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淑卿越來越多人使用AI,因此可以預測,它也必然會成為國家角力的資訊戰場。AI的重要組成是資料(Data),它獲得什麼資料,就會用這些資料回答。因此,如果有人在上游刻意製造虛假訊息讓AI抓取,經由看似中立的AI輸出,這樣假消息不但會進一步擴散,也可以「洗白」它的消息來源。今年3月,美國智庫保衛民主基金會(FDD)發表一篇由影響力總監暨AI研究員莉亞·希斯金(Leah Siskind)撰寫的文章〈AI放大的敘事:測量大型語言模型引用的宣傳內容〉(AI-Amplified Narratives: Measuring Propaganda in LLM Citations),就提到一個例子。俄羅斯「真理網路」(Pravda Network)匯集了大量欺詐性新聞網站,專門將俄羅斯政府控制的新聞,包裝成看似來自獨立媒體的內容加以散布。文章引用大西洋理事會研究員Valentin Châtelet的說法:「真理網路的功能就像一台資訊洗白機,將源自俄羅斯官方媒體和親克里姆林宮Telegram頻道的說辭,不斷放大並大量充斥新聞週期之中。」作者認為,這是國家宣傳操作中最明目張膽的案例之一。而在去年,致力反制虛假消息的「美國陽光計畫」(ASP),則指出另一個值得警惕的可能:「真理網路」那些設計粗糙的網站,顯然並非供給人類讀者。它的目標可能不是吸引真人閱讀,而是讓內容進入大型語言模型的訓練資料之中。ASP估計,「真理網路」每年可產生300萬篇親俄宣傳文章。即使並非蓄意餵養大型語言模型,但是AI抓取資料的特性,會使它們更容易獲得由國家掌控的官方媒體散播的宣傳新聞。因此,希斯金認為,隨著對AI工具的依賴日益加深,引用這些宣傳內容已成為一種國家安全威脅。〈AI放大的敘事〉一文是基於FDD網路與技術創新中心(CCTI)去年的研究成果。他們2025年10至11月間,就3場國際衝突,分別是以色列與哈馬斯、烏克蘭與俄羅斯、台灣與中國,向AI平台ChatGPT、Claude與Gemini,提出約180個問題,測試他們在回答有爭議的國際衝突問題時,會引導用戶使用哪些資料來源。結果,與國家立場一致的宣傳內容出現在57%的回答中。主要來源包括半島電視台、俄羅斯《真理報》、土耳其安納杜魯新聞社與中共宣傳部的英文媒體《中國日報China Daily》。即使問題措辭被設計成對美國的對手較不友善,AI的回答仍然引用這些國家立場媒體。甚至在回應明確偏向以色列的問題時,大型語言模型仍頻繁引用半島電視台的內容。這反映了半島電視台在讓自家內容更易於被AI引用的策略,也就是「生成引擎優化」(Generative Engine Optimization)方面的成功。希斯金認為,國家立場媒體盛行的原因顯而易見。AI訓練依賴具有高發布量、廣泛覆蓋面與易取得性的媒體,而這些恰恰是具影響力的國家宣傳媒體的特徵。美國及其他民主國家的優質報紙通常設有付費牆或屏蔽AI爬蟲(AI crawlers)。相比之下,來自卡達、俄羅斯、土耳其與中國的官方媒體內容則自由流通。希斯金也指出,目前AI識讀工作,仍在識別那些似是而非但不正確的「幻覺」,但未來應該對大型語言模型資料來源,進行批判性評估。如果說,美國陽光計畫與保衛民主基金會,各有其政治立場,但今年5月,學術期刊《自然》(Nature)發表的論文〈國家媒體控制如何影響大型語言模型〉(State media control influences large language models),也產生近似結論。包含奧勒岡大學、普渡大學、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紐約大學、普林斯頓大學等校的研究團隊,在一項涵蓋37個國家的6項連結研究中發現,如果你在一個管控媒體程度較高的國家,用該國語言詢問AI對該國政府與機構的描述時,會獲得比用英文詢問更正面的答覆。