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的紙──誰是黃山料?
鏡文學
2026-06-16 11:09:57

文・蕭宇翔/圖・鏡文學


黃山料說自己沒有把那支影片看完。我問他為什麼。他搖搖頭。

今年6月初YouTuber多米多羅的吐槽影片成為網路焦點,影片中他來回翻閱黃山料的小說,批評書中內容空泛、留白過多、角色扁平、情節單調,影片累積大量觀看,引發大量針對黃山料作品、暢銷現象的論戰,也包含一系列對其讀者的嘲諷。

黃山料沒有看完影片,也沒有正面回應。只請長年合作的出版社三采文化整理批評內容,開會列點討論,然後照常過日子。難過嗎?他說還好,但不太敢和家人談到。

幾天後才打給母親,「想到她大概已經知道了,怕她難過。結果我媽說不會,她和朋友一起看了三個小時,說那個脆(Threads)好好笑喔,網友都好幽默。」

那些被批評為空泛、留白的做法,對他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而他又是如何在金門成長、來台求學、服裝設計奪冠,出社會歷經三次改行,最後才轉往全職寫作,成為近年台灣最受關注的暢銷作者?

黃山料至今已出版十本著作,系列作品蟬聯誠品暢銷榜5年,總銷量60萬冊。人生跌宕起伏的他,似乎早早練就一身本領,在最近的風暴中,還乾脆順便宣傳新書《我的黑道姑姑》。



三人面對面坐下,與黃山料同來的是他相識多年的友人,也是長期讀者,常一起討論創作,全程她不太說話,只在黃山料停頓時偶爾補充。我拿出錄音筆、平板,和慣用的300字稿紙,準備記下談話內容。

黃山料很快察覺到這些熟悉的東西,展開笑容,「我小時候也用過耶,」他說,「小學三年級的時候,用這個(稿紙)寫作文,刊在金門日報。大概是我的媽媽、吃刨冰的一天,那類的。」

他顯得有些興奮,於是我撕下一張給他,並問:才小學就有發表欲,因為可以賺稿費嗎?「沒有,就喜歡寫。就沉浸在自己的創作。」

連日大雨,他竟忘了帶傘,全身濕透。我向他抱歉下大雨還約他採訪,不過我記得他在某篇專訪裡談到自己喜歡雨天。「對啊,蠻喜歡雨的。你都記得哦,你好細膩。」

為何喜歡雨天?「雨天外面人少,我喜歡人少安靜的地方。但金門很少下雨,倒是常常起霧,起霧飛機就飛不了了。」

他剛出生時,父親跟阿嬤一起賣木瓜牛奶、燒仙草、滷肉飯,「那時候整個島上都是軍人,就做食物給他們吃。小時候就是整天在一群綠衣人腳邊穿梭,偶爾被抱一下、摸一下頭。」

「我都在牆壁上畫畫,把家裡畫得亂七八糟。我爸媽對我很好,沒有打我,就讓我一直畫,只要是身高能碰到的地方,都被我畫滿了。」



只有跟同學打架時會被處罰,「不過通常都是我被人家打。小時候個性比較安靜,很難融入新群體,常被欺負、惡整,從9歲到12歲就轉學了四次。也很常被罰面壁,我爸有一面書牆,都是很嚴肅的書,我就順便看書,一邊打瞌睡。」

「我記得有很多蘇東坡,有次我讀到烏臺詩案,他被貶到黃州,路上跟一群朋友趕路,突然大雨滂沱,所有人都在逃竄,只有他不疾不徐走在雨中,感受雨打在身上的感覺,後來有一段詞,他結尾寫:也無風雨也無晴──

「外面是晴天暴雨都與你無關,把情緒還給別人,那是他們的課題,但你最重要的就是,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然後繼續創作──」

有沒有讀到什麼比較奇怪的,或你比較不懂的?「莊子有一段很好笑,但我背不起來。小時候看不懂,覺得他在亂搞,長大之後看,就慢慢懂了。」

哪一段?「道在屎溺。」你覺得是什麼意思?「平常你看不起、很低賤,讓你受傷、討厭的事情,都有它存在的道理吧。」



飲料陸續上桌,他點了一杯檸檬水,浸著冰塊薄荷葉,旁邊是健身標配的乳清蛋白搖搖杯,裝滿白開水。他邊說自己現在不能吃甜的,一邊遞衛生紙給我,「你的稿紙都濕了,飲料在流汗。」

我謝了他,的確也有些汗顏,訪談已經半小時,還沒問到重點。當然,我也不能太冒進,要是他開始防備就麻煩了。

你的人生看起來雖然滿波折,但做什麼也似乎都很成功,小時候就想好未來要怎麼走嗎?

