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淑卿專欄】為何日治時代成為台灣創作者的寶庫?
鏡文學
2026-05-01 09:00:00

作者/徐淑卿


1945年發生的三叉山事件,在2020年之後,誕生了以這個事件為題材的兩部小說,分別是甘耀明《成為真正的人》與朱和之《當太陽墜毀在哈因沙山》。

本來還有第三部。作家楊双子說,在與何敬堯、陳又津、瀟湘神、盛浩偉合著《華麗島軼聞:鍵》之後,他們原本計畫第二部《華麗島軼聞:魔山》,就是以三叉山事件為題,可惜沒有實現,否則等於在差不多時間,台灣有三部與三叉山有關的小說。

為什麼大家不約而同想到這個事件?或者該問,為什麼現在有這麼多小說以台灣歷史為背景?尤其是日治時代?而且越來越多元豐富,僅是去年就有兩部以日治時期原住民為題材的小說《猩猩輝夫》和《蕉葉與樹的約定》。

這種共時性,或許不僅是台灣文學發展的趨勢,也是一個時代共有的創作潮流。除了小說以外,影視的開發,從之前的《賽德克·巴萊》、《紫色大稻埕》、《日曜日式散步者》,到正在進行的《藏畫》、《甘露水》、《臺灣漫遊錄》等,可說不勝枚舉。如果思及《不朽的青春—臺灣美術再發現》等展覽的風靡,日治時期許多重要事件不但被重新認識,而且也成為各領域激發創意的泉源。

作家朱宥勳2021年有篇文章〈從負債,變成資產:重回「台灣」的新世代文學創作〉,他引述中興大學教授邱貴芬的觀察,「臺灣文學」在過去十年左右,歷經了「從負債變成資產」的過程,成為新世代小說家主動繼承的文學傳統。

朱宥勳指出,在1920年代、1970年代兩波現實主義浪潮之後,2020年代的台灣作家正經歷「第三波現實主義」。這波現實主義的特色之一,就是對「歷史」,特別是對「本土歷史」有強烈的興趣。

同時他也提出一個重要觀點,認為在「第三波現實主義」中,逐漸泯滅嚴肅文學與類型文學的界線,特別是嚴肅文學大舉吸納類型文學的書寫模式。

因此,若聚焦在文學的領域,除了可以討論,為什麼這麼多作家對台灣歷史感興趣外,也可以討論這樣的書寫正經歷了怎樣的變化?改變了什麼?

以楊双子為例,她說,從大學時代,她就希望尋找一個日本人不會寫,許多西洋翻譯文學不會寫,只有台灣人能寫,而且可以寫贏的具有新意的題材。

後來她發現,日治時期的台灣,對創作者來說,是如同寶庫般的時代,那時各種族群居住在這塊土地上,長出了新的東西。

但這個發現需要經過一段時間的醞釀,或者說,需要一個時代視野的轉換。大約在2010年前後,不論是影像或是小說,以及文學史、美術史,許多創作者和研究者,不約而同讓日治時期重要事件重新出土,形成一個新世界,讓急於尋找新素材的創作者聚攏過來。

她認為,2014年318運動是許多人在創作上回歸台灣的關鍵。朱宥勳在前文也有類似看法。他指出,在318運動之後活躍的作家們,大多數都樂意繼承「臺灣文學」的旗號,並且以台灣的社會現實、歷史題材為核心來構思作品。「從而也讓『臺灣』的相關知識,成為創作的素材與靈感,理解、繼承臺灣文學不但不再是污名,反而會擴大文學創作者的資源庫...。」

除了創作者對歷史的興趣與運用,書寫的形式也經歷各種嘗試。如此,過去深受現代主義影響的純文學評價標準,是否已成窠臼,無法體現當今的變化?

朱宥勳在提到第三波現實主義時曾指出,許多創作養分早就不只來自文學,更包含電影、漫畫、動畫、遊戲等不同媒介,高度內化了許多類型公式,從而漸變了文壇的主流品味。

楊双子則以「典範轉移」來形容台灣文學正在經歷的轉變。這種轉變既牽涉思潮的更迭,也牽涉小說技藝的追求。

她認為,以前純文學的書寫方式,有現實中文化與政治的背景因素存在。因為在解嚴以前,不可能真的去談社會中遭遇到的困境,或者針砭時事,因此很長一段時間,都在講文字的美學或文字的技巧。

這一開始是很多人不敢直接揭露,因此諱莫如深隱藏深刻的東西,但後來的人,不知緣由卻依樣畫葫蘆,就變成裝神弄鬼。所以這條路不是真的能走下去。

到了解嚴可以直接觸碰現實時,文學的風格與評價也不是立刻可以改變。有時直白的文字,會被視為粗俗,所以典範的轉移,其實是經過漫長的時間。

除了思潮之外,文學技術的典範轉移也在進行。楊双子說,現代主義式的創作,情節比較少。但讀文學作品的人,除了詩歌之外,還是想讀故事。我們有故事的需求,也有想知道事情真相的需求。不管是追求閱讀的快感,或是要了解這個世界怎麼運作,這個需求勢必會出現。

所以,在思潮的典範轉移時,同時也在對形式有典範的轉移。回頭追求每個人都可以享受的故事。它不是純文學或者通俗大眾兩個陣營的對抗,而是在內裡進行轉變,重點在於我們用什麼手法,來處理嚴肅的命題。

台灣文學典範的確立與轉移,可以討論的面向非常多,其中必然涉及文學獎的品評標準。過去被高舉為「純文學」的作品,不是僅依恃其文學風格的辨認歸納,而是有文學獎的機制作為助力,所以未來文學獎與圖書獎的書單,可以作為典範是否轉移的探測。

2018年OPENBOOK年度好書獎評選時,評審曾針對楊双子《花開時節》,提出「大眾文學的時代小說,仍難以取代書寫歷史事件的正統歷史小說」的看法。這個評語當時引起許多討論,現在回頭來看,這個評語本身就成了一個「時代的印記」,它預設正統與大眾小說的高下之別,可以說是代表台灣長期以來的一種看法。

但是這個預設不必然如此。

日本將運用歷史素材的小說約略分成四種。分別是以歷史上真實存在的人物和事件為題材,幾乎依照史實展開故事的「歷史小說」;以過去時代為舞台,但以架空人物或事件為主,虛構性更強,娛樂性優先於史實的「時代小說」;也有大幅改變歷史走向的「架空戰記」,像是「如果織田信長沒有死在本能寺?」等假設;最後則是將歷史改寫或加上魔法怪物等奇幻元素的「傳奇小說」,如《陰陽師》。

但是這些都歸類為大眾小說,以寫作歷史小說具有崇高地位的司馬遼太郎,當年獲得的也是直木賞。

什麼是「歷史小說」或許已有清楚定義,但它的界線真是如此分明嗎?

以《花開時節》而論,雖然它有著「穿越」的奇幻入口,但其實它對當時的生活細節做了相當的考證,讓這個故事可以成立。而對生活細節的講究與還原,是否也是忠於「史實」呢?

