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洪瑋其/圖.翻攝自Amazon官網、作者落合陽一官網有人說,AI創作的侷限在於其缺乏人類經驗。那麼,若是用一個人近40年的語言經驗餵養、培訓,就能讓AI創作出好的作品了嗎?日本作家落合陽一在今年9月推出個人第一本小說《全部都由計算完成》(すべては計算でできている,暫譯),就是一本讓AI習得作家的語言風格,完成撰寫、修改的作品。落合陽一是日本筑波大學圖書館情報媒體系教授,也是媒體藝術家、作家、企業家,他以「數位自然(Digital Nature)」為研究與創作核心,曾獲國內外多項發明獎,並有多部討論科技、AI技術對當代社會的影響的著作。《全部都由計算完成》源自於出版社編輯的小說撰寫邀約,落合陽一於是設計了由複製其語言風格的AI代理人進行創作的計畫。這部小說描寫29歲的工程師三輪慎一,與名叫「禰宜」的AI對話。禰宜將人類的身體與情感,比擬為計算機程式運作,以此討論人類生活中各種問題的解決方式。「全部都由計算完成」不單指小說本身的創作過程,也是指人類的生存。為了盡可能「複製」本人,落合陽一以近3.5億字元的語料訓練LLM(大型語言模型)。他指出,論文很難展現個性;而用出版品訓練的AI,只能產出諷刺文章;直到加入更多的對話和個人文章,如文章、日記、筆記、LINE對話紀錄、X(即Twitter)發文等等,才逐漸生成合乎需求的文字。透過不同的訓練方式,不同世代的語言模型,甚至能對應到小說中不同角色的敘述風格需求。落合陽一自言:「我是一個媒體藝術家,如果作品中沒有任何創新之處就會覺得很無趣,這次我思考的是有趣的寫作方式」。完成語料庫後,落合陽一將與編輯規劃好的方向,由多個AI代理人交互書寫、增刪,產出稿件後,再由落合陽一篩選要保留的部分,當編輯提出修改建議時,也由AI全權負責:「我不會直接修改文字,也避免給AI明確要修改哪些部分的指示。」這樣一部連落合陽一自己都坦言「讀起來很陌生」的作品,還能稱他是作者嗎?他回答:「如果在過程中『做出選擇的人』就是作者的話,那麼實際讓AI學習,並執行退回、篩選工作的我,就是作者。」儘管大部分評論都為本書的創作過程、AI回答人生問題的主旨所吸引,但不合乎日常習慣的語言使用、不那麼貼合人情邏輯的對話與劇情,讓不少讀者感到吃不消。出版社主打「由AI回答人生問題」,但直至小說最後,也沒給出任何具體答案。要創作一部好看的小說,雖然可能需要豐富的語言經驗,但需要的也或許遠遠不只如此。無獨有偶,今年3月小說家樋口恭介推出他的長篇科幻小說《執行初始化與清除》(Executing Init and Fini),出版社宣稱「是日本首部AI與人類合作生成的小說」。全書有八成由AI撰寫,但與落合陽一的執行方式不同。樋口恭介使用既有的AI語言模型,語料出處多元,也不乏知名作家的資料。由樋口恭介給予AI明確的創作指令,再依據成品回頭修改創作指令,反覆執行,並實際介入內容修改。《執行初始化與清除》的劇情,建立在人工智慧為人類生成各種故事、敘事之上,與《全部都由計算完成》一樣,AI在劇情中擔任重要的說話者,於是讓拖沓、破碎的句子變得相對合理。對讀者而言,儘管閱讀過程辛苦不已,但本書仍代表著當下AI所能成就的位置。這兩部小說在語言實驗與AI使用在文學創作上,都標示著重要的里程碑。他們改變了作者在創作過程中的位置:樋口恭介創造概念並詳加雕琢,落合陽一創建語料模型與生成系統。不過難道讀AI創作的小說,就非得歷經千辛萬苦嗎?這也更突顯了一部好看的小說,需要「人」在構思、創作、編修上耗費多大的心力。不可否認,「人」在這兩部小說創作之中,仍擔任著關鍵的位置,以使作品最大程度的接近「人」和「人的標準」。這也是我們目前還能將落合陽一與樋口恭介放在「作者」位置理解的關鍵。然而我們也必須自問,當超過哪一條界線時,作者這個身分,會由「人」交棒給AI呢?
