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顏一立/圖・翻攝自IMDb為什麼一部成本僅75萬美金、劇情「好像在哪裡看過」的獨立製作恐怖片《愛你致死不渝》(Obsession),拿走了全球5億美金票房?這大概是最近電影人午夜夢迴會嚇醒的一個問題。片中女主角「瘋女妮琪」被下咒後,瘋出了自家片商的史上最高票房紀錄,且比鬼門開更詭異的是,男主角「美夢成真淪為惡夢」的劇情甚至也非原創,而是導演間接借用了1902年出版至今改編無數次的經典恐怖小說〈猴爪〉(The Monkey’s Paw)。《愛你致死不渝》講述暗戀自己青梅竹馬妮琪的普通男子貝爾,一天到魔法道具店裡閒晃,逛著逛著逛到一個售價6.99美金的可愛盒裝廉價小玩具「一願柳」(One Wish Willow)。帶在身上還不知道許什麼願的貝爾,在被妮琪逼問是不是喜歡自己卻害怕到不敢告白後,貝爾折斷了一願柳,許下了願望——「希望妮琪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愛我」,故事便從這裡開始不瘋魔不成活。「愛」成了全片最大且前所未有的恐怖元素——當一個人愛你「致」死不渝,站在床邊看你睡覺、用你過世的貓做三明治給你、不想要你出門就在門上貼滿絕緣膠帶,最後還「為了你」殺人,你會不會像貝爾一樣想拿槍斃了你自己?更新潮的是,YouTuber出身的導演柯瑞.巴克(Curry Barker)自己也說,《愛你致死不渝》許願許到害死自己的故事原型,其實來自過去看過的一集《辛普森家庭》動畫:萬聖節播出的該集中,辛普森一家人因為吃太多糖果做了惡夢,在夢中得到了「猴爪」,許下願望「人類之間不要再有戰爭」,卻變成「外星人佔領地球」的辛普森式戲謔結局。至於「猴爪」從何而來?《辛普森家庭》維基百科上直白地寫出了答案:是致敬英國作家雅各布斯(W.W.Jacobs)的恐怖短篇小說〈猴爪〉,收錄於1902年出版的混合類型短篇故事集《馭船夫人》(The Lady of the Barge)。〈猴爪〉講的是英國農村裡,懷特一家人得到一隻聽說可以實現三個願望的神秘猴爪,於是父親許下第一個願望「得到200英鎊」(等同於2026年的140萬台幣)之後,懷特家兒子上班的工廠來電通知,兒子被捲入機械中死亡,賠償金額正是200英鎊。母親許下了第二個願望「兒子復活」,之後半夜有某種東西在外大聲敲門,害死兒子的父親嚇得許下了第三願望,敲門聲消失,母親打開了門,門外卻空無一人,只留下母親傷心欲絕的哭聲。此完美呈現了人性的「願望一→願望成真→付出代價→願望二→試圖挽回→願望三→收拾殘局」的故事結構,讓〈猴爪〉成為教科書等級的經典。從美國動畫《辛普森家庭》、《探險活寶》、《瑞克與莫蒂》到影集《X檔案》,甚至日本漫畫《來自魔界》、港劇《西遊記》都有〈猴爪〉的改編故事。《愛你致死不渝》則是用浪漫愛情、心理驚悚、動作恐怖混合出全新的獨家魔藥,用僅僅75萬美金的低製作成本,創下了自家片商焦點影業(Focus Features)的史上最高票房紀錄5億美金,並成為2020年代最賣座的原創電影,或許背後成功的魔藥方子,就是用猴爪般猛烈的「黑魔法」加上更暈人的「白魔法」——愛。
