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書逸/圖・翻攝自The Southern Methodist University website七月底,美國出版界又爆發一件因遭懷疑有AI涉入寫作過程,導致書籍出版合約遭到撤銷的事件。目前就讀於美國南衛理公會大學(SMU)的奈及利亞籍英文系博士生傑瑞・法拉德(Jerry Falade),他的第一部小說手稿《打給我,我來藏屍體》(暫譯,原名:Call me, I’ll hide the body)今年7月在國際版權市場引發激烈競價,最終,在英國由出版巨頭哈波柯林斯(HarperCollins)以超過6位數英鎊的金額奪得出版權,美國地區則由麥克米倫(Macmillan)集團旗下的米諾陶爾出版社(Minotaur Books)以超過200萬美元(約新台幣6,500萬元)的天價預付金搶下。然而,在談判過程中,傑瑞・法拉德的經紀人、也就是負責代理《打給我,我來藏屍體》的經紀公司「Europa Content」創辦人馬克・傑拉德(Marc Gerald),卻突然寫信告知所有參與競標的出版社,表示由於他們「不再能夠證實這份手稿從開始創作到完成的演進過程」,也無法確保作品完全是由法拉德親手撰寫,因此決定撤回書稿、退出所有版權的談判,同時全面終止與法拉德的經紀合約。由於這次事件牽涉到的合約金額極高,且該作品在過程中歷經了10家經紀公司爭奪作品代理權、14家出版社參與稿件競標的複雜流程,這樣一份牽涉到數百萬美元、在過程中有大量人員參與評估審核的稿件,最終卻是在合約簽訂前夕,才由經紀人主動提出因作品具有AI爭議,進而宣布放棄起碼30萬美元(約新台幣955萬元)佣金、退出代理並撤銷整筆交易,這樣曲折的發展,也讓整個事件更加引人好奇。巨大商業潛力一夕破局《打給我,我來藏屍體》是一個黑色幽默犯罪故事,背景設定於美國德州,講述一名奈及利亞籍的化學系學生,如何利用他的化學知識與冷靜縝密的處事手段,協助販毒集團處理屍體、逃避警方追捕,被譽為「德州版《絕命毒師》(Breaking Bad)」。最終決定退出的經紀人馬克・傑拉德曾經公開表示,他在六月初第一次閱讀這份書稿時,反應就和後來所有讀過這份書稿的人一樣:「非常震撼,這個故事好得不可思議,所有人都愛上了它。我可以向你保證,這是那種任何人都會喜歡的書。」當時,各大出版社除了競爭紙本書籍的出版權以外,全球翻譯權與影視改編權的洽談也同時如火如荼展開。正是因為這個故事具有影視改編的巨大商業潛力,才進一步讓它的權利金在短時間內飆高到超過兩百萬美元的行情。稍早,在競標進行到一半時,其實已經有某位參與書稿審閱的出版社編輯,對手稿部分段落的句型結構和語感表達疑慮,懷疑是否有AI介入寫作。當時,經紀人傑拉德曾向法拉德求證,法拉德第一時間便堅決否認,最後,經紀人選擇信任作者,並繼續推進談判。不過隨著質疑聲浪發酵,7月30日,經紀人馬克・傑拉德與作者再度針對AI使用的問題,進行了一場一小時的會議。根據報導,在這次會議中,傑瑞・法拉德對創作歷程與稿件修改紀錄的說明出現了前後矛盾,導致經紀人認為雙方的合作「已經失去最基本的信任基礎」。在會議結束後6小時,經紀公司便宣布全面撤回稿件、退出談判,這起天價交易也正式破局。作者堅稱僅用AI輔助隨著交易破局與整起爭議事件的全面爆發,傑瑞・法拉德隨後也公開他的創作細節,並說明稿件中的AI使用情況。傑瑞・法拉德表示,自己在寫作過程中確實使用了AI,但僅僅作為「資料查詢和校訂修正」的輔助,而非代筆創作。