文.廖書逸/圖・翻攝自Amazon、People.com繼2021年以第一本小說空降紐約時報暢銷榜冠軍以後,美國導演昆汀・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將於今年12月出版他的第二本小說《克里夫歷險記》(The Adventures of Cliff Booth,暫譯),故事延續前作的世界觀,講述70年代電影產業裡的精彩故事,繼續拓展塔倫提諾虛實交錯的20世紀好萊塢宇宙。塔倫提諾的第一部小說《從前從前,有個好萊塢》(Once Upon a Time in Hollywood,繁中版由漫遊者文化於2023年出版),為其執導的同名電影《從前有個好萊塢》小說版,講述由李奧納多・狄卡皮歐(Leonardo DiCaprio)飾演的演員瑞克・戴爾頓(Rick Dalton),與他長年合作的替身搭檔、由布萊德・彼特(Brad Pitt)飾演的克里夫・布斯(Cliff Booth),兩個逐漸步入中年的演員,努力延續生涯、在好萊塢奮力生存的故事。這次的續集《克里夫歷險記》,故事發生在第一集的8年後,克里夫・布斯已經從替身演員一職退休,轉而開始替影壇好友們處理一些「祕密任務」,協助各大片場裡的明星與高層解決種種不便公開的威脅與醜聞。《克里夫歷險記》與前作《從前從前,有個好萊塢》一樣,也會緊隨在電影版之後推出,電影版將由布萊德・彼特回鍋飾演主角克里夫,預計將在今年11月底上映,小說則會於12月登場。不過,這次的電影劇本雖然仍是由塔倫提諾本人創作,卻會是由另一位美國名導大衛・芬奇(David Fincher)來掌鏡執導。塔倫提諾先前已經多次預告將會在第10部導演作品以後退休,目前已經累計9部作品的他,據悉希望能以一個原創故事來作為封關之作,因此決定不執掌這次續集作品的導演一職。不過,同樣名聲顯赫的續集導演大衛・芬奇,他與男主角布萊德・彼特過去三次合作的作品《火線追緝令》(Seven)、《鬥陣俱樂部》(Fight Club)與《班傑明的奇幻旅程》(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都叫好又叫座,因此這個導演選擇,依然讓粉絲充滿期待。除了故事情節與電影呈現,另外讓所有影迷引頸期盼的,還有這次續集作品的宣傳手法。在出版前作《從前從前,有個好萊塢》時,塔倫提諾為了致敬自己小時候在商店轉盤書架上大量購買的電影改編小說,刻意用泛黃的紙張與便宜售價,將書籍呈現為60、70年代最流行的大眾平裝書樣貌。另外,搭配上小說裡虛實交錯的好萊塢設定,在現實世界中,塔倫提諾不但替主角戴爾頓撰寫了完整的演員作品年鑑,讓它在網路上流傳,更曾經在podcast節目中,一本正經地分享戴爾頓的訃聞、評論他的演藝生涯,還講了一個自己曾經在影展上巧遇戴爾頓的故事。不知道這次的《克里夫歷險記》,在小說、電影以及現實世界的多重媒介中,塔倫提諾又會玩出什麼新花樣呢?