文・廖書逸/圖・翻攝自Yahoo英國作家瑞秋・卡斯克(Rachel Cusk)即將於下週在英美兩地出版新書《M的一生》(The Life of M,暫譯),講述一名個性虛假冷血的女演員的故事,書籍還未推出,已經引起大量討論,因為根據目前媒體揭露的故事情節,大眾普遍認定書中的女演員「M」,正是奧斯卡影后娜塔莉・波曼(Natalie Portman)。由於書中對女演員M的描寫陰暗且深具批判性,英國《每日電訊報》(The Telegraph)甚至以「殘忍」來形容這本書,並將其描述為一場卡斯克對波曼進行的「文學刺殺」。在《M的一生》小說開頭,故事的敘事者是一名作家,正準備替一位與她相識的女演員M撰寫一本「自傳」。在現實生活中,卡斯克與波曼確實小有交情:2022年,波曼曾因為卡斯克的小說《第二順位》(Second Place,暫譯)對她進行了一場專訪,而2024年,波曼又將卡斯克的小說《遊行》(Parade,暫譯)選入她的讀書會推薦。此外,她們都居住在巴黎,因此就像《M的一生》裡的敘事者所說,她們「擁有幾個共同朋友」,也十分合理。書中描寫,女演員M小小年紀就在一部歐洲電影中,以一個帶有蘿莉塔風格的角色出道,她的母親對這個被過度性化的角色相當不滿,這次經驗也「立即結束了M的童年」。這段過程,與波曼11歲就參與出道作《終極追殺令》(Léon)演出的經歷十分雷同,而當時她的母親,也曾出面要求刪除片中幾個不恰當的場景。接著,卡斯克寫到,女演員M一直都「對書籍頗感興趣」,而在童年就被貼上「蕩婦」標籤後,M「決定努力學習和工作;她決定要變得聰明,因為聰明正是『蕩婦』的反義詞。」這似乎呼應了波曼在1999年暫別影壇,前往哈佛大學就讀的過程。而M的職業生涯,在她飾演了一位「脆弱且自我折磨的芭蕾舞者」後達到了「全新程度的輝煌」,這場演出「被大眾一致公認為出類拔萃」,這也與波曼主演的電影《黑天鵝》(Black Swan)完全吻合。讀到這裡,只要是對流行文化稍有理解的人,應該都無法不把女演員M聯想成娜塔莉・波曼。在《M的一生》中,並沒有太多八卦類型的爆料,但瑞秋・卡斯克替女演員M描繪出的冰冷形象、對她的性格剖析,才是大眾認為這本書「殘忍」的原因。卡斯克強調,雖然M對遇到的每個人都非常有禮貌且笑臉迎人,但這全都是在假裝。在內心深處,M缺乏感情,甚至到了反社會人格的程度。書中沒有任何M與小孩子互動、或她與任何人共享溫暖時刻的場面。她永遠只想到自己、關心自己的形象,以及自己的演出是否具有說服力。書中描寫,當M的一位年長親戚發生車禍,M「抓住了幾個『展示情感的有用時機』⋯⋯而她內心中的某個人,則冷眼旁觀這一切。」根據《每日電訊報》與媒體《InTouch》的報導,某位接近娜塔莉・波曼的消息人士指出,波曼與卡斯克不過是點頭之交,不可能了解彼此的內心世界,書中的女演員M,根本就只是卡斯克自己內心的投射。該消息人士也強調,波曼對這場書籍八卦毫不在意,最近主要在關注法國大火的災情、全球局勢以及自己的孕期。這場爭議的主角瑞秋・卡斯克,是當代英美文壇深具代表性的作家之一,不過目前尚未有繁體中文譯本出版。她最著名的作品,以《輪廓》(Outline,暫譯)、《過境》(Transit,暫譯)與《榮譽》(Kudos,暫譯)三部小說組成的「輪廓三部曲」,用冷酷、精準、犀利的文字,解構了傳統小說中的情節與第一人稱敘事,全書都以大段大段的對話形式構成,透過旁人向敘事者傾訴的內容,這些看似不著邊際的長篇大論,來反面呈現出那些沒有被說出口的、有如「負空間」一般存在的敘事者的處境,框定出主角生命的「輪廓」,開創了當代自傳小說的全新形式。然而這次的事件,並非瑞秋・卡斯克第一次因為書寫內容與現實世界中的牽連,而引發爭議。2009年,她出版遊記《最後的晚餐:義大利之夏》(The Last Supper: A Summer in Italy,暫譯),因為被書中描繪的對象以侵犯隱私為由提告,讓出版社不得不將整批的首刷書籍回收銷毀;2012年,她將自己離婚的經歷,以冰冷語調寫成《後果》(Aftermath,暫譯)一書出版,因為坦露許多個人生活,招致大量「自戀」、「自私」的批評,讓她一度崩潰而無法繼續寫作。曾有評論家指出,卡斯克的文風精準冷冽,但個性殘酷,正是那種會「把身邊的人一把火燒光,然後繼續前行」的作家。讓我們回到《M的一生》。M究竟是不是娜塔莉・波曼?