比如,以中文提問有關中國政府的問題,會比以英文提問,產生更親政府的回答。這些研究想要表明的是,由國家控制的媒體內容,如何在AI訓練中,影響語言模型對政治問題的回答,尤其是在該國的語言環境中最為顯著。原因之一是,政府可以透過塑造網路媒體環境,進而影響這些系統學習的文本,間接影響大型語言模型。「國家塑造資訊環境,資訊環境塑造訓練資料,訓練資料塑造模型輸出。」因此,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政治學教授Margaret E. Roberts認為,未來大型語言模型會為有能力影響資訊環境的人提供誘因,使他們有動機去思考如何在網路上散布文本。奧勒岡大學社會學助理教授Hannah Waight說,人們常常談論AI,彷彿它是以某種中立的方式從網路上學習,但事實並非如此。它學習的是已經被機構與權力塑造過的資訊環境,而這些環境會在模型的回答中留下可測量的痕跡。也因此,紐約大學學者Joshua Tucker指出,公眾辯論一直聚焦於AI能生成什麼,但這項研究指向了更上游的問題。在AI系統影響政治之前,政治已經在影響AI。為了追蹤這種制度性影響如何滲透訓練過程,研究人員首先證明中國官媒在真實訓練資料中出現的頻率相當高。研究人員將兩個中國官媒來源,與源自Common Crawl的開源多語言資料集進行比對,發現超過310萬份中文文件與官媒存在大量措辭重疊,約占該資料集中文內容的1.64%。這一比例是中文維基百科的40倍以上。在提到中國政治領袖或機構的文件中,這一比例最高達23%。在措辭重疊的文件中,只有12%來自已知的政府或新聞網域,這意味著官媒內容在進入AI訓練語料庫之前,已廣泛擴散至整個網路。更值得警醒的是,研究人員發現,商業模型記住了與這些材料相關的特定措辭,顯示這些內容在訓練過程中被模型反覆看到。「中國官媒內容不只是出現在官方媒體,它還關乎再流通。」普林斯頓大學社會學副教授Brandon M. Stewart說,同樣的措辭經過報紙、APP(如微信公眾號)、貼文轉發和普通網頁,最後它看起來就像廣大資訊環境的一部分。一旦官媒內容進入訓練資料,模型就能將其洗白成看似中立、客觀的資訊。還可以思考的一個問題是,官方媒體宣傳內容,除了容易取得外,它格式固定、重複性高的語言特性,是否與大型語言模型的訓練邏輯契合?因此,官方宣傳內容進入大型語言模型之後,是否更容易普及與被接受?今年3月,《認知科學趨勢》有一篇由南加大三位學者合寫的文章〈大型語言模型對人類表達與思維的同質化效應〉(The homogenizing effect of large language models on human expression and thought)。研究指出,透過反映多數常見的主流模式,大型語言模型促進了風格與概念上的同質化,同時壓制了非主流聲音。隨著大型語言模型在各領域的普及,以及對人們溝通方式的塑造,研究發現它們正在影響並同質化人們的語言、觀點與推理方式。這種同質化不僅源於訓練語料庫的偏差,也透過訓練過程本身得到放大,它偏好頻率高、易於概括的模式,同時抹除少數群體的表達。更可怕的是,這會形成不斷加深的循環。隨著越來越多人使用大型語言模型,語言模型輸出的內容,會被吸收進人類的話語中,開始塑造用戶自身的表達與推理,進而再度成為用來訓練模型的資料,將同質化從被動的偏見,轉化為結構性強化的影響。當AI平台大量使用中國官媒宣傳內容或是中國語料時,在中國與台灣的問題上,非常可能影響使用者的認知。因此,2025年底數位發展部宣布「臺灣主權AI訓練語料庫」正式上線,讓大型語言模型不會只取用簡體中文資料,而缺失台灣用語與觀點。但這應該還只是開始,除了中文數量必須增加外,還需考慮增加不同語言的語料和數量,像是英文,因為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是使用中文的,而未來的AI資訊戰場,應該是包含全世界。 AI的重要組成之一是資料,它獲得什麼資料,就會用這些資料回答。因此,如果有人在上游刻意製造虛假訊息讓AI抓取,經由看似中立的AI輸出,這樣假消息不但會進一步擴散,也可以「洗白」它的消息來源。圖/陳克宇