文.顏一立/圖・翻攝自IMDb為什麼一部成本僅75萬美金、劇情「好像在哪裡看過」的獨立製作恐怖片《愛你致死不渝》(Obsession),拿走了全球5億美金票房?這大概是最近電影人午夜夢迴會嚇醒的一個問題。片中女主角「瘋女妮琪」被下咒後,瘋出了自家片商的史上最高票房紀錄,且比鬼門開更詭異的是,男主角「美夢成真淪為惡夢」的劇情甚至也非原創,而是導演間接借用了1902年出版至今改編無數次的經典恐怖小說〈猴爪〉(The Monkey’s Paw)。《愛你致死不渝》講述暗戀自己青梅竹馬妮琪的普通男子貝爾,一天到魔法道具店裡閒晃,逛著逛著逛到一個售價6.99美金的可愛盒裝廉價小玩具「一願柳」(One Wish Willow)。帶在身上還不知道許什麼願的貝爾,在被妮琪逼問是不是喜歡自己卻害怕到不敢告白後,貝爾折斷了一願柳,許下了願望——「希望妮琪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愛我」,故事便從這裡開始不瘋魔不成活。「愛」成了全片最大且前所未有的恐怖元素——當一個人愛你「致」死不渝,站在床邊看你睡覺、用你過世的貓做三明治給你、不想要你出門就在門上貼滿絕緣膠帶,最後還「為了你」殺人,你會不會像貝爾一樣想拿槍斃了你自己?更新潮的是,YouTuber出身的導演柯瑞.巴克(Curry Barker)自己也說,《愛你致死不渝》許願許到害死自己的故事原型,其實來自過去看過的一集《辛普森家庭》動畫:萬聖節播出的該集中,辛普森一家人因為吃太多糖果做了惡夢,在夢中得到了「猴爪」,許下願望「人類之間不要再有戰爭」,卻變成「外星人佔領地球」的辛普森式戲謔結局。至於「猴爪」從何而來?《辛普森家庭》維基百科上直白地寫出了答案:是致敬英國作家雅各布斯(W.W.Jacobs)的恐怖短篇小說〈猴爪〉,收錄於1902年出版的混合類型短篇故事集《馭船夫人》(The Lady of the Barge)。〈猴爪〉講的是英國農村裡,懷特一家人得到一隻聽說可以實現三個願望的神秘猴爪,於是父親許下第一個願望「得到200英鎊」(等同於2026年的140萬台幣)之後,懷特家兒子上班的工廠來電通知,兒子被捲入機械中死亡,賠償金額正是200英鎊。母親許下了第二個願望「兒子復活」,之後半夜有某種東西在外大聲敲門,害死兒子的父親嚇得許下了第三願望,敲門聲消失,母親打開了門,門外卻空無一人,只留下母親傷心欲絕的哭聲。此完美呈現了人性的「願望一→願望成真→付出代價→願望二→試圖挽回→願望三→收拾殘局」的故事結構,讓〈猴爪〉成為教科書等級的經典。從美國動畫《辛普森家庭》、《探險活寶》、《瑞克與莫蒂》到影集《X檔案》,甚至日本漫畫《來自魔界》、港劇《西遊記》都有〈猴爪〉的改編故事。《愛你致死不渝》則是用浪漫愛情、心理驚悚、動作恐怖混合出全新的獨家魔藥,用僅僅75萬美金的低製作成本,創下了自家片商焦點影業(Focus Features)的史上最高票房紀錄5億美金,並成為2020年代最賣座的原創電影,或許背後成功的魔藥方子,就是用猴爪般猛烈的「黑魔法」加上更暈人的「白魔法」——愛。
文・廖書逸/圖・翻攝自Yahoo英國作家瑞秋・卡斯克(Rachel Cusk)即將於下週在英美兩地出版新書《M的一生》(The Life of M,暫譯),講述一名個性虛假冷血的女演員的故事,書籍還未推出,已經引起大量討論,因為根據目前媒體揭露的故事情節,大眾普遍認定書中的女演員「M」,正是奧斯卡影后娜塔莉・波曼(Natalie Portman)。由於書中對女演員M的描寫陰暗且深具批判性,英國《每日電訊報》(The Telegraph)甚至以「殘忍」來形容這本書,並將其描述為一場卡斯克對波曼進行的「文學刺殺」。在《M的一生》小說開頭,故事的敘事者是一名作家,正準備替一位與她相識的女演員M撰寫一本「自傳」。在現實生活中,卡斯克與波曼確實小有交情:2022年,波曼曾因為卡斯克的小說《第二順位》(Second Place,暫譯)對她進行了一場專訪,而2024年,波曼又將卡斯克的小說《遊行》(Parade,暫譯)選入她的讀書會推薦。