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淑卿9月15日台灣數位發展部召開記者會,宣布啟動「臺灣主權AI訓練語料庫」民間語料徵集活動,徵集原則是「自願參與、明確授權、可退出」。而後大塊文化董事長郝明義在臉書提出不同看法。他認為既然此事對台灣如此重要,就應該從戰略、政策、預算三位一體清晰積極的推進計畫。他認為目前數發部希望大家「無償授權」的作法太被動,如同「聲稱要建設光華奪目的圖書館,卻不編購書預算,只要大家免費捐贈。」早在今年3月,《報導者》即刊出一篇文章〈和解案後,未解的台灣主權AI語料困局:開發者和內容方能否終結授權衝突?〉,討論開發者和內容方的不同立場。內容方多認為著作權有價是普世價值,但從開發者的角度,如何解決大大小小內容方的授權問題,恐怕事務繁瑣難以周全,而且緩不濟急。文章中兩位科技法律與著作權法專家林誠夏與李姿儀提出一個可能的解方,將「資料探勘」視為著作權例外(Text and Data Mining Exception),來解決訓練生成式AI模型所產生的著作權爭議。但是必須有揭露資料來源的透明性,如果不排除適用在營利目的,就必須有報酬分配機制。林誠夏認為:「營利不是一件壞事,營利以後沒有公平分配給原來的付出者才是壞事。」李姿儀則建議,營利目的的使用,應由政府輔助建立執行機制:「可以成立一個專責機構,讓AI開發者定期通報內容使用的情形,由它來通知著作權人、處理報酬分配,解決個別授權的交易成本過高的問題。」為什麼在構建「臺灣主權AI訓練語料庫」時,希望民間「無償授權」共襄盛舉?是因為「沒有預算」,還是「目前沒有打算編列預算」?在這篇文章中,也許可以看出數發部長林宜敬的想法,以及不能因為有爭議就裹足不前,所以他的態度是,採用現行沒有著作權疑慮的內容,可能就是最好的方法。他一方面指出,未來五年內不會推出相關修法。因為AI拿著作權內容去訓練,是否合乎著作權法,至少要吵五年,要形成社會共識很難。此外,他提出一個反問。AI透過調整神經元參數進行訓練,本質上是「仿生腦」。如果真人消化100篇文章後,寫出一篇文章來,沒有侵犯著作權。一個仿生腦,看了10000篇文章後,寫出一篇文章,若用這個類比,「我們覺得沒有侵犯著作權」。「如果Google僱用了真人,每天在看新聞摘要、寫出一篇新的文章,你不會說是抄襲。現在,事情自動化、變成AI,那到底對還是不對?我也不敢講說不對。這已經挑戰到人類存在的意義。」因為是從報導中看到他的陳述,也許未必體現他思考的全貌。不過僅就上述想法,可能就會產生各種不同意見。比如,真人寫作和AI寫作是一樣的嗎?真人學識與寫作的積累,難道是無償取得的嗎?求學、買書、訂閱報紙期刊都有價,甚至現在到公共圖書館借書,政府都試行對出版社和作者付費。更不用說,若有AI公司使用這個語料庫進行商業利用,內容方也無法分享利潤嗎?不過,這些暫且不論,若從內容價值的角度來看,「無償授權」最致命的影響是,它可能會扼殺內容在AI時代的榮景。過去已經有很多人質疑,為什麼AI公司願意投資算力、人才,但對資料就希望免費,甚至寧可遊走在侵犯著作權的灰色地帶?誠然,若要一個一個談授權,幾乎不可能,但現在已經有一些組織可以代勞。其次,當大量免費或容易抓取或公開語料庫的內容,形成語言模型的訓練基底時,現在品質高的內容,將更顯其珍稀性,應該並可能取得與其價值相應的收益。所以也許現在要做的是,建立新的遊戲規則,而不是過去隨意圈地,如今依然墨守成規。今年3月英國出版協會發布一篇報告〈內容超級強國:英國出版業與AI授權市場〉(Content Superpower: UK publishing and theAI licensing market)。文章中指出,出版內容的AI授權市場已經成形且正在成長,所以英國政府不需要,也不應該為AI訓練新增「著作權例外」。