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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辜、體面與美麗都如此可疑──專訪韓國小說家鄭昭峴

無辜、體面與美麗都如此可疑──專訪韓國小說家鄭昭峴

文・蕭宇翔/圖・鏡文學 編按:鄭昭峴是韓國當代兼具文學聲望與影視知名度的小說家。七歲時,鄭昭峴走在梨泰院街頭,一個穿破舊夾克的男人迎面走來,說要帶她去爸爸那裡。她盯著對方擦得發亮的尖頭皮鞋,心裡升起不祥的預感──那雙鞋不該配這身衣服。那時她還不知道,這種對細節與違和感的觀察,以及對人的不信任,日後竟成為她小說創作的源頭。2008年,她在屢屢落選、宣布放棄寫作的蜜月期間,因友人代投而入選《文化日報》新春文藝,意外出道。此後兩度獲《文學村》年輕作家獎,並拿下金俊成文學獎、韓國日報文學獎、現代文學獎。首部小說集《像你一樣的人》同名短篇改編為影集《妳的倒影》,由高賢廷、申鉉彬主演,在Netflix播出,讓她一舉從文學圈走進大眾視野。獲第52屆韓國日報文學獎的《有尊嚴的生活》,是她相隔七年、獨力帶大兩個孩子、從生活縫隙裡寫出來的短篇小說集。其繁體中文版《餘燼裡的尊嚴》獲大山文化財團2023年翻譯出版補助,2026年7月由鏡文學在臺推出,是她在臺灣出版的第一本書。自稱「理工女」的鄭昭峴說自己情感遲鈍,是個冷靜甚至冷淡的人,寫起小說卻結構縝密、轉折銳利,總把人物推入難以兩全的處境,反覆拆解受害者與加害者的界線,讓每一個自認無辜的人都變得可疑。她也從家庭、校園與照護關係切入,掀開韓國社會日常而隱微的暴力。自認記憶力絕佳的她,為何一度遺忘童年險遭誘拐的驚悚遭遇,而時隔二十多年竟又重新想起?多年後,當母職不斷要求她放棄自我,她是如何繼續嘗試寫作?而當孩子遭遇人際傷害,又是如何改變她對無辜、責任與惡意的理解?帶著這些疑問,鏡文學《文學新聞》特赴首爾與她深談。 鄭昭峴小檔案● 出生:1975年生於首爾梨泰院● 學歷:弘益大學藝術學系、首爾藝術大學文藝創作科● 作品:短篇小說集《像你一樣的人》、《餘燼裡的尊嚴》;中篇小說《加害者們》● 獎項:新春文藝登壇、《文學村》年輕作家獎、金俊成文學獎、韓國日報文學獎、現代文學獎● 改編:〈像你一樣的人〉改編為影集《妳的倒影》,於Netflix播出鄭昭峴年表● 1975 出生於首爾梨泰院,父母於東大門從事服裝製造與批發● 1994 進入弘益大學藝術學系,研習藝術理論、美術史與哲學● 1998 大學畢業,因亞洲金融風暴放棄赴德留學;開始嘗試小說創作● 1999 進入首爾藝術大學文藝創作科,認識丈夫● 2005 辭去行銷工作,以數學家教維生,全力投入小說創作● 2007 屢次落選《新春文藝》後放棄寫作、結婚;蜜月期間,友人代為投稿《新春文藝》獲獎,隔年正式出道● 2009 生下長女● 2012 出版首部小說集《會犯錯的人》(後改版為《像你一樣的人》)● 2019 相隔七年出版《有尊嚴的生活》,獲第52屆韓國日報文學獎● 2020 出版中篇小說《加害者們》● 2021 《會犯錯的人》改版為《像你一樣的人》;同名短篇改編為影集《妳的倒影》(JTBC,Netflix 上架)● 2023 《有尊嚴的生活》獲大山文化財團翻譯出版補助● 2026 連載長篇小說《惡行記》;《有尊嚴的生活》以《餘燼裡的尊嚴》之名由鏡文學在臺出版 一、從那以後,我完全不再相信人1982年,七歲的鄭昭峴走在梨泰院的小路上,如今這裡是熱鬧的商圈,當年父母在街上開著一家小服飾店。那天下了課,她正要前往補習班,一個陌生男人迎面走過來:「你爸爸叫我帶你去他那。」