文・洪郁萱/圖・翻攝自The Hollywood Reporter官網從《紐約時報》有關當代愛情專欄中的一篇文章,到《紐約時報》書籍暢銷榜上的一本作品,非虛構回憶錄《陌生人:我的婚姻回憶錄》(Strangers: A Memoir of Marriage,書名為本文暫譯》成為美國上半年最受關注的作品,六家公司激烈競標影視改編,最終由Netflix搶下,葛妮絲.派特洛(Gwyneth Paltrow),將主演並監製。《紐約時報》著名當代愛情專欄「現代愛情」(Modern Love),是2004年由專欄編輯丹尼爾.瓊斯(Daniel Jones)發起的專欄,徵集關於尋找愛、失去愛、以及如何維繫愛的真實故事,每周日刊登。由於廣受歡迎,過去曾集結數篇精選故事成爲一本單行本的《現代愛情》(新經典出版),2019年更改編成為同名影集,由蒂娜‧費(Tina Fey)、安‧海瑟薇(Anne Hathaway)等人主演。2023年,一篇投稿〈我是否嫁給了一個陌生人?〉(Was I married to a stranger?)收到了極大的迴響。2020年Covid-19疫情前期,出身望族的移民律師貝兒・波頓(Belle Burdon)一家搬到瑪莎葡萄園島(Martha's Vineyard)的度假別墅,以避開疫情。她原本以為,自己與結縭20年的丈夫婚姻生活幸福美滿,但有一天,她卻收到一通來自丈夫偷情對象伴侶的簡訊。一夜之間,丈夫從保護她與孩子的人,轉身變成一個疏遠又陌生的人。回頭看,她甚至無法追索兩人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分離軌道的。許多親友看到投稿後,相當支持她,但也有些人批評她將私人故事公諸於世,傷害她的前夫和他們的孩子。今年初,企鵝藍燈出版集團旗下出版社The Dial Press,出版了貝兒・波頓所撰寫的、從這篇文章延伸而成的回憶錄《陌生人:我的婚姻回憶錄》,一推出便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榜,成為美國上半年最受熱議的作品。書在1月出版,但至今仍可以在暢銷榜上看見它的蹤影。貝兒・波頓接受《Elle》雜誌訪問時,提及自己從未想像到這樣盛況。書出版之前,出版社寄書稿給美國知名的讀書俱樂部,如歐普拉、茱兒.芭莉摩、瑞絲.薇斯朋等人的推薦書單與讀書俱樂部,都沒有入選,原以為這本書不會紅。但實際上推出後,不僅霸榜數月,甚至吸引六家公司競標影視改編權。最終由Netflix買下。演員葛妮絲‧派特洛將飾演貝兒・波頓並擔任監製,搭配曾入圍東尼獎、普立茲獎的百老匯劇作家海蒂・施萊克(Heidi Schreck),以及曾製作無數經典作品的資深製作人史黛西・舒爾(Stacey Sher)。從投稿專欄到寫成書出版,中間隔了兩年半的時間。貝兒・波頓在訪問中表示,她是刻意等到最小的女兒滿18歲才出書。她沒有特別徵詢孩子們的意願,畢竟這對孩子來說是個太沉重的抉擇,等於要讓她們在支持媽媽和傷害爸爸之間做選擇。但她聽取孩子們的建議,將書中的名字全改成假名。貝兒・波頓出身美國望族范登堡(Vanderbilt)家族,家族是創辦田納西州頂尖私立研究型大學范德堡大學的名門。外祖母貝比・帕利(Babe Paley,1915-1978)是時尚雜誌編輯、也是紐約知名的時尚名媛,曾被《時代雜誌》評選為「世界上最會穿衣服的女人」第二名(第一名是溫莎夫人),Christian Dior推出的一款Dior Paley隱藏版包包即是以她命名。貝比・帕利有過兩段婚姻,第一任丈夫是出身紐約富豪家族的小史丹利莫蒂默(Stanley Mortimer Jr.),第二任丈夫是美國電視公司CBS創辦人威廉・帕利(William Paley)。