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得其情——顏擇雅談「閱讀如何成為人生判斷力」
文・蕭宇翔/圖・鏡文學文學如何成為人生重要的思考材料?為了回答這個問題,雅言文化創辦人顏擇雅揹了一摞書來見我。我將採訪約在臺北東門一間咖啡館,未料一進門昏暗嘈雜,磨豆機嘶鳴不歇,周遭還有大嗓門閒談。顏擇雅已經到了,她立刻認出我,體貼地找了張大桌子,招呼我坐近一些。她的眼鏡看來材質輕巧,說話前,把眼鏡摺起,收進一只小圓罐。另一旁的背包裡裝滿了書。她有備而來,只要談到複雜處,便從包裡抽出書,翻到出處。只見上頭寫滿筆記,字跡簡潔遒勁,書本保存良好,一律是索引便利貼,沒有摺頁。顏擇雅創辦出版社雅言文化已24年,以一人之姿,她出版新思潮書種本本暢銷,《中國即將崩潰》、《魔鬼詩篇》、《正義:一場思辨之旅》都曾風靡全臺,建立新知。她因出版《中國即將崩潰》而與史學家余英時結緣,當年,聽余英時談起臺灣民主品質的培養,必須「提升人文素養」,她透過出版工作也逐漸了解,所謂人文素養,是各種知識的集合,能使一個人理解他人、判斷現實、明辨是非。近年,她更多以政論、社會觀察與推廣閱讀的文章為人所見。最近,她寫的新書《如何減少孤獨一點點:讀懂村上春樹短篇,身心更自在》,則從村上春樹短篇小說切入,回答這個她長年關心的問題:文學如何成為人生重要的思考材料?問起小時候的閱讀經驗,才發現對顏擇雅而言,閱讀從來不是純粹典雅的事,而是很早就與駁雜的知識、家庭管教、威權時代的氣氛糾纏在一起。她有次把東方出版社的注音版《紅樓夢》夾在課本裡躺在床上看,母親進來把書抽起,發現裡面果然是小說,不但當場巴了她的頭、罵她不老實,還把書拿去鎖起來。多年後雅言文化成績豐碩,母親語帶驕傲地說起她從小就愛讀書,她提醒母親自己曾因為讀課外書而被教訓,母親非常驚訝,顯然全忘了。「當然我現在不會怪我媽,這是人之常情。我也沒有因為被沒收就不喜歡那本小說,暑假發還回來,還是開開心心讀下去。」父親是開業醫生,顏擇雅家中從不缺書,70年代臺灣剛開始有大套書,醫生通常是被推銷的主要對象,所以她家什麼書都有。《世界博物館全集》、美國《生活》雜誌世界經典攝影全集……。爸爸房間擺不下,都放她房間,「那一代士紳看的書,對我也幫助很大。」原只是一代中產家庭的文化擺設,卻讓她從小接觸世界藝術、希臘神話、博物館知識。當時或許未必都能看懂,但她還是喜歡看。年輕時讀托爾斯泰《伊凡‧伊里奇之死》,她曾對十九世紀布爾喬亞家庭講究家具、維持體面感到鄙夷,發誓自己絕不要變成那樣的人。但中年的她歷經人世折衝,反過來思考才發現,家具或許不只是物質擺設,而是一個家庭提供安全感的來源。「家具是重要的。」她說,當年父母努力賺錢,維護一個家的生活水平,讓她能夠安心學習,如今回想起來很不容易。說完,她又若有所思了一陣子,並提出一個反向思考:「不過太有安全感,對小孩子可能也不太好。」她立刻舉村上春樹的短篇〈Yesterday〉為例。小說男主角鎮日自省人生太過安逸,卻一步步喪失了與女友的真實連結,分手多年,他仍不斷寄送明信片給前女友,想表達自己沒有忘記對方,卻不願收到對方的回信。「他生長在太有安全感的家庭,從小不懂什麼是失去。所以,一旦失去了安全感,他的人生就停滯不前,再也無法翻頁了。」原來小說故事,果真是顏擇雅思考人生、反覆辯證的材料。而這正是她新書《如何減少孤獨一點點:讀懂村上春樹短篇,身心更自在》中談到的作品。村上春樹並不是顏擇雅最愛的作家,但她認為,村上作品普及、好入口,尤其那些冰山式的精悍短作,正適合用來示範小說如何解析。解析文學有助於人生的回望與咀嚼,顏擇雅說,這是一件被忽略的事。「最早是花花綠綠的圖案刺激小孩子的想像,後來是對故事的熱愛;上學後學習語文,產生對美好文字的敏感和渴望。」文藝青年大抵如此養成,但她問:「為什麼沒有文藝中年呢?流失的文青人口,都去哪了?」顏擇雅提到,她接觸的人文書籍讀者,高中大學時都愛讀小說。男生一定讀金庸,女性則喜歡張曼娟《海水正藍》、張愛玲《半生緣》。而昆德拉《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則是五年級不分男女最多人都讀過的書。這些人長大後仍然閱讀,閱讀品類卻逐漸聚焦在財經、政治、歷史或實用書。曾幾何時,文學只是青春期的記憶,而不再是中年以後理解世界的工具?●顏擇雅年少時曾被視作天才,她連忙否認,「我不是天才!誰會想買天才的書勒?」與其說顏擇雅自謙,或許她更掛心的是:若閱讀只是少數人的天賦,推廣閱讀便失去意義了。但顏擇雅的確曾被稱為神童好一陣子。小學六年級,她被學校送去參加兒童益智節目,做為挑戰者,一對一按鈴搶答。她總是答對最多題,不斷晉級後來拿到最高獎金,家人很有面子。從此,她可以光明正大讀課外書,精神生活大有改善。(顏擇雅小學六年級時參加兒童益智節目,拿下最高獎金。左一為母親。圖/顏擇雅提供)11、12歲時,顏擇雅覺得文學比社會現實更有趣。1981年,國二的她看到一則社會新聞,是發生在法國的「巴黎人肉事件」,一名日本富二代留學生因為迷戀而殺害荷蘭籍女同學,手段殘忍,震驚全球,兇手受訪時提及自己喜歡讀《馬克白》。一個殺人魔為何愛看莎士比亞?她好奇把書找來讀,後來又讀了更多莎劇,「這些根本就是社會新聞嘛!」這也讓她想起白先勇〈金大班的最後一夜〉、〈孤戀花〉中的酒家女。而當年力推她讀白先勇《臺北人》的小學男老師,因為對某些學生性騷擾,留給學生複雜而不愉快的記憶。一開始無人舉報,直到有同學指控老師是「匪諜」,這位老師才被調查。多年後,顏擇雅以〈我的白色恐怖〉一文記下這個故事,收錄在她的《愛還是錯愛:關於教育與人格養成的思辨》作為開場的第一篇。文章傳回小學同學群組,竟有意外回響──有相似遭遇的後輩,以顏擇雅的文章為證,對那名老師提出性騷擾的告訴,還上了新聞。「這是一個過往不愉快的經歷。但對我自己而言,寫下這篇文章已經夠了。」當年學校教官指定她們讀黨國雜誌《疾風》,其中一篇〈黑幫外史〉把黨外人物呂秀蓮、許信良寫成色情小說,也給她留下深刻印象,後來也都寫進文章,題目就叫〈那年,我讀了超多垃圾〉。顏擇雅的閱讀啟蒙,果真既不單純也不典雅。從小,家裡就有父親訂的黨外雜誌,她15歲赴美讀高中,後進入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那些年她除了課業,也大量看人民日報、香港的左媒,「我對中國的政治一向更有興趣。」這些年她持續在臉書上發表頗具影響力的政治評論,往往能提出眾人忽略的面向與觀點。顏擇雅說,讀者不能只看作者寫了什麼,也要看作者遺漏了什麼。小說如此,政治敘事亦然。她舉近期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為例,片中強調當年到東南亞的華僑與祖國有剪不斷理還亂的感情,但她更在意的是被省略的部分:這些華僑如何在異地奮鬥、深耕,建立自己的制度、民族與政治性格?「中國如果談到臺灣,大概也會忽略這一部份。」