此外,她們都居住在巴黎,因此就像《M的一生》裡的敘事者所說,她們「擁有幾個共同朋友」,也十分合理。書中描寫,女演員M小小年紀就在一部歐洲電影中,以一個帶有蘿莉塔風格的角色出道,她的母親對這個被過度性化的角色相當不滿,這次經驗也「立即結束了M的童年」。這段過程,與波曼11歲就參與出道作《終極追殺令》(Léon)演出的經歷十分雷同,而當時她的母親,也曾出面要求刪除片中幾個不恰當的場景。接著,卡斯克寫到,女演員M一直都「對書籍頗感興趣」,而在童年就被貼上「蕩婦」標籤後,M「決定努力學習和工作;她決定要變得聰明,因為聰明正是『蕩婦』的反義詞。」這似乎呼應了波曼在1999年暫別影壇,前往哈佛大學就讀的過程。而M的職業生涯,在她飾演了一位「脆弱且自我折磨的芭蕾舞者」後達到了「全新程度的輝煌」,這場演出「被大眾一致公認為出類拔萃」,這也與波曼主演的電影《黑天鵝》(Black Swan)完全吻合。讀到這裡,只要是對流行文化稍有理解的人,應該都無法不把女演員M聯想成娜塔莉・波曼。在《M的一生》中,並沒有太多八卦類型的爆料,但瑞秋・卡斯克替女演員M描繪出的冰冷形象、對她的性格剖析,才是大眾認為這本書「殘忍」的原因。卡斯克強調,雖然M對遇到的每個人都非常有禮貌且笑臉迎人,但這全都是在假裝。在內心深處,M缺乏感情,甚至到了反社會人格的程度。書中沒有任何M與小孩子互動、或她與任何人共享溫暖時刻的場面。她永遠只想到自己、關心自己的形象,以及自己的演出是否具有說服力。書中描寫,當M的一位年長親戚發生車禍,M「抓住了幾個『展示情感的有用時機』⋯⋯而她內心中的某個人,則冷眼旁觀這一切。」根據《每日電訊報》與媒體《InTouch》的報導,某位接近娜塔莉・波曼的消息人士指出,波曼與卡斯克不過是點頭之交,不可能了解彼此的內心世界,書中的女演員M,根本就只是卡斯克自己內心的投射。該消息人士也強調,波曼對這場書籍八卦毫不在意,最近主要在關注法國大火的災情、全球局勢以及自己的孕期。這場爭議的主角瑞秋・卡斯克,是當代英美文壇深具代表性的作家之一,不過目前尚未有繁體中文譯本出版。她最著名的作品,以《輪廓》(Outline,暫譯)、《過境》(Transit,暫譯)與《榮譽》(Kudos,暫譯)三部小說組成的「輪廓三部曲」,用冷酷、精準、犀利的文字,解構了傳統小說中的情節與第一人稱敘事,全書都以大段大段的對話形式構成,透過旁人向敘事者傾訴的內容,這些看似不著邊際的長篇大論,來反面呈現出那些沒有被說出口的、有如「負空間」一般存在的敘事者的處境,框定出主角生命的「輪廓」,開創了當代自傳小說的全新形式。然而這次的事件,並非瑞秋・卡斯克第一次因為書寫內容與現實世界中的牽連,而引發爭議。2009年,她出版遊記《最後的晚餐:義大利之夏》(The Last Supper: A Summer in Italy,暫譯),因為被書中描繪的對象以侵犯隱私為由提告,讓出版社不得不將整批的首刷書籍回收銷毀;2012年,她將自己離婚的經歷,以冰冷語調寫成《後果》(Aftermath,暫譯)一書出版,因為坦露許多個人生活,招致大量「自戀」、「自私」的批評,讓她一度崩潰而無法繼續寫作。曾有評論家指出,卡斯克的文風精準冷冽,但個性殘酷,正是那種會「把身邊的人一把火燒光,然後繼續前行」的作家。讓我們回到《M的一生》。M究竟是不是娜塔莉・波曼?瑞秋・卡斯克又為何要給讀者這樣的聯想?在小說的最後幾頁,卡斯克設計了一個巧妙的場景。女演員M閱讀了敘事者替她的自傳寫出的內容,並就這些內容與她對質。「我不喜歡你描述我的方式,」M對作家說,稱這本書充滿了錯誤事實,「很傷人」,讓她感覺自己是個「缺乏人性、無法去愛」的人。有趣的是,敘事者這時候反駁M的說法,非常巧妙的,與所謂「接近娜塔莉・波曼的消息人士」的反應相同,也就是,她所寫下的M,說到底,其實只是在寫她自己。「但你是在扮演一個角色,」敘事者告訴M,「而這個角色是我虛構的。所以如果那是真的,那也只在我的身上成立。」《M的一生》將於8月25日於美國由FSG出版,8月27日由Faber & Faber出版英國版。