貝兒・波頓的母親是貝比・帕利與第一任丈夫所生、知名的城市規劃師亞曼達・波頓(Amanda Burden),父親則是紐約市議員卡特・波頓(Carter Burden)。出身名門,但波頓見證外祖母與母親經歷婚姻中的不忠與背叛,在受訪時表示她最初看中的就是前夫不是名人。前夫向她求婚時,表示將代替過世的父親保護貝兒。卻沒想到這份保護,翻過面來其實是控制。離婚後她選擇重回職場,對於現在能夠掌握自己的財務感到安心。面對婚姻的不愉快,她選擇不同於母輩保持沉默的做法,投稿專欄、寫書,將一切開誠布公。茱兒・芭莉摩和歐普拉訪問貝兒・波頓時,都談到這本書裡關於婚姻中的經濟層面的討論,這也是許多人在婚姻中忽略的部分。貝兒・波頓說,她在婚前聽了當時的未婚夫(即前夫)的話,修改家族制式的婚前協議書,並在婚後將財務規劃都託付給丈夫。即使有過不只一個人(包括她的律師)提醒她,這麼做對她不利,她也無視這些警訊。貝兒・波頓希望透過《陌生人》這本回憶錄,喚醒更多人關注自己與配偶的財務狀況,並應該時常思考,若有一天與枕邊人分開,該怎麼處理共同的財產和後面的法律程序。不過,波頓出書也受到許多人的批評,有些甚至是出現在她的回憶錄裡的人。《Elle》問她,是否會害怕被告?波頓回覆,整本書在出版前,經歷過四次法律查核,以確保所有描述不存在法律問題。這樣謹慎的背後,讓人看出哈佛法學院出身的波頓,已不再是書中那位毫無防備遭遇背叛、驚慌失措的受害者。目前《陌生人:我的婚姻回憶錄》已賣出繁中版權,將由時報出版社出版。
作者/徐淑卿5月,有位穿梭兩岸並頗獲對岸器重的政治人物,到國家音樂廳欣賞音樂會,入場時有人對他喊了一聲:「賣國賊」。這件事有許多角度可以討論。比如,與對岸交好的親中行為,有人視為「賣國」,但一定有人不作此想。或是,每個人不管其身分背景如何,是否應有聽音樂會的自由與權利?但或許還有一個角度:為什麼我們對在「德性」上不認同的人,即使只是置身同一空間,也會有穿透身心的不潔感?這種厭惡,也可以從另外一本音樂家傳記看出。因為有人在序中提到這位政治人物,喜歡音樂家但不喜歡這位政治人物的讀者只好各自發揮創意,「隔絕」這個人的名字進入視線。有人把這頁摺起來,有人把這頁撕掉,有人則乾脆用釘書機把整篇序釘起來,連序都不想看到。這是一種大驚小怪的情緒嗎?這是一種不容異己的冒犯嗎?這是在台灣當下處境的偶發事件嗎?其實不是,這是為時許久,且永遠不會終結的論辯。因為,音樂固然被視為純淨聖域,但終究是活在人的世界中。美與善能各自獨立嗎?美與善必然會彼此促進嗎?為什麼存在於邪惡世界的美,格外讓人感到痛苦?1967年喬治·史坦納(George Steiner)出版《語言與沈默》(Language and Silence)時,他在序言寫了著名的一段話:「如今我們知道,一個人可以在夜晚閱讀歌德或里爾克,可以演奏巴赫與舒伯特,然後在第二天早晨前往奧斯威辛工作。若說他閱讀而不理解,或說他的音樂感受力遲鈍不堪,那不過是空洞的陳腔濫調。」一個人可以欣賞音樂與文學之美,卻也可以同時無視集中營的暴行。史坦納震撼於文明之中竟會開出惡之花。他說,自己的意識之所以被現代歐洲野蠻主義以及對猶太人大屠殺等占據,是因為「這種黑暗並非從戈壁沙漠或亞馬遜雨林中冒出來的。它從歐洲文明的內部升起。而且是從其核心升起。被殺害者的呼喊聲,就響在大學聽得見的範圍之內;施虐行為,就發生在距離劇院與博物館僅一街之外的地方。」黑暗為什麼會出自文明之中?閱讀歌德聆聽巴赫的人,為什麼同時可以執行將猶太人送進毒氣室的「日常工作」?我們在欣賞音樂時,真的可以藝術歸藝術,政治歸政治,而無視背後的世界發生了什麼,而無視一個人在影響眾人之事上,所做的「選擇」嗎?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之後,與普丁交好的指揮家葛濟夫(Valery Gergiev),在歐美希望他對俄羅斯侵略行為表態時,他始終保持沈默,也因此接連失去歐洲一些職務。