她畢業回台後一直在出版社工作,2002年離開工作的出版社,尚在思考未來時,余英時的妻子陳淑平轉給她一則英文書訊,那是美籍華人章家敦剛在美國出版的《中國即將崩潰》。顏擇雅一眼看出這本書的潛力,當時台灣的大出版社紛紛放棄,她便向版權公司提出一個不算太高的offer,「我說可以給我,我開公司來做這本書。」這便是雅言文化的開始。●但美國版權方發現顏擇雅連公司都沒有,起初根本不想賣,是余英時親自打電話說服才談成。剛卸任的李登輝總統,也在余英時協助聯繫下,出席新書發表會。這本書出版後,連上報紙頭版數日,也大大暢銷。翌年SARS期間,顏擇雅邀請作者章家敦和日本經濟評論家大前研一,在臺北進行一場辯論。尚未見過顏擇雅的余英時,對她的出版行銷策略十分驚艷。顏擇雅笑說,自己的第一桶金是余英時幫忙賺的,「余先生幫過很多人的忙,但幫人賺錢,可能是第一次。」2014年太陽花運動,余英時支持學生的公開信,第一個傳給她;余英時與人在北京的表妹張先玲之間不便直接聯繫時,也曾由她居中協助;余過世後,她為他編書、整理遺稿,分毫未取。余英時晚年最後一次公開演講,談到臺灣民主品質,給出的建言竟然是「提升人文素養」。她當時不懂,後來才慢慢理解,所謂人文素養,既包括對當前社會科學、政治經濟的全面理解,也包括透過文學培養同理,看懂人情世故。「現在大家對文化統戰都很敏感。但只要我們對中國共產黨有足夠理解,就不怕統戰。」她說,譬如當習近平說「東升西降」,我們要能判斷這是話術,還是可被檢驗的現實。顏擇雅解析小說時,也主張思想獨立。榮格的「共時性」、馬克思的「異化」這些理論其實可以通通不用,「應該動用的是我們對人情世故的理解,把生命經驗帶入閱讀,來問出對的問題。如果小說的結尾不合理,我們就該把這個『不合理』當作槓桿去發問。」但要怎麼知道不合理呢?她抽出包裡的金聖嘆《水滸傳》評點本,翻開唸給我聽:「驟看之,有如無物,及至細尋,其中便有一條線索,拽之通體俱動。」這就是《如何減少孤獨一點點》中多次出現的「草蛇灰線法」。她說,民國以前的華文讀者,讀小說很講究,都要看評點本。在西方,納博科夫、波赫士、奧登也都有文學講稿,「有一個老師鉅細靡遺地教你怎麼讀。」這是她寫作新書的理由。問她怎麼讀《理性與感性》書名中的理性,也就是 Sense 一詞?她眼睛一亮,說,Sense 不只是抽象理性,也牽涉感官、經驗與判斷。人說一件事「It doesn’t make sense」,不只是說它邏輯錯誤,也是在說它無法被經驗感知、無法讓人信服。「如何運用理性,是受感性影響的。感性也能抵達真理和普世性。」對顏擇雅而言,她的真理是什麼?一開始,顯然不是公理與正義的問題。1980年代末她在柏克萊大學讀書時,學生們以重視社會介入聞名,當時最熱鬧的議題是「要求學校從南非撤資」,「那時我對這個比較無感。」於是她更常躲在圖書館讀書。清朝小說評點本、臺灣地方誌、《紐約客》、村上春樹、拉丁文的18世紀色情小說、《中國古艷稀品叢刊》,無所不讀,「讀色情小說是增進語文的一個起步方法,因為青少年時期對色情的好奇心,是龐大到足以克服一連串單字看不懂的挫折感的。」她說。閱讀使她思維活絡,充滿各種感受。大四那年,她由預醫科轉往比較文學系,事前沒有和父母商量,因為知道一定不准。真正攤牌後,母親徹夜哭泣,父親從臺灣寄來航空信,寫「已四晚無法闔眼睡覺」,在當時,是她難以釋懷的人生低谷。●顏擇雅並不自認天生精明,卻說自己很適合創業,因為「很能和不確定性共存」,另外就是「對羞恥感有很高的包容度」,她說,「怕失敗,其實是怕羞辱。」從小習慣嚴格的母親,讓她從沒養成一丁點自我感覺良好。母親嚴厲、自律,每天清晨六點起床,總讓她覺得自己紀律差勁。「但我很早就知道自己群體性很低,不太在意別人的看法。」說話不看場合、愛講話被罰站、功課很好卻從沒被選過股長,因為大家都知道她不適合,老師的期末評語特別點出她「不合群」。「我上班七年,大概也讓老闆很頭痛。」就是這樣特立獨行的顏擇雅,後來,真的成了一人出版社。「不用出門、跟人講話實在是太好了。」但其實她也並非刻意一人作業。雅言的第二本書是魯西迪的《魔鬼詩篇》,這本小說在西方出版後,被部分伊斯蘭教人士指為褻瀆先知,造成好幾位譯者、出版人遇襲被害。台灣原本已有出版社簽下版權,後來因風險考量解約,而顏擇雅正是當時處理解約的人。她很清楚,這個版權很難再有人接手。立法委員曾召開記者會抨擊該書在台簽約,海外通路也拒絕進書。對一般出版社而言,這些都是風險;但對剛創業、沒有辦公室、獨自一人的顏擇雅而言,反而成了一種優勢。「既然是我解約的,那就我來出吧。」問她不害怕嗎,「我只有一個人,躲起來很容易。」好多電視台要訪她,她拒不回應。書做出來後,也沒有辦公室地址可以寄恐嚇信,「反正木已成舟。」她說。後來合約到期,餘書依約銷毀。2022年魯西迪在美國紐約演講時遇襲重傷,她仍覺得奇怪:「這是大新聞欸,好奇怪,怎麼都沒人再出版呢?」從事出版三十二年,她說的話看似理智,語氣裡卻滿是激情。後來雅言做出更多包括《正義:一場思辨之旅》等暢銷好書,但她回想起來,最快樂的仍是創業初期:一個無名小卒,歷經百般挫折,不知自己能為一本被遺漏的好書做多少事。不停摸索、尋找方位的日子,她說:「那是我一輩子最開心的時期。」●顏擇雅似乎很喜歡給自己找麻煩。她喜歡對著一邊改考卷、一邊聽講的學校老師演講,「他們抬頭時我就知道哪裡最吸引人。」常在臉書發文試水溫的她,也樂於猜錯,「讓我更知道大家現在關注的焦點。」「喜歡文學的人已經很內向了,多用社群媒體,學習社會的真實,是滿必要的。」但社群媒體不會很不真實、太情緒化嗎?顏擇雅搖搖頭,「《易經》裡有句『情偽相感而利害生』,情是相對於偽的,也就是說,情即是真。」原來我們常講案情、隱情、實情,都是以情為真。「張愛玲喜歡引用《論語》裡一句: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因為她最理解人性幽微的真相,是複雜糾葛的情感——情是真相,網路也是如此。」我們看到麻花般情感的糾結,而這竟然就是真實。「理解這個,你才能展開同理。」說到同理,她談起對父母的回望,有一種遲來的理解。起初他們不懂她為何熱愛文學,卻依舊從小給她讀文學所需的安全感、餘裕與秩序。父親那一代開業醫生工作時間長、任勞任怨,三更半夜有人敲門,也要下樓看診。往後出了社會即使工時漫長,她也不太覺得特別值得抱怨。母親則是另一種複雜的安全感。顏擇雅曾在文章裡寫,中學時代的自己常對母親大吼大叫,母親也常對她說:「我好倒楣生到你。」但她高一追星時(她不肯說是哪位偶像),母親雖然罵她浪費金錢與時間,卻還是替她要到簽名海報,陪她到臺北看餐廳秀。多年後,她早已對當年崇拜的偶像失去感覺,CD、海報也不知扔哪裡去了,真正留下來的,反而是母親曾陪她追星的感念。她考試表現好也少有獎品,只有幾次,母親提議去吃平時捨不得吃的昂貴冰淇淋。明明是母親掏錢,卻說是託她的福,看母親吃得有滋有味,小顏擇雅感到加倍光榮。「溺愛就算有種種缺點,為孩子營造幸福感與安全感的功效依然勝過所有的身教與言教。」多年後她如此寫道。母親過世後,她每逢出國時還是會帶著母親的證件,「比較有安全感。」