瑞秋・卡斯克又為何要給讀者這樣的聯想?在小說的最後幾頁,卡斯克設計了一個巧妙的場景。女演員M閱讀了敘事者替她的自傳寫出的內容,並就這些內容與她對質。「我不喜歡你描述我的方式,」M對作家說,稱這本書充滿了錯誤事實,「很傷人」,讓她感覺自己是個「缺乏人性、無法去愛」的人。有趣的是,敘事者這時候反駁M的說法,非常巧妙的,與所謂「接近娜塔莉・波曼的消息人士」的反應相同,也就是,她所寫下的M,說到底,其實只是在寫她自己。「但你是在扮演一個角色,」敘事者告訴M,「而這個角色是我虛構的。所以如果那是真的,那也只在我的身上成立。」《M的一生》將於8月25日於美國由FSG出版,8月27日由Faber & Faber出版英國版。
文・江炫霖/圖・翻攝自IMDb四年前席捲歐美各國,銷售突破二十萬冊的暢銷犯罪小說《幸運女神》(Lucky),今年七月正式改編成影集,於Apple TV每週三獨家更新,由飾演《后翼棄兵》女主角的安雅.泰勒–喬伊(Anya Taylor-Joy)領銜主演。有趣的是,根據《ELLE》的採訪,在更早之前,原著作者瑪麗莎.斯特普利(Marissa Stapley)完成《幸運女神》初稿不久後,於家中欣賞影集《后翼棄兵》,看到安雅.泰勒–喬伊完美演繹一名孤兒從自身的創傷,到蛻變成極具魅力的世界西洋棋冠軍,她馬上轉身對丈夫堅定表示:「那就是福星(Lucky)」正是她筆下的女主角。《幸運女神》講述一名詐欺犯女子福星,從小接受單親爸爸指導「詐欺學」。儘管她成長過程累積了許多詐騙實績,卻開始對自己的身世產生質疑、感到空洞。福星長大後,與男友凱瑞(Cary)聯手,在某次大幹一筆預計金盆洗手後,隔天一早卻發現男友搬空鉅款、人間蒸發,而自己成了被通緝的人。但就在這個關頭,她竟然簽中獎金四億美元的樂透。身為通緝犯無法出面兌獎,走頭無路又無人可相信的她,迫於形勢想要尋找素未謀面的母親。不只斯特普利認為安雅.泰勒–喬伊是這部影集女主角的唯一人選,安雅.泰勒–喬伊讀完小說時,也表示福星的經歷與心境和自己非常接近,自此兩人便一拍即合,安雅.泰勒–喬伊甚至擔任了這部影集的製片之一。據《People》的報導,《幸運女神》的靈感來源是斯特普利自身對母親的觀察。她的母親長期獨自扶養兩個孩子長大,就在斯特普利十歲時,母親遭詐騙騙走了當時全部積蓄的四萬美元。儘管斯特普利對於母親獨自在樓梯上崩潰哭泣的記憶印象深刻,卻也注意到,母親是那種能夠快速放下過去、理解他人,繼續前行的人。許多年後,她與母親聊到此事,得知了母親對那場詐騙的看法:母親雖然認為這一切都非常不公平,卻又相信對方可能經歷過更難以想像的遭遇,才做出這些事。母親這種大度的性格,啟發了斯特普利去相信:「這個世界不必公平也能夠美麗。」多年後,就在小說《幸運女神》展開創作的前夕,斯特普利的母親罹患了大腸癌,這讓斯特普利意識到,應該要以母親的經歷為靈感,完成一部小說。某次在車裡隨意聆聽廣播時,電台主持人正探究起當時一筆巨額樂透獎金無人認領的原因,玩笑道:「也許中獎人是被通緝犯,所以不敢自首。」斯特普利當時便感覺,福星這個角色迎面向她走來,馬上決定停下原先正寫到一半的作品,優先完成《幸運女神》。2021年底小說出版以後,改編權很快就被製片公司買下。去年這齣劇拍攝結束以後,斯特普利非常滿意,尤其是結局的處理象徵著自由和新的開始這點。也在這之後,斯特普利提交了《幸運女神》續集的初稿,暫名為《世間並無幸運女神》(No Such Thing as Lucky),預計明年秋天登場。作為觀眾、讀者則相當「幸運」,有源源不絕的好故事能夠欣賞。