這引起許多討論,比如,如果一位藝術家和「有毒」政權往來密切,或支持令人反感的政策,把他排除在舞台之外是否合理?音樂真的超越政治嗎?他不是第一位遇到這種兩難困境的指揮家,另一位或許更為知名的是生活在納粹德國,並擔任柏林愛樂指揮的威廉·福特萬格勒(Wilhelm Furtwängler)。他1936年、1948年都曾接到赴美演出的邀請,但都因強大反彈而沒有成行。1936年威廉·福特萬格勒取消赴美時曾說:「我不是政治人物,而是德國音樂的傳播者。德國音樂屬於全人類,不受政治影響。」戰後,他也說,自己之所以留在納粹德國工作,是因為他希望可以保留那個更高貴、更古老的德國文化傳統,留給未來世代。無論福特萬格勒的說法是否讓人信服,但他至少都不是葛濟夫。2022年《洛杉磯時報》在一篇藝術與政治是否應該分離的評論中(A Putin supporter's Carnegie Hall appearance was canceled. Should art be separated from politics?)就指出,葛濟夫與普丁的關係長達30年,他出現在普丁競選總統的影片中,他獲頒「俄羅斯聯邦勞動英雄獎」,他拒絕公開譴責普丁打壓同性戀者的立法,他公開支持普丁占領克里米亞。他沒真正把音樂和政治分開,所以他也無法躲在「政治和藝術分開」的觀念背後。曾出版《華格納主義》(Wagnerism)一書的亞歷克斯·羅斯(Alex Ross),更早之前就提出類似看法。他認為,葛濟夫既涉足政治,卻又堅稱政治必須止步於藝術之門外,是一種古老的幻覺。2014年他在《紐約客》發表文章〈彷彿音樂完全不會造成傷害〉(As If Music Could Do No Harm),討論音樂與政治的關係。他認為,面對有些作品時,我們可以同時以兩種方式思考,一種是審美的,另一種則是歷史與政治的。他在回應傑德·佩爾(Jed Perl)的質疑:理查·史特勞斯的《隨想曲》在1942年慕尼黑首演,那時正是希特勒權勢如日中天之際,難道我們不能認為這部傑作與正在發生的事情毫無關係嗎?羅斯的回答是,當然可以,但若有人反對這種清晰甚至武斷的區分,也不應該讓人意外。因為,《隨想曲》的首演是在1942年10月28日。就在同一天,超過1800名來自泰雷津(Theresienstadt)集中營的猶太人抵達奧斯威辛,其中大多數人最終被送進了毒氣室。羅斯認為,有些人永遠無法坦然面對一部孕育於這樣一個世界中的歌劇。他們並不是一群執意要監督藝術的自由派意識形態者。相反的,他們只是更直接承受了那段歷史留下的傷痕。而要繼續討論的,或許已經不僅是藝術與政治是否可以分離?而是為什麼有一群人比另一群人更痛苦?他們甚至對無視暴行正在自己身邊發生的人,有一種如同看到不潔的厭惡。1945年托馬斯·曼在大戰結束後曾發表引起激烈反應的文章〈我為什麼不回德國〉。在納粹統治德國期間,托馬斯·曼的書被禁,家族財產被沒收,他們失去祖國被迫流亡,因此對於戰後希望他回到德國貢獻一己之力的呼籲,他疑惑這12年可以一筆勾銷嗎?這不僅是出於自身經受的痛苦,他所描述的那種流亡者的心臟性氣喘,那種被連根拔起的感覺,那種無家可歸所帶來的神經性恐懼。也是對留在德國的,不管是納粹御用的文化工作者,或後來號稱「內在流亡」的知識分子,感到憤怒。托馬斯·曼說,這是一種對團結精神的背叛。「如果當時德國知識界,所有有名望、有世界聲譽的人,醫師、音樂家、教師、作家、藝術家,能夠一起站出來反抗這場恥辱,發動全面罷工,那麼許多事情本來可能不會發展成後來那個樣子。」他說:「凡是在1933年至1945年間,竟然還能夠在德國出版印刷的書籍,其價值不僅是零,甚至比毫無價值還要糟糕。它們根本不適合拿在手裡。一股血與羞恥的氣味附著在它們身上,它們全都應該被打成紙漿。」他也質疑在希姆萊的德國,聆聽貝多芬為德國人民重獲自由而寫的節慶歌劇《費黛里歐》,卻沒有雙手掩面衝出劇場的人,需要何等的麻木遲鈍。如同托馬斯·曼以「血與羞恥的氣味」形容當時在德國出版的著作,史坦納也認為納粹的暴行,「敗壞」了德國語言。