母親在世時,母女倆甚至會互穿衣服,包括鞋子。(顏擇雅曾在臉書分享與母親合照,照片攝於母親80歲那年母親節。圖/翻攝顏擇雅臉書)最後我問她,有沒有什麼話要對喜愛文學、熟讀文學,卻對人生、就業、文學都感到迷惘的學子們講。「努力賺錢對一個人的成長幫助很大。」她說。為何有幫助?她舉例,村上春樹曾自述因為早年開咖啡廳的經歷,才認識了各式各樣的人,加速增進了他對人情世故的理解。「因為了解到別人的腦袋瓜跟我的不太一樣。」而有了社會經驗、人生體會,也會反過來促進、擴大,對文學的理解和想像。所以她說:「不要以熱愛文學,做為『不想進入社會』的理由。」採訪過了許久,我才發現她的左胸別著一枚不尋常的金色花形胸針。看得出是老物件了,但是保養良好,黃燈下泛著霧色光澤,是山茶的造型,花瓣層層收攏,看起來飽滿而端整。「這是母親留給我的。」真是好看。「對啊,她很重視體面,因為是醫師娘嘛。」她忽然反過來問我:「這條佛珠是媽媽送你的嗎?」她指指我的左手。「是的,您怎麼知道?」奇怪,她為什麼會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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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白的紙──誰是黃山料?
文・蕭宇翔/圖・鏡文學黃山料說自己沒有把那支影片看完。我問他為什麼。他搖搖頭。今年6月初YouTuber多米多羅的吐槽影片成為網路焦點,影片中他來回翻閱黃山料的小說,批評書中內容空泛、留白過多、角色扁平、情節單調,影片累積大量觀看,引發大量針對黃山料作品、暢銷現象的論戰,也包含一系列對其讀者的嘲諷。黃山料沒有看完影片,也沒有正面回應。只請長年合作的出版社三采文化整理批評內容,開會列點討論,然後照常過日子。難過嗎?他說還好,但不太敢和家人談到。幾天後才打給母親,「想到她大概已經知道了,怕她難過。結果我媽說不會,她和朋友一起看了三個小時,說那個脆(Threads)好好笑喔,網友都好幽默。」那些被批評為空泛、留白的做法,對他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而他又是如何在金門成長、來台求學、服裝設計奪冠,出社會歷經三次改行,最後才轉往全職寫作,成為近年台灣最受關注的暢銷作者?黃山料至今已出版十本著作,系列作品蟬聯誠品暢銷榜5年,總銷量60萬冊。人生跌宕起伏的他,似乎早早練就一身本領,在最近的風暴中,還乾脆順便宣傳新書《我的黑道姑姑》。●三人面對面坐下,與黃山料同來的是他相識多年的友人,也是長期讀者,常一起討論創作,全程她不太說話,只在黃山料停頓時偶爾補充。我拿出錄音筆、平板,和慣用的300字稿紙,準備記下談話內容。黃山料很快察覺到這些熟悉的東西,展開笑容,「我小時候也用過耶,」他說,「小學三年級的時候,用這個(稿紙)寫作文,刊在金門日報。大概是我的媽媽、吃刨冰的一天,那類的。」他顯得有些興奮,於是我撕下一張給他,並問:才小學就有發表欲,因為可以賺稿費嗎?「沒有,就喜歡寫。就沉浸在自己的創作。」連日大雨,他竟忘了帶傘,全身濕透。我向他抱歉下大雨還約他採訪,不過我記得他在某篇專訪裡談到自己喜歡雨天。「對啊,蠻喜歡雨的。你都記得哦,你好細膩。」為何喜歡雨天?「雨天外面人少,我喜歡人少安靜的地方。但金門很少下雨,倒是常常起霧,起霧飛機就飛不了了。」他剛出生時,父親跟阿嬤一起賣木瓜牛奶、燒仙草、滷肉飯,「那時候整個島上都是軍人,就做食物給他們吃。小時候就是整天在一群綠衣人腳邊穿梭,偶爾被抱一下、摸一下頭。」「我都在牆壁上畫畫,把家裡畫得亂七八糟。我爸媽對我很好,沒有打我,就讓我一直畫,只要是身高能碰到的地方,都被我畫滿了。」只有跟同學打架時會被處罰,「不過通常都是我被人家打。小時候個性比較安靜,很難融入新群體,常被欺負、惡整,從9歲到12歲就轉學了四次。也很常被罰面壁,我爸有一面書牆,都是很嚴肅的書,我就順便看書,一邊打瞌睡。」「我記得有很多蘇東坡,有次我讀到烏臺詩案,他被貶到黃州,路上跟一群朋友趕路,突然大雨滂沱,所有人都在逃竄,只有他不疾不徐走在雨中,感受雨打在身上的感覺,後來有一段詞,他結尾寫:也無風雨也無晴──「外面是晴天暴雨都與你無關,把情緒還給別人,那是他們的課題,但你最重要的就是,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然後繼續創作──」有沒有讀到什麼比較奇怪的,或你比較不懂的?「莊子有一段很好笑,但我背不起來。小時候看不懂,覺得他在亂搞,長大之後看,就慢慢懂了。」哪一段?「道在屎溺。」你覺得是什麼意思?「平常你看不起、很低賤,讓你受傷、討厭的事情,都有它存在的道理吧。」●飲料陸續上桌,他點了一杯檸檬水,浸著冰塊薄荷葉,旁邊是健身標配的乳清蛋白搖搖杯,裝滿白開水。他邊說自己現在不能吃甜的,一邊遞衛生紙給我,「你的稿紙都濕了,飲料在流汗。」我謝了他,的確也有些汗顏,訪談已經半小時,還沒問到重點。當然,我也不能太冒進,要是他開始防備就麻煩了。你的人生看起來雖然滿波折,但做什麼也似乎都很成功,小時候就想好未來要怎麼走嗎?「根本沒有餘裕。」這時我才聽到第一個故事。黃山料是家中長子,下面還有三個弟弟妹妹。他父親當年負債五千多萬,常有人來家裡討債、敲門、叫罵。負債原因大人都不講清楚,結果愈不說,他愈不安,反而旁敲側擊探聽到一些更不好的事情。「我們家一直是在很窮的狀態下,想辦法生存。」「我高中在飲料店、餐廳外場打工。學校有個制度叫離島保送,不用跟別人競爭就能上大學,當時我想說,如果直接保送,就有很多時間打工。我不喜歡讀書,所以就填了一個看起來不必唸書考試的科系,最後誤打誤撞上了實踐大學服裝設計系。」入學後的黃山料,才發現材料都要自付,且所費不貲,打工的存款很快用罄,他感覺自己跌入了一個更深的困境。保送不能轉學、退學,他只能咬牙讀完。為了貼補材料費和房租,他和朋友常騎車去大直街、明水路、敦化北路的豪宅區,撿拾堆放路燈下的二手家具,再整修轉賣,還撿過一架鋼琴。為了趕上同儕進度,他每天坐在縫紉機前十八個小時,直到能縫出一圈又一圈間距完美等寬的圓形螺旋。當年上到「創作基礎」這門課,他懵懵懂懂聽到老師說:「創作必須從你的生命裡抽出來。」於是第一份作業便交了幾張照片:微距相機拍攝毛毛蟲、瓢蟲,「我想表達這些都是生命啊!」結果得到全班最低分,「什麼是生命?怎麼抽出來?我根本聽不懂!」老師在課堂上嗆他:「如果你連這個都不懂,回金門去算了。」同學們也跟著笑鬧起鬨,卻激起了他的好勝心。學期末,他不只把縫紉課追到99分,隨後又在校內設計比賽奪冠,同學老師大吃一驚,他回家後大哭一場,「我第一次有了生存以外的期待,覺得或許可以做一個設計師吧。」他被推派遠赴英國,參加倫敦國際畢業生時裝周(Graduate Fashion Week International),最後打敗各國高手,得了世界冠軍回來。「很像某種勵志故事。」他笑著說。 