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惠菁/圖.OpenBook提供、王志元攝影就在剛剛,2026年3月31日晚間21:00國際布克獎做出宣布:楊双子著、金翎譯的《臺灣漫遊錄》進入決選(短名單)。這是臺灣小說第一次進入國際布克獎決選。我們在事前採訪了《臺灣漫遊錄》的出版者,春山出版總編輯莊瑞琳,談談她在這部作品走向國際的歷程中的發現與感想。在英語市場暢銷,帶來了寶貴的外部觀點問:能否談談,作為一位出版人,看到《臺灣漫遊錄》從美國國家圖書獎,到進入布克獎初選(最新消息為進入決選),你的心情變化,你怎麼看待這本書的旅程?《臺灣漫遊錄》出版於2020年,在得美國國家圖書獎之前,它已經出版四年。在翻譯成外文方面,是日文出版在前,之後才有英文譯本。不過英文版的出版,讓這本書在整個面向國際的市場上,有了比較大的轉折。日文世界對這本書的接受,我覺得是可以理解的,因為這本書本來就有一個主角是一位日本作家。但英文是完全不同的語言邏輯,在翻譯上需要調整去面對英語文化的讀者,調整的程度是比較高的。過去我們會認為,這一類帶著歷史題材的小說,不太可能走出亞洲,因為非常難翻譯。包括Books From Taiwan早年的選書,也很少會注意歷史題材,會認為很難翻,歷史脈絡差距太大了。金翎跟《臺灣漫遊錄》的合作,等於打開了國際市場對台灣歷史題材的想像,也打開了我們自己的想像。除了得獎,《臺灣漫遊錄》在美國市場也很成功,它在美國的銷量有兩萬多本,也就是說,它不只是得到評審、精英閱讀社群的接受,也有更廣大的讀者。《臺灣漫遊錄》這樣地在英語出版市場中暢銷,讓我能夠開始去感受:英語讀者會怎麼理解一本有關台灣殖民時期的書?他們在書中看到的議題是什麼?我覺得《臺灣漫遊錄》的優點,是它的議題性:殖民、語言的複雜度、以及女性,這三者的交織,構成了它豐富的元素。當英語讀者讀到了這些,它在英語世界的成功,也幫助我們迅速地打開歐陸與其他國家對這本書的好奇。用未來的視角挖掘過去,與普世的讀者連結問:國際布克獎宣布《臺灣漫遊錄》進入初選(長名單)那天,你在臉書上寫道:「這本書其後帶來的地圖,會讓人更加思索臺灣文學的諸多命題。不只是邁向未來,更要挖掘過去,那些在歷史中認為自己失敗的人」,能否請你說說,這背後的想法?我現在有點忘記當時寫的脈絡……,我想,我可能是在說,這些事在過去都不被認為會成功,過去已經有很多人,做了很多努力,看起來好像沒有成績,但其實都是養分。我有一個感受是:挖掘過去的題材,不代表不能走出全球市場。過去大家可能是這樣認為的,但或許,從双子之後,就不會是這樣的。臺灣的歷史,還有很多的面向可以挖掘。從現在來看,臺灣歷史上沒有很多成功的時刻,我們所認識的歷史中的人物,一生中很多時候都是在失敗,因為他們面臨的是政治和歷史上巨大的變化,一個人很難在那些劇烈變化中獲得成功。《臺灣漫遊錄》寫的也是一個失敗的故事,但是是一個相對微小的事件: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中,一個殖民者和一個被殖民者,有可能變成朋友嗎?甚至有沒有可能發展出同性的感情關係?放在過去看,這些都是不可能的。但即便是這些充滿挫敗的過去,也可能成為豐富的文學素材。對臺灣過去的挖掘,可以帶來豐富的文學素材,而且這些挖掘,現在要用更具未來性的視角去看待它。它帶來的,不見得是只對本地有意義的作品。我們的失敗具有某種普世性,這個普世性是可以與其他地方的讀者做連結的。看見楊双子的成長,與時代的關係更加成熟問:從楊双子在春山出版《臺灣漫遊錄》起,這四五年的時間一路走來,你覺得她有什麼變化嗎?我覺得很有趣,《臺灣漫遊錄》確實是她前面幾部作品中,發展最成熟的一部。