他解釋,由於在小說寫作過程中,他必須調查有關如何溶解屍體等等犯罪行為的資料,為了避免引起執法機關的注意,他特別在個人電腦安裝「本地端(Local)」的AI模型,這種模型完全離線運作,不會將任何查詢紀錄上傳至雲端。此外,作為奈及利亞人,他較熟悉英式英語,因此也利用AI來轉換英式英語和美式英語的用詞。交易破局後,傑瑞・法拉德迅速聘請了律師,表示將繼續尋找書稿版權的買家,同時也在自己的社群媒體上持續發布貼文,聲稱自己「絕對無罪」以及「他們不可能阻擋這個黑人男孩的光芒」,同時也將這次的事件,描述為一場「獵巫行動」。傑瑞・法拉德在公開發布的聲明稿中宣稱,這起事件,反映了出版界行之有年的種族偏見。他指出,僅在2026年,就有驚悚小說《Shy Girl》作者米婭・巴拉德(Mia Ballard)、反烏托邦小說《Daggermouth》作者H.M.沃爾夫(H.M. Wolfe),以及他自己,總共三位獲得了大型出版合約的黑人作者,因為遭公開指控涉嫌使用AI,面臨合約取消或公眾輿論的巨大壓力。傑瑞・法拉德痛批:「業界似乎存在一種令人不安的潛意識——當一位黑人作家寫出具有極大商業潛力的高水準作品時,大家就會直覺認為這不可能完全出自他本人之手;與此同時,有些公開承認使用AI輔助創作的白人作家,卻依然在出版界混得好好的。」他同時也再次強調,目前業界慣用的AI檢測工具,在處理非英語母語者的寫作時,很容易產生誤判。除了出版合約,近期另一樁深受關注的AI文學事件,就是在6月底頒發、有不只一位決選入圍作品遭質疑有AI涉入的大英國協短篇小說獎(Commonwealth Short Story Prize)。今年獎項中爭議最大的作品,也就是最終獲得主辦方力挺、被選為全球總冠軍的作品《樹林中的蛇》(The Serpent in the Grove),該名作者,恰好也是有色人種。這幾個事件的細節與後續發展各有不同,但由於作者的身份皆為有色人種,也因此提供了傑瑞・法拉德「種族偏見說法的基礎。在受訪時,法拉德同時也表示,自己已經開始撰寫下一部小說,並信心十足地宣稱,到時候這部新作的競標情況,將會讓這次的《打給我,我來藏屍體》顯得像是小兒科。出版界面臨信任挑戰不過,在這起如今被指控涉及種族偏見的爭議中,選擇放棄近千萬台幣佣金、喊停交易的經紀人馬克・傑拉德,他的個人職業背景,卻又讓整個事件多了一層耐人尋味的紋理。過去,在投入經紀人事業之前,傑拉德曾創辦過獲獎的獨立出版社The Old School Books(暫譯:老派圖書出版),專門挖掘已經絕版數十年的黑人作家經典著作來重新出版,此外,他還曾與傳奇嘻哈廠牌Def Jam以及知名饒舌歌手五角(50 Cent)合作,創立過好幾個出版品牌,致力於將嘻哈文化、音樂產業與書籍出版結合,推廣更粗獷、暴力、寫實的黑人街頭文學。一位長期致力於推廣黑人文化與文學的經紀人,最終卻因無法確認稿件的真實性,而選擇撤回黑人新秀作家的天價合約,並因此而被放入了種族偏見的脈絡下進行討論。這種種多層面的混亂,反映出如今出版界面對AI來襲的複雜景況。AI技術的滲透已是不可逆的既定事實。歐盟最近剛剛通過法案,要求未來所有AI生成內容都必須進行明確標示,而Anthropic等AI巨頭也正在陸續推出數位文字浮水印等做法,試圖從技術面來追蹤AI生成內容的痕跡。當所謂「親手完成」稿件的界線日益模糊,出版業如今正面臨的課題,或許已從該如何全面防堵AI,轉變成該如何建立一套公開、透明的驗證機制與審查標準。否則,當前世代的讀者們對於文學奬、出版界,甚至對書與文學的信任感,都正在面臨嚴重的挑戰。