那時為了準備比賽,他回到童年和弟妹玩耍的戰地遺跡取材。他調整針織布電腦排序,讓連衣裙的布面留下如子彈射穿的孔洞,也模擬防空洞附近發現的迷彩偽裝網;為了讓服裝能塑形出碉堡的造型,他找到隔熱海綿,取代一般鋪棉或羽絨,撐出堅挺輪廓:有件繫在腰間的圍裙,則是模擬向敵軍喊話的「播音牆」。「全都是我親手縫的,根本是地獄。」他說。拿了冠軍,然後呢?為了付幾十萬的製作費,黃山料繼續拾荒,透支生活來養育藝術。直到有天,為了不想再重複這個循環,他開始思考,創作跟商業該怎麼結合。「熱情被消磨光了。那時候我才知道,很多創作者不是死在沒有天分,而是死在無法生活。」18歲新手入門,22歲世界冠軍,黃山料回到租屋處小雅房,想著怎麼在臺北活下去。●「那時候身邊滿多朋友創業的,我就做了一個影音媒體叫『一件襯衫』,拍朋友、寫文案、介紹各行各業的故事。後來流量不錯,轉型成一間廣告公司,開始接案。」結果做了三、四年就決定結束,「接案太多了。我發現自己沒辦法只為了賺錢而活,不快樂,很窘迫。」所以那時候遇到三采文化?「對,我甚至都還沒有粉專,只是一個喜歡在公司文案裡寫故事的人,他們看到了,問我要不要出書。」那年黃山料29歲,從自己創辦的公司離職,搬回金門,租了一個小窩,找弟弟妹妹一起裝潢,開始寫作。「太多年我都在想要怎麼生存、怎麼成功,都忘了我小時候有一個寫作的小理想。」我注意到他正在我給他的訪綱上塗鴉,畫了愛心、圓形、長方形各一,還有小花一朵。「我十四歲就在無名小站寫愛情故事,這些故事後來就發展成了第一本小說。」當年無名小站上沒人看的小說,多年後寫成《好好再見,不負遇見》,出版後熱賣26刷。也是這本書讓黃山料幾次捲入風波。「我一直覺得我的書,主體是語錄,小說只是附加價值。我希望人家翻開看到一句話會被打動,這樣就好,有故事的連續性只是一個划算的附加價值。編輯一開始也不能理解。」別人用純文學標準看你,你接受嗎?他開始回答得字斟句酌:「我一直覺得,『文字印在紙上』這件事,很多年前可能是電話簿、字典、說明書、文學小說。但你不覺得,今天應該有更多可能性嗎?自我風格的展現,情緒的傳遞,價值觀的分享,或是個人品牌──就不用看得那麼嚴肅。」所以你接受嗎?「我覺得可以啊。我知道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黃山料寫完一本書,會先請幾位編輯讀完,再問他們看到什麼重點、直覺上哪裡吸引人,蒐集各種意見後再當面討論。編輯們一開始也不懂為什麼要留白這麼多,「我的讀者,主要會是沒讀過課文以外的文字,沒有閱讀習慣的人,想給他們比較友善的閱讀體驗。」不,我的意思是,譬如有一個人,走進誠品,他逛來逛去,他停在架前,看到你的書,取下來翻了,覺得很有意思,把它買回家。你想像中會是什麼人?「跟我很像的人。我在簽書會遇到很多,很安靜,不喜歡吵鬧,內斂,但情緒很豐沛。不太懂得表達自己的人。」你是為了他們寫書嗎?「一開始就只是為了我自己,透過書寫來整理自己,幫助自我覺察、轉念啊。我可以講我的心理狀態嗎?」請說。「見面會、簽書會、傳訊息,很多人會跟我說他們被療癒到。我覺得滿幸福的,包括這幾天,輿論也沒有真的影響到我。遇到事情就處理,以前可能會傷心,多在意讚美,就有多害怕批評。」你覺得自己是一個作家嗎?「我自己覺得是。別人怎麼想,給別人去決定。」你會參考別人提出的標準嗎?還是更希望被用什麼方式閱讀?「都可以,真的都可以。」他說,並加上一句金句:「只有我讓別人自由地表達,我也才能有表達的自由。」「但我看到很多我的讀者,被別人罵白癡、智障、醜女、腦子有洞,我反而比自己被罵還要傷心。」這時我看向他身旁的那位朋友,過程裡她無比專注,大多時候保持沉默,偶爾也補充幾句,理應比我知道更多問題的回答,也難怪她幾度面露艱難的表情。相較之下,黃山料始終顯得冷靜,淡然,輕鬆。這時我竟發現她哭了,正要找面紙。黃山料已遞了好幾張給她。「我可以說話嗎?」她說,「這可以說嗎?」她看向黃山料。黃山料眨眨眼睛,決定自己回答:「我都發文跟讀者們說,希望他們不要出來戰鬥,把時間拿去陪家人,或讀一本書,或過自己喜歡的一天,去創造幸福,都比跟別人消耗來得重要。」「簽書會上他們都是一個又一個真實的人。」她補充。面紙揉在掌心。「我希望他們──把日子慢慢變好。你幹嘛哭啊?」在我面前的黃山料,當然,也是一個真真實實的人,他溫馴,體貼,擅長遞面紙,幾乎沒有自己的情緒。是的,我無從了解他的情緒,聽見的大多是一套完整消化後的妙解圓通。趁著黃山料關心對方的空檔,我盯著螢幕,搜尋著計畫好的訪綱,一時間卻不知道該再問些什麼。他的回答字跡工整,態度樸懇,像是填在格子裡的字。●《好好再見,不負遇見》裡,班上霸凌者稱呼一名女同學為「妮哥」,在網路上引起熱議。我問他怎麼解釋。他翻到小說第60頁給我看,寫的是角色「陳淑玲」因為膚色黑,在漆黑的走廊上被男同學撞見、取笑,從此有了綽號。黃山料說,他想呈現的是:「全班沒有人記得她的名字,只記得那個綽號。」他還補充,小說後面還寫到這個女生「長出自己的防禦」,開始自稱那個綽號,因為她覺得,如果連自己都這樣叫,也許就不算霸凌了。用自嘲的方式抵銷外界的惡意?「對啊。」他說。我繼續追問:你的書為什麼要留這麼多空白頁?「我想要它停頓,單純的停頓,不要插畫也不要圖片。你看這裡。」他翻開著名的「……。」空白頁,「他們的愛情故事結束了,準備各奔東西。我想要一個停頓的層次,讓它視覺化。」有人說浪費紙耶,「那他們可以買電子書。」他說。你幾次陷入「失言」風波,譬如採訪小燈泡媽媽時,你說,或許死亡的意義,是要喚起這個社會對殺人事件的預防──有人覺得不妥。你覺得被誤解嗎?「不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任務。我也是,包含接受這些。對。」2024年你在馬來西亞吉隆坡的簽書會上回答問題,說:如果有人對你家暴,你總是可以抵擋得住,那他就是適合你的對象──「這是我表達不好。有位讀者問到,前任會家暴,不確定什麼是適合的關係。當時我在發高燒,不知怎麼就拼湊出這樣的句子。結束後我就在飯店暈倒,送急診了。不要容忍家暴,但如果你還是繼續想在一起的話……我的表達確實不夠周全。嗯,還有嗎?」連續問了好幾個爭議事件,就連我也有點緊張,於是換了一個角度重新提問:你第一次面對大量的公眾情緒是什麼時候?「大學其實就有了。那時候有黑特實踐,他們都罵我買通評審、主辦方是我親戚之類的。」你怎麼回?「就隨便他們,我又沒做錯事。不在意的人就無敵了。」你從公眾的情緒裡看到什麼?「這真的要交給社會學家去回答了。我不能說。」這時他反過來鼓勵我:「但你一定會找到答案的,你一定會想出來的。」他表情認真地看著我,然後轉頭問起身旁的友人:你有沒有頭痛?有吃藥嗎?你會不會餓啊?我餓死了。當黃山料談及過往自己人生故事時,總樂於分享許多努力的細節,以及成功後的空虛,又如何因此轉向現在心靈與創作上的追求。但當我問及如何面對公眾爭議時,他的回答則明顯變得簡短扼要,格言般收起稜角。我決定再換個切入點試試:你怎麼看網路?你透過網路培養了很多讀者,但也同時在網路遭受大量批評。