「根本沒有餘裕。」這時我才聽到第一個故事。黃山料是家中長子,下面還有三個弟弟妹妹。他父親當年負債五千多萬,常有人來家裡討債、敲門、叫罵。負債原因大人都不講清楚,結果愈不說,他愈不安,反而旁敲側擊探聽到一些更不好的事情。「我們家一直是在很窮的狀態下,想辦法生存。」

「我高中在飲料店、餐廳外場打工。學校有個制度叫離島保送,不用跟別人競爭就能上大學,當時我想說,如果直接保送,就有很多時間打工。我不喜歡讀書,所以就填了一個看起來不必唸書考試的科系,最後誤打誤撞上了實踐大學服裝設計系。」

入學後的黃山料,才發現材料都要自付,且所費不貲,打工的存款很快用罄,他感覺自己跌入了一個更深的困境。保送不能轉學、退學,他只能咬牙讀完。為了貼補材料費和房租,他和朋友常騎車去大直街、明水路、敦化北路的豪宅區,撿拾堆放路燈下的二手家具,再整修轉賣,還撿過一架鋼琴。

為了趕上同儕進度,他每天坐在縫紉機前十八個小時,直到能縫出一圈又一圈間距完美等寬的圓形螺旋。當年上到「創作基礎」這門課,他懵懵懂懂聽到老師說:「創作必須從你的生命裡抽出來。」於是第一份作業便交了幾張照片:微距相機拍攝毛毛蟲、瓢蟲,「我想表達這些都是生命啊!」結果得到全班最低分,「什麼是生命?怎麼抽出來?我根本聽不懂!」

老師在課堂上嗆他:「如果你連這個都不懂,回金門去算了。」同學們也跟著笑鬧起鬨,卻激起了他的好勝心。學期末,他不只把縫紉課追到99分,隨後又在校內設計比賽奪冠,同學老師大吃一驚,他回家後大哭一場,「我第一次有了生存以外的期待,覺得或許可以做一個設計師吧。」

他被推派遠赴英國,參加倫敦國際畢業生時裝周(Graduate Fashion Week International),最後打敗各國高手,得了世界冠軍回來。「很像某種勵志故事。」他笑著說。



那時為了準備比賽,他回到童年和弟妹玩耍的戰地遺跡取材。他調整針織布電腦排序,讓連衣裙的布面留下如子彈射穿的孔洞,也模擬防空洞附近發現的迷彩偽裝網;為了讓服裝能塑形出碉堡的造型,他找到隔熱海綿,取代一般鋪棉或羽絨,撐出堅挺輪廓:有件繫在腰間的圍裙,則是模擬向敵軍喊話的「播音牆」。「全都是我親手縫的,根本是地獄。」他說。

拿了冠軍,然後呢?

為了付幾十萬的製作費,黃山料繼續拾荒,透支生活來養育藝術。直到有天,為了不想再重複這個循環,他開始思考,創作跟商業該怎麼結合。

「熱情被消磨光了。那時候我才知道,很多創作者不是死在沒有天分,而是死在無法生活。」18歲新手入門,22歲世界冠軍,黃山料回到租屋處小雅房,想著怎麼在臺北活下去。



「那時候身邊滿多朋友創業的,我就做了一個影音媒體叫『一件襯衫』,拍朋友、寫文案、介紹各行各業的故事。後來流量不錯,轉型成一間廣告公司,開始接案。」

結果做了三、四年就決定結束,「接案太多了。我發現自己沒辦法只為了賺錢而活,不快樂,很窘迫。」

所以那時候遇到三采文化?「對,我甚至都還沒有粉專,只是一個喜歡在公司文案裡寫故事的人,他們看到了,問我要不要出書。」

那年黃山料29歲,從自己創辦的公司離職,搬回金門,租了一個小窩,找弟弟妹妹一起裝潢,開始寫作。

「太多年我都在想要怎麼生存、怎麼成功,都忘了我小時候有一個寫作的小理想。」我注意到他正在我給他的訪綱上塗鴉,畫了愛心、圓形、長方形各一,還有小花一朵。



「我十四歲就在無名小站寫愛情故事,這些故事後來就發展成了第一本小說。」

當年無名小站上沒人看的小說,多年後寫成《好好再見,不負遇見》,出版後熱賣26刷。也是這本書讓黃山料幾次捲入風波。

「我一直覺得我的書,主體是語錄,小說只是附加價值。我希望人家翻開看到一句話會被打動,這樣就好,有故事的連續性只是一個划算的附加價值。編輯一開始也不能理解。」

別人用純文學標準看你,你接受嗎?