沾染著血與羞恥的氣味,被暴行敗壞的語言,這些並非只是激烈的文字形容,而是在心理學上真實產生的厭惡反應。賓州大學心理學教授Paul Rozin等學者在《情緒手冊》中合寫〈厭惡〉(Disgust)一章。文章中提到北美人的厭惡來自9個領域,從食物、身體排出物到人際污染、道德犯行等。作者認為,這些看似分散的「厭惡」的誘發物,有一種發展路徑,從保護身體免於「壞」食物的排斥反應,擴張為保護靈魂的排斥系統。在他們的研究中指出,不同文化與語言的人,顯然在對糞便與對卑劣政客的反應上感到某種相似。在觀看美國新納粹的影像時,也引發厭惡的預期生理反應。研究者認為,這些位於厭惡擴張外緣的道德犯行,不是只有反感,也有污染性。與犯下道德罪行者(如謀殺)的間接接觸極其令人嫌惡,等同與重度傳染病患者的類似接觸。或許在音樂的殿堂裡,冒犯他人的語言會被視為不尊重。但是我們畢竟是生活在這個世界中,有些人可以將音樂與政治分離,有些人不能;有些人會對一些人或事產生厭惡,有些人熟視如常。政治人物的行為本來就會受到公眾檢驗,只是有人將厭惡隱藏在沈默之中,有人忍不住呼喊出來。 理查·史特勞斯的《隨想曲》1942年10月28日首演。就在同一天,超過1800名來自泰雷津集中營的猶太人抵達奧斯威辛,其中大多數人最終被送進毒氣室。有些人認為音樂與政治可以分開,但有些人永遠比另一群人更痛苦,因為他們無法忘記音樂誕生於這樣的世界之中。圖/陳克宇
作者/徐淑卿2024年10月韓國文學的英譯者,也是2025年國際布克獎評審Anton Hur,正在線上與評審團開會時,他以為英國發生了地震,因為有一半的人突然跳起來。他靠近鏡頭問,那邊發生了什麼事?有人跟他說,韓江得諾貝爾獎了。這年國際布克獎評審團主席Max Porter,正好是韓江《素食者》英國版編輯,只見他一臉不敢置信的站起來。Anton說,他向Max道賀,因為此刻他想向某人道賀,而Max似乎在邏輯上是離韓江最接近的人。其他人可能也有類似想法,因為他們開始向Anton道賀,雖然Anton沒有翻譯韓江的書,但他是韓國人。Anton Hur出生在瑞典,住過香港、衣索比亞、泰國,而後返回韓國定居。他不僅自己創作,也是申京淑、鄭寶拉、朴相映等作家的英文譯者,2022年鄭寶拉、朴相映同時入圍國際布克獎的作品,都是出自他的手筆。2024年10月30日,他在英國文學雜誌《Wasafiri》發表一篇文章〈我們抵達了:Anton Hur談韓江獲得諾貝爾文學獎〉(We Have Arrived: Anton Hur on Han Kang’s Nobel Win)。難以言說的真相,韓江用文學做到了所謂抵達,不僅是經歷高銀、黃皙暎等一次又一次期待落空後,韓國作家終於得到諾貝爾文學獎。或許,也是因為,文學抵達了他曾以為不可能言說的真相。Anton說,光州事件和濟州四三所有的紀錄和記憶都被迫埋葬。為了掩蓋或淡化這兩個暴行,無數人生被摧毀。許多行動者、作家與普通公民,僅僅因為說出真相就喪失生命。對於1980與1990年代成長於韓國的人來說,向非韓國人解釋這段民族創傷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必須先釐清的錯誤資訊太多,需要回答的疲憊問題太多,試圖扭曲歷史真相的西方利益也太多。但這些他曾經深信不可能完成的事,韓江只用一本書《少年來了》就做到了。Anton寫道:「真正令人動容的,不只是這本書本身,而是某種我以為永遠無法成為文學的東西,竟然被寫成文學。這使我作為一個讀者、一個譯者、一個寫作者,都得到釋放。它讓我看到:真相,儘管看似我們所擁有的最微弱、最脆弱的東西,卻也是最持久的。因此,也是最強大的。」在這篇文章中,Anton提到一個問題,西方世界是怎麼理解韓江作品的?他說,隨著韓江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韓國這場歷時數十年的歷史修正,似乎接近完成。