「我們走在路上不會看見一個人就破口大罵,但網路上可以,這好像不太真實。所以我覺得,就,好好生活──」所以你選擇善用網路好的一面,忽略它壞的一面?「我承擔它壞的一面。這是我的工作。」但如果寫作不再是你的工作了呢?你還會創作嗎?「寫作是不會停止的,因為那是一個自我療癒的過程──」但如果有天,你沒有讀者了──「等到那天發生的時候再說。再來想是什麼原因。」但你怎麼看銷量比較普通的純文學作家?「純文學作家要做非常多的歷史考究、田野調查,而且句子很精緻,我很尊敬,他們也是把生命抽出來,抽到燃燒殆盡,很佩服。而且,怎麼說呢,好像反而不那麼在意生活窘不窘迫?這我做不到,我總是想要平衡。」在影劇、短影音割據注意力的時代,出版業也會想尋找更容易被看見、摘錄、分享的書,黃山料的「平衡」,或許正是這個時代的產物。但是,當多米多羅的影片以「大眾心理挑撥師」定義黃山料時,彷彿是在責難這是一種「不真誠」的公眾關係。在一眾讀者眼裡的療癒言語,在另一種觀看裡,瞬間成為笑柄,那些金句看起來空洞而矯情。2019年黃山料在臉書上寫到陳玉珍向他親戚求愛的往事,與過往寫作風格完全不同,不只文筆細膩,更可看見他對「被觀看的人」其實有著敏銳的理解。在他的文中,求愛的人為了被關注,顯然得擅長逢場表演。如今,當外界的觀看轉向自己時,黃山料說:不要仇恨,創造幸福,繼續書寫。這究竟是溫柔呆拙的天性如此、行之有年的人設面具看不穿,還是求生意志為了心靈自洽,不得不然?他看起來懂得控制自己的身心,為了得到想要的結果,也希望自己總能夠提供大家所需要的──或如果大家不要,他也聳聳肩坦然接受。他看起來非常成功,事實上也是如此:從伸展台上的服裝設計,創立影音媒體,到後來的暢銷小說,黃山料一向擅長精準打中觀眾們的期待與胃口──直到觀看者不再只是評審、客戶或讀者,而是更龐大、更難預測的網路公眾。哪些句子會被讀成療癒或空洞?這段自白是真誠還是人設?這些,恐怕就連他也無法分說,只能承擔接受。離開前,我發現我給他的稿紙還留在桌上,不知道是忘了帶走,還是刻意留給我的。上頭只寫了兩行字:第一行空四格,是作文的標題──「黃山料是誰」。下一行,空兩格,答──「是我」。除此之外,大量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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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五2》來了! 那些異想天開的設定背後 專訪漫畫家謝東霖 從《神明便利商店》、《流氓書店》到《妖怪五星好評》 層出不窮的奇妙想像哪裡來?
文・洪郁萱/圖・鏡文學在近年百花齊放的臺漫出版中,謝東霖是一個特別的存在。他讓神明開便利商店、讓流氓開書店、讓妖怪開咖啡館……。異想天開的設定,對現實的微微諷刺,與民間傳說及大眾文本的互文,還有讓人想直接做成周邊商品的角色造型,謝東霖每次推出作品總是帶來話題。國家漫畫博物館開幕時,現場的話題裝置就是期間限定的「神明便利商店自動販賣機」罐裝符水。《我在詐騙公司上班》、《神明便利商店》衍生舞台音樂劇與遊戲。不過,這些看似輕鬆幽默的成果,背後都經過謝東霖仔細的思考。《妖怪五星好評》去年初推出第一集,最近續集出版。這個故事宇宙是講述: 蛇郎君之子銀九真為了逃避家裡的直升機父母,向虎姑婆租店面,開了一咖啡館。某日一名人類咖啡師楊石琦走進咖啡館,她正因為自己煮的咖啡被人類嫌棄而受傷,沒想到卻是妖怪們最中意的口味。一個想要逃離父母掌控的妖怪、與一名在人類世界得不到認同的人類,一人一妖經營起咖啡館。為了把咖啡館開下去,也需要搜集顧客五星好評,在這過程中,各種各樣的臺灣妖怪和都市傳說開始現身。喜劇的設定背後,又帶著「難道在妖怪的世界裡,評價也是一切?」,這樣讓我們想到自己人生的暗喻。故事來到第二集,銀九真的父母手段更強烈,銀九真與楊石琦之間的關係也更有火花,當然還有更多妖怪現身參戰。究竟銀九真與楊石琦一人一妖,在這評價處處的世界裡,能讓這家咖啡館成爲他們的安身之所嗎?而作品之外,謝東霖是怎麼思考他的創作的?還有他的近日生活如何呢?以下是謝東霖的專訪。研究臺灣妖怪與都市傳說,設計故事節奏問:東霖的作品以異想天開的設定為正字標記,請談談《妖怪五星好評2》,最初是怎麼想到這個故事設定的?答:從《神明便利商店》期間就有類似的想法,覺得臺灣妖怪很有趣,妖怪比起神明,可以更無拘無束,沒有形象。臺灣妖怪是個比較冷門的題材,我覺得要用比較熱門的架構來包裝這個點子,所以就想到用「一個落魄總裁跟一個俏秘書」這種經典組合,讓對妖怪不熟悉的人,也可以有一個架構進入這個故事。我喜歡用這種方式去操作我的創作,像《流氓書店》也是一樣的,書店本身是一個相對小眾的主題,如果讓流氓去經營、用一個非同溫層的角度去切入,對大眾就比較有可看性,衝擊力也比較強,又有反差感,所以會用這樣的方式去設定。問:怎麼挑選《妖怪五星好評》裡面的角色、場景,甚至是交通工具?如第一集出現的鬼市,或者第二集出現的幽靈船?答:首先是看這些妖怪的故事有不有趣。先找大眾熟悉的妖怪,讓讀者不會一下子接觸太多陌生的資訊。接下來會穿插幾個大家可能比較陌生的妖怪,比如說金魅、青人、竹篙鬼,這種大家比較少見的,但故事很可愛有趣的。這樣用熱的去帶冷的,會讓故事的節奏比較不會讓讀者感到乏味。像金魅,本來是一個僕人,被女主人打死,但死後她竟然還是繼續在付出。我覺得用女僕的形象去設定金魅的話,好像蠻有趣的,但同時她的故事又蠻悲傷的,明明是受害者,為什麼還要不離不棄地做。查臺灣的妖怪的傳說時,我想其實還有很多,可以擴大範圍去找。第一集的時候是鬼市。第二集我想再找一個有象徵意義的大景——不只是妖怪,而是一個場域,就想到幽靈船的傳說。我用臺灣「王船」的架構、結合鯨魚的形象,去設計幽靈船。我覺得幽靈船很有做周邊的潛力。其實設計一些小物件的時候,我都有想過如果有一天它可以實體化。像幽靈船,我就很希望它能夠實體化,然後那個阿包(編按:第二集出現的銀九真的背包),還有裡面的每一杯咖啡我也希望可以真的做出來。和讀者互動方式獨樹一幟,想看到臺漫向下紮根問:你的臉書互動也是獨樹一幟,最近「每天一股信驊直到再版」是怎麼回事?!怎麼想到的?現在是不是已經大賺了?答:之前在Threads上面有個人「每天一股台積電直到脫單」,結果好像買到快要湊滿一張台積電?我曾經自己在社群媒體上買廣告投放,花一萬塊,只能多觸及三千人,當時我就想,我不如把一萬塊拿去買股票,至少股票不論賺或賠都屬於我。結果我發「每天一股信驊直到再版」,一篇文觸及就有七萬,怎麼算我都覺得比較划算,既有話題,錢也不一定會流掉,加上股市本來就是當下的熱門話題。問:東霖作品授權轉譯到其他媒介、周邊也是很厲害,如果讓你自己發揮,會希望《妖怪五星好評》變成什麼樣的改編或周邊?(天馬行空也沒關係!)答:滿想看到《妖怪五星好評》被改編成親子音樂劇。我覺得妖怪這個主題對小朋友有吸引力,而我的作品內容也算老少咸宜。我一直希望臺灣的漫畫,可以往下紮根,培養下一代臺漫讀者,小朋友都可以去享受。