楊双子認為,現在許多的「歷史小說」其實是歷史的故事化,但她認為歷史小說的本質在於「詮釋」。比如在描寫鄭成功時,過去和現在,台灣、日本、中國,可能都會有不同角度。同時,歷史小說也不是只有重大事件或是大人物,還有常民生活,甚至許多物件的登場,都含有歷史的縮影。

從《花開時節》、《花開少女華麗島》到《臺灣漫遊錄》,楊双子的作品非常明顯的是以小說來呈現日治時代女性生活史。她關注女性關係的成長曲線,因為對象是女性,所以出現許多與男性書寫不同的細節與物品。同時,也因為要呈現女性的生活與關係,也使得她目前的小說必須從日治時代發端,因為直到這個時候,台灣女性才因為受教育等,有公領域的生活,可以群體性的被看見,而這在清代是不太可能發生的。

而從對細節的考究而讓故事得以成立這一角度,楊双子的小說有著很強的「歷史性」。

這是以台灣歷史為素材創作的一例。近年還有許多描寫妖怪、吸血鬼或魔物的類型小說,多以日治時期為背景。鏡文學就曾出版日治時期的吸血鬼故事《牡丹》和仕紳文人以詩除魔的《降魔詩社》。

日治時代幻化為群魔亂舞的想像空間。寫過許多以日治時期為背景的小說,如《臺北城裡妖魔跋扈》的作家瀟湘神,曾改寫1930年代島田謹二以殖民者視角所說的「外地文學」,而提出「後外地文學」的說法。

他主張將自己當成「旅行者」,以陌生化,甚至幻想化的方式處理台灣歷史。不同於島田從空間上看待與日本不同的台灣景觀,他是從時間上回返台灣的日治時代,而提出「異國情調、實際地景、鄉愁」三元素。而所謂的異國情調,並非空間的他鄉異國,「而是台灣元素的浪漫化、幻想化、誇大非日常,甚至鬼影幢幢,魔魅叢生。」

楊双子也認為,類型小說需要陌生化,跟讀者保持一種「若即若離」的關係。這個距離感有幾種製造方式。第一是空間,將故事設定在異世界。第二是時間,把時間拉遠,時間距離本身就製造了一種異質空間。第三是精神性,如超能力等元素加入,製造異質感。

其實,「陌生化」或許不僅是寫作上的方法,也曾經是我們真實的處境。日治時代對我們並不遙遠,可能就是我們祖父母或曾祖父母生活的時間。但在過去的教育之下,我們對他們的生活樣態可能一無所知,許多重要事件也未能浮出歷史地表。

因此,曾經被壓抑的日治時期,如同新物般被再次發現。不但讓我們有強烈的情感連結,成為不同創作領域煥發靈感的寶庫,同時也轉化成一個馳騁想像力的舞台,而催生出台灣故事的魔法時代。

 