作者/徐淑卿在地下的人,不一定是死去的人。也可能是被歷史遺忘的人,或是被社會遺棄的人;或是自己把自己困住,不想走出來的人。韓國小說家鄭昭峴出生於1975年,2008年透過《文化日報》新春文藝出道。她曾獲得多項韓國文學獎,小說集《像你一樣的人》曾被改編成影集《你的倒影》;《餘燼裡的尊嚴》(原書名《體面人生—110歲保險》)2019年由韓國創批出版社出版,並於該年獲得韓國日報文學獎。這本書收錄的六個短篇,都牽涉重要的社會議題,如失智、霸凌、住民遷徙、大樓倒塌與入室搶劫。有些我們可以從首爾近幾十年發生的事件如三豐百貨倒塌、清溪川復原工程等,找到小說的背景。但是,小說並不停留在這裡,而是走向一個個的問題:人在這樣意外頻仍的世界如何活下去?死者的靈魂為什麼無法離開地下室?人為什麼始終停留在記憶的地獄裡?死亡可以讓一切一筆勾消嗎?2019年,也就是這部小說集在韓國出版的這一年,鄭昭峴接受訪問,談到自己對時間流逝,死亡必定降臨的恐懼。她說,自己不是一個特別敏感的人,唯獨對時間,她一直非常敏感。曾經有一個瞬間,她真切地用身體感受時間正在流逝。那時她想:「我們終究都是會死去的存在,終究都會分離,而所有事情都再也無法挽回。」這份恐懼始終在她生命最深處。她開始寫小說,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想設法掌控這樣的時間。如是,在閱讀鄭昭峴的小說時,我們或可這樣設想。既然無法逃脫時間流逝與死亡的必然,那麼是否可以用故事創造不同的世界?在那裡,生死可以自由穿梭,時間可以逆流或停止,人的回憶也可以虛構與真實並陳,命運終將如此但也可以不必然如此。而這些非線性的情節展開,自我意識的惶惑挪移,故事反轉又反轉,也構成了鄭昭峴的小說藝術。評論家申新星在小說集附錄的〈解說:在孤獨中思索〉中指出,鄭昭峴的小說有一個獨特的「敘事時鐘」,打破了線性時間的限制,在她的故事裡,記憶被逆溯,或被截取片段,書中角色常常面臨時間的錯亂...。「人陷入孤獨泥沼中最大的共同點,就是嚴重的時間錯亂。」申新星認為,這時有的人會執著於過去,有的人則陷入自我懲罰式的無休止回想,試圖揣測人生究竟是從哪裡開始陷入不幸的境地。而當人開始思考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時,心裡的時間,也就很難再往前走了。雖然,時間與記憶是許多人提及的理解這部作品的角度,但是同樣,甚至更難以忽略的是空間,尤其是「地下」,在小說中反覆呈現的意義。甚至可以說,時間是鄭昭峴恐懼的根源,但是空間,才是恐懼所展示的形狀。在〈那下面,那旁邊〉小說裡,主角堅兒和收養她的奶奶,在清溪川仍是高架道路時,住在道路下方如同螞蟻村的破落小屋裡,出入必須經由一個洞口通往商場的地下樓層,如果沒有人鑿出這個洞口,他們就必須從人孔蓋出入,從地下走到地上。〈睡魔入侵〉的主角智秀和志勳,是一棟大樓倒塌唯二的倖存者,她們在黑暗的廢墟中互相鼓勵,智秀的朋友後來沒了聲息,而她們存活了下來。〈咕咕嚕舅舅〉的場景,則始終是在地下室裡,主角無法離開這個地下室,因為他的夢想還沒有完成,最後他明白一切而終於走上樓梯,也走向明亮但不屬於他的世界。小說未必是現實的縮影,但當現實壓迫人心,有時就只能用小說來表達。在〈睡魔入侵〉裡,大樓本來就要拆了,但是地下室影音廳的老闆,因為捨不得頂讓金,執意繼續營業,而後大樓倒塌釀成災禍。現實中的三豐百貨也是一樣,發現裂縫越來越嚴重時,因為捨不得當天的營業額而未能及早疏散人群,導致500多人死亡。死亡如此讓人驚懼,或許並非因為死亡本身,而是理由可以如此荒謬,人命懸浮在貪念的一線之間。〈那下面,那旁邊〉則是描繪2003年清溪川復原工程開始前,原本生活在當地的人。過去影視作品如《Moving異能》,也曾呈現清溪川攤販商家因為復原工程被迫拆遷搬離的抗爭,而在這篇小說裡,則是讓這些已被埋在歷史地下的人重現生活的痕跡。從朝鮮時代,清溪川就作為排放生活污水所用,所以它並沒有一個風景如畫的往昔。