報告從學術、大眾與教育三個領域,論證英國何以是內容強國,並強調英國數十年來持續投資高品質內容的開發。比如學術出版,會協調同儕審查,品質控管,抄襲檢查,避免論文工廠與學術詐欺。而在大眾出版方面,需要發掘並培養作者,承擔新聲音的風險,並透過編輯過程讓作者的文字完整實現。根據他們對會員的調查,出版社將內容授權於商業用的文字與資料探勘約有十年,第一批AI訓練授權則在2023年出現,預計到今年底,所有主要學術出版社都會以某種形式進入市場。買方主要是美國大型科技公司。出版內容被視為資料的「黃金標準」,原因正是出版流程的驗證與篩選,和從網路抓取的低品質內容形成對比。此外,市場從純粹訓練轉向RAG(Retrieval-Augmented Generation,檢索增強生成。結合大型語言模型與外部資料庫檢索,再根據檢索內容生成答案的技術)。RAG交易經常按使用量計費,形成定期收入,多數已簽約的出版社預期2026年RAG收入,將會成長超過10%。今年5月,韓國大韓出版文化協會新任會長金泰憲(김태헌,暫譯)在記者會中,提出一個新詞「AI讀者」。他也指出在建構主權AI的過程中,書籍作為高品質的學習資料,價值正在提高。他說,大韓出版文化協會將建立一套制度,讓書籍在學習資料流通的過程中,能夠獲得著作權保護,以及合理的報酬。「我們將建立以作者與出版社權利為前提的利用體系。」大韓出版文化協會去年提供給韓國數據產業振興院的內容,價值約36億韓元(約8400萬台幣)。為了擴大相關產業,協會也已向文體部提出要求,希望政府提供預算支援等方面的協助。內容方必然會主張自己的權利,也無法坐視自己的成果長期被竊取。現在更會意識到在AI時代中,內容方必須介入到產業結構中,隨著AI擴大的市場一起成長。但的確有許多問題需要解決。比如AI科技公司不太可能逐個跟內容方談授權,除非是規模非常大的公司。因此英國已有代表出版社與作者的授權機構,正在建立與AI相關的集體授權,讓小出版社也能加入。挪威就是用這種方式。今年5月挪威國家圖書館與集體版權管理組織Kopinor,宣布就使用書籍內容訓練語言模型的協議條件達成共識。今年1月挪威國家圖書館已經以報紙內容來訓練語言模型,這是政府一年花4500萬挪威克朗(約1.5億台幣)取得的授權。與Kopinor的書籍內容使用協議談判,則在今年3月達成共識,但協議是否成立,仍要看2027年國家預算是否編列相關經費。Kopinor 執行長海格·孟克·根德森(Hege Munch Gundersen) 說,雖然有許多理由對生成式AI抱持懷疑,但是對Kopinor來說,參與其中仍是正確的選擇。一方面要將權利人的觀點,納入AI的協議制度中;另一方面,也要讓文化與知識產業進入AI經濟。這份協議設計了一些限制。比如只涵蓋數位化書籍中的文字內容;對於一些容易因為語言模型使用而受影響的書籍,不在授權範圍內。挪威國家圖書館訓練完成的語言模型,在後續授權方面附有若干條件。包括,不得利用這些模型建立自動生成書籍的服務,也不得生成模仿特定作者風格的內容。此外,權利人保有拒絕參與的權利。荷蘭在內容授權上也有突破。今年荷蘭的國家語言模型GPT-NL,進入真實環境測試。英國科技媒體《Computer Weekly》在〈荷蘭讓GPT-NL 從實驗室走向實際應用〉(Netherlands moves GPT-NL from lab to live: first pilots under way)報導中指出,也許最具國際意義的進展不在技術層面,而是在法律上。GPT-NL已經與荷蘭新聞媒體協會達成一項授權協議。涵蓋的媒體包括全國性報紙、NU.nl 與 RTL News等平台,以及廣播媒體BNR。GPT-NL宣稱,這是全球第一個在單一市場中,為了將出版商的內容用於語言模型訓練,而與所有主要出版商達成經雙方同意的付費協議。文章中說,這項協議得來不易。在大型語言模型的時代,新聞媒體可能是損失最大的產業之一。