他開始回答得字斟句酌:「我一直覺得,書籍的想像,很多年前可能是電話簿、字典、說明書、文學小說。但你不覺得,今天應該有更多可能性嗎?自我風格的展現,情緒的傳遞,價值觀的分享,或是個人品牌──就不用看得那麼嚴肅。」

所以你接受嗎?

「我覺得可以啊。我知道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

黃山料寫完一本書,會先請幾位編輯讀完,再問他們看到什麼重點、直覺上哪裡吸引人,蒐集各種意見後再當面討論。

編輯們一開始也不懂為什麼要留白這麼多,「我的讀者,主要會是沒讀過課文以外的文字,沒有閱讀習慣的人,想給他們比較友善的閱讀體驗。」

不,我的意思是,譬如有一個人,走進誠品,他逛來逛去,他停在架前,看到你的書,取下來翻了,覺得很有意思,把它買回家。你想像中會是什麼人?

「跟我很像的人。我在簽書會遇到很多,很安靜,不喜歡吵鬧,內斂,但情緒很豐沛。不太懂得表達自己的人。」

你是為了他們寫書嗎?

「一開始就只是為了我自己,透過書寫來整理自己,幫助自我覺察、轉念啊。我可以講我的心理狀態嗎?」

請說。

「見面會、簽書會、傳訊息,很多人會跟我說他們被療癒到。我覺得滿幸福的,包括這幾天,輿論也沒有真的影響到我。遇到事情就處理,以前可能會傷心,多在意讚美,就有多害怕批評。」

你覺得自己是一個作家嗎?「我自己覺得是。別人怎麼想,給別人去決定。」

你會參考別人提出的標準嗎?還是更希望被用什麼方式閱讀?

「都可以,真的都可以。」他說,並加上一句金句:「只有我讓別人自由地表達,我也才能有表達的自由。」

「但我看到很多我的讀者,被別人罵白癡、智障、醜女、腦子有洞,我反而比自己被罵還要傷心。」

這時我看向他身旁的那位朋友,過程裡她無比專注,大多時候保持沉默,偶爾也補充幾句,理應比我知道更多問題的回答,也難怪她幾度面露艱難的表情。相較之下,黃山料始終顯得冷靜,淡然,輕鬆。

這時我竟發現她哭了,正要找面紙。黃山料已遞了好幾張給她。

「我可以說話嗎?」她說,「這可以說嗎?」她看向黃山料。

黃山料眨眨眼睛,決定自己回答:「我都發文跟讀者們說,希望他們不要出來戰鬥,把時間拿去陪家人,或讀一本書,或過自己喜歡的一天,去創造幸福,都比跟別人消耗來得重要。」

「簽書會上他們都是一個又一個真實的人。」她補充。面紙揉在掌心。

「我希望他們──把日子慢慢變好。你幹嘛哭啊?」

在我面前的黃山料,當然,也是一個真真實實的人,他溫馴,體貼,擅長遞面紙,幾乎沒有自己的情緒。是的,我無從了解他的情緒,聽見的大多是一套完整消化後的妙解圓通。

趁著黃山料關心對方的空檔,我盯著螢幕,搜尋著計畫好的訪綱,一時間卻不知道該再問些什麼。他的回答字跡工整,態度樸懇,像是填在格子裡的字。



《好好再見,不負遇見》裡,班上霸凌者稱呼一名女同學為「妮哥」,在網路上引起熱議。我問他怎麼解釋。

他翻到小說第60頁給我看,寫的是角色「陳淑玲」因為膚色黑,在漆黑的走廊上被男同學撞見、取笑,從此有了綽號。黃山料說,他想呈現的是:「全班沒有人記得她的名字,只記得那個綽號。」他還補充,小說後面還寫到這個女生「長出自己的防禦」,開始自稱那個綽號,因為她覺得,如果連自己都這樣叫,也許就不算霸凌了。

用自嘲的方式抵銷外界的惡意?

「對啊。」他說。

我繼續追問:你的書為什麼要留這麼多空白頁?

「我想要它停頓,單純的停頓,不要插畫也不要圖片。你看這裡。」他翻開著名的「……。」空白頁,「他們的愛情故事結束了,準備各奔東西。我想要一個停頓的層次,讓它視覺化。」有人說浪費紙耶,「那他們可以買電子書。」他說。

你幾次陷入「失言」風波,譬如採訪小燈泡媽媽時,你說,或許死亡的意義,是要喚起這個社會對殺人事件的預防──有人覺得不妥。你覺得被誤解嗎?