2016年《衛報》有篇文章〈城市故事 #50:重現的溪流,如何為首爾市中心重新注入生命〉(Story of cities #50: the reclaimed stream bringing life to the heart of Seoul)。作者Colin Marshall引述1890年代英國旅行家所見的清溪川:「那是一條寬闊,兩旁築有護牆的露天水道。一股深色腐敗發臭的污水緩緩流過,沿途散發惡臭;糞肥與垃圾堆幾乎覆蓋了原本鋪滿礫石的河床。」到了1950年代末期,隨著經濟成長和都市發展,清溪川被覆蓋成暗渠,1967年又在其上興建高架道路。2003年則由當時首爾市長李明博啟動清溪川復原工程,也是我們今日所見清溪川的樣貌。現在,清溪川一方面是市民與觀光客的休閒勝地,也是進步首爾的標誌,但爭議也始終不斷。其中與這篇小說息息相關的,就是《韓國時報》記者Jon Dunbar在《衛報》採訪中所言:「毫無疑問,清溪川是一項工程與都市規劃上的奇蹟。但是,我始終無法百分之百接受它,原因在於,當地居民為此付出了極高的代價。如果人們享受東大門設計廣場或清溪川,卻忘記建造這些虛榮工程所付出的人的代價,在我看來,是一件不道德的事。」〈那下面,那旁邊〉裡的奶奶,從平壤一路來到首爾,韓戰時又逃往釜山,在路上跟丈夫失散。戰爭結束後她回到首爾,跟許多因為韓戰逃難的人一樣,居住在清溪川兩旁的棚屋中,她辛勤工作,逐漸可以買幾個棚屋租人。但後來政府決定將清溪川覆蓋為暗渠,棚屋也被拆除,之前的辛苦化為烏有。奶奶曾經搬到其他地方,因為住不慣,又回到清溪川,跟其他城市拆遷戶和流浪者一樣,在清溪高架道路底下砌了像盒子一樣的水泥磚房居住。她平日在清溪川旁的小攤上賣二手衣,也撿拾廢紙,與堅兒相依為命。這些在小說中生活於地下的人,也許就像首爾在都市更新中亟欲抹除的過去。如同清溪川「復原工程」,也曾被批評只看到朝鮮時代的王朝歷史,而忽略當代曾經生活在這裡的人,以及他們對韓國工商發展所帶來的貢獻。但小說描述這裡的生活時,沒有因此而賦予懷舊式的溫暖和美好,底層生活或許競爭更為激烈,奶奶經常因為被欺負而傷痕累累。所以小說呈現的,不是如同被政府博物館化的棚戶生活體驗,而是勿忘曾經有人那樣的活著。當堅兒有機會居住在新式住宅時,她選擇回到地下,在大多數人因為拆遷而搬走的地方,她躺在去世的奶奶旁邊,就像一個最後還記得的人。鄭昭峴在受訪時說,〈那下面,那旁邊〉與其說是她特別偏愛,不如說是她特別放不下的小說。她認為:「一個人可以寫自己沒有經歷過的故事,卻無法寫出自己從未感受過的情感。」所以在這個意義上,這篇是「自傳小說」。寫時,撫養她的外祖母還在,現在已經過世了。韓國曾被形容為「地獄朝鮮」,活著卻如在地獄中,這或許也可以說是鄭昭峴小說中出現的圖像。但她卻像刻意盯著讓自己恐懼的事物,直到終於不再感到害怕那樣,創造出時間與空間,生與死,不斷翻轉交錯甚至可以繼續對話的世界,死亡並不因此而停止了什麼。雖然,也許看似矛盾的是,鄭昭峴在當時的訪談中說,直到現在,她才終於明白,我們每一個人都是終將死去,脆弱而令人憐惜的存在。也明白了:「人不是為了過去,也不是為了未來,而是要活在現在。」駐足在恐懼的指尖,而變幻出紙上的魔術,這或許也正是她活在現在的方式。 時間與記憶,是許多人理解鄭昭峴這部小說集的角度。但是同樣難以忽略的是空間,尤其是「地下」,在小說中呈現的意義。甚至可以說,時間是鄭昭峴恐懼的根源,但是空間,才是恐懼所展示的形狀。圖/陳克宇