但是這個歷史意涵,在西方媒體中大多被忽略,這可能是出自無知與種族主義。因為將韓江得獎解讀為在一個厭女社會中的女性主義勝利,當然更為容易,雖然這確實也是其中一個面向,但也讓人懷疑白人得以藉此掩蓋自身的反女性與殖民暴力。如何與為何,邊陲與中心的不同視角2025年喬治城大學學術期刊《Gnovis Journal》有一篇文章〈邊陲的晉升:韓江諾貝爾獎與文學承認的政治〉(Scaling the Periphery: Han Kang’s Nobel Prize and the Politics of Literary Recognition),則看到另一角度,為什麼韓國媒體迴避韓江作品中的女性主義?作者崔智秀(Jisoo Choi,暫譯)以法國文學評論家帕斯卡.卡薩諾瓦(Pascale Casanova)世界文學「中心和邊陲」的理論框架,選擇2024年10月10日至31日韓國《朝鮮日報》、美國《紐約時報》、英國《衛報》三家媒體關於韓江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文章,進行分析。崔智秀認為,作為邊陲,韓國媒體關心的是,我們是如何走到那裡的?中心關心的則是,韓江的作品為何在這裡占有一席之地?因此,韓國媒體主要聚焦於韓江如何取得這一成就,將其獲得諾貝爾獎呈現為一項民族勝利。由文化中介者、翻譯基礎設施和機構支持的協調努力共同促成,使她得以在全球文學場域「晉升」。相較之下,美國和英國媒體聚焦於韓江的作品為何被認為值得諾貝爾獎,將她塑造為一個「局外人」,其「奇異」而「實驗性」的寫作為她進入全球文學正典提供了正當性。在論文中,崔智秀指出,韓江作品中富含女性主義的批評,尤其是《素食者》,被認為擄獲全球讀者的心;但韓國媒體相比之下,則聚焦在其寫作的歷史和政治角度,主要是《少年來了》。作者認為,《朝鮮日報》將她的獲獎定調為「因歷史意義和文學價值而獲得認可」,對女性主義隻字未提。這反映了一個父權仍然濃厚的韓國社會,似乎不願意面對韓江寫作中顯而易見的女性主義意涵。翻譯文學要在國際性的文學獎獲得肯定,必須經過繁複的過程。需要譯者,需要版權代理,需要國外出版社的慧眼,最後則是經過文學獎評審的考驗。因此韓國媒體的核心問題是:在實現如此里程碑式的成功中,發揮關鍵作用的策略是什麼?在韓國翻譯基礎設施的機構中,如果官方缺席,私人贊助仍然可以讓優秀作品保有機會。如在朴槿惠主政時期,韓江曾被列為黑名單,沒有獲得官方翻譯補助支持,當時補助《素食者》翻譯成英文的,是與教保文庫有關的大山文化財團。中國當代文學何以逐漸邊緣?或許我們可以依此思考,中國文學的翻譯作品,越來越被視為邊緣,是否與他們的作品必須逃避政治與敏感議題,因此被視為馴服或過濾,而不被信任其文學價值有關?香港一家英文網站RADII,2020年曾刊登一篇文章〈中國文學翻譯出了什麼問題?〉(What’s Going Wrong with Chinese Literature in Translation?),作者Dylan Levi King一開始便問,為什麼中國讀者閱讀的書,和在國際上被閱讀的中國文學翻譯作品,有如此大的不同?關鍵可能在於,國際社會對中國文學期待的功能是「解釋中國」,中國文學應該講述什麼故事?而這是現在的中國,無法提供的。Dylan Levi King說,典型的閻連科新作評論,主要是剖析他的政治立場,他受到國際評論界歡迎,似乎更多源於溫和的異見立場,而非他的文學成就。而莫言即使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仍引起黨員身分是否抹煞他作品中可能具有的文學價值的爭論。作者參與翻譯蔡崇達的作品《皮囊》,這本書雖然是暢銷書,但因為對中國當代政治幾乎隻字未提,因此在2020年尚未找到國外出版商(此書英譯版已在2021年出版)。而當時在西方受到矚目的則是方方在新冠疫情期間所寫的《武漢日記》。作者也提到,現在中國文學能被翻譯成英文的非常少,2019年約20本。