對作品與翻譯的肯定;入圍與得獎也有銷售的助力,同時從入圍書單可以看到背後更複雜的文化力量的運作。以銷售而言,英國翻譯小說的銷量占比不高。2022年翻譯小說銷量超過190萬冊,僅占整體小說銷量的3.3%。但國際布克獎明顯有助銷售提升。如2022年國際布克獎得主Geetanjali Shree以印地語寫成的《沙之墓》(Tomb of Sand),在獲獎9個月內銷售2萬5千冊,但在入圍前,銷量還不到500冊。2025年英國《書商》雜誌(The Bookseller)發表一篇文章〈國際布克獎2025:對世界文學信念的重建〉(International Booker Prize 2025: a restoration of faith in world literature)。訪談該年國際布克獎兩位評審Max Porter與Sana Goyal。作者Tom Tivnan提到,根據尼爾森圖書銷售數據(NielsenIQ BookScan),過去一年英國在小說類別每消費8英鎊,就有約1英鎊花在翻譯作品上,這幾乎是9年前市場規模的兩倍。而以9年前做基準,正是國際布克獎改制那一年,從那時起翻譯小說市場便不斷上揚。翻譯小說這些年銷售增長,不只是因為獎項改制,甚至不完全是出版界本身的因素,背後有更廣泛的文化力量在發揮作用。比如,Crunchyroll這類動漫串流平台對漫畫市場的提升(漫畫佔英國翻譯小說銷售額的50%以上),不亞於書商對這一類型的主動擁抱。《魷魚遊戲》、《寄生上流》和BTS的席捲全球,也無疑刺激了讀者對韓國文學的胃口。但他認為,國際布克獎已經確立了標準,成為帶動話題的起點(特別是在譯者認可這一議題上),而它對短名單和得獎作品帶來的銷售提振,也相當顯著。從這篇文章中,我們可以看到日韓小說在英國受到歡迎,還牽涉其他文化產品的推波助瀾。如日本動漫,韓國影視與K-pop。日本小說尤其受到英國讀者歡迎。2022年英國從日文翻譯成英文的作品銷量超過49萬冊,成為該年翻譯小說銷售第一的原著語言。其後依次為:法語、俄語、德語、義大利語、挪威語、西班牙語、瑞典語、葡萄牙語和中文。這個數據顯示中文小說在英國翻譯小說中銷售占比本就不高。令人意外的是,雖然韓江早在2016年就是國際布克獎得主,之間也有《八二年生的金智英》這種全球暢銷書,但韓文小說在英國更受矚目,可能要到2023年之後。國際布克獎也影響了英國的出版生態。國際布克獎榮譽總監Fiammetta Rocco認為,這個獎項是過去十年英國出現許多小型獨立出版社的原因之一。獨立出版社在選題上,往往比大型出版集團更勇於冒險。2025年國際布克獎入圍書單,幾乎全是獨立出版社出版。評審Sana Goyal說:「獨立出版社承擔了翻譯出版的絕大部分風險,也做了大量繁重的工作。」事實上,2016年之後的國際布克獎,大型出版集團只有兩次獲獎。英國獨立出版社不以商業為導向的出版理念,以及靈活的經營方式,不妨以出版《臺灣漫遊錄》的And Other Stories為例。去年獲得國際布克獎的《心燈》(Heart Lamp)也正是由他們出版。2009年,現任And Other Stories出版人Stefan Tobler,和幾位譯者同行與作家見面,共同構思成立一個出版團體,專門出版嶄新的當代小說。因為早在2000年代末經濟衰退讓大型出版社為求避險而趨於保守之前,願意純粹以文學價值為選書標準的出版社就已寥寥可數。他提出「出版=供給+需求+魔法」的公式,引發廣泛共鳴。2010年,And Other Stories 以社區利益公司(Community Interest Company)的形式登記成立,在法律的架構上確立不是以營利為優先的出版理念。在經營上,他們發展出一種群眾募資的訂閱制。讀者透過在出版前預先訂閱書籍,來支持具有風險與冒險性的寫作。這個模式深受歡迎,第一批訂閱者於2010年加入。2011年,And Other Stories 正式誕生,首次出版4本書。2012年就以《Swimming Home》進入布克獎短名單。他們在官網中說,And Other Stories 是由讀者、編輯、作家、譯者與訂閱者共同構成的。雖然我們的書透過書店廣泛發行,但真正讓我們有信心持續出版的,是訂閱者的支持。出版翻譯小說,不斷被稱為「冒險」,當然是因為銷售遜於一般小說。但Fiammetta Rocco認為,這個現象存在著一種誤解,以為「翻譯小說在某種程度上是不同的,甚至是陌生的,因為陌生所以困難。」她說,其實翻譯文學進入英語文學正典已久,以至於我們往往把那些實際上用其他語言寫作的作家視為英語作家。像是托爾斯泰、普魯斯特、契訶夫或托馬斯·曼,我們大多數人如果不是通過翻譯閱讀,根本不會認識他們的作品。當我們說「世界文學」時,或許想像的是一個沒有障礙的文學世界,但不論是現實或者是文學,其實充滿人心與偏見的邊界,翻譯則是突破邊界,讓不同語言的人可以彼此看見的路徑。2025年國際布克獎評審Max Porter,也是《素食者》在英國出版的推手。他認為:「我們正處於一個邊界被瘋狂樹立的災難性時代,無論是數位的還是實體的,都在人與人之間築起高牆。語言和思想需要穿越、翻越、繞過這些邊界…。」因此他們意識到自己在評審翻譯獎項的當下,也正是跨文化交流最迫切需要的時刻。台灣或許不像日韓,已經有其他流行文化助攻,來降低英國讀者對日韓翻譯小說的閱讀壁壘。但是《臺灣漫遊錄》以及其他翻譯成外語的台灣文學作品,正試圖以文化的力量打破政治的界線,而這個意義就像翻譯一樣,本身就是一種突圍。 國際布克獎短名單三月底即將揭曉。今年日本、韓國、台灣、中國等東亞地區,僅有《臺灣漫遊錄》進入長名單。《臺灣漫遊錄》能否不僅代表台灣,也代表東亞走進短名單,格外受到期待。(左為作者楊双子,右為譯者金翎)圖/陳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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