文・許文貞/圖・前景娛樂提供改編自日本作家吉本芭娜娜小說的台日合製電影《鼠一般的你》(シンシン アンド ザ マウス)於6月26日在日本上映,也將於7月4日於臺北電影節舉行臺灣首映。原作是收錄在吉本芭娜娜2022年獲谷崎潤一郎獎的短篇小說集《手套與憐憫》的一篇〈SINSIN and the Mouse〉,電影由日本演員岸井雪乃和臺灣演員曾敬驊擔綱演出。日本上映後,曾敬驊近日赴日宣傳,岸井雪乃也將於7月來台參與臺北電影節,並出席臺灣首映的映後座談。《鼠一般的你》描述剛剛經歷母喪的日本女子千澄(岸井雪乃飾),在朋友邀請下到臺北看演唱會,認識了台日混血的新朋友SINSIN(曾敬驊飾)。千澄嬌小的個子,讓SINSIN聯想到幼年時想像中的小老鼠朋友,十分有好感。在看演唱會之前的短短時光,兩人吃著小籠包、水果,走訪咖啡店、喝臺灣茶、聽黑膠唱片,猶如《愛在黎明破曉時》的男女主角般在城市裡漫遊,SINSIN直率純真的對話,療癒了還未走出傷痛的千澄。由於故事主要場景發生在臺北,全片有73%的場景在臺北拍攝,包含The Wall、河岸留言、迪化街、富錦街等場景,是臺灣與日本深度合作的作品。日本方資金約占三成,由曾製作《哥吉拉-1.0》、《今際之國的闖關者》的Robot Communications負責企劃與製作,籌組日本方面的製作委員會,前期的原作授權、劇本改編等,選擇演員岸井雪乃和曾敬驊演出,以及片名,主要是日本方面主導,也都與原作者吉本芭娜娜充分溝通。臺灣方資金約佔六成,其中包含文化內容策進院、臺北市電影委員會、八大電視股份有限公司、內容物數位電影製作有限公司的投資,並由有豐富國際合資合製經驗的前景娛樂製作。2024年10月來台拍攝約15天,日本拍攝約6天,整個製作期間導演來台至少20、30次,包含演員、場景、美術和視覺呈現、現場執行和後期製作等等,都在臺灣完成。尤其片中幾個關鍵的臺灣元素呈現,都是由前景娛樂主導。本作監製、前景娛樂負責人黃茂昌表示,會接觸到這個企劃,是在2022年的金馬創投,Robot Communications與導演真壁幸紀來台提案,企劃原名為《Sense of Loss》。由於原作本身故事就在臺灣,日本製作方想來臺灣拍攝,因此來台尋求資源,在多方洽詢後與前景娛樂展開合作。「Robot Communications是大公司,故事是知名作家的作品改編,又是發生在臺北的故事,加上有日本和臺灣的明星演出,兩邊都有市場,是很好的合作機會。當時也是前景娛樂第一部與日本合製的電影。」黃茂昌表示。雖然是改編作品,故事梗概和對話大致忠於原作,但黃茂昌指出,導演導演真壁幸紀透過「聲音」在片中的呈現,記憶了拍攝當時2024年的臺北樣貌。在朝日新聞書評網站「好書好日」的採訪中,岸井雪乃也表示,女主角千澄原先因為喪母而鬱鬱寡歡、彷彿陷入自己的世界,聽不到身邊的各種聲響,但片中對日常聲音的清晰呈現,就像在提醒千澄「它們還在那裡」。尤其是導演加入一段原作中沒有的台詞,描述「活著的人會先忘記聲音,但人在臨終前最後能感覺到的也是聲音」,尊重原作的世界觀,又豐富了其中的含意。曾敬驊也在演出時加入自己的巧思。由於原作設定SINSIN的角色個子很高、手也很大,正好拍攝期遇到雨天,曾敬驊便即興發揮,讓SINSIN直接伸手為千澄擋雨。在27日於日本吉祥寺的映後座談中,岸井雪乃表示,當曾敬驊伸手遮住雨水,不讓她的臉被淋濕,當下真的很感動。曾敬驊則解釋:「我覺得SINSIN會這樣做,所以就這麼演了。也請大家留意他帶著一點點猶豫、伸出手的那個瞬間。」黃茂昌表示,臺灣很多編劇都比較喜歡做原創,但改編IP是很值得做的。「除了原本就發生在臺灣的故事,我也會去看國外的故事,像是各種類型作品,有沒有機會在地化,融入臺灣的元素、改成臺灣的故事。」改編IP帶來的好處是能合作拓展市場,也增加獲得投資的機會,是思考作品商業可行性的重要考量。《鼠一般的你》7月4日在臺北電影節首映之後,將於9月在臺灣院線上映。 左至右:男主角曾敬驊、小說原作吉本芭娜娜、女主角岸井雪乃、導演真壁幸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