曾經被壓抑的日治時期,如同新物般被再次發現。不但成為不同創作領域煥發靈感的寶庫,同時也轉化成馳騁想像力的舞台,催生出台灣故事的魔法時代。圖/陳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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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怕的是失去記憶?還是被竄改的記憶?欺騙我們的是術法,還是——改寫歷史的謊言?日治時期臺灣最強詩社──「櫟社」詩人化身異能降魔者文字能否放出啟蒙的光,照亮歷史黎明前最深的黑夜?文字可成靈破障,亦能點墨成魔,筆落之處,生死皆可重寫。日治初期,殖民政府在臺灣逐步鞏固統治,各地也興建起神社。臺灣的人們,在時代變動中摸索方向,調適新舊的衝突,尋找自己的定位。一名失憶少年於大肚山雪中甦醒,被四靈宮前的算命師收於門下,命名「目仔」。某日,一位少女在吳家大宅前離奇自縊,目仔卻目睹黑影般的怪物出入宅邸。此後,他成了唯一能見墨蟲的「見證者」,踏上一條追索記憶、對抗邪靈、尋找自我之路。目仔所見的墨蟲,竟和「被篡改的文字」有關?而他所遇見的這群「櫟社」詩人,又有甚麼樣的能力,能否穿透時代的黑暗?一部以「櫟社」為背景的奇幻小說。從臺中的街巷與神社、阿罩霧的書齋與戲臺,到北埔山上的戰事遺跡,時代的暗影中,「櫟社」對抗的敵人究竟是誰?當真相只能靠詩句揭示,歷史之墨已遭汙染,他們該如何以一筆一字,撥雲見日?【本書特色】*從真實詩社出發──讓歷史發聲的「文靈系歷史奇幻」小說*本島與殖民地書寫的暗戰──當詩句成為文化抵抗的法術*認識櫟社精神──以小說喚醒文字與書寫的力量【作者介紹】波西米鴨沒吃過鴨肉,也該看過鴨子的小說。從事小說創作十多年,早期以恐怖、奇幻為主,出版逾二十本書,亦有零星散文、詩、劇本、華文俳句、對聯、字謎等創作。後知後覺得知自己的祖先是櫟社社長傅錫祺,於是開始研究起櫟社、整理祖先文物影像資料,也致力於將台灣文史改編成富含奇幻元素的冒險故事。期待藉由小說中的故事,讓更多人知道櫟社,以及對於臺灣的歷史與文化能有更多一些認識與興趣。更多資訊或交流:linktr.ee/bohemeduck【內文試閱】【零】 失憶者傳說上古黃帝右史官倉頡生有四目雙瞳,仰觀天象、俯察萬物後通達天地間術理,在左史官沮誦的協助下創造出了人類第一批文字。文字能乘載天地間靈能術法,其力量足以撼動各界萬物,讓四方鬼神擔憂與不滿。神人倉頡為了說服神靈同意讓人類使用文字,自封雙目化為凡人,再也看不透文字的靈能,讓文字力量就此被限縮封印。四方鬼神感念倉頡的犧牲與堅持,應許人們使用文字,並天降粟米為賞,屆時「天雨粟,鬼夜哭」傳頌後世。此後本應無人能參透文字背後的力量,不過身為助手的沮誦卻將倉頡自封雙目前所見之文字奧祕如實紀錄,並悄悄私藏,此即為《沮誦祕笈》之起源。傳說沮誦將其交託給值得信賴的人密藏,並嚴格要求非被選定之人不得一窺。※─你是誰?細細雨聲不絕。─你從哪裡來的?濕潤冰冷爬遍全身。─你要去哪裡?潮濕泥土與草木的氣息。「唔,我……。」少年驚醒睜開了雙眼,「我是……誰?」自天空不斷落下的竟然不是雨滴,而是雪花,結晶碰在他皮膚上隨即融化為冰冷的水滑落。「雪?」少年驚覺自己正躺在荒山野嶺的泥水之中,不知道已經昏迷了多久,渾身感到冰冷,而且似乎有個黑影伏在自己上方。「嘎……咕嚕……。」一個漆黑巨大的物體,乍看像是個人,但下半身卻如同巨大的蟒蛇一般又粗又長,扎在泥土裡緩緩扭動。像人的部分細看頭部沒有五官,反而胸口位置開了一張佈滿尖牙的血盆大口,低沉的聲音像是直接在腦中共鳴。「你究竟是誰?」宛如夢幻的落雪中,更不真實的怪物全身宛如墨一般漆黑,聲音如此沉穩清晰。「我……我不知道……。」少年只能顫抖著回答,心中更想反問對方是什麼東西。「不知道?」怪物如人手的位置是兩條觸鬚般的構造,伸長並觸碰著少年沾濕的臉龐。「我真的不知道!」少年想閃躲,但又不敢動彈。「你從哪來,打算要做什麼?」怪物的詭異巨口張得更大,隨時都能將他一口吞掉。「我……都不知道……。」少年慌張不已,除了怪物的威脅,也意識到自己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我是誰?為什麼會在這裡?」「嘎……你當真什麼都不記得?」怪物收回了觸手,但巨口靠得更近,每根尖牙都清清楚楚。「不記得了,什麼都想不起來!」少年困惑又害怕。「拜託放過我吧,不要吃我啊!就算有什麼冒犯,這樣死掉也太不明不白了吧?」「這樣嗎?咕嚕……很不對勁……你……。」「竟然連大肚山都會落雪,太扯了吧!」年輕男人的聲音從不遠處的樹林傳來。「那邊是不是有人?」蒼老的聲音反問。「師父,你確定沒聽錯嗎?都下雪了,應該要趕路吧?」年輕男人對答。「要是有人落難,可不能不管,過去看一下吧?」「有人嗎?」少年聽到人聲感覺像是抓到了浮木,高聲喊著:「我在這,救命喔!」「本座很好奇你是誰,想必你自己也是。如果不明所以就這樣毀掉,也太不識趣了。」怪物身軀擺動著,「也許有一天,吾倆會再見面,搞清楚你是什麼……。」「得救了?」少年緊張地確認著。「嘿!」老者的聲音比剛剛更近。「但是那一天的到來,可能對你或本座,並不是好事情……咕嚕……。」怪物身軀往後縮,「如果是必然的命運,誰也躲不掉……。」「在那邊!」「後會有期。」怪物咻一聲如同泥鰍鑽入了泥濘消失不見。戴著斗笠身披蓑衣的老人與健壯的年輕人發現倒在泥中的少年,連忙將他上身扶起。「喂,你還好嗎?」老人焦急地問。「我……我沒事……應該……。」少年動了動凍僵的手腳,好像沒有受傷。「你是誰啊?打哪來的?」年輕人問著。「我……」再次被問到這個問題,少年一臉茫然地回想起剛剛的怪物,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我不記得了。」「可能傷到頭了。」老人憂心地說:「先把他帶下山給大夫看一下,要是嚴重的話得去找池哥仙。」