因為小朋友喜歡,長大才有可能回頭來消費,這個產業才有機會繼續。進入休息期,累積創作慾望與能量問:今年初你曾在臉書上說,要休息一陣子。請問休息的這段期間,都在做什麼呢,能否分享你的生活?答:最近都在看股票(笑)。《妖怪五星好評》系列花了滿長時間跟強度與精神,結束後有點氣力放盡的感覺。所以現在想重新累積能量,去找到下一個有慾望想說的故事。過去都是從身邊感興趣的題材找靈感。像之前的《流氓書店》,就是因為那時候覺得出版的討論很有趣。現在很關心股票,搞不好下個題材就是股票?但是真的要做這個主題,要用什麼樣的方式去切入,要喜劇?還是認真的職人劇?還是要嚴肅的背景?目前還想不到。許多人建議我做,但我覺得還是需要一個比較漂亮的故事線,目前還在發展和醞釀中。過去擅長的類型喜劇已經執行很多次,自己也會想要試試看不一樣的表現。點子有很多,但現在還在摸索,看哪個點子讓我最有慾望想去把它說出來。問:接下來的計劃、或未來的願望?答:等我再多賺一點,我想來開一間臺漫書店。像民生社區這裏(編按:專訪時約在民生社區的咖啡館)都沒有書店,我覺得好像可以來一間臺漫書店,小小的,就是一個樂趣的分享。不過還不曉得到時候會怎麼執行。謝東霖漫畫的大眾共感度!雖然謝東霖的作品,總會給讀者一種天馬行空的印象,但從謝東霖的訪談對話可以感受到,他其實思考得很深。特別是他對臺漫的向下紮根,抱著很大的期待。或許這也是為什麼,他特別重視大眾共感,在作品中用心設計讓讀者進入故事的方式,也會考慮用老少咸宜的題材,讓小朋友也能進入臺漫世界,甚至在心中有著一間臺漫書店的想像。連續幾年不斷推出暢銷作品,謝東霖說他在《妖怪五星好評》後有點氣力放盡的感覺。期待他休息之後,再帶給我們更多作品。在此之前,讓我們先走進銀九真、楊石琦的咖啡館,進入那個無論哪種妖、哪種人,都能放懷大笑的世界吧。 ★ 想知道更多《妖怪五星好評2》的幕後創作故事,想得到謝東霖老師的簽名,5月29日(五)晚上20:00-21:00在Dream Plaza博客來書店將舉辦《妖怪五星好評2》新書簽書會,座位有限,趕快手刀報名!報名網址:https://forms.gle/MwT9efTNGsZqJ6Aw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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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版歷經波折,逆襲闖入布克獎! 專訪《臺灣漫遊錄》英譯者金翎
文.張惠菁/攝影.劉安蓁楊双子著、金翎譯的《臺灣漫遊錄》入選國際布克獎決選(短名單)。我們越洋採訪了《臺灣漫遊錄》的譯者金翎,她談到英國版出版前的風波,以及她對創作與翻譯的想法。有信心入圍布克獎?時差中的好消息問:我聽楊双子說,妳曾說進入布克獎決選應該不是問題?能否說說為什麼有這樣的信心?答:我覺得她這是一個不道德的發言!其實是我們在聊天,楊双子說很希望可以入圍布克獎,希望大家看到不只是吳明益老師,臺灣其他文學作品也有這個機會,我就說應該有機會吧!其實如果不是美國國家圖書獎,我完全不會有這個想法。得了美國國家圖書獎後,在文學界有很多的關注,我才開始覺得有這樣的可能性。問:布克獎初選和決選,這兩輪入圍你各是怎樣被通知到的?能否回憶收到通知時的情景?答:因為時差的關係,我都是在睡覺。通知長名單的時候,我在台灣,一起床就看到出版社的郵件,我跑出去,吃早餐的時候跟爸媽說我入圍了長名單。通知短名單的時候,我在美國西岸,有時差,又是在睡覺。我事先知道布克獎哪一天會通知英國出版社,但搞不太清楚和英國的時差。半夜忍不住了,凌晨四點爬起來看手機,然後就看到群組裡大家已經討論得非常熱烈了。歷經譯者列名風波,英國版終於逆襲問:入圍布克獎對你的意義是什麼?答:楊双子出版《臺灣漫遊錄》是在2020年,我開始翻譯是在2022年,工作結束大概是2024年初。對我們而言,都已經是遙遠之前完成的作品了,卻到現在還能有這麼盛大的事情發生,感覺真的很奇特。以英文版《臺灣漫遊錄》來說,這本書被討論的時間壽命完全超過我的期待。當然,這其中也包含西方的出版系統,通常美國和英國會是不同的出版社。在得美國國家圖書獎之前,這本書都沒有找到英國的出版社。在美國得獎後,還過了很多關卡,才找到英國的出版社,又花了半年多時間去談,之後才在今年三月出版。結果才一出版,就公布說入圍國際布克獎,我覺得就是……很感慨!問:我知道出版美國版的Graywolf Press出版社是妳去接觸、推薦給他們的。英國版也是這樣嗎?答:沒有。因為Graywolf簽下了這本書的全球英文版權,所以是由Graywolf去接洽英國出版社。第一家洽談的出版社拒絕把譯者放在封面,他們想要用美國版的封面,但是想把我的名字拿掉。有些英國出版社過去認為,把譯者的名字放在封面,讀者看到這是一本翻譯小說,會認定閱讀的門檻很高,書店也會不想陳列在最前面。當然現在很多出版社已經改變了,但這家還是維持這種做法。當時我們也滿震驚,告訴他們這如果在臺灣的出版習慣看來,是非常不可思議的。Graywolf希望我們雙方談談看,看是否可以達到共識。但是双子認為應該要讓我得到應有的待遇。我很幸運,因為不是所有譯者都會得到作者的支持。於是就拒絕了那家出版社,再花幾個月時間,才找到現在這家 And Other Stories。也很謝謝And Other Stories團隊從一開始就非常支持我們。所以是歷經很多風波,才出了英國版,然後竟然現在還可以入圍國際布克獎!很謝謝當初的團隊,不管是Graywolf,還是春山,大家當時願意挺我。充實多產的一年,希望能放慢腳步問:2024年得獎後,就我所知你過著非常忙碌的生活,但是也非常多產,完成了妳的第一部長篇小說,還有好幾部譯作。能否說說這段時間的作品?答:我翻譯了Books From Taiwan的圖像作品,漫畫家阿寶灰灰的《島嶼之間》、《大犬呢?還剩多少》,還有阮光民與前衛出版社合作的漫畫改編臺灣文學《植有木瓜樹的小鎮》(龍瑛宗原著)。之前已經翻譯完楊双子《四維街一號》、陳思宏的《社頭三姊妹》,現在正在進行陳思宏《樓上的好人》,還有開始陳雪的《你不能再死一次》。其實目前合作的作者只有五、六位,但是因為他們都非常用功,所以變成我也很忙碌,希望下半年能放慢腳步。創作與翻譯沒有公式,都需要有機的過程答:我現在同時有譯者、作者的身份,我真實地感受到譯者的身份還是非常低。在出版界,不論是酬勞,還是意見,各方面都是如此。2024年得獎後,常常聽到大家說:我們要怎樣培養出更多譯者、怎樣確保臺灣作品被外譯等等。我希望大家可以體諒,如果臺灣的出版社、或是文化部的投資沒有很快看到成果,希望大家不要氣餒或是責怪。不論是作者、譯者,還是出版社,都需要做到很多犧牲,才達到一個外譯的可能性。我看布克獎的長名單、短名單上作者、譯者的背景,也有很多真的是靠著他們的熱情和信念才能達到這一天。這都不是可以「製造」出來的。我也不希望大家因為看到楊双子,就立刻想要「複製」一個模式出來。