它們的內容遭到大規模抓取,事前沒有獲得許可。這些內容接著又被用來生成新的內容,直接與新聞報導形成競爭。荷蘭新聞媒體協會主席 Rien van Beemen表示:「我們建立了一個先例。長期而言,它將強化荷蘭新聞業的地位。AI 創新可以用合乎倫理的方式進行,而不必大規模非法使用新聞工作者的作品。」可以想見,台灣數發部採取無償授權方式,許多高品質的內容不會輕易釋出,對於建構語料庫實屬可惜。而從文化部的立場,若從文化內容可以在AI時代創造更多價值的角度思考,也許顯現的路徑與需要解決的問題會截然不同。總之,過去AI不經授權而直接使用內容的情況可能過時,也越來越可能需要付出代價。最重要的是,內容方如果默認對方可以無償取用,那內容的價值就無法隨著AI的蓬勃而水漲船高。因此如根德森所說,讓文化與知識產業進入AI經濟,也許是更值得思考的方向,而且可以從政府做起。 AI不經授權而直接抓取內容的作法,未來可能必須付出代價。最重要的是,內容方如果默認對方可以無償取用,那內容的價值就無法隨著AI的蓬勃水漲船高。現在,如何讓文化與知識產業進入AI經濟,也許是更值得思考的方向。圖/陳克宇
文.洪瑋其/圖.翻攝自Amazon官網、作者落合陽一官網有人說,AI創作的侷限在於其缺乏人類經驗。那麼,若是用一個人近40年的語言經驗餵養、培訓,就能讓AI創作出好的作品了嗎?日本作家落合陽一在今年9月推出個人第一本小說《全部都由計算完成》(すべては計算でできている,暫譯),就是一本讓AI習得作家的語言風格,完成撰寫、修改的作品。落合陽一是日本筑波大學圖書館情報媒體系教授,也是媒體藝術家、作家、企業家,他以「數位自然(Digital Nature)」為研究與創作核心,曾獲國內外多項發明獎,並有多部討論科技、AI技術對當代社會的影響的著作。《全部都由計算完成》源自於出版社編輯的小說撰寫邀約,落合陽一於是設計了由複製其語言風格的AI代理人進行創作的計畫。這部小說描寫29歲的工程師三輪慎一,與名叫「禰宜」的AI對話。禰宜將人類的身體與情感,比擬為計算機程式運作,以此討論人類生活中各種問題的解決方式。「全部都由計算完成」不單指小說本身的創作過程,也是指人類的生存。為了盡可能「複製」本人,落合陽一以近3.5億字元的語料訓練LLM(大型語言模型)。他指出,論文很難展現個性;而用出版品訓練的AI,只能產出諷刺文章;直到加入更多的對話和個人文章,如文章、日記、筆記、LINE對話紀錄、X(即Twitter)發文等等,才逐漸生成合乎需求的文字。透過不同的訓練方式,不同世代的語言模型,甚至能對應到小說中不同角色的敘述風格需求。落合陽一自言:「我是一個媒體藝術家,如果作品中沒有任何創新之處就會覺得很無趣,這次我思考的是有趣的寫作方式」。完成語料庫後,落合陽一將與編輯規劃好的方向,由多個AI代理人交互書寫、增刪,產出稿件後,再由落合陽一篩選要保留的部分,當編輯提出修改建議時,也由AI全權負責:「我不會直接修改文字,也避免給AI明確要修改哪些部分的指示。」這樣一部連落合陽一自己都坦言「讀起來很陌生」的作品,還能稱他是作者嗎?他回答:「如果在過程中『做出選擇的人』就是作者的話,那麼實際讓AI學習,並執行退回、篩選工作的我,就是作者。」儘管大部分評論都為本書的創作過程、AI回答人生問題的主旨所吸引,但不合乎日常習慣的語言使用、不那麼貼合人情邏輯的對話與劇情,讓不少讀者感到吃不消。出版社主打「由AI回答人生問題」,但直至小說最後,也沒給出任何具體答案。要創作一部好看的小說,雖然可能需要豐富的語言經驗,但需要的也或許遠遠不只如此。無獨有偶,今年3月小說家樋口恭介推出他的長篇科幻小說《執行初始化與清除》(Executing Init and Fini),出版社宣稱「是日本首部AI與人類合作生成的小說」。全書有八成由AI撰寫,但與落合陽一的執行方式不同。