「我們不是還要趕路?」「人命要緊。腳仔,扶他起來。」「謝謝……。」少年在攙扶下起身。「這小子連自己名字都記不得。」腳仔取笑著。「師父,那該怎麼稱呼他?」「看你眼睛又大又亮的,就先叫你目仔吧?」老人笑著說。「目仔……。」「快走吧,再不下山就要凍死了。」腳仔扶著目仔踏著泥濘前行。離開前老人注意到地上有一把木櫛,撿拾時發現泥上怪物留下的墨漬「到底是怎麼了?天地不寧,世道丕變。有大事要發生……或是已經發生了?」※十年後某日傍晚,阿罩霧林家宮保第。「嘶……。」渾身漆黑的怪物與人同高,沒有上肢僅以粗壯的下肢奔跑如雞,但頭部更似缺少眼耳的大蛇,背後隆起的部分如鯉魚背鰭,兩條猴子般的長尾巴揚起,末端毛收束成像是毛筆的形狀。「哇,救命啊!」皮膚白皙,身材纖瘦的男子慌張地跑著,起喘吁吁。「嘶……。」雙尾怪物緊追在後。「……使用文字之力,一大禁忌為干涉生死之事。生死乃天道定數,人死不得復生,倘若濫以法術復活,即會帶來災厄……。」「呼呼……。」男人跑過一進又一進,不時回頭看著搖擺尾巴的怪物,絲毫沒有慢下腳步。「……死者復活將成為『活鬼』,似人實則非人,但難以察覺。活鬼之身亦會生出墨蟲名『蟔』,以殺戮排除窺得真相之人,為凶惡之魔物……。」「嘶……」雙尾怪物一個跳躍撲擊。「啊!」男人驚險地閃過,轉身竄入了狹長的箭道。天色漸漸暗了,無燈的院落視線不佳,男人憑著對宅第的熟悉,快步越入了外方內圓的「規矩門」。「嘶……。」漆黑的身影緊追不捨,儘管被門檻絆倒,但隨即就追到了身後。「啊。」男人看前方沒有路,手腳並用地爬上了一個高臺。「……故復活死者即會造成蟔橫行濫殺,假活一人卻真死數人,徒增世間混亂與災難……。」「嘶……咕!」怪物撲空,跳不上高臺,然而很快再以兩條尾巴攀附,一拉一躍竟然也跟上。「哎呀!」男人已經無路可逃,沒緩過來的喘氣變成了咳嗽。「咳、咳!」「嘶……」怪物知道對方是甕中之鱉,放慢速度高舉雙尾。「不,咳……」男人慌張的表情慢慢放鬆了下來,「點燈吧!」「……倘若有人妄為成災,得文靈之力者當視為己任,除去活鬼與蟔助世間恢復正道……。」「啪!」一瞬間四周燈籠點亮,甚至投射出刺眼強光。「嘶……」怪物張望四周才發覺正在大花廳的豪華牡丹戲臺上,戲臺周圍事先寫上的文字發出了光芒,怪物後退的腳一踏上隨即像是被燒灼般疼痛冒煙。「嘎!」「您中計了,墨蟲閣下。」男人從懷中抽出箭竹柄毛筆,隨著揮舞在空中留下了發出金光的文字。「筆陣列戈矛!」「嘎!」墨蟲向前撲擊,發光的文字化為三柄長矛向前刺出,將兩條尾巴釘在戲臺,並貫穿了那伸長的脖子。「啪!」墨蟲失去力氣攤軟。「呼,好啊!這戲臺上的演出太精采了!」燈籠火光照耀下,原來戲臺兩側二樓的看臺各站著五人。「咿呀,春兒演得好啊,讓叔叔敬你一杯!」「我可不全是演戲,真的很累。咳……。」戲臺上的幼春苦笑著。「癡仙叔您別顧著喝,墨蟲還沒死,得趕緊用『十方文法陣』……。」「嘎!」怪物尖聲一叫恢復活力。「咿呀,等等,筆呢?」癡仙摸著身上,轉過頭才看到擱在酒壺上的青花陶瓷柄毛筆,趕緊拾起。「鶴亭,你來念咒好了。」「吾等櫟社十人在此布陣:癡仙林朝崧、悔之賴紹堯、厚庵呂敦禮、鶴亭傅錫祺、滄玉陳瑚、聯玉陳貫、槐庭陳懷澄、壺隱林仲衡、鐵生蔡惠如、灌園林獻堂。十人一心,一氣十方,文靈法陣,啟動!」「一心文靈道。」癡仙率先以文字化為一道光束射向戲臺,擊中了被刺穿仍在掙扎的墨蟲。「二分天地平。」「三山猛虎踞。」「四海潛龍行。」「五感皆通達。」「六根盡滌清。」「七星照文曲。」「八斗懷才情。」「九天降仙法。」「十方布陣形!」十人一一射出光束打在墨蟲,在其漆黑軀體鍍上一層金光,讓其漸漸無法動彈。「看來真的有效……。」幼春看著被封在殼般金光下的墨蟲身體縮小。「喀啦!」忽然金殼上布滿裂痕。「糟糕!」「喀,嘎!」墨蟲掙脫了封印,身體反而膨脹變更巨大,尾巴也分裂為四條,狂舞打斷戲臺上的一根柱子。「幼春,危險!」「不論石棧與繩梯,百仞丹崖策杖躋。」幼春寫下的文字化為空中的梯級,他快步踏上到了看臺。「嘎!」墨蟲以四條長尾爬上戲臺頂,閃過眾人射出的法術,一躍而出,消失無蹤。「真可惜,怎麼會失敗呢?」「本來好像很順利的。」「哇咧,難道喝太多,字有寫錯嗎?」癡仙搔著頭回想。「畢竟是第一次實際應用,對象又是不尋常的墨蟲……。」幼春擔憂地說:「這陣子的異狀也太多了。」「反正煩惱再多也沒用,來,到我那裡大家再喝幾杯吧!」癡仙熱情地邀請。「叔叔你……。「那我們就不客氣囉!」悔之笑著附和。「唉,既然姑丈都這麼說了。」幼春苦笑著點頭,但看著戲臺上的斷柱,愁雲仍盤據心上。「……欲阻洪流,唯斷其源。唯有找出活鬼,破其邪術,方能消滅蟔……。」《沮誦祕笈》記載的文字浮現在幼春腦海。【壹】不該看見的怪異1 測字臺中市街熙熙攘攘,綠川橋通街頭許多店鋪與攤商吸引了男女老幼駐足,比起來靠近街尾小廟前的攤子就顯得冷清一些。四靈宮的廣場前,「八字.擇日.測字.算命」的老舊旗幟在稀疏香火間飄揚著,比起有些斑駁暈染的文字,紅色龜形印更加鮮明。「今天怎麼拜那麼久?」站在算命攤旁的目仔穿著樸素的淺灰背心和黑色七分褲,襯托出黝黑皮膚與結實的肌肉。胸口以紅繩垂著半個巴掌大的護身符,斗笠卦在脖子後擋住凌亂的髮辮,他百無聊賴地咬著竹籤,盯著四靈宮門口,直到提著竹籃的女子走了出來。「出來了!」目仔竹籤掉了下來,傻傻看著。「今天一定要鼓起勇氣跟她講話!」一股清香隱隱飄來,小立領大襟衫與長褲是杏花色底有著山櫻色滾邊,後腦杓紮成髻的烏黑髮絲垂落一小撮,小巧的臉蛋如玉般精緻無暇,柳眉下不脫稚氣的晶瑩眸子卻煥發英氣。目仔向來喜歡觀察路上各種可愛的女孩子,但從來沒有一個人讓他那麼分神。一瞬間剛好對上了眼,明眸一瞥如同劍氣直灌入心臟,讓他心落了一拍。「嘿……。」目仔話卡在喉嚨,「妳……妳好……。」「啊!」女子花容失色、一臉驚恐,像是見鬼一樣,不顧竹籃掉落在地,轉身就跑。「咦?喂!」目仔不明白發生什麼事情。「妳東西掉了!」然而奔逃的背影已經消失在巷口。「目仔,你也有點禮貌,嚇到人家了。」身披棗紅色長衫、頂上光禿、下巴一叢山羊鬍的紅龜仙瞇著眼輕輕搖頭。「師父,我只是想招攬她來算命測字而已啊!