父親怎麼會在這個時間派人接她?她的心裡快速打轉。「梨泰院是我的故鄉,在南山腳下,以前是個寧靜、宜居的社區。那裡的陽光非常充足,我很喜歡那裡,到現在也是。」或許是陽光充沛的緣故,她注意到了那雙皮鞋。男人身上穿著邋遢破舊的夾克外套,皮鞋卻無比閃亮,尖頭上抹了鞋油,閃爍得讓人無法忽視。「不行,絕對不能跟這個人走!」心裡升起了弔詭不祥的預感。可直接逃回家或補習班,對方追來,不就知道她固定出入的地方了?正好對街有間大教堂,她轉身衝了進去。四十多年後,鄭昭峴還記得教堂裡的擺設、陽光透窗的角度。裡頭空無一人,只有一張祭壇大桌覆著絨布。她趴扁鑽進桌底,躲在簾布後,渾身發抖,聽見男人跟進,皮鞋嗒嗒,四處搜尋的聲響。直到教會的工作人員進來詢問,男人才隨口敷衍:「沒事、沒事」,走了出去。她怕男人守在外面,又躲了許久,爬出來時,把工作人員嚇了一跳。她敘述整個過程,對方替她確認外頭無人後,便叫她趕快回家。前後躲了一小時,正好趕上補習班下課,回到家仍是平常的時間。一進門她就說:「媽媽,我剛才差點被綁架了!」母親只回:「你平時也是這個時間回家啊,什麼誘拐?孩子明明好端端的。」說完一句「嗯,好啦」,便走開了。「我感到非常大的背叛感。天哪,我差點被綁架耶,怎麼能表現得這麼無動於衷、若無其事?」那一刻她甚至在想:原來連父母也不能完全交付信任。多年後回頭看,她替母親想了理由:小孩有時也會撒謊誇大,把沒什麼的小事講得天花亂墜、戲劇化。「媽媽當時可能以為只是小孩子的幻想或童言童語吧。現在我也能體諒理解了。」但後來在成長過程中,又發生了幾件相似的事,使她難以信任他人。「現在回頭看,這起事件也許就是那種不信任感最早的根源。我對人生中帶有違和感、不該出現在那裡的東西非常敏感。那雙鞋就是如此:它不應該出現在那身衣服下面,卻出現了。不協調的細節對我而言,經常意味著危險。這種感受也會出現在小說裡。」鄭昭峴說起這些往事,語速飛快,雙手像編花繩般不斷比畫。她眼睛微瞇,總似含笑,她也確實擅長大笑,彷彿一種敘事功能,總能調和氣氛、引人共鳴。沉重的敘述間常夾帶自嘲的口吻,並很快引導到下一個話題。「還有一件有點不堪的事情,你們就姑且聽我說說看吧……那是小學五年級的事──來回通學時,在公車上不是會遇到那種性騷擾嗎?」有次學校旅行,她晚上八、九點才獨自搭車回家。天色全黑,白天又玩得累,她在車上睡著了,睜開眼睛時,一個風衣男站在身旁,正做著猥褻動作。「那個年紀,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只覺得很不舒服。我想,就閉上眼假裝沒看到吧,沒想到他變本加厲。」離家還有一段路,她先換了一個位置,對方又跟過來。她害怕對方一路跟到住家,正焦慮是否提早一站下車,猶豫間卻錯過了,只好在自家附近下車。男人也跟著下了車。幸好,奶奶正在公車站等著接她。她想,也許這男人是把她當成大人了,便盡量用幼小的聲音叫:「奶奶!」跑向老人家。但男人仍在附近徘徊,她又羞於開口,只拉著奶奶繞進藥局,兜了幾圈,直到那人離開。「公車上明明還有其他人。一個孩子遇到這種事,為什麼所有人都安安靜靜坐著?」她努力替乘客找理由:也許自己的背和男人的風衣擋住了,後座其實看不見。「我開始努力替那些人辯護,因為我必須理解這件事。」第二天,她再搭公車,特地坐到後面的那個位置。「結果,那是個看得清清楚楚的位置。那時我才明白:啊,原來人就是這樣。即使看見別人遭遇這種事,也只會沉默旁觀。從那以後,我完全不再相信人。」她似乎從小就能察覺別人容易忽略的細節,也深深感受人與人之間的隔閡。但她否認自己敏感:「我其實很遲鈍。