文・江炫霖/圖・翻攝自IMDb四年前席捲歐美各國,銷售突破二十萬冊的暢銷犯罪小說《幸運女神》(Lucky),今年七月正式改編成影集,於Apple TV每週三獨家更新,由飾演《后翼棄兵》女主角的安雅.泰勒–喬伊(Anya Taylor-Joy)領銜主演。有趣的是,根據《ELLE》的採訪,在更早之前,原著作者瑪麗莎.斯特普利(Marissa Stapley)完成《幸運女神》初稿不久後,於家中欣賞影集《后翼棄兵》,看到安雅.泰勒–喬伊完美演繹一名孤兒從自身的創傷,到蛻變成極具魅力的世界西洋棋冠軍,她馬上轉身對丈夫堅定表示:「那就是福星(Lucky)」正是她筆下的女主角。《幸運女神》講述一名詐欺犯女子福星,從小接受單親爸爸指導「詐欺學」。儘管她成長過程累積了許多詐騙實績,卻開始對自己的身世產生質疑、感到空洞。福星長大後,與男友凱瑞(Cary)聯手,在某次大幹一筆預計金盆洗手後,隔天一早卻發現男友搬空鉅款、人間蒸發,而自己成了被通緝的人。但就在這個關頭,她竟然簽中獎金四億美元的樂透。身為通緝犯無法出面兌獎,走頭無路又無人可相信的她,迫於形勢想要尋找素未謀面的母親。不只斯特普利認為安雅.泰勒–喬伊是這部影集女主角的唯一人選,安雅.泰勒–喬伊讀完小說時,也表示福星的經歷與心境和自己非常接近,自此兩人便一拍即合,安雅.泰勒–喬伊甚至擔任了這部影集的製片之一。據《People》的報導,《幸運女神》的靈感來源是斯特普利自身對母親的觀察。她的母親長期獨自扶養兩個孩子長大,就在斯特普利十歲時,母親遭詐騙騙走了當時全部積蓄的四萬美元。儘管斯特普利對於母親獨自在樓梯上崩潰哭泣的記憶印象深刻,卻也注意到,母親是那種能夠快速放下過去、理解他人,繼續前行的人。許多年後,她與母親聊到此事,得知了母親對那場詐騙的看法:母親雖然認為這一切都非常不公平,卻又相信對方可能經歷過更難以想像的遭遇,才做出這些事。母親這種大度的性格,啟發了斯特普利去相信:「這個世界不必公平也能夠美麗。」多年後,就在小說《幸運女神》展開創作的前夕,斯特普利的母親罹患了大腸癌,這讓斯特普利意識到,應該要以母親的經歷為靈感,完成一部小說。某次在車裡隨意聆聽廣播時,電台主持人正探究起當時一筆巨額樂透獎金無人認領的原因,玩笑道:「也許中獎人是被通緝犯,所以不敢自首。」斯特普利當時便感覺,福星這個角色迎面向她走來,馬上決定停下原先正寫到一半的作品,優先完成《幸運女神》。2021年底小說出版以後,改編權很快就被製片公司買下。去年這齣劇拍攝結束以後,斯特普利非常滿意,尤其是結局的處理象徵著自由和新的開始這點。也在這之後,斯特普利提交了《幸運女神》續集的初稿,暫名為《世間並無幸運女神》(No Such Thing as Lucky),預計明年秋天登場。作為觀眾、讀者則相當「幸運」,有源源不絕的好故事能夠欣賞。