樋口恭介使用既有的AI語言模型,語料出處多元,也不乏知名作家的資料。由樋口恭介給予AI明確的創作指令,再依據成品回頭修改創作指令,反覆執行,並實際介入內容修改。《執行初始化與清除》的劇情,建立在人工智慧為人類生成各種故事、敘事之上,與《全部都由計算完成》一樣,AI在劇情中擔任重要的說話者,於是讓拖沓、破碎的句子變得相對合理。對讀者而言,儘管閱讀過程辛苦不已,但本書仍代表著當下AI所能成就的位置。這兩部小說在語言實驗與AI使用在文學創作上,都標示著重要的里程碑。他們改變了作者在創作過程中的位置:樋口恭介創造概念並詳加雕琢,落合陽一創建語料模型與生成系統。不過難道讀AI創作的小說,就非得歷經千辛萬苦嗎?這也更突顯了一部好看的小說,需要「人」在構思、創作、編修上耗費多大的心力。不可否認,「人」在這兩部小說創作之中,仍擔任著關鍵的位置,以使作品最大程度的接近「人」和「人的標準」。這也是我們目前還能將落合陽一與樋口恭介放在「作者」位置理解的關鍵。然而我們也必須自問,當超過哪一條界線時,作者這個身分,會由「人」交棒給AI呢?
文.廖書逸/圖・翻攝自路透社2026年,生成式AI在文學圈引發的爭議不斷,上週,這波火勢也蔓延到了法國最大的文學獎龔固爾獎(Prix Goncourt)。龔固爾學院剛剛於9月2日公布了入圍今年度獎項的16部作品,其中包含海地作家泰利松・歐赫利安(Thélyson Orélien)的小說《不這樣就是死》(C'était ça ou mourir,暫譯)。但在9月25日,龔固爾學院發布聲明,宣布《不這樣就是死》由於捲入涉嫌使用AI創作的爭議,學院決定將之從入圍名單中除名。這是在龔固爾獎超過百年的歷史中,首度發生由主辦方公開宣布撤回入圍作品的情況。《不這樣就是死》作者泰利松・歐赫利安在海地成長,並於2010年的海地大地震後移居加拿大魁北克。小說描寫一名生活在海地首都太子港的教師,因為當地的幫派暴力與社會動亂嚴重,被迫離鄉背井,嘗試從多明尼加共和國橫跨美洲、逃亡至加拿大的旅程。在書中,歐赫利安結合自身的流亡經驗,以難民故事探討暴力、尊嚴與生存等議題,自今年8月中旬在法國由知名出版社格拉塞(Grasset)出版後,便引發熱烈迴響,不但已熱銷近4萬冊、售出20餘國翻譯版權,還同時入圍了龔固爾獎、雷多諾獎(Prix Renaudot)、費米娜獎(Prix Femina)等多項大獎,可說是法國文壇2026年的現象級大作。沒想到,在最近的短短一週內,劇情急轉直下。9月21日,就在《不這樣就是死》剛剛傳出奪下Fnac小說獎(Prix du Roman Fnac)的消息後,一個匿名帳號「Balance ton Claude」在社群媒體X上表示,他利用AI檢測軟體Pangram分析《不這樣就是死》,發現該書幾乎全部內容都是由AI生成。該則貼文迅速被大量轉發,在數小時內累積了超過百萬次的瀏覽。隔天,這則爆料被法國多家大型媒體報導,歐赫利安則出面接受《自由報》(Libération)專訪,強烈否認自己有利用AI進行創作,並表達了與今年多位捲入AI爭議的作者相近的說法,將事件描述為文學圈對於有色人種與少數族裔語言的打壓,是「一則想要讓我閉嘴的惡劣指控」。此專訪一刊出,便引來包括維吉妮・德龐特(Virginie Despentes)等幾位知名作家的發文聲援,《不這樣就是死》的魁北克出版社波赫雅爾(Boréal)與法國出版社格拉塞也出面為其辯護,表示他們正在與歐赫利安合作整理一份包含完整草稿紀錄的資料,在刊出後,將能夠證實歐赫利安的清白。9月23日,加拿大《新聞報》(La Presse)發表了一篇關於歐赫利安的深入調查報導,內容指出,歐赫利安過去在2010至2016年間,曾發生過數次罪證確鑿的「傳統」抄襲事件,包括在著作中直接搬用作家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的文章段落、在評論文章中大量使用《大英百科全書》中的條目內容,以及在替《新聞報》撰寫的專欄中,複製貼上了多篇其他文獻的內文。