只是有些地方會比較敏感,然後往那裡鑽得很深。」 二、理工女得了文藝病「我的朋友們都說:你這麼乾巴巴的人,怎麼能寫小說?我是個超級思考型人格,遇到問題先分析、判斷,再提出解決方法,沒什麼情緒起伏。最不可思議的,就是我這樣的人竟然成了小說家。」她國高中時本來是個理科模範生,就讀自然組,打算念醫學系,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典型的「文學少女」──直到大學聯考失手,人生的路徑才轉了個彎。父母工作繁忙,她從小習慣自己處理事情。領到教科書,便自己包書皮;怕回家只顧著玩,索性在玄關換鞋處把功課寫完了才進屋。父母因此完全信任她,任她決定自己的方向。父母最初在梨泰院開小服飾店,後來轉往東大門經營生意。那時正好趕上韓國經濟與商圈快速擴張的年代,賺的錢足以供子女上學、在首爾買房。「那十年賺的,據說夠吃二十年。」那也是辛苦錢。母親白天守著工廠,半夜到東大門做批發,一天只睡兩、三個小時。後來鄭昭峴寫小說寫得睏了,想到母親,便會鞭策自己:「我只是坐在這裡寫小說,有什麼好喊累的?我是我媽媽的女兒,不能在這裡被打倒。」這位不必父母操心的模範生,到高中卻變了。別人在國中得「中二病」,她高二時卻發了「文藝病」。高中在仁寺洞一帶,附近畫廊林立,也有大型圖書館,可以每日借三本書。她便一趟趟地借,逛完畫展,就在公車上看著書回家。同學忙著準備考試,她卻徹底愛上文藝,成績慢慢下滑。奇怪的是,她反而對此很樂觀:「既然如此,不如趁這個機會去讀別的好了。」她很擅長根據當下狀況靈活修正自己的人生路徑。高中時,她讀到卡夫卡的《變形記》,後來把卡夫卡的書幾乎讀遍。她第一次發現,日常中難以言說、幽深的情感,竟能與小說裡的人物相通。電影與音樂雖也使她感動,卻像是被動地接收;小說的滿足感則「無可取代」──讀者得帶著自己的經歷、感情與理解,與小說的材料相合,才嚐得出獨一無二的滋味。讀得愈深,她的人生路徑變化得越快了。她先是想當精神科醫師,以藝術的視角理解人心的暗面;成績繼續下滑,又改想當建築師,畢竟也是一條同時接近「人」與「藝術」的道路。但隨著文藝病愈來愈重,她開始懷疑,自己真的適合建築嗎?「不知道是我運氣好還是不好,我的手其實有點多汗症──」她一緊張就容易出手汗,大學聯考時,填好的答案被手掌抹過,糊成一片。她請監考老師換一張,對方看了一眼,說沒關係,直接交就可以。隔天回學校,她把事情告訴班導,班導勃然大怒:攸關人生的大事,怎麼可以相信一個毫不相干的人?後來果真有10分的答案沒被讀取,「但我並沒有一蹶不振,反而嘴角忍不住偷笑:是嗎?那不如趁這個機會,乾脆念自己喜歡的東西吧?」發揮修正人生路線的本能,她選了弘益大學的藝術學系,全韓國當時唯一一間藝術理論專業系所。進到學校,她歡快地讀美術史、哲學、心理學,也組織讀書會。大學過得愈開心,畢業時愈迷惘,「我學這些,究竟要用來做什麼?」師長建議她當美術評論家,她卻更想「表達」,而不只是「評論」。畢業前,她一度準備赴德研究美學,還在歌德學院學了一年德語。偏偏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爆發,父母的生意受到重創,原先規畫好的德國留學只好中止。「既然如此,不如趁這個機會,去做我真正想做的事情吧!」她總愛這樣說。問題是,真正想做什麼,她當時都還不知道。就在各種嘗試與苦惱中,有一天,睡夢中她忽然醒來,坐起,腦海中突然浮現一種感覺,想把它寫下來。她通宵寫了六、七十頁稿紙,內容是小時候差點被綁架的經歷,「這實在太有趣了。為了這個,我不睡覺都可以!」