作者/徐淑卿在地下的人,不一定是死去的人。也可能是被歷史遺忘的人,或是被社會遺棄的人;或是自己把自己困住,不想走出來的人。韓國小說家鄭昭峴出生於1975年,2008年透過《文化日報》新春文藝出道。她曾獲得多項韓國文學獎,小說集《像你一樣的人》曾被改編成影集《你的倒影》;《餘燼裡的尊嚴》(原書名《體面人生—110歲保險》)2019年由韓國創批出版社出版,並於該年獲得韓國日報文學獎。這本書收錄的六個短篇,都牽涉重要的社會議題,如失智、霸凌、住民遷徙、大樓倒塌與入室搶劫。有些我們可以從首爾近幾十年發生的事件如三豐百貨倒塌、清溪川復原工程等,找到小說的背景。但是,小說並不停留在這裡,而是走向一個個的問題:人在這樣意外頻仍的世界如何活下去?死者的靈魂為什麼無法離開地下室?人為什麼始終停留在記憶的地獄裡?死亡可以讓一切一筆勾消嗎?2019年,也就是這部小說集在韓國出版的這一年,鄭昭峴接受訪問,談到自己對時間流逝,死亡必定降臨的恐懼。她說,自己不是一個特別敏感的人,唯獨對時間,她一直非常敏感。曾經有一個瞬間,她真切地用身體感受時間正在流逝。那時她想:「我們終究都是會死去的存在,終究都會分離,而所有事情都再也無法挽回。」這份恐懼始終在她生命最深處。她開始寫小說,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想設法掌控這樣的時間。如是,在閱讀鄭昭峴的小說時,我們或可這樣設想。既然無法逃脫時間流逝與死亡的必然,那麼是否可以用故事創造不同的世界?在那裡,生死可以自由穿梭,時間可以逆流或停止,人的回憶也可以虛構與真實並陳,命運終將如此但也可以不必然如此。而這些非線性的情節展開,自我意識的惶惑挪移,故事反轉又反轉,也構成了鄭昭峴的小說藝術。評論家申新星在小說集附錄的〈解說:在孤獨中思索〉中指出,鄭昭峴的小說有一個獨特的「敘事時鐘」,打破了線性時間的限制,在她的故事裡,記憶被逆溯,或被截取片段,書中角色常常面臨時間的錯亂...。「人陷入孤獨泥沼中最大的共同點,就是嚴重的時間錯亂。」申新星認為,這時有的人會執著於過去,有的人則陷入自我懲罰式的無休止回想,試圖揣測人生究竟是從哪裡開始陷入不幸的境地。而當人開始思考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時,心裡的時間,也就很難再往前走了。雖然,時間與記憶是許多人提及的理解這部作品的角度,但是同樣,甚至更難以忽略的是空間,尤其是「地下」,在小說中反覆呈現的意義。甚至可以說,時間是鄭昭峴恐懼的根源,但是空間,才是恐懼所展示的形狀。在〈那下面,那旁邊〉小說裡,主角堅兒和收養她的奶奶,在清溪川仍是高架道路時,住在道路下方如同螞蟻村的破落小屋裡,出入必須經由一個洞口通往商場的地下樓層,如果沒有人鑿出這個洞口,他們就必須從人孔蓋出入,從地下走到地上。〈睡魔入侵〉的主角智秀和志勳,是一棟大樓倒塌唯二的倖存者,她們在黑暗的廢墟中互相鼓勵,智秀的朋友後來沒了聲息,而她們存活了下來。〈咕咕嚕舅舅〉的場景,則始終是在地下室裡,主角無法離開這個地下室,因為他的夢想還沒有完成,最後他明白一切而終於走上樓梯,也走向明亮但不屬於他的世界。小說未必是現實的縮影,但當現實壓迫人心,有時就只能用小說來表達。在〈睡魔入侵〉裡,大樓本來就要拆了,但是地下室影音廳的老闆,因為捨不得頂讓金,執意繼續營業,而後大樓倒塌釀成災禍。現實中的三豐百貨也是一樣,發現裂縫越來越嚴重時,因為捨不得當天的營業額而未能及早疏散人群,導致500多人死亡。死亡如此讓人驚懼,或許並非因為死亡本身,而是理由可以如此荒謬,人命懸浮在貪念的一線之間。〈那下面,那旁邊〉則是描繪2003年清溪川復原工程開始前,原本生活在當地的人。過去影視作品如《Moving異能》,也曾呈現清溪川攤販商家因為復原工程被迫拆遷搬離的抗爭,而在這篇小說裡,則是讓這些已被埋在歷史地下的人重現生活的痕跡。