由於這幾起抄襲事件都留有證據、《新聞報》主編也親自出面證實,報導一出,風向開始轉變。9月24日,魁北克出版社波赫雅爾發布聲明,強調「絕對無法接受抄襲行為」,並宣布全面暫停該書的所有宣傳活動,隨後,格拉塞也同步停止了法國地區的行銷計劃。9月25日,龔固爾學院宣布將該作品從入圍名單中撤回。學院在聲明中表示,龔固爾獎的核心目的在於「推廣並表彰由人類撰寫的文學作品」,因此為了「維護獎項的誠信」,必須做出此決定。接下來,雷多諾獎、費米娜獎等法國秋季文壇大獎,也陸續宣布取消該作品的入圍資格。這起事件讓我們見識到,當一位作家與其作品被捲入了AI相關爭議,他能夠以多快的速度跌落神壇。此事件最初的匿名爆料者,隨後公開身份受訪:法國專欄作家山謬爾・費圖西(Samuel Fitoussi)表示,「Balance ton Claude」是一個團體,這次爆料並非針對歐赫利安,而是一場有計劃的行動,用意是想喚醒大眾對於生成式AI涉入文學創作的警覺。同時,費圖西也宣告,他們透過Pangram檢測軟體分析,已經發現多位法語作家涉嫌使用AI創作,這次歐赫利安的事件,絕對不會是最後一樁。然而,Pangram軟體的檢測結果,究竟是否足夠當作指控的依據?作家過去的抄襲前科,又是否能夠作為如今違規的證明?這次龔固爾獎以維護誠信為由,做出破天荒的撤件裁決,這個決定又將對往後的類似事件造成什麼影響?該如何在作者、讀者、出版社、文學獎等單位之間,重新建立信任,將是當前AI世代的文學圈無法迴避的一大難題。
文・廖書逸/圖・翻攝自The Southern Methodist University website七月底,美國出版界又爆發一件因遭懷疑有AI涉入寫作過程,導致書籍出版合約遭到撤銷的事件。目前就讀於美國南衛理公會大學(SMU)的奈及利亞籍英文系博士生傑瑞・法拉德(Jerry Falade),他的第一部小說手稿《打給我,我來藏屍體》(暫譯,原名:Call me, I’ll hide the body)今年7月在國際版權市場引發激烈競價,最終,在英國由出版巨頭哈波柯林斯(HarperCollins)以超過6位數英鎊的金額奪得出版權,美國地區則由麥克米倫(Macmillan)集團旗下的米諾陶爾出版社(Minotaur Books)以超過200萬美元(約新台幣6,500萬元)的天價預付金搶下。然而,在談判過程中,傑瑞・法拉德的經紀人、也就是負責代理《打給我,我來藏屍體》的經紀公司「Europa Content」創辦人馬克・傑拉德(Marc Gerald),卻突然寫信告知所有參與競標的出版社,表示由於他們「不再能夠證實這份手稿從開始創作到完成的演進過程」,也無法確保作品完全是由法拉德親手撰寫,因此決定撤回書稿、退出所有版權的談判,同時全面終止與法拉德的經紀合約。由於這次事件牽涉到的合約金額極高,且該作品在過程中歷經了10家經紀公司爭奪作品代理權、14家出版社參與稿件競標的複雜流程,這樣一份牽涉到數百萬美元、在過程中有大量人員參與評估審核的稿件,最終卻是在合約簽訂前夕,才由經紀人主動提出因作品具有AI爭議,進而宣布放棄起碼30萬美元(約新台幣955萬元)佣金、退出代理並撤銷整筆交易,這樣曲折的發展,也讓整個事件更加引人好奇。巨大商業潛力一夕破局《打給我,我來藏屍體》是一個黑色幽默犯罪故事,背景設定於美國德州,講述一名奈及利亞籍的化學系學生,如何利用他的化學知識與冷靜縝密的處事手段,協助販毒集團處理屍體、逃避警方追捕,被譽為「德州版《絕命毒師》(Breaking Bad)」。最終決定退出的經紀人馬克・傑拉德曾經公開表示,他在六月初第一次閱讀這份書稿時,反應就和後來所有讀過這份書稿的人一樣:「非常震撼,這個故事好得不可思議,所有人都愛上了它。