創作和翻譯,都非常需要靈性,需要有機的(organic)成長方式。文學不太能夠像韓流訓練生,大量地訓練培養。需要作者和譯者有自己的醞釀,去吸收各式各樣的事情。楊双子只有一個,但一定會有其他不同的臺灣作者,可以站上這個舞台。如果《臺灣漫遊錄》得到這些關注,導致一代臺灣的作者或譯者覺得一定要找到公式,去生產會被國際舞台注意的文學,我覺得是非常危險的,反而會成為我們的絆腳石。所以希望大家都可以找到……甚至不用找到,就是自己很著迷的事物,讓它變成自己的作品,而不是說希望去複製哪一個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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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談論我,我更想看到臺灣的下一個人 專訪臺灣第一位入圍國際布克獎決選的作家楊双子
文.張惠菁/攝影.陳克宇 就在剛剛,2026年3月31日晚間21:00國際布克獎做出宣布:楊双子著、金翎譯的《臺灣漫遊錄》進入決選(短名單)。這是臺灣小說第一次進入國際布克獎決選。我們在事前採訪了作者楊双子,談她備受國際肯定下的心情。訪問楊双子,是在國際布克獎預訂揭曉決選名單的前一個週末下午。我們約在溫州街的一處空間,双子還沒吃她那天的第一餐飯,她說:「我過的是歐洲時間。」她是下午起床,晚上寫作的人。2024年底,《臺灣漫遊錄》獲得美國國家圖書獎。今年2月底,《臺灣漫遊錄》入圍國際布克獎初選(長名單),這是繼2018年吳明益以《單車失竊記》入圍之後,終於再有臺灣作者進入初選。國際布克獎頒獎典禮將於5月19日在倫敦泰特現代美術館舉行,進入決選的作者都會獲邀出席典禮。臺灣文學在我之外,還有更多連續獲得國際大獎肯定,當我問她感想時,楊双子說的是自己之外的事。「像韓江兩次入圍國際布克獎、得獎一次,對她國家的文學是有幫助的嗎?韓國的文學有因為這樣更多地進入到英語世界嗎?」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當然韓國和我們很不同,K-Pop比我們強很多,也許英語世界的讀者不是因為韓江、而是因為K-Pop去接觸韓國文學。那我們呢?我的入圍或得獎,是否讓更多人好奇臺灣文學是什麼?」她回想,在她之前,那些臺灣文學被世界看見的時刻,李昂、吳明益、陳思宏都走得滿前面,作品被譯成多國譯本。但或許因為個別作者被注意到的時間,略有間隔,沒能由點串連成線,在國際商業出版中一起發揮「台灣文學」的影響力。「我內心多少有一點著急,想著我們要準備好。」她說,「這個希望台灣文學乘勝追擊的心情很強烈,如果我有得獎……,不一定要得獎,入短名單就很好了,我們就有新的突破點了,或許會讓英語世界的出版社想:我們來看看台灣文學。」她也明白,這不是一個人的事。「一個人絕對做不來。」她說:「像前年美國國家圖書館的時候,我和思宏互相傳訊息,思宏說:『接下來這個棒子交給妳了』,我心想,怎麼會這樣,還沒吧。但其實我心裡也是這樣想的,想要我們有更多的選手出來。」人生抉擇路上,有過(或沒有過)的角色典範楊双子小時候家裡曾遭巨變,家中經濟墜入谷底,父母離異,她和雙胞胎妹妹被交付給阿嬤照顧。14歲那年,阿嬤離世,生活更困難,學校老師為了幫她們,讓運動神經很好的姐妹倆去練跆拳道,看能不能以體育生資格保送高中。那段短暫練體育的日子,雖然是學校接住她們的一種方式,但沒有父母在身旁的她,必須很實際地為自己思考,這是不是一條能走下去的路。當時她的答案是否定的,因為她看不到練跆拳道的未來。因此當2004年雅典奧運,陳詩欣拿到臺灣奧運史上的第一面金牌,站上領獎台時,双子也激動得想哭。自己年少時看不到路的地方,有人走出一條路來,她的感覺是:「我們真的需要那一刻。」在陳詩欣之後,又有更多選手拿到金牌,双子數算著朱木炎等人,還有2023年以35歲之齡拿到亞運金牌的柔道選手連珍羚。在她眼裡,這些選手代表的是可能性。人的生命中能有什麼選擇,是受到前面的人物、他們的生涯路徑影響的。從前她在運動中看不到選擇,但現在台灣年輕一代選手有這個選擇。曾經匱乏,不想成為一個被沖昏頭的人小時候曾經匱乏,只有非常少的選擇、也必須慎重考慮選擇後的代價、是否是一條能投資人生的路,楊双子對這個「選擇的可能」非常關心。她說:「我的文學觀,有很大部分是關於典範或人生楷模的重建。」我想她在文學中重建的人生楷模,並不是指那種在光亮處受人崇拜的英雄人物。而是透過重回歷史、找回被抹平的時代脈絡、看到人物在當時時空中的機會或為難,才知道典範如何可能、是什麼樣的典範。例如《臺灣漫遊錄》中的小千與青山千鶴子,她們受到的限制、與她們如何突破限制,她們如何建立起理解,正是這樣的典範。她希望自己在國際上被肯定,也能成為台灣寫作者的可能性:用創作在國際上被看見、得獎、在商業出版中成功,是一個可能的選擇。且不是只有她、或一兩個孤立的例子,而是一個接著一個,串連成線,那麼這條線就會成為後來者可能的路徑。她說自己成長在名為「成功」的眷村,卻看過很多「失敗」。從小周遭就有許多吸食強力膠的人、改造機車去飆車到出車禍的人,她看過奮力爬到中產階級的位置,卻又墜落的人,也看過從頭到尾在原地無法脫身的人,成長過程中,她的家庭也分崩離析,放眼身邊幾乎沒有成功的例子。因此當國際大獎的榮耀來到身上時,她想的是:「我作為一個曾經那麼匱乏、那麼貧窮的小孩,有一天得到這麼大的光環之後,我會扛不住嗎?我會被沖昏頭嗎?我不想成為那樣的人。」她的決心是,不要只看著自己,不要集中在光環,「看世界,多看一點,我們可以在這世界上做什麼,考慮的是整個文化傳承,那就不會被沖昏頭。」我們在歷史上共同經歷了那麼多失敗2025年3月,楊双子號召作家一起投入大罷免,得到的並不是希望的結果。楊双子說:「我並不是以失敗為前提去做的,但是失敗我接受。大家覺得我好像很樂觀,沒有,一開始我就覺得未必會成功,但我不因為覺得失敗也是應該的,就不去做,而是既然失敗有可能是必然的結果,但總有一些不是最糟的失敗。」歷史小說是她有意識的選擇,原本就計劃在《臺灣漫遊錄》之後還會往下寫,寫到戰後,甚至當代。不過她現在正在寫的,是一個比較輕鬆的作品,《街角飯桌》,故事中人物經歷的是一個與現實相近的時間線,從2023年開始寫,寫到2024年台中中央市場攤商撤離、市場拆除前。沒想到2024年底得獎後,各方邀約不斷,有整整三個月時間她都在國外,小說的進度嚴重落後。中央市場已經在2025年拆掉了,小說還沒寫完。今年3月19日她發出臉書文,辭謝後續活動邀約,以便能重回寫小說的節奏。寫歷史小說,對她而言,是希望在對立之外找到共同的認同。她的政治啟蒙是野草莓運動、太陽花運動。看到當代臺灣政治的撕裂,也看到有那麼多記憶從歷史中被抹去,她想用小說連結讀者,找到所有人的認同,不是基於國家、血緣、或語言,而是共同生活在這塊土地上。即便立場不同,生活在臺灣的人其實有很多共同點,包括共同的失敗:「我們在歷史上共同經歷了那麼多失敗,失敗也是我們重要的共同經驗。