最近生意那麼差……誰知道她會嚇成這樣,我有那麼可怕嗎?」目仔撿起竹籃,裡面是拜拜的水果。「也不知道是誰,東西怎麼還她?」「應該是哪個大戶人家的查某嫺吧,希望明天還會來廟裡。最近拜拜的人越來越少了!」紅龜仙感嘆地說。「現在不是在蓋神社?到時候會不會人更少啊?」目仔放下竹籃,隱約飄散出清香。「無所謂,沒錢賺就收一收,老歲仔身體越來越沒用,這兩天眼睛痠疼流膿,該回去養老了。」紅龜仙垂垂眼袋上眸子因為紅腫瞇成一條線,忍不住伸手輕揉著。「師父你每次都這樣說,可是紅龜仙的名號那麼響亮,我和腳仔連皮毛都還學不會,這樣放棄招牌不是很可惜嗎?」「這一點虛名值幾仙?腳仔興趣不在這,為師留他也沒意思。你喔……看你也做過各種工,想做什麼就去吧!」「師父,真的要趕我走喔?照顧我十年,都把你當阿爸了呢!」目仔像是對父親撒嬌般。「就算父子也會分開,你也大人大種了,該獨立找出自己一番出路。」「就算做過很多工,沒什麼在行也沒什麼有意思的,就混口飯吃而已。」目仔搖了搖頭。「總會有適合你的路。」紅龜仙思索片刻,語重心長地說:「不過也許你那麼迷惘,是因為你連自己是誰都……。」「你有試過測字嗎?」兩個年輕人正好走到了算命攤前。「倒是沒有。」「既然你對文字那麼敏銳,不如來玩玩看吧?」「啊,生意上門了!」目仔連忙上前招呼,「歡迎兩位,是要測字嗎?」目仔目測兩人大約三十歲,身披材質精緻又整潔的長袍馬褂,一看就知道是有錢人家。一位留著髮辮,米白長袍搭配繡紋群青色馬褂,皮膚白皙樣貌秀氣,消瘦的臉龐顯得文弱,但雙眼卻炯炯有神;另一位已經斷髮,穿鵝黃色長袍佩土色馬褂,似乎更年輕,濃眉如劍上揚顯得盛氣凌人。「我們一人測一字,看看今天的運勢。」短髮男人語帶挑釁地說:「明天會再過來,如果準的話再多給五倍的錢,但要是不準就要把今天的錢還我們,敢嗎?」「秋生,你別這樣。」髮辮男人勸著。「有什麼關係,如果不是騙人的話沒什麼好猶豫的吧?」「哪有人這樣?而且……。」目仔氣憤地上前理論,但被紅龜仙拉住。「咦?」「這位客人,就照你的意思吧!」紅龜仙胸有成竹地微笑著。「哈,爽快!」短髮男讚許著。「可是,師父……。」「目仔,準備東西。」「是……」目仔即使心中不平,依然乖乖把測字需要的墨筆和紙張準備好。「真不好意思,讓你們添麻煩。」髮辮男人相當客氣,把錢遞給了目仔。「咦?」目仔低頭發現對方給了兩倍的錢。「你弄錯了……。」「噓……。」他微笑示意。「啊。」愣個半晌目仔才猶豫地收下。「等等,我們各寫一字,不讓你知道哪個是誰寫的。」短髮男子提議著。「二位請便。」隨後兩人給了一個「春」和一個「秋」字,請紅龜仙分別測字。「咦?那是什麼?」目仔收好錢抬頭一看,桌上那墨水未乾的「秋」字竟然發出了炫目的金色光芒。「也太神奇了,你們看……唔?」目仔發現三個人一臉困惑地看向他,彷彿不懂他說什麼。「那個……光……。」目仔尷尬地支吾著。「什麼光?」紅龜仙困惑的眼神帶著擔憂。「算了,當我沒說。」目仔決定閉上嘴巴。目仔回想起自己以前看到過一些別人見不到的東西。好幾年前跟紅龜仙作客時看見了渾身漆黑的怪物,像是一個人的上半身卻生了八條手臂像蜘蛛般爬行,他那時驚恐萬分卻發現別人都看不到。紅龜仙知道以後給他了那個護身符,之後就再也沒看到奇怪的東西。「這個『春』字,筆畫很分離……。」紅龜仙的聲音將目仔拉回了眼前。「看起來像是『二人一日』,寫下這個字的人可能會與另一位有著美好卻短暫的相處,不過……比較大的問題是這個『人』字中間的墨斷了,這是不祥的兆頭,恐有生死難關……。」「什麼?」短髮男子質疑著。「什麼情形很難說,但得多多注意安全,無論是自己或是另一位重要的人。」紅龜仙神情十分沉重。「哼,看來明天除了要討回錢,還要砸了你的攤子。」短髮男子氣憤地說。「秋生,別這樣,先聽紅龜仙說完吧!」「這個『秋』字『禾』部厚實,『火』字剛烈,如同火焰在稻禾上燃燒旺盛,寫出這字的人將有很好的表現發揮,但依然得注意是否燃燒過旺會把稻禾給燒完,太快耗盡自己的生命。」「喔?」兩位男子都思考著。「測字果然很有意思。」髮辮男子微笑著說。「幼春,難道你覺得準?」短髮男質問。「是否準確不好說,但能將文字如此拆解分析,是相當厲害的手法,沒有足夠的文學底子可辦不到。」幼春恭敬地拱手致意,「感謝紅龜仙,讓小弟我學了一課。」「您太過獎了。」「幼春,可是……。」「走了,秋生,我待會還得回阿罩霧。你不是也有事情?」「啊,是沒錯,我要去找吳繡。」「所以先告辭了。」兩人離開的算命攤,在街口道別後各往一方走。「那位不簡單……目仔,你在幹嘛?」紅龜仙看著目仔一直跟著走到街口。「師父,剛剛那人……對不起,可以離開一下嗎?我晚點再回來收拾。」「你就去吧!」「謝謝師父!」目仔轉過街口快步尾隨著短髮男子。目仔對於為什麼字會發光一直很在意,剛剛從言談間知道一個人叫秋生、另一個人是幼春,而短髮的秋生應該就是寫下發光「秋」字的人,所以決定跟蹤看看他是何許人物。目仔尾隨秋生來到了一個大宅院門前,他躲在樹後面偷看著。一位披著深褐色長袍的長者出來厲聲斥責秋生將他趕走,秋生沒了先前凌人氣勢,一再道歉後離開,不過沒走遠又繞到了大宅後方。「咦?」目仔好奇不已繼續跟蹤,但不小心踩到了泥濘摔了一跤。「噢,好痛!」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巴,趕緊尋找秋生的身影,終於看見他到了一處窗邊,悄悄把信紙塞進窗櫺後就離去。目仔沒想到秋生竟然往自己躲藏的樹走來……。「哎呀!」目仔起身要逃走,但是已經被發現。「站住,你在那邊幹什麼?」秋生高聲質問。「我……。」目仔緊張地轉過身,一臉尷尬地想要辯解。「我只是剛好……咦?」目仔還在絞盡腦汁想怎麼解釋的時候,他察覺視野裡有個怪東西:一條黑色的長布帶垂下來,在秋生憤怒冒火的腦袋後晃呀晃。「剛好什麼?說啊!」「那個……是……。」目仔視線緩緩上移,發現樹上有個不得了的東西!那是一個倒吊在樹上的漆黑怪物,儘管身形像猴子,雙腿極細而長,末端如尖針釘在樹枝上,軀幹被一條腰帶般的黑帶圈圈纏繞,露在外如鼠的頭部沒有眼耳鼻,口吻尖細微翹讓人聯想到三寸金蓮的尖頭弓鞋。