我可以向你保證,這是那種任何人都會喜歡的書。」當時,各大出版社除了競爭紙本書籍的出版權以外,全球翻譯權與影視改編權的洽談也同時如火如荼展開。正是因為這個故事具有影視改編的巨大商業潛力,才進一步讓它的權利金在短時間內飆高到超過兩百萬美元的行情。稍早,在競標進行到一半時,其實已經有某位參與書稿審閱的出版社編輯,對手稿部分段落的句型結構和語感表達疑慮,懷疑是否有AI介入寫作。當時,經紀人傑拉德曾向法拉德求證,法拉德第一時間便堅決否認,最後,經紀人選擇信任作者,並繼續推進談判。不過隨著質疑聲浪發酵,7月30日,經紀人馬克・傑拉德與作者再度針對AI使用的問題,進行了一場一小時的會議。根據報導,在這次會議中,傑瑞・法拉德對創作歷程與稿件修改紀錄的說明出現了前後矛盾,導致經紀人認為雙方的合作「已經失去最基本的信任基礎」。在會議結束後6小時,經紀公司便宣布全面撤回稿件、退出談判,這起天價交易也正式破局。作者堅稱僅用AI輔助隨著交易破局與整起爭議事件的全面爆發,傑瑞・法拉德隨後也公開他的創作細節,並說明稿件中的AI使用情況。傑瑞・法拉德表示,自己在寫作過程中確實使用了AI,但僅僅作為「資料查詢和校訂修正」的輔助,而非代筆創作。他解釋,由於在小說寫作過程中,他必須調查有關如何溶解屍體等等犯罪行為的資料,為了避免引起執法機關的注意,他特別在個人電腦安裝「本地端(Local)」的AI模型,這種模型完全離線運作,不會將任何查詢紀錄上傳至雲端。此外,作為奈及利亞人,他較熟悉英式英語,因此也利用AI來轉換英式英語和美式英語的用詞。交易破局後,傑瑞・法拉德迅速聘請了律師,表示將繼續尋找書稿版權的買家,同時也在自己的社群媒體上持續發布貼文,聲稱自己「絕對無罪」以及「他們不可能阻擋這個黑人男孩的光芒」,同時也將這次的事件,描述為一場「獵巫行動」。傑瑞・法拉德在公開發布的聲明稿中宣稱,這起事件,反映了出版界行之有年的種族偏見。他指出,僅在2026年,就有驚悚小說《Shy Girl》作者米婭・巴拉德(Mia Ballard)、反烏托邦小說《Daggermouth》作者H.M.沃爾夫(H.M. Wolfe),以及他自己,總共三位獲得了大型出版合約的黑人作者,因為遭公開指控涉嫌使用AI,面臨合約取消或公眾輿論的巨大壓力。傑瑞・法拉德痛批:「業界似乎存在一種令人不安的潛意識——當一位黑人作家寫出具有極大商業潛力的高水準作品時,大家就會直覺認為這不可能完全出自他本人之手;與此同時,有些公開承認使用AI輔助創作的白人作家,卻依然在出版界混得好好的。」他同時也再次強調,目前業界慣用的AI檢測工具,在處理非英語母語者的寫作時,很容易產生誤判。除了出版合約,近期另一樁深受關注的AI文學事件,就是在6月底頒發、有不只一位決選入圍作品遭質疑有AI涉入的大英國協短篇小說獎(Commonwealth Short Story Prize)。今年獎項中爭議最大的作品,也就是最終獲得主辦方力挺、被選為全球總冠軍的作品《樹林中的蛇》(The Serpent in the Grove),該名作者,恰好也是有色人種。這幾個事件的細節與後續發展各有不同,但由於作者的身份皆為有色人種,也因此提供了傑瑞・法拉德「種族偏見說法的基礎。在受訪時,法拉德同時也表示,自己已經開始撰寫下一部小說,並信心十足地宣稱,到時候這部新作的競標情況,將會讓這次的《打給我,我來藏屍體》顯得像是小兒科。出版界面臨信任挑戰不過,在這起如今被指控涉及種族偏見的爭議中,選擇放棄近千萬台幣佣金、喊停交易的經紀人馬克・傑拉德,他的個人職業背景,卻又讓整個事件多了一層耐人尋味的紋理。過去,在投入經紀人事業之前,傑拉德曾創辦過獲獎的獨立出版社The Old School Books(暫譯:老派圖書出版),專門挖掘已經絕版數十年的黑人作家經典著作來重新出版,此外,他還曾與傳奇嘻哈廠牌Def Jam以及知名饒舌歌手五角(50 Cent)合作,創立過好幾個出版品牌,致力於將嘻哈文化、音樂產業與書籍出版結合,推廣更粗獷、暴力、寫實的黑人街頭文學。