「即便是那少數得以譯成英文的書,閱讀量也寥寥無幾。許多書由學術出版社或小出版社出版,沒有任何推廣預算。它們鮮少獲得主要刊物的書評。」Dylan Levi King 點出西方期待與中國作品之間出現的落差,但「邊陲」文學如何可以藉由翻譯流通到世界文學的「中心」,或許遠比這個更為複雜。村上春樹全球聲望的形成日本文學教授也是譯者史蒂芬·史奈德(Stephen Snyder),2017年在《Literary Hub》發表一篇文章〈村上效應:論易於翻譯的文學潛藏的同質化危機〉(The Murakami Effect: On the Homogenizing Dangers of Easily Translated Literature)。他長期關注翻譯出版的運作邏輯,像是什麼被翻譯,如何被翻譯,以及如何在另一個文學語境中被行銷和消費。他認為,翻譯的流通最終受制於出版業更宏觀的經濟利益,而這些利益塑造了一個翻譯文學的正典。這個正典可能與原語言文化中的正典面貌迥異,卻在左右那個文化或國家被外界感知的方式上,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他分析了村上春樹如何作為日本「國民總酷值」(Gross National Cool)最重要的文學代言人,以及他全球聲望的形成。與此成對比的則是水村美苗對翻譯的近乎抵制,後者較為人知的作品是《本格小說》。史奈德認為,村上本人具有多產美國小說譯者的豐富經驗,讓他深諳作品在翻譯中的命運,以及要讓作品對目標文化的讀者清晰易懂且具吸引力,需要做些什麼。他對自身全球事業刻意經營。更換譯者,更換文學經紀人,更換出版社,更換編輯;尤其身為雷蒙·卡佛的譯者,他研究和翻譯了這位長期在《紐約客》發表作品的作家的每一個字,因而在日文中創造出《紐約客》式的文體風格,這也使得他成為最頻繁在這個刊物發表作品的作者之一。而從小生長在國外的水村美苗,擁有極佳外語能力,但或許因為生長在國外,日文成為她精神的居所,因此她在寫作上更追求掌握日文的精細幽微,使得她的作品幾乎是對翻譯的一種抵抗。雖然《本格小說》等作品翻譯成英文後評價不錯,但是她第一部作品《續明暗》,是接續夏目漱石未完成的小說《明暗》,如果對這部作品不夠了解,就幾乎無法閱讀《續明暗》,因此這部小說沒有英文版。史奈德在這篇文章提出的問題是,村上的作品之所以在翻譯中大獲成功、找到全球讀者,正是因為它從誕生之初便是為翻譯而生。如此,國外出版社在日本尋找「下一個村上」,是否會讓被選擇的易於翻譯的日本文學有同質性的危機?這個擔憂在海外出版社尋找類似村上的暢銷書時,也許可以成立,但是若要進入所謂中心的「文學正典」,可能有著不同的邏輯。韓江的作品不是為了翻譯而生,剛進入今年國際布克獎決選名單的《臺灣漫遊錄》雖然一開始看似一部翻譯作品,但它也不是為了易於翻譯而生,甚至國際布克獎評審強力建議閱讀這部小說時,不能錯過注釋。如果聲望加冕可以鬆動創作的障蔽來自「中心」的注視,是一種聲望的加冕,如果僅從「需要這種肯定,才能確立一部作品的文學價值嗎?」來思考,的確令人感覺不適。也早已有人擔憂,現在若沒有英文翻譯版的作品,是否就會被視為失敗之作?但是,聲望的加冕,也可能提供不同視野。比如Anton Hur說,韓國的文學小說和類型小說涇渭分明,在進入國際布克獎短名單後,鄭寶拉的奇幻恐怖小說《詛咒兔子》才被放在韓國書店的文學小說區域。而《臺灣漫遊錄》剛出版時,小說採取的形式也曾引起以為是真實人物回憶錄,卻其實是虛構小說的批評。但是在國際布克獎決選評審的看法中這卻是精妙之處:這部小說巧妙運用了「翻譯回憶錄」常見的格式,像是前言、注腳和後記,為主線故事增添出人意料的層次,甚至還藏了一個打破第四面牆的小彩蛋。如果他人之眼,可以因為提供不同視角,讓創作的障蔽可以鬆動,讓創作者擁有更多實驗空間,這也是一件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