而那纏繞身軀的黑帶末端就垂在秋生臉旁扭動,但他卻始終沒有看見。「不……。目仔緊張到說不出話。「不敢說嗎?」秋生一臉氣憤,卻渾然不覺黑色長帶已經碰到他的下巴,延伸到那脹紅的脖子,並開始一圈圈纏繞……。「危險啊!」目仔知道秋生命在旦夕,一把上前將他撲倒。「啊!」秋生狼狽地在地。「咻……唧……。」怪物收回了黑帶,靈巧地在樹上跳躍,一下子沒了蹤影。「呼,好險。」目仔鬆了一口氣,看向正爬起身一臉氣憤的秋生。「你沒事吧?」「你打我還敢裝好人?」怒不可遏的秋生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哼,給我等著,改天絕對給你教訓!」雖然大聲放話,但秋生顯然被目仔的舉動嚇到,慌張逃走。「我……是在救你啊!」目仔哀怨地把話說完,但人早已走遠。目仔嘆口氣後抬頭看著樹木,覺得怪物應該還在附近而不安。「怎麼又見到了這種東西?」「妳到底是怎麼搞的?」屋宅傳來長者斥責的聲音,是剛剛趕走秋生的人。「嗯?」目仔好奇爬上樹拉長脖子遠遠偷看,那位老爺正在罵一位婢女。「因為小姐一直想出去到處看看,小的也只是鼓勵她開開眼界、追求夢想而已啊……。」「出去看看?有什麼好看?妳知道外面多危險嗎?做好該做的,少在那慫恿。」「是……。」「滾!」目仔不清楚是什麼爭執,但卻看見了剛剛那纏著黑帶的怪物正攀在大宅院的屋頂上,並且頭隨婢女離開的方向轉動。「嗚!」目仔嚇一跳跌下了樹。「今天怎麼那麼倒楣,看到髒東西又一直摔倒……。」他拍了拍身體,才驚覺胸口的護身符掉了。「啊,難道就是這樣才會看到怪物?」一面低頭尋找護身符,目仔也思索著那宅院的詭異生物。「要是那個東西又要害人怎麼辦?可是只有我看得見,去講一定沒人相信。現在沒有護身符,要是怪物攻擊我就慘了!」目仔只想好好安穩過活,一點都不想惹上麻煩。「啊,在這!」他在第一次摔倒的地方找到了護身符,但是已經浸泡泥水,符紙全都髒汙破爛不堪。「爛掉了!」他撈著破紙時同時也撿到了一顆小石頭,看起來很像是隻烏龜。摸著那形狀與重量,才察覺本來掛著的護身符就是符紙包著石龜,所以才會又大又重。「所以這才是護身符的本體嗎?」目仔困惑地看著那顆石頭。他走回四靈宮前,算命攤車還在,但卻不見紅龜仙人影。「咦?」他走過去看見攤車上的紙張:「目仔,剛剛池哥仙來過,說為師的眼疾拖不得,硬是要立刻到他那裡治療。這攤車就交給你了,日後要自立自強,弄清自己是誰,找到未來的道路,發揮生命的價值。為師祝福你。」「這……什麼啊?」目仔訝異又困惑,「這是師父忽然丟下我就走的意思?」「當然啊,戇龜仔子,做學徒那麼久是還看不懂字嗎?」聒噪的聲音像是憑空而生。「咦,是誰?」目仔左右張望,但身邊沒有半個人。「老烏龜接受那找麻煩的測字,無論準不準都已經夾著鱉尾溜了,人家要來砸攤也是找你這小隻龜仔子啊!」「到底是……?」目仔確認附近沒人,但隱約感覺到手裡傳來動靜,於是打開了右手,掌心的石龜竟然變成一隻活生生的灰色小烏龜,而且還在說話!「見鬼了?我是不是被怪物殺死了才在作夢?」「孝呆龜仔子,死去哪會眠夢?就是該死還活著當飯桶,像烏龜吃麥仔……。」傻眼的目仔已經無力反駁對方才是烏龜。「喂,頇顢龜仔子愣在那幹嘛?恁爸我肚子餓了,想要吃香蕉,小龜仔子快上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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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全書線上看)牡丹(全書線上看)鏡文學
一九三八年大戰前夕,歲月尚且靜好一段人與非人的愛戀故事悄悄發生牡丹要出閣了,嫁給總是撐著黑傘的林少爺但街庄都傳說著,在命案之後,林少爺已經是個活死人……日治時期的《暮光之城》、東方風味的噬血純愛PTT Marvel板爆文,台灣鄉野異色浪漫譚牡丹早年喪母,父親又好賭,她和祖母共同咬牙撐持著生計、並以長姊的身分照顧著幼弟。早到適婚年齡的她,雖然對愛情有著憧憬、也接受了讓生活熄滅這小小憧憬,卻從未想過自己的婚姻竟是為了償還父親的賭債,才被賣給後山的林家少爺當做媳婦。後山的林家原本是個望族,在十年前發生了滅門血案後,僅剩公子林春生倖存。「其實我要出嫁了,但我從沒見過未婚夫。」牡丹幽幽地說。「是嗎?或許在什麼地方見過呢?」男子歪著頭問。「若對方能跟您一樣是個好人就好了。」牡丹對男子無奈笑著。「會的。」男子對牡丹點點頭,「一定會的。」嫁入了林家後,牡丹才發現春生就是近日來常不期而遇的青年,雖然因此放下了心防,她卻發現春生行事神祕,似乎有些什麼無法對她言說的事。另一方面,春生的確瞞著牡丹暗中行動——一切都與十年前的血案、以及和春生曾有媒妁之言的那名女子有關……【本書特色】★ 台灣歷史與奇幻結合的純愛故事★ 日治時期漢文化、日本文化與西方文化的精彩交織★ PTT Marvel板人氣作品完整新修【作者介紹】作者簡介陳乃雄批踢踢Marvel板屢屢爆文大手,獨立樂團胭脂虎吉他手/主唱。1994年生於宜蘭,希望透過不同領域重建台灣錯綜複雜文化之中的美學、重新建立歷史表象的同時,找回台灣人對本土文化的認同。繪者簡介渣子JAZ復興商工美工科畢業,擅長插畫喜歡鮭魚,還有貓喜歡宗教和喪文化還喜歡買玩具二十四小時都想睡【推薦序】殺人系小說家 崑崙 專序推薦小說家 D51 路邊攤感動推薦【內文試閱】牡丹躲在路邊的招牌後看著被警察大人抓進派出所的阿爸。那天的天空湛藍,悠閒的雲朵輕柔地停在空中,一九三八年的台灣在日本總督府統治下,進行著一連串的現代化改革,但在平民生活的街庄仍舊瀰漫一派傳統悠閒的氣氛,陽光照進紅磚造的騎樓,樹影扶疏的樹下立著小小的土地公廟。帶著軟帽的老人坐在巷子的板凳聊天,一位老婦在街邊的矮樓梯上喝著街邊小販賣的楊桃汁,小販的旗幟在微風之下輕輕飄揚,但牡丹沒空感受這一派悠閒的氣氛,她耳邊的鬢髮與翡翠耳環隨著微風的吹拂飄逸著。一心想著阿爸要是被抓進派出所拘留個二十九天,全家就準備餓死了。