一位長期致力於推廣黑人文化與文學的經紀人,最終卻因無法確認稿件的真實性,而選擇撤回黑人新秀作家的天價合約,並因此而被放入了種族偏見的脈絡下進行討論。這種種多層面的混亂,反映出如今出版界面對AI來襲的複雜景況。AI技術的滲透已是不可逆的既定事實。歐盟最近剛剛通過法案,要求未來所有AI生成內容都必須進行明確標示,而Anthropic等AI巨頭也正在陸續推出數位文字浮水印等做法,試圖從技術面來追蹤AI生成內容的痕跡。當所謂「親手完成」稿件的界線日益模糊,出版業如今正面臨的課題,或許已從該如何全面防堵AI,轉變成該如何建立一套公開、透明的驗證機制與審查標準。否則,當前世代的讀者們對於文學奬、出版界,甚至對書與文學的信任感,都正在面臨嚴重的挑戰。
文・許文貞/圖・鏡文學出版巨頭再度槓上AI業者。根據英國衛報等多家媒體報導,阿歇特圖書集團(Hachette Book Group)、聖智集團(Cengage Learning)、期刊出版社愛思唯爾(Elsevier)等三間美國重要出版業者和推理作家史考特・杜羅(Scott Turow),於7月13日在美國紐約聯合控告Google侵權,指控Google違法使用數百萬本受到版權保護的圖書內容,訓練它們的AI工具Gemini的大語言模型,表示這可能是史上最嚴重的侵權案件之一。出版社指出,Google將原本提供給它們用在「Google圖書」、「Google Play 圖書」和「Google學術搜尋」功能的書籍,擅自挪作他用。這些書籍原本只在搜尋結果中局部呈現內容,或者用來製作電子書販售,但Google卻將這些書籍內容拿去訓練自己的AI產品,沒有經過出版社同意,也沒有另外支付權利金給出版社。起訴書中指出,Google內部的討論顯示,他們清楚知道這樣做是違法的,也討論過公司可能因此有要支付1百億到1千億美元的賠償金的風險,卻還是執意這樣做。出版社認為,Google的作法對作家和出版產業造成傷害,因為AI生成的內容會對圖書銷售帶來負面衝擊。舉例來說,如果Gemini的訓練材料中有一部受版權保護的推理小說,它就可以在20分鐘內生成一部新的100頁的推理小說,使用類似的角色和情節,例如同樣描寫在充滿秘密的寂靜海邊小鎮裡發生的兇殺案,並且只賣銅板價。起訴書中說:「沒有任何出版商或作家能跟這樣的東西競爭。」自從生成式AI問世,出版業和作家已經多次控告科技業者侵權,違法使用未經授權的書籍訓練Google、OpenAI、Anthropic和Meta的AI工具,不過判決結果多數對科技公司有利。2025年6月,多位美國作家聯合控告Meta侵權,指控AI生成的相似作品會稀釋掉他們原創作品的銷售市場,但當時法官認為作家沒有提供足夠證據,因此認定屬於「合理使用」,Meta沒有侵犯作家們的著作財產權。然而,在2025年的另一樁類似訴訟中,Anthropic卻與作家們達成和解,賠償作家15億美元,這也是版權史上賠償金額最高的案例。作家控告Anthropic違法使用書籍訓練AI工具Claude,但在判決中,法官認為使用版權保護的書籍訓練AI工具並不違法,真正違法的是Anthropic是從盜版網站取得上百萬本書籍的資料。這是阿歇特圖書集團近期第二度對科技巨頭的AI工具提出告訴。今年五月,阿歇特、麥米倫出版公司(Macmillan)、麥格勞希爾出版社(McGraw Hill)、聖智集團、愛思唯爾等五家出版業者與史考特・杜羅也才以同樣的原因控告Meta和創辦人祖克柏。阿歇特等出版業者指出,Meta的工程師使用盜版書籍和期刊文章訓練AI工具,而且聲稱「祖克柏自己親自允許這樣的侵權行為,更主動鼓勵他們這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