作者/徐淑卿 看到六月底公布的《文策院2025年第一季臺灣出版市場動態》,中文電子書目比上一季增加1219種。出版量排名前十的出版社,有些應是來自對岸簡中轉繁體出版,但不管來自哪裡,都讓人不免好奇:這裡有多少書是AI生成的? 我想像一種出版旅程。若有人在亞馬遜的自助出版(KDP)上架以AI生成的英文書籍,作者可能假借真實人物或虛構,再以AI翻譯成幾種語言,製作成電子書、有聲書,上架到不同語種的大型圖書銷售平台。這應該輕而易舉。 當然,在台灣出中文電子書,毋須繞道亞馬遜,我只是以此假設AI生成書籍來源包含但不限本地製造。尤其若有英文版,有基本訊息的作者資料,有譯者,看起來就像正規的翻譯書了。這種作法可以為出版品的可信度「加值」。 假若AI生成書籍確實充斥銷售通路,但這是台灣目前需要在意的問題嗎?不論電子書或有聲書,現在台灣大平台上都有看似出自AI的出版品,但銷售未必佳。既然賣得不好,就讓它們放著墊底,充實書量,又有什麼關係? 但是,既然AI生成的出版品已經出現在銷售通路,這就是遲早必須面對的問題。有些國家今年已經開始進行規範,像是中國。 現在網路稍作搜尋,就可見教人如何用AI製作電子書的影片。根據《商業內幕》報導,今年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對一家公司展開調查。這家公司教客戶如何用AI生成書籍和電子書,在2022年賺了5千萬美元。被調查的原因是,他們對亞馬遜氾濫大量AI生成書籍推波助瀾,而且顧客投訴,這2千美元的課程,若退訂,難以取得退款。 這麼多人趨之若鶩,意味這不是無利可圖,即使銷售不佳,但它以低成本大量生產,一旦上架,就可能被不知情的讀者購買,從而獲得收入。正因為讀者可能購買,就產生許多問題。一,讀者可能從書中獲得錯誤訊息;二,當讀者發現內容有問題時,受騙的感覺使他們對平台與其他出版品失去信任;三,AI大量生成的書籍與人類的創作,價值可以等同嗎?如果沒有清楚標示,價值就會被混淆。最後,AI生成的書籍更容易造假與侵權。 最為人所知且影響深遠的例子就是,美國出版評論家Jane Friedman在2023年8月發表的文章〈I Would Rather See My Books Get Pirated Than This (Or: Why Goodreads and Amazon Are Becoming Dumpster Fires)〉。 有人使用她的名字用AI生成「垃圾書」在亞馬遜出售。這些書名包括:《從零開始打造吸引人的電子書、建立作者平台,並實現利潤最大化》、《如何快速撰寫與出版電子書並賺錢》等。Jane Friedman憤怒的是,這些人利用讀者對她的信任,誤導他們以為這是她的著作,但一旦讀者買了讀了這些書,「卻可能永遠失去對真正作者的信任」。 荒謬的是,要把這些假書從作者資訊中刪除或下架,必須由作者申請,但是誰會有空花這麼多時間監控以你為名的假書上架?Jane Friedman說,當她在推特說這件事時,有位作家跟她說,過去一週,她就申報了29本不實書籍。 Jane Friedman的文章促成一些改變。當年9月,亞馬遜發布新規定,區分AI生成與用AI輔助書籍,若是用AI生成必須告知,但這訊息僅供後台管理,讀者閱覽的前台是看不到的。 亞馬遜的態度說明電商平台的被動。有更多內容上架是首要之務,至於是否有責任或必要性,將AI生成的出版品予以標識,讓讀者作為購買判準,則是另一件事。 