因為共同的失敗,我們成為一個國家的人。」「我很喜歡《葬送的芙莉蓮》。」楊双子說。「《葬送的芙莉蓮》中有一個南方勇者,他知道他不是會被記得的那個人,因為他能預知,但他還是選擇去和一個有預知能力的魔族戰鬥,因為如果不把那個有預知能力的魔王幹掉,人類陣營就註定失敗。誰可以去和那個魔王戰鬥呢?就只有他。」「南方勇者對我而言就是,某個時刻,你放眼望去,沒有人可以做,你就去做了。做了如果失敗,是為了下一個成功而做的失敗。而且你也不用把它看成是失敗嘛。」在入圍國際大獎這麼成功的事情面前,她卻在訪談時談著失敗。或許是因為她對成功失敗都並不天真。曾經經歷過匱乏,所以知道,讓後來者看到眼前有路被打開,是多麽重要的事。而打開一條路,又需要多少人一起努力。比起自己,她更重視臺灣作者由點連成線,走向國際。希望有一天,國際讀者很自然地閱讀臺灣文學,國際出版成為臺灣寫作者很自然便走上的路。這是一個因失敗過而更慎重對待成功,因匱乏過而更重視擁有的故事。就在剛剛, 3月31日晚間21:00,國際布克獎發佈消息,《臺灣漫遊錄》進入決選!5月19日,《臺灣漫遊錄》的作者楊双子、譯者金翎、春山出版總編輯莊瑞琳將前往倫敦,走進國際布克獎的典禮,與其他國際優秀的作者、譯者、出版人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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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藏在民間信仰的恐懼 —— 洪碩鴻談《湖底村異聞錄》克蘇魯在台灣的解構與重塑
如果克蘇魯不再沉睡於深海,而是被供奉在台灣沿海村落後山的一間廟宇中,會是什麼模樣?以「克蘇魯在台灣」為概念誕生的《湖底村異聞錄》,將歐美流行的邪神神話與台灣民間信仰交錯拼接,描繪出一座被詛咒的村落史詩。在本次訪談中,作者洪碩鴻分享了他如何從克蘇魯神話的「共創精神」出發,透過深淵觀世音、丘死女與三尸等元素進行克蘇魯在地轉譯,讓恐怖不再來自陌生的怪物,而是潛伏在我們熟悉的信仰與傳說之中,帶領讀者一步步走進克蘇魯神話的世界。 溫馨提醒:文內包含故事情節討論,尚未閱讀本作的讀者斟酌觀看! Q:《湖底村異聞錄》是之前以「克蘇魯在台灣」為概念獲得文化部青年文學創作補助的作品,當初怎麼會想用克蘇魯神話進行小說創作?克蘇魯神話最吸引你的是哪個部分? 洪碩鴻:克蘇魯神話最吸引我的部分是經常使用很多「人工造語」組成召喚邪神的咒語,以前在看《魔戒》、《龍槍》系列小說也有很多類似的詞彙運用,我一直對這種造語很感興趣。 再來是克蘇魯神話的怪物有很多有趣的形式和設計,而最有趣的是,這些怪物並不是洛夫克萊夫特本人獨創的,比較像是他以《克蘇魯的呼喚》這部作品起了一個頭,與他同期的其他小說家或引用一些已出現過的邪神、或沿用某些概念提供新的怪物,各種怪物在彼此的故事裡串門子,共同創造出這個神話世界觀,頗有漫威宇宙的感覺。 這是克蘇魯神話很重要的特性 —— 像慶典一樣,每個創作者都可以進來一起建構、一起玩,我很嚮往這種創作的感覺,一直想著有天可以寫出屬於自己的克蘇魯神話作品。 Q:前面有提到「共創」是克蘇魯神話的特色,《湖底村異聞錄》中村民的信仰中心「深淵觀世音」很明顯就是參考克蘇魯的樣貌進行塑造,除此之外,故事中還有哪些角色或橋段也引用了克蘇魯神話的元素? 洪碩鴻:除了深淵觀世音是克蘇魯的化身之外,克蘇魯神話還有另一個比較有名的神 —— 奈亞拉托提普,他的其中一個女性化身被稱為「腫脹之女」。 這個形象是源自《奈亞拉托提普的面具》這個 TRPG(Table Role-Playing Game,桌上角色扮演遊戲)劇本,再回流到整個克蘇魯神話的二創圈。 我在寫作時做了一些調查,發現台灣有很多地方會拜水流屍,我把這種屍體放在水中泡脹的樣子和腫脹之女的形象結合,故事中的「丘死女」就是這樣誕生的。 ▲ 洪碩鴻與我們分享如何把台灣人相對熟悉的民間信仰,與克蘇魯神話結合(圖/鏡文學) 另一個是我在申請青年補助提案有提到的「三尸」。 第一次知道三尸是從《靈異教師神眉》這部漫畫,當時對於有蟲住在人的身體裡,某天會跑到天庭告密的概念很有印象,之後才知道道教裡有驅除三尸蟲的「守庚申」儀式。 而克蘇魯神話中有邪神「米.戈(Mi-go)」,日文寫作「ミ=ゴ」,看起來很像中文字的「三尸」,於是我在故事中也設計了讓廟方人員誤將米戈當成三尸,進而執行驅逐儀式,也算是一種克蘇魯在地化吧(笑) 這裡可以分享一個小故事,原本其實很猶豫要不要將三尸加入故事中,後來決定要用這個概念是因為在家鄉街道的牆上,看到那種隨意用油漆寫的「要驅逐人類體內的三尸蟲」。我當下很驚訝,心想:這應該是道教上很深入的儀式,怎麼會出現在這種隨處可見的地方?之後想想,或許就是很多地方衍伸出來的教派或是一些所謂的邪教,吸收了很多不同宗教的科儀進行改造,再由狂信者漆在路邊讓人觀看,試圖吸引更多信眾,這種邪教常有的方式讓我最後決定將它放進故事。 Q:在《湖底村異聞錄》出版之前,台灣市面上已經有少數克蘇魯相關作品,碩鴻覺得《湖底村異聞錄》和其他同類型小說相比最大的亮點是什麼? 洪碩鴻:我覺得我的作品,就算是完全不懂克蘇魯神話的讀者也能樂在其中。 我在寫這個故事的時候,還是比較著重在鄉野奇談和邪教這類台灣讀者比較親近的部分,所以即便不熟悉克蘇魯神話體系,讀者也能從故事中民間信仰、地方傳說的角度觀看,慢慢進入克蘇魯的世界。 Q:在閱讀《湖底村異聞錄》的時候,一直有種有事情在發生,但似乎又沒有更進一步解釋到底發生什麼事的感覺,這樣的感受是有意想要傳達給讀者的嗎?為什麼會這樣設計? 洪碩鴻:克蘇魯神話在我讀起來大致上可以分為兩大類,一種是像《瘋狂山脈》那種長篇冒險小說,另一種就是《克蘇魯的呼喚》、《印斯茅斯疑雲》這些比較接近推理小說的類型。 洛夫克萊夫特在設計克蘇魯神話體系時,其實有受到愛倫·坡推理小說的影響,以至於他的作品會出現前面八、九成都是謎題佈置、探索、猜測和推理,直到最後才揭示答案的架構。 意識到這個結構後之後,我也將之納入《湖底村異聞錄》的寫作策略之中,再加上學習日本變格推理小說家夢野久作的寫作手法,試圖讓前半部一直維持在惶惶不安的感覺中,最後再慢慢走入結局,這也可以理解為我對克蘇魯神話的詮釋。 Q:希望讀者看完《湖底村異聞錄》有什麼收穫或反思? 洪碩鴻:我希望恐怖的地方可以嚇到人(笑) 除此之外,最大的期待是已經知道克蘇魯體系的人可以享受這部作品裡的小細節,至於對這個神話不熟悉的人,希望我的作品可以作為一個敲門磚,帶領他們進入克蘇魯的世界。 企劃 / 品牌企劃部 巫昱昕、黃昱哲 訪談 / 品牌企劃部 巫昱昕 編輯 / 品牌企劃部 巫昱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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