正當她絞盡腦汁思考著要如何救出阿爸時,忽然一個撐著黑傘,一身著白襯衫西裝褲,清秀臉旁毫無血色的男子蹲在她旁邊。男子穿著有些寬大的衣服,微風吹著稍嫌寬鬆的長衫不斷擺動。「姑娘,有什麼煩惱嗎?」男子微笑歪著頭問牡丹。不知道何時出現的男子讓牡丹嚇了一大跳,但牡丹隨即鎮定地繼續往派出所的方向看去。「請問如何稱呼?」牡丹盯著派出所的方向,隨口問著。「春生。」男子格外蒼白的臉笑著,感覺有點邪,眼角皺在一起,牡丹觀察到他眼頭有顆小小的痣,「看來姑娘是想救剛剛被抓進去那位大哥吧。」牡丹沒有理會他,她聽阿嬤說過大白天撐傘的男人都不可靠。甚至有可能是鬼,這個街庄至今還流傳著後山林少爺的傳說,說早已變成活死人的林少爺不時都會拿著傘出沒。不過牡丹倒覺得這是騙小孩子的傳說,只是如今看見這名拿著黑傘的男子,又再度想起了這個傳說。她瞥了那撐傘的男人一眼,沒回應他的猜測,決定先回家晚上再想辦法看能不能用酒賄絡貪杯的田中大人。「姑娘,還沒問妳芳名。」撐傘的男人遠遠的叫喚著牡丹。牡丹腦子一團混亂,心煩意亂頭也不回地走掉。*牡丹是張家的長女,本來她該叫做招弟或是罔市,但在祖母的堅持之下,取了個這麼豔麗的名字,雖然總有人揶揄牡丹像是遊女的花名,也有人只有下女會以花為名,剛開始街坊總是閒來無聊碎嘴個幾句,但看著牡丹一天天成長後,經歷過喪母而長成獨立堅強的個性,鄰居們多是心疼,也再沒人會拿她的名字開玩笑。牡丹回到斑駁破舊的家裡,看見祖母默默坐在門口板凳流淚就知道有人回來報信過父親又被抓進警局了。「阿嬤,免煩惱啦,我晚上拿點酒去孝敬警察大人就好啦。」牡丹拿出手巾擦擦祖母的眼淚,隨即到廚房準備晚餐,等從公學校放學的弟弟元山放學就能吃飯了。「唉,阿母死得早,阿爸又沒用,真是苦命的孩子。」看著牡丹忙碌的背影,祖母嘆了口氣。隨著夕陽西下,天色漸暗,皎潔的滿月銀色的光灑進整個山林。不知遠方哪裡傳來彈奏月琴的聲音,伴隨著民家的炊煙,融解在剛入夜的晚風之中。草草的吃完了晚飯,牡丹連忙著跑去跟隔壁鄰居春嬌嬸借酒。春嬌嬸是位身材肥胖的婦人,與愛說大話的陳叔是對每日吵吵鬧鬧卻感情甚篤的夫妻,兩人婚後過了許久才有長男正雄的出生,因此剛開始嫁入陳家的春嬌嬸總是將牡丹當成自己的女兒般關愛。「阿嬸,多謝啦。」牡丹小心翼翼地捧著酒,不斷道謝。「哎呦,叫你阿爸不要再賭囉。」春嬌嬸搖搖頭,「唉,快去派出所吧。」牡丹趕緊點了點頭,用花布包起酒瓶,往派出所前進。沿路牡丹看著他人家閃爍燈火中,母親女兒忙進忙出,整家人圍著圓桌用餐的景象,內心暗暗的羨慕著。在她的記憶中,母親的臉是模糊不清,或總是重疊著祖母或春嬌嬸的面容。晚風吹亂的牡丹紺色髮飾紮著的髮絲,牡丹回過神來,搖了搖頭,繼續小心地捧著酒往派出所走去。到了派出所,牡丹小心翼翼的推開門。「大人,我是張金發的女兒,這個是給您享用的。」牡丹以生澀的日文說道,遞出手中的酒給警察田中。「啊,好啊、真好。」值班的警察田中一接到酒,嚴肅的表情立刻變得笑容可掬。「如果……可以的話……我父親他……。」牡丹以豐富的表情暗示著田中。「啊!」田中看著牡丹點點頭,「叫妳父親不要再賭了,下次再被抓可不是這樣。」隨後不久,牡丹父親張金發就被釋放,任憑金發怎麼道歉,說自己也是想翻盤讓他們過好日子,但牡丹已經氣得不想看老爸一眼。邁入中年的金發開始微微發福,從前的他也曾經與妻子經營著生意不錯的小本生意,但妻子過世後,他開始一蹶不振,不願認真工作,流連賭場成天想著一步登天。在這幾年之中不知輸了多少,但任憑家人、周遭所有人如何勸戒,金發卻依然像灘爛泥般不為所動。「哪天被你賣了都不知道。」牡丹狠狠的瞪了老爸一眼,又自顧自地走在前面。「怎麼會賣我們家最賢慧美麗的牡丹呢。」金發追上牡丹的腳步油腔滑調地笑著說。月色皎潔,打落在牡丹潔白的後頸上,而遠處有個拿著傘的人正從遠方望著這對賭氣的父女。不過就在金發許諾不會將牡丹賣掉的一個禮拜後,喝醉酒的金發偶然在遲暮的市街上遇見一名撐著黑傘的男子。「こんばんは,張桑。」男子溫文儒雅的對金發打著招呼,「請問多少錢能夠買到令千金的生辰八字呢?」「什麼意思?」金發漲紅著臉,糊裡糊塗的靠在街邊的停仔腳。「意思就是,在下想向您與令千金提婚。」男子笑了笑,眼角皺了起來,「當然,這是見面禮。」男子一隻手攙扶著金發,待金發勉強站穩後,男子自口袋掏出一疊鈔票,「聘金的事情,我們再詳談,可否?」金發愣愣地看著男子手中的鈔票,又看了看男子,「不,不賣女兒,我不賣女兒。」「沒關係,拿著這些錢,好好思考幾日,我會再來詳談的。」男子輕輕地將鈔票交到金發手中,「那在下先告辭了。」金發怔怔地看著手上的錢。「想請問先生大名?」金發對著男子的背影大喊。「在下林春生。」男子轉身,對著金發點了點頭,隨即翩然告別。這些錢,就能給牡丹多買些白米了吧。金發興沖沖地回到家裡,隨口說了這是自己今日做工的收入,將錢交給牡丹,自己留了一些。牡丹置了一桌料理,全家人開心的吃喝著。看著牡丹開心笑起來的樣子,像極了她過世的母親,金發想起暗自在心中神傷了一會,又想著,若能讓牡丹置辦像樣的嫁妝嫁個好歸宿,讓她一生如此粲然的笑著該是多美。也許自己不該繼續如此失志,該好好工作,給牡丹,也給元山一個好的未來。然而金發這樣的決心並沒有持續多久,當賭場掮客再度帶著冰涼的楊桃汁找上金發時,金發依然不敵掮客的遊說,拿著那名叫做林春生的男子所給的錢踏進賭場。從賭場出來時,金發欠下比之前更多的債務,連日不敢回家,在市街躲躲藏藏的過了好幾天。在躲藏的第三天子夜,月明星稀的市街上,金發正想偷偷摸摸回家時,被追債的人看見,連忙躲進巷弄之中。「こんばんは,張桑。」黑暗的巷弄中,那名叫做林春生的男子氣定神閒地朝著金發走了過來,這次他沒撐著黑傘,俊秀的臉在夜裡更加顯得慘白,「張桑看起來好像需要幫忙。」「救我,救我。」金發抓著春生的手不斷發抖,春生的手卻意想不到的冰涼,但此時金發已經管不了這些了,「他們說這次找到我,要剁了我的手指抵債……林……恩公,你要什麼條件我都願意……。」「把女兒嫁給我也願意?你知道我是誰嗎?」春生反問著金發。金發愣了愣,連忙清醒過來,對著春生搖了搖手拔腿就跑。春生輕笑了一聲,緩緩地跟在金發身後悠閒的走著。