但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小說,便帶到教小說的寫作班。對方說:「這確實是小說,可以試著寫寫看。」上了一學期,她只想確認自己究竟有沒有資質。老師給了肯定答案,也鼓勵她報考相關科系。有天走在明洞街頭,她恰好拿到首爾藝術大學的招生簡章,隨即報考文藝創作科,竟然考上了。「我原本做任何決定都會思考很久,大多時候傾向不去做。但回頭看,只要與寫作有關的決定,我都非常輕率、果斷,甚至衝動。就是這樣一路走了過來。」後來家境好轉,母親再問她要不要出國,她婉拒了。那時,她已經下定決心成為一名小說家了。三、意外出道,兩次放棄小說從首爾藝術大學畢業時,鄭昭峴仍沒有拿得出手的作品。朋友邀她加入企劃公司,替企業撰寫公司史及展覽文字;她一邊工作、一邊寫小說,慢慢發現兩者無法並行。三十一歲時,她為了專心練筆,辭去所有工作,靠數學家教維生。「我覺得要把自己在社會上的位置都放掉,才能逼自己專心寫。」她告訴自己,如果寫不出好小說,她就什麼都不是。接下來兩年,她幾次進入新人獎最後審查,仍接連落選。三十三歲時,她沒有作品、沒有工作,連該怎麼向別人介紹自己都成了問題。她決定放棄了。寫作已緩解心裡長久的不安與飢渴,即使不能出道,至少得到了平靜。她向一起準備投稿的讀書小組宣布:自己要結婚、生孩子,往後也許仍會寫,卻不再以成為小說家為目標。結婚對象是交往多年的同班同學,在首爾藝術大學認識,主修詩,畢業後進入公營企業成了上班族。婚後長駐於位處南方的蔚山,兩人做了十年的週末夫妻,但感情極佳,「他是很好的朋友,也非常以我為榮。」度完蜜月,她才知道朋友替她投出的作品入選了2008年《文化日報》新春文藝。「人生好像就是在決定全部放棄的那一刻,才忽然出現轉機。」只是出道不久,丈夫便去到外地工作。孩子還小,她必須獨自把兩個孩子帶大。她原以為自己很能和人相處。養孩子以後,才發現共同生活與一般社交完全不同。「小說創作是一份尋找自我的工作,成為父母,卻是一份必須拋棄自我的工作。這兩件事太矛盾了。」她陪在孩子枕邊,心裡卻想:快睡吧,睡了我就能寫小說;再長大一點吧,我就有安穩的時間創作了。她不停盼望孩子快快長大,彷彿眼前的一切只是通往未來的過渡期。「有一天我才想到,我又不是為了把孩子哄睡才生下她們,也不是為了讓她們趕快長大才生下她們。」「我沒有充分地把那段時間當成現在來享受,好像為了未來,一直把幸福往後延。」這種把幸福推向未來的思考,出現在〈體面人生:一一○歲保險〉。小說主角倫勝目睹父親失智,五十歲時替自己買下一份包含安樂死特約的老年保險。她相信,一旦失去自我意識與羞恥心,生命也就失去尊嚴,應該安樂死。真正老去後,倫勝終於不必工作、照護家人,每天還有人陪伴,她不知道自己患病失智,只覺得人生從未如此舒服。她想活下去,保險公司卻播放當年的投保影片:年輕的她神智清楚,要求一旦失智症惡化,務必依約結束生命。年輕時對年老未來做出的「體面決定」,能否凌駕失智之後,仍想活下去的求生意志?保險公司究竟該聽從哪一個「她」?成為母親以後,鄭昭峴也漸漸發現,她總是想用「創作的美好未來」,來代替「孩子與自己正在經歷的現在」。她形容自己寫小說「像出軌」:身體在這裡,心總在他方。最後小說一團糟,孩子也一團糟。「到了必須選一個的時候,我放下了創作。」這正是她隔了七年才推出第二部小說集《餘燼裡的尊嚴》的原因。書末留下幾行交代:「這幾篇小說的構思成型於路上,完成於晚上十點到早上七點之間。」在處理家務、接送孩子、家人熟睡之後,在這些縫隙裡的時光,鄭昭峴開始回顧自己身上的各式記憶,來構思小說。訪談時,每當我們問起往事,她都能對答如流,彷彿早已咀嚼過無數次。然而有些糟糕的回憶,她其實寧可徹底忘掉。