平台態度如此,但改變仍在發生。美國作家協會於2023年10月宣布將進行「Human Authored」方案,這是一個表明「非AI創作」的作者身份認證系統,可以讓讀者有所識別。2025年美國作家協會開始實施這個方案,並提供官方標誌,證明作者的身份是人類,而不是AI。 作家協會執行長Mary Rasenberger說,這項認證不是拒絕人工智慧技術,而是幫助讀者信任人類作者的情感和原創性。即使使用人工智慧的拼寫檢查或研究工具,但確保創造本質來自人類智力也很重要。 今年1月韓國文體部發布2025年工作計畫,表示將對人工智慧的快速發展和普及預作準備。今年上半年將修訂《版權法》和頒布《宣傳權法》。首先是推動《版權法》的修訂,包括披露用於人工智慧學習的資料列表的要求。 今年3月中國發布《人工智慧生成合成內容標識辦法》,9月起實施。該辦法提出AI生成合成內容,包含文字、圖片、音訊、視頻、虛擬場景等,必須標識,且從生成階段到平台發布均涵蓋在內。 這些行動與其說是抗拒AI,反而是更清楚認知,未來AI會更大量出現在人們的工作中,因此訂立標識辦法是當務之急。這既可以減少濫竽充數,讓人類的創意和AI生成的產品有所區別。而且,若以AI生成來造假,更應該有法律規範。 尤其最近在美國幾個判例裡,允許一些科技巨頭可以不經擁有版權的作者同意,抓取他們的作品來訓練大型語言模型系統。因為法官認為,如此產生的結果,不是重複或抄襲,而是新事物的變革。但結果是否如此無害,還需觀察後效。尤其不難想像,未來如果有人使用AI生成內容,卻與某些作家作品高度相似,依然會產生法律問題。 AI不僅改變出版生態,而且也在根本上改變寫作的價值。在巴德學院英文系任教的作家徐華,最近在《紐約客》發表文章〈What Happens After A.I. Destroys College Writing?〉,他提到學生大量使用AI如ChatGPT之後,在大學教授寫作的意義和教育的評量標準都在改變。 他說:「教育,特別是在人文領域,建立在一種信念之上:除了學生可能記住的實用知識外,某個課堂上隨口提及的深奧想法,也許會在他們心中扎根,並在多年後開花結果。人工智慧讓我們每個人都能感覺自己像個專家,但真正讓我們成為人類的是,冒險、懷疑與失敗。我經常告訴學生,這可能是你們人生中最後一次,有人必須閱讀你們寫的東西。所以就不如老實告訴我,你們真正的想法。」 我們之所以珍視創作,正是因為它無比艱難,猶如穿鑿洞穴,費時良久才能有一絲創見。而且寫作的過程本身就是作家思考的過程,而這麼珍貴的內在旅程,不但在AI的生成中被省略,而且在銷售通路上一視同仁,毫不甄別。 倒不是認為人類的創作必屬佳作,也不是否定AI對人類工作的幫助。AI的確是很好的研究工具,現在新聞寫作應用AI技術獲獎的作品也很多。但是,就像過去人們買書,除了書的主題,也會按照對出版社、作者的了解,來判斷是否值得購買,這本身有其「品牌」信任度。因此是否是AI生成的書籍,也應該有清楚透明的標誌,來保障消費者的權益。 現在,有越來越多國家正視這個問題,台灣的作法又是什麼?尤其,當今年9月中國施行人工智慧內容必須標識時,直接將中國AI生成書籍,拿到台灣上架的出版品,尤其是有聲書,會保留還是設法免除標識呢? 當AI使用越來越普及,區別並標明「人類創作」或「AI生成合成」,更屬必要。(圖/顏一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