從朝鮮時代,清溪川就作為排放生活污水所用,所以它並沒有一個風景如畫的往昔。2016年《衛報》有篇文章〈城市故事 #50:重現的溪流,如何為首爾市中心重新注入生命〉(Story of cities #50: the reclaimed stream bringing life to the heart of Seoul)。作者Colin Marshall引述1890年代英國旅行家所見的清溪川:「那是一條寬闊,兩旁築有護牆的露天水道。一股深色腐敗發臭的污水緩緩流過,沿途散發惡臭;糞肥與垃圾堆幾乎覆蓋了原本鋪滿礫石的河床。」到了1950年代末期,隨著經濟成長和都市發展,清溪川被覆蓋成暗渠,1967年又在其上興建高架道路。2003年則由當時首爾市長李明博啟動清溪川復原工程,也是我們今日所見清溪川的樣貌。現在,清溪川一方面是市民與觀光客的休閒勝地,也是進步首爾的標誌,但爭議也始終不斷。其中與這篇小說息息相關的,就是《韓國時報》記者Jon Dunbar在《衛報》採訪中所言:「毫無疑問,清溪川是一項工程與都市規劃上的奇蹟。但是,我始終無法百分之百接受它,原因在於,當地居民為此付出了極高的代價。如果人們享受東大門設計廣場或清溪川,卻忘記建造這些虛榮工程所付出的人的代價,在我看來,是一件不道德的事。」〈那下面,那旁邊〉裡的奶奶,從平壤一路來到首爾,韓戰時又逃往釜山,在路上跟丈夫失散。戰爭結束後她回到首爾,跟許多因為韓戰逃難的人一樣,居住在清溪川兩旁的棚屋中,她辛勤工作,逐漸可以買幾個棚屋租人。但後來政府決定將清溪川覆蓋為暗渠,棚屋也被拆除,之前的辛苦化為烏有。奶奶曾經搬到其他地方,因為住不慣,又回到清溪川,跟其他城市拆遷戶和流浪者一樣,在清溪高架道路底下砌了像盒子一樣的水泥磚房居住。她平日在清溪川旁的小攤上賣二手衣,也撿拾廢紙,與堅兒相依為命。這些在小說中生活於地下的人,也許就像首爾在都市更新中亟欲抹除的過去。如同清溪川「復原工程」,也曾被批評只看到朝鮮時代的王朝歷史,而忽略當代曾經生活在這裡的人,以及他們對韓國工商發展所帶來的貢獻。但小說描述這裡的生活時,沒有因此而賦予懷舊式的溫暖和美好,底層生活或許競爭更為激烈,奶奶經常因為被欺負而傷痕累累。所以小說呈現的,不是如同被政府博物館化的棚戶生活體驗,而是勿忘曾經有人那樣的活著。當堅兒有機會居住在新式住宅時,她選擇回到地下,在大多數人因為拆遷而搬走的地方,她躺在去世的奶奶旁邊,就像一個最後還記得的人。鄭昭峴在受訪時說,〈那下面,那旁邊〉與其說是她特別偏愛,不如說是她特別放不下的小說。她認為:「一個人可以寫自己沒有經歷過的故事,卻無法寫出自己從未感受過的情感。」所以在這個意義上,這篇是「自傳小說」。寫時,撫養她的外祖母還在,現在已經過世了。韓國曾被形容為「地獄朝鮮」,活著卻如在地獄中,這或許也可以說是鄭昭峴小說中出現的圖像。但她卻像刻意盯著讓自己恐懼的事物,直到終於不再感到害怕那樣,創造出時間與空間,生與死,不斷翻轉交錯甚至可以繼續對話的世界,死亡並不因此而停止了什麼。雖然,也許看似矛盾的是,鄭昭峴在當時的訪談中說,直到現在,她才終於明白,我們每一個人都是終將死去,脆弱而令人憐惜的存在。也明白了:「人不是為了過去,也不是為了未來,而是要活在現在。」駐足在恐懼的指尖,而變幻出紙上的魔術,這或許也正是她活在現在的方式。 時間與記憶,是許多人理解鄭昭峴這部小說集的角度。但是同樣難以忽略的是空間,尤其是「地下」,在小說中呈現的意義。甚至可以說,時間是鄭昭峴恐懼的根源,但是空間,才是恐懼所展示的形狀。圖/陳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