四、記憶是一條路,布滿了天坑「遺忘是一種很好的能力──真正痛苦的事情,我們可以把它忘掉。但那些曾經很痛苦的,我卻一件一件記得太清楚。讓我懷疑:連這個我也必須記住嗎?」看見手上的一道傷疤,她便想起自己還在襁褓時,曾因受傷被送進醫院。她能回溯整個治療過程,甚至記得醫院裡的擺設。「可能是當時嚇壞了,靈魂有點出竅?像浮在半空,看著身體接受治療。」「你們可能會說我在說謊。」她甚至記得不知多小的時候,趴在外婆背上,用自己的鼻息,使頭髮晃動。更早更早,還沒有畫面的時候,則只是一種「等待」的心情。不知道是小說家的口頭禪,還是出於尋求共鳴的迫切,鄭昭峴講完話,常喜歡加上一句「你們懂吧?」每當口譯轉述,眾人露出吃驚表情,她無不滿足地呵呵一笑。她曾以為自己的記憶力絕佳。但兒時險遭誘拐的經驗,在事發之後,她很快就全忘了。直到快三十歲,才突然完整地浮現。「回想起來的也不是完整的故事,而是一些畫面和觸感:發亮的鞋尖、我藏身時碰到的柔軟絲絨布幕,還有水泥地面的冰涼──這件原本可能改變我一生的事,竟曾被我忘得一乾二淨!怎麼能像出現了『天坑』一樣,徹底忘掉這件事呢?」她把人生比作一條道路。某些記憶突然塌陷、連同上面的事物一起消失,像道路出現天坑;然而人的性格、恐懼與危險感知,可能仍由那些已不存在於意識中的經歷塑造。「每個人都有這些天坑,只是忘了,當它不存在地活著。小說家能做的,大概就是回頭填補它。」生活總會在空洞周圍留下線索。小說家撿起碎片,編出一個相當像真的謊言。「別人看來可能是謊言,但我好像就是煞有其事、順藤摸瓜,編織出一個故事,用它覆蓋那個無法直接看見的空洞。」鄭昭峴喜歡針線與拼布。若沒成為小說家,她想當韓式絎縫(누비)工藝師。「我寫小說也是一針一針縫,結果大家以為用縫紉機『噠噠噠』一下就車好了。」客人讚賞平整的布面,她經手的卻是凌亂糾纏的線頭。「寫句子一點也不享受,我喜歡的是構思。不是靠句子把故事往前帶,而是把結構一層一層堆疊起來。建構一個世界太有趣了,才忍受得了寫句子的枯燥。」《餘燼裡的尊嚴》充滿了天坑這樣的「地下空間」:失憶者住進畸零地停車場,亡靈困在地下工作室。事實上,天坑不只存在於個人記憶與小說故事中,也真實存在於城市的記憶中。〈那下面,那旁邊〉的主要場景,是清溪川加蓋道路下的「螞蟻村」。韓戰結束後,大量難民與農村移民湧入首爾,由於無處可去,只好沿河搭起棚屋;1960年代正值工業化,河道被水泥覆蓋,高架道路從上方通過,周邊則聚集五金、機械與電子零件商家。道路上方是高速車流,下面卻掩蓋著被社會排除的流民。污水、惡臭、貧窮與無家者被覆蓋在下。多年後,清溪川拆除高架道路,整治為美麗的親水景觀步道,過往的歷史更是完全抹去痕跡。鄭昭峴的小說掀開層層覆蓋,告訴讀者,那下面曾有流民棲聚,且他們其實有許多無法離開洞窟的理由。「但是地上和地下其實一樣,都不溫暖,都不幸福。」天坑不只存在於物質空間。〈睡魔入侵〉裡,八○年代流行的地下室影音廳房突然崩塌,死了許多年輕人。一對倖存的男女因災難而相識、愛戀。分手後,仍各自受困在當年的創傷之中。多年後,兩人透過都市怪談部落格「再見睡魔」,分享驚悚故事,彷彿重新連線對話──怪談網站本身就像一座洞窟,收容了許多困於創傷、逃離現實的失眠者。鄭昭峴的小說如此仔細地追索創傷,很容易讓人以為,她對他人的痛苦具有強烈的共感能力。但她再次否認:「我不是那種感受到別人的情緒,自己也會跟著辛苦的人。」「我擅長待人親切,但其實是個非常冷靜,甚至有些冷淡的人。」她習慣與人保持距離,連家人也不例外。「我不傷害你,你也不要傷害我。」五、看不見的巨大背包孩子難過時來找她,她卻習慣先分析對錯、提出辦法。