「不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任務。我也是,包含接受這些。對。」

2024年你在馬來西亞吉隆坡的簽書會上回答問題,說:如果有人對你家暴,你總是可以抵擋得住,那他就是適合你的對象──

「這是我表達不好。有位讀者問到,前任會家暴,不確定什麼是適合的關係。當時我在發高燒,不知怎麼就拼湊出這樣的句子。結束後我就在飯店暈倒,送急診了。不要容忍家暴,但如果你還是繼續想在一起的話……我的表達確實不夠周全。嗯,還有嗎?」

連續問了好幾個爭議事件,就連我也有點緊張,於是換了一個角度重新提問:你第一次面對大量的公眾情緒是什麼時候?

「大學其實就有了。那時候有黑特實踐,他們都罵我買通評審、主辦方是我親戚之類的。」你怎麼回?「就隨便他們,我又沒做錯事。不在意的人就無敵了。」

你從公眾的情緒裡看到什麼?

「這真的要交給社會學家去回答了。我不能說。」這時他反過來鼓勵我:「但你一定會找到答案的,你一定會想出來的。」他表情認真地看著我,然後轉頭問起身旁的友人:你有沒有頭痛?有吃藥嗎?你會不會餓啊?我餓死了。

當黃山料談及過往自己人生故事時,總樂於分享許多努力的細節,以及成功後的空虛,又如何因此轉向現在心靈與創作上的追求。但當我問及如何面對公眾爭議時,他的回答則明顯變得簡短扼要,格言般收起稜角。

我決定再換個切入點試試:你怎麼看網路?你透過網路培養了很多讀者,但也同時在網路遭受大量批評。

「我們走在路上不會看見一個人就破口大罵,但網路上可以,這好像不太真實。所以我覺得,就,好好生活──」

所以你選擇善用網路好的一面,忽略它壞的一面?

「我承擔它壞的一面。這是我的工作。」

但如果寫作不再是你的工作了呢?你還會創作嗎?

「寫作是不會停止的,因為那是一個自我療癒的過程──」

但如果有天,你沒有讀者了──

「等到那天發生的時候再說。再來想是什麼原因。」

但你怎麼看銷量比較普通的純文學作家?

「純文學作家要做非常多的歷史考究、田野調查,而且句子很精緻,我很尊敬,他們也是把生命抽出來,抽到燃燒殆盡,很佩服。而且,怎麼說呢,好像反而不那麼在意生活窘不窘迫?這我做不到,我總是想要平衡。」

在影劇、短影音割據注意力的時代,出版業也會想尋找更容易被看見、摘錄、分享的書,黃山料的「平衡」,或許正是這個時代的產物。但是,當多米多羅的影片以「大眾心理挑撥師」定義黃山料時,彷彿是在責難這是一種「不真誠」的公眾關係。在一眾讀者眼裡的療癒言語,在另一種觀看裡,瞬間成為笑柄,那些金句看起來空洞而矯情。

2019年黃山料在臉書上寫到陳玉珍向他親戚求愛的往事,與過往寫作風格完全不同,不只文筆細膩,更可看見他對「被觀看的人」其實有著敏銳的理解。在他的文中,求愛的人為了被關注,顯然得擅長逢場表演。

如今,當外界的觀看轉向自己時,黃山料說:不要仇恨,創造幸福,繼續書寫。這究竟是溫柔呆拙的天性如此、行之有年的人設面具看不穿,還是求生意志為了心靈自洽,不得不然?

他看起來懂得控制自己的身心,為了得到想要的結果,也希望自己總能夠提供大家所需要的──或如果大家不要,他也聳聳肩坦然接受。他看起來非常成功,事實上也是如此:從伸展台上的服裝設計,創立影音媒體,到後來的暢銷小說,黃山料一向擅長精準打中觀眾們的期待與胃口──直到觀看者不再只是評審、客戶或讀者,而是更龐大、更難預測的網路公眾。哪些句子會被讀成療癒或空洞?這段自白是真誠還是人設?這些,恐怕就連他也無法分說,只能承擔接受。

離開前,我發現我給他的稿紙還留在桌上,不知道是忘了帶走,還是刻意留給我的。上頭只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空四格,是作文的標題──「黃山料是誰」。

下一行,空兩格,答──「是我」。

除此之外,大量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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