她在《臺灣漫遊錄》之前的作品,一直在思考怎麼寫歷史小說,以及處理語言、臺語文的問題。到了《漫遊錄》,大概就是她當時暫時的一個成果。我看到她在美國國家圖書獎頒獎典禮時,她所講的那一番話,讓我意識到:這個作者一直在成熟。她說的那番話,表示她不只是一個小說家,她對於臺灣的歷史、台灣的現在,做了很多很深刻的思考。對我而言,我覺得她最大的變化,就是她作為一個小說家,跟這個時代的關係更加成熟了。將出席布克獎頒獎典禮,去認識英國出版社問:你說過如果《臺灣漫遊錄》進入國際布克獎決選,你會和楊双子、金翎一起去倫敦參加典禮。前年美國國家圖書獎你沒有去,為什麼這次決定要去?我覺得應該是上回入圍美國國家圖書獎的時候,我沒有意識到竟然會得獎。當時覺得入初選就很棒了。進了決選覺得,哇,已經很意外了。所以到得獎的時候,真的是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過去也曾經聽過一種國際市場的講法,說布克獎和美國國家圖書獎會互相區隔。 所以我也滿困惑,能不能進到最後一關?但如果能,以我個人而言會覺得:在我們有限的生涯中,還能見證幾次?很想在現場看到。或許有機會再次得獎。另外確實也抱著想去認識英國出版社的心態。去年我去了法蘭克福書展,不過我也聽說,如果要尋求和英國不那麼主流的出版社合作,去倫敦書展是很重要的。台灣目前還比較少出版人會去倫敦書展。我想趁國際布克獎這個機會,去了解英國的出版社。跨過外譯的門檻,需要強大的中間工作者問:楊双子在訪談時說,她希望臺灣文學乘勝追擊的願望很強烈,也很希望更多臺灣作者能走出去。你怎麼看?因為她是作家,我是出版編輯,我反而覺得好像不用那麼著急。現在某種程度已經為臺灣在創作的人打開了外譯的想像。我有感受到,現在談合作的作者,都非常在乎和期待外譯。不只小說,非虛構寫作者也是,而非虛構作品要說服國外出版社,障礙門檻又更高。所以我反而覺得,我比較不擔心作家。因為作品再好,還需要有很成熟的、中間的工作者才能把書推出去。所以應該焦慮的反而是版權公司、譯者、出版社吧。我們有沒有辦法在跟國外接觸的這一端,克服障礙,至少在第一關要能讓外國出版社感興趣、願意看稿子。有的國外出版社沒有懂中文的人,有的會用AI翻譯先看過稿子,有的會請中文的閱讀者寫閱讀報告,我們要怎樣在這些中間環節,讓優秀的作品能被介紹?這也牽涉到出版社對外面市場的理解,一個故事要怎樣重新講述才對國外讀者有意義?例如胡慕情的《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是一個很臺灣本地的故事,但法國出版社意識到這本書是關於「女性被妖魔化」,並且對這個議題感興趣,它是不是一個非常臺灣的故事就不那麼重要了。我覺得似乎還有很多可能性,可以去尋找這些連結。所以大家應該要期待的,不是更多小說家。而是要如何介紹,臺灣的題材能不能廣泛地在許多類型上都找到外譯的機會,我覺得這應該是下一階段要看的事情。將臺灣作品帶往世界,出版社要做的功課問:那麼出版社要負擔的任務、要做的功課也很大,你會建議怎麼做準備,讓我們更有這樣的能力?在作家開啟下一個寫作計畫的時候,我會適時地把國外視角帶給他們:怎樣把國外視角納入、怎樣調整他的寫作方式。這並不只是為了國外市場的挑戰,也是為了國外讀者而注意自己作品的普世性。編輯要怎麼擁有這些國外視角呢?我自己會盡量去開會,盡可能認識更多的出版社。我覺得唯有親自和他們說過話,你才能知道他們對書的反應,當中的可能性與不可能性是什麼。就跟我們找書一樣,你要建立自己在版權上的出版人清單。就算沒有去書展,也會用線上的方式繼續去認識國外出版社,和他們交流,理解他們的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