「她明明只是想要我理解心情,我卻會說:不是那樣,是妳做錯了。」鄭昭峴從小習慣默默承受、自己打點一切,她以為自己的孩子也能。後來,孩子在成長過程中遭遇到嚴重的人際傷害,她不得不開始接受周遭的建議與幫助。「我才承認,原來我不是一個能獨自活在世界上的人。以前總想,我不傷害你,你也不要傷害我,但世界不是這樣構成的。」最初她只覺得委屈:孩子明明沒有做錯什麼,為什麼要遭遇這些事?但在理解傷害如何發生的過程中,她有了更不舒服的發現:「在那些使孩子受傷的人身上,我看到了很多自己。」別人當面說她醜,她大概只會想,是嗎,也許吧;自己身體健康,聽別人說累得做不了什麼,也不太理解,怎麼會累成那樣?「我不太會因為一般的事情受傷,所以就以為別人也是這樣。」正因如此,一些令孩子痛苦的行為,她想到自己或許也曾做過。「我一直以為自己沒有傷害任何人。可是,也許我只是揹著一個巨大的背包,眼睛一直看著前面,不知道後面有誰被撞倒了──那些倒下的孩子裡,其中一個也許就是我的女兒。」「我相信的世界好像被翻過來了,價值觀、世界觀都改變了。」她說,「小說的故事也跟著改變了。」鄭昭峴正在雜誌上連載一部長篇,叫《惡行記》。主角是一個深信自己無辜的人,卻被迫逐一寫下自己做過的惡行,才慢慢發現,原來自己也不是無辜的。早在2019年《餘燼裡的尊嚴》的〈作家自語〉裡,她便留下這樣的願望:「我的理想是成為一顆不製造惡意的宇宙塵埃,可是我被時間困住,恐怕難以實現。」如今聽她談育兒經驗、談自己一心等待未來可能開始的寫作,也談那些她沒有察覺、可能對人造成的傷害,才看見這位自稱遲鈍的小說家,如何一再回頭,梳理時間中的自己。她不只擅長修正人生路徑,也不斷修正自己對世界的理解。但她並不想用小說告訴人們,怎樣才算正確,也沒想過用文學引導社會。談起小說的作用,她最記得的,是年輕時的不安、孤獨與迷惘,如何從閱讀中得到陪伴。「讀著讀著,忽然覺得,這個人把我的心情原封不動寫在這裡了。原來別人也會這樣,那我就不孤單了。」學生時期她讀卡夫卡、太宰治,都曾感受到那種陪伴。讀到一些法國愛情小說,寫的是愛,底下彷彿也有很深的孤獨,「孤獨好像是世界共通的語言。」如今,她希望自己的小說也能讓讀者發現:「原來你也知道這件事,原來我在這個世界上不是一個怪人──」訪談結束後,我們到戶外為她拍照。這裡位在聖水洞,原是首爾重要的工業區,紅磚工廠、汽車零件行、印刷廠與製鞋坊密集排列。產業衰退後,如今被咖啡店、精品與畫廊重新占據,被稱為「首爾的布魯克林」。大路上人潮洶湧,鄭昭峴提議去後面的巷子,那裡還留著老公寓、工廠與倉庫。附近正在舉辦庭園博覽會,據說布置得十分漂亮。「太漂亮了。」鄭昭峴在大街上喃喃自語。「問題好像就是太漂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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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淑卿專欄】在地下的人|鄭昭峴短篇小說集《餘燼裡的尊嚴》

【徐淑卿專欄】在地下的人|鄭昭峴短篇小說集《餘燼裡的尊嚴》