夜色中,交錯的腳步聲在空蕩的市街上迴盪著,商販破爛的旗子也隨著夜風吹拂而擺動。就在金發躲避著追債人悄悄移動的同時,不小心踩到身後掉落的瓦片,發出破裂的聲響。在格外安靜的夜裡就像根針般突兀,追債人們聽見聲響連忙跑過去包圍著金發。「金發啊,真會跑啊,這次你想切哪隻啊?」追債人氣喘吁吁的將金發逼到牆角。「再寬限幾日,拜託啊,我一定會籌到錢的。」金發跪在地上邊哭邊求著。「你這個奧賭鬼,你真以為我們這次會放過你?」其中一個追債者走上前踹了金發一腳。「別跟他說這麼多了,喂,張金發,手給我伸出來。」他們幾個人按住金發,一人扯著金發的手,將手指掰開貼在地面。「拜……拜託啊……。」看見對方拿出明晃晃的小刀時,金發此時的恐懼已經到達頂點,嘶聲大喊,「救人啊!救人啊!我什麼會都答應的,救人啊!」正當追債人舉起刀子,要砍向金發手指時,傳來一陣笑聲。「是誰?」討債者的刀子舉在半空,轉頭往後,看見一名臉色慘白的男子從後面牆角走出。那名男子緩緩走來,拿出一疊鈔票,蹲在地上看著與壓制著金發的人以及提著刀的人面面相覷。「請問,那隻手指怎麼賣?」春生環顧了所有人,面帶謙和笑容問著。「你是要替這奧賭鬼還錢?」舉著刀那名追債著挑了挑眉問。「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替張桑還錢呢?」春生將頭靠近金發,金發不敢直視春生,便別過了頭,「看樣子好像沒有,各位大哥,失禮,大哥繼續吧。」追債者們識破春生的把戲,見春生手上那疊厚厚的鈔票,想來回去也好交代了,也樂於配合,於是舉起手上的刀,繼續往金發手上砍去。金發眼見刀尖就要落在自己手上,終於什麽都再也不管了,瘋狂掙扎大叫著。「我願意!救我!」金發眼淚鼻涕流得滿臉,狼狽不堪的大叫著。春生瞇起眼睛滿意笑了笑,「那請容我叫您一生丈人爸,也請您叫我一聲女婿吧。」「女……婿……。」金發咬著牙,勉強地唸出了那兩個字。「那這些錢就交給各位大哥了,請各位大哥放我丈人爸一馬。」春生站了起身,將拿在手上的錢交給討債者們,又另外拿出一疊鈔票,「另外這邊請各位大哥為我做個見證,如果丈人爸悔婚的話,也請各位大哥為我作主。」春生邊將錢遞給討債者們,邊斜眼笑瞇瞇地看著金發。金發跌坐在地上,身體還是止不住發抖。他想起牡丹那天的笑容,就這麼葬送在自己手裡了。不會的,這姓林的少爺看起來是好人的,金發拚命安慰著自己的良心,他畢竟也替自己還了錢,一定也是有錢人,牡丹嫁進這樣的有錢人家,也會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吧,一定也會幸福的,金發慌亂的腦中不斷的這麼洗腦著自己。待討債者紛紛離去後,春生與金發坐在路邊的台階上。「你為什麼執意要娶我女兒?」金發低著頭頹然地問春生。「賣了自己女兒之後才問原因,你真趣味。」春生撐著頭看著困頓不堪的金發,裝作同情的樣子,卻又忍不住笑了出來。「很好笑吧,我們牡丹有這種阿爸,很好笑吧。」金發掉著淚,沈痛萬分地說著。「原來你還想著牡丹啊。」春生沒有回答金發的話,只是輕輕的點了點頭,「別哭了,快回家吧,我改日會再來找你拿令千金的生辰八字。」正當春生轉頭要走時,金發冷不防地抓住春生的手,這才終於注意到他的手不合常理的冰涼。「怎麼了?」春生迅速抽回自己的手。「你會好好對待我們牡丹吧?會吧?」金發哀求似的問著春生。「至少不會像你一樣賣了她。」春生邊冷笑著回答完金發,便轉身離去,「勸你是快點回家,雖然你已經沒資格當人阿爸了。」看著離去的春生在夜晚中拖著長長的影子,金發的後悔無以復加卻又無可奈何。如今金發終於能回家,但他不敢回家,又在外晃蕩直到傍晚,才終於下定決心,當他灰頭土臉地回到家,老母親見到他劈頭就是一巴掌。「你是跑去哪裡了?牡丹找你找了多久?是不是在外面又惹了什麼代誌?」面對老母親氣得發抖的樣態,金發後悔莫及,他連忙跪下認錯,被母親訓斥一頓之後,金發悄悄地走到附近溝邊,看著洗衣服的牡丹,卻不敢跟她說話。他已經將自己的女兒賣給別人了。那個妻子曾經疼愛備至的,可愛的女兒就這麼被自己賭掉了。在她母親死後,她一個人撐起妻子的所有事情,堅強的過了這麼多年,沒想到卻因為自己的糊塗,如今即將不明不白的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洗著衣服的牡丹感覺到身後的視線,轉身看見好幾日未歸的父親正站在榕樹後看著自己。「阿爸!」牡丹放下手邊的衣服,朝金發走了過來。「牡丹……。」金發怯怯的看了牡丹一眼。「這幾日你是去了哪裡?」牡丹看著灰頭土臉的金發質問道。「阿爸我……別說這些了,妳洗衣服吧。」金發扭頭轉身喪氣地跑回家。牡丹看著跑回家的父親,嘆了口氣,轉身繼續回到溝邊洗衣。河邊的夕陽照著榕樹下的溝邊,牡丹看著遠方的山與夕陽,想起母親健在時,兩人也曾一同浣衣,看著一樣的風景,如今依舊是如此平靜,絢爛的染著天邊的雲彩如夢似幻,向母親曾在的那天,母親卻又真實的離去,牡丹深深吸了口氣,忍著悲傷振作起精神繼續洗著衣服。而就在金發安穩了幾天,夜晚坐在街口乘涼時,春生又再次造訪金發。「我是來拿令千金的生辰八字的。」依然是彬彬有禮的語氣,但卻讓金發頭皮發麻。於是金發在遞來的紅紙上隨便寫了個生辰八字,暗自思望算命仙說這兩人命運不合,興許牡丹就能夠不用嫁給這個人。「不過也就是走個禮數,不用想這麼久。」春生爾雅地笑了出來,「我是留學的,其實沒有在相信這種事情。」金發拿著筆的手顫抖著,草草寫完便丟下紙筆。「過幾天,我會找人辦令千金嫁妝的,」春生伸出潔白修長的手指撫摸著金發不斷顫抖的雙手,裝出誠懇的的樣子看著金發,「完婚後,我會好好對待牡丹,不會讓她再因為誰手指要被剁就被賣掉的,阿爸。」語畢,春生像是覺得很有趣似的仰頭大笑了一陣才優雅離開,夜晚的風吹著樹木沙沙晃動,在月光的映照下,金發頹然地坐倒在地上,與土地,與自己的影子融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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