作者/徐淑卿在地下的人,不一定是死去的人。也可能是被歷史遺忘的人,或是被社會遺棄的人;或是自己把自己困住,不想走出來的人。韓國小說家鄭昭峴出生於1975年,2008年透過《文化日報》新春文藝出道。她曾獲得多項韓國文學獎,小說集《像你一樣的人》曾被改編成影集《你的倒影》;《餘燼裡的尊嚴》(原書名《體面人生—110歲保險》)2019年由韓國創批出版社出版,並於該年獲得韓國日報文學獎。這本書收錄的六個短篇,都牽涉重要的社會議題,如失智、霸凌、住民遷徙、大樓倒塌與入室搶劫。有些我們可以從首爾近幾十年發生的事件如三豐百貨倒塌、清溪川復原工程等,找到小說的背景。但是,小說並不停留在這裡,而是走向一個個的問題:人在這樣意外頻仍的世界如何活下去?死者的靈魂為什麼無法離開地下室?人為什麼始終停留在記憶的地獄裡?死亡可以讓一切一筆勾消嗎?2019年,也就是這部小說集在韓國出版的這一年,鄭昭峴接受訪問,談到自己對時間流逝,死亡必定降臨的恐懼。她說,自己不是一個特別敏感的人,唯獨對時間,她一直非常敏感。曾經有一個瞬間,她真切地用身體感受時間正在流逝。那時她想:「我們終究都是會死去的存在,終究都會分離,而所有事情都再也無法挽回。」這份恐懼始終在她生命最深處。她開始寫小說,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想設法掌控這樣的時間。如是,在閱讀鄭昭峴的小說時,我們或可這樣設想。既然無法逃脫時間流逝與死亡的必然,那麼是否可以用故事創造不同的世界?在那裡,生死可以自由穿梭,時間可以逆流或停止,人的回憶也可以虛構與真實並陳,命運終將如此但也可以不必然如此。而這些非線性的情節展開,自我意識的惶惑挪移,故事反轉又反轉,也構成了鄭昭峴的小說藝術。評論家申新星在小說集附錄的〈解說:在孤獨中思索〉中指出,鄭昭峴的小說有一個獨特的「敘事時鐘」,打破了線性時間的限制,在她的故事裡,記憶被逆溯,或被截取片段,書中角色常常面臨時間的錯亂...。「人陷入孤獨泥沼中最大的共同點,就是嚴重的時間錯亂。」申新星認為,這時有的人會執著於過去,有的人則陷入自我懲罰式的無休止回想,試圖揣測人生究竟是從哪裡開始陷入不幸的境地。而當人開始思考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時,心裡的時間,也就很難再往前走了。雖然,時間與記憶是許多人提及的理解這部作品的角度,但是同樣,甚至更難以忽略的是空間,尤其是「地下」,在小說中反覆呈現的意義。甚至可以說,時間是鄭昭峴恐懼的根源,但是空間,才是恐懼所展示的形狀。在〈那下面,那旁邊〉小說裡,主角堅兒和收養她的奶奶,在清溪川仍是高架道路時,住在道路下方如同螞蟻村的破落小屋裡,出入必須經由一個洞口通往商場的地下樓層,如果沒有人鑿出這個洞口,他們就必須從人孔蓋出入,從地下走到地上。〈睡魔入侵〉的主角智秀和志勳,是一棟大樓倒塌唯二的倖存者,她們在黑暗的廢墟中互相鼓勵,智秀的朋友後來沒了聲息,而她們存活了下來。〈咕咕嚕舅舅〉的場景,則始終是在地下室裡,主角無法離開這個地下室,因為他的夢想還沒有完成,最後他明白一切而終於走上樓梯,也走向明亮但不屬於他的世界。小說未必是現實的縮影,但當現實壓迫人心,有時就只能用小說來表達。在〈睡魔入侵〉裡,大樓本來就要拆了,但是地下室影音廳的老闆,因為捨不得頂讓金,執意繼續營業,而後大樓倒塌釀成災禍。現實中的三豐百貨也是一樣,發現裂縫越來越嚴重時,因為捨不得當天的營業額而未能及早疏散人群,導致500多人死亡。死亡如此讓人驚懼,或許並非因為死亡本身,而是理由可以如此荒謬,人命懸浮在貪念的一線之間。〈那下面,那旁邊〉則是描繪2003年清溪川復原工程開始前,原本生活在當地的人。過去影視作品如《Moving異能》,也曾呈現清溪川攤販商家因為復原工程被迫拆遷搬離的抗爭,而在這篇小說裡,則是讓這些已被埋在歷史地下的人重現生活的痕跡。從朝鮮時代,清溪川就作為排放生活污水所用,所以它並沒有一個風景如畫的往昔。2016年《衛報》有篇文章〈城市故事 #50:重現的溪流,如何為首爾市中心重新注入生命〉(Story of cities #50: the reclaimed stream bringing life to the heart of Seoul)。作者Colin Marshall引述1890年代英國旅行家所見的清溪川:「那是一條寬闊,兩旁築有護牆的露天水道。一股深色腐敗發臭的污水緩緩流過,沿途散發惡臭;糞肥與垃圾堆幾乎覆蓋了原本鋪滿礫石的河床。」到了1950年代末期,隨著經濟成長和都市發展,清溪川被覆蓋成暗渠,1967年又在其上興建高架道路。2003年則由當時首爾市長李明博啟動清溪川復原工程,也是我們今日所見清溪川的樣貌。現在,清溪川一方面是市民與觀光客的休閒勝地,也是進步首爾的標誌,但爭議也始終不斷。其中與這篇小說息息相關的,就是《韓國時報》記者Jon Dunbar在《衛報》採訪中所言:「毫無疑問,清溪川是一項工程與都市規劃上的奇蹟。但是,我始終無法百分之百接受它,原因在於,當地居民為此付出了極高的代價。如果人們享受東大門設計廣場或清溪川,卻忘記建造這些虛榮工程所付出的人的代價,在我看來,是一件不道德的事。」〈那下面,那旁邊〉裡的奶奶,從平壤一路來到首爾,韓戰時又逃往釜山,在路上跟丈夫失散。戰爭結束後她回到首爾,跟許多因為韓戰逃難的人一樣,居住在清溪川兩旁的棚屋中,她辛勤工作,逐漸可以買幾個棚屋租人。但後來政府決定將清溪川覆蓋為暗渠,棚屋也被拆除,之前的辛苦化為烏有。奶奶曾經搬到其他地方,因為住不慣,又回到清溪川,跟其他城市拆遷戶和流浪者一樣,在清溪高架道路底下砌了像盒子一樣的水泥磚房居住。她平日在清溪川旁的小攤上賣二手衣,也撿拾廢紙,與堅兒相依為命。這些在小說中生活於地下的人,也許就像首爾在都市更新中亟欲抹除的過去。如同清溪川「復原工程」,也曾被批評只看到朝鮮時代的王朝歷史,而忽略當代曾經生活在這裡的人,以及他們對韓國工商發展所帶來的貢獻。但小說描述這裡的生活時,沒有因此而賦予懷舊式的溫暖和美好,底層生活或許競爭更為激烈,奶奶經常因為被欺負而傷痕累累。所以小說呈現的,不是如同被政府博物館化的棚戶生活體驗,而是勿忘曾經有人那樣的活著。當堅兒有機會居住在新式住宅時,她選擇回到地下,在大多數人因為拆遷而搬走的地方,她躺在去世的奶奶旁邊,就像一個最後還記得的人。鄭昭峴在受訪時說,〈那下面,那旁邊〉與其說是她特別偏愛,不如說是她特別放不下的小說。她認為:「一個人可以寫自己沒有經歷過的故事,卻無法寫出自己從未感受過的情感。」所以在這個意義上,這篇是「自傳小說」。寫時,撫養她的外祖母還在,現在已經過世了。韓國曾被形容為「地獄朝鮮」,活著卻如在地獄中,這或許也可以說是鄭昭峴小說中出現的圖像。但她卻像刻意盯著讓自己恐懼的事物,直到終於不再感到害怕那樣,創造出時間與空間,生與死,不斷翻轉交錯甚至可以繼續對話的世界,死亡並不因此而停止了什麼。雖然,也許看似矛盾的是,鄭昭峴在當時的訪談中說,直到現在,她才終於明白,我們每一個人都是終將死去,脆弱而令人憐惜的存在。也明白了:「人不是為了過去,也不是為了未來,而是要活在現在。」駐足在恐懼的指尖,而變幻出紙上的魔術,這或許也正是她活在現在的方式。 時間與記憶,是許多人理解鄭昭峴這部小說集的角度。但是同樣難以忽略的是空間,尤其是「地下」,在小說中呈現的意義。甚至可以說,時間是鄭昭峴恐懼的根源,但是空間,才是恐懼所展示的形狀。圖/陳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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