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歷史的中間開始寫,寫到故事迎來轉機 歷時十四年,寫臺灣潛艦國造的故事 專訪《海鯤破浪》、《叛國者》作者李志德
鏡文學
2026-05-18 17:13:23

文・張惠菁/攝影・鏡文學


軍購案、國防預算,已有很長時間是媒體與社群上激烈討論的主題。圍繞著臺灣自製的海鯤號潛艦,也是紛爭不斷。海鯤號在紛擾中進展潛行,2023年舉行命名典禮,今年5月完成第八次潛航測試,不過最近又傳來預算在立法院被凍結。

也是在5月,資深記者李志德出版了新書《海鯤破浪:臺灣潛艦發展史與國防自主之路》,他透過大量採訪與研究,寫出從1980年代至今,臺灣發展潛艦的歷史。

這是李志德繼2006年《海風泱泱》寫海軍發展軍艦的故事之後,歷時14年所完成的海面下的潛艦國造故事。而他的前一本書《叛國者》,則是一本以1990年臺灣軍情局「少康專案」為藍本的情報員小說。

他說,臺灣正進入一場「軍事的啟蒙運動」。確實,過往關心臺灣、民主化、社會運動的人們,往往對軍事國防議題保持距離。但現在不同,軍事成了重要議題,而我們很可能發現自己對一路以來的發展,了解不多。

李志德說:「今時今日可能是我輩台派對於軍事最有興趣的一段時間,大家都進入一場軍事的啟蒙運動。為什麼?就是因為現在在國會有一個僵局,關於軍購巨大的紛爭。」紛爭帶給人們想要了解的契機,此時問世的《海鯤破浪》正好可以幫助讀者了解,這一路在各種內外壓力下走到潛艦國造,是一趟怎樣的旅程。

以下是李志德的專訪。

在歷史的中間開始寫,直到故事出現結局

問:《海鯤破浪》這本書從開始到完成,歷時14年,能否請你回顧整個過程?

答:寫軍事題材有個很高的門檻,是人際關係。因為軍方是一個封閉的群體,軍人從16歲、18歲進入軍校,一直做到退伍,甚至退休之後都是在同一個群體裡。除非有特殊的機緣,否則寫作者不容易打進這個群體。因此找到最初的第一、二個受訪者,是最難的。

我寫《海風泱泱:從忠義計畫到拉法葉艦的故事》是個開頭,而這個開頭是個悲劇。因為當年尹清楓案,使得參與軍購的軍人被調查、被控罪(後來被判了無罪),這些軍人因而進入公眾的視野,而可以接受採訪,也必須接受採訪說明自己。我在採訪他們的過程中,才開始在那個封閉的圈子裡、一個串一個地找到更多採訪對象。

我起心動念想寫潛艦的故事,大約是2006到08年的時候。現在看這本書,從1980年代寫到2026年,2000年代那十年剛好是在中間。往前把過去發生的事摸出一個梗概不困難,但是往後故事會怎麼發展,我們並不知道。也就是說,我從歷史的中間開始寫這段歷史,如果是個故事,一定有結局,那會是happy ending?還是不好的結局?還是倪匡最常用的「永遠的謎」那種沒有寫完的寫完?

我當時一邊採訪,一邊陷入焦慮,因為當時這個故事是沒有結局的,沒有結局就很難定錨。今天這個書出來了,我覺得我很幸運,這本書有一個happy ending,一個看起來很振奮、昂揚的結局。這不是我設定的,這是社會發展的。因為有了這個結局,我才可以回頭定錨這本書:這是一個潛艦國造,從無到有的故事。

臺灣發展潛艦像一趟旅程,去了世界各地

問:能否請你簡單為我們摘要,臺灣潛艦發展的幾個階段?

答:臺灣潛艦的幾個階段,我覺得就像一個人的旅行,光是地理上就去了好多地方。

一開始是在南非。當時南非在種族隔離時代,因此當時的南非和臺灣都是受到國際排斥的國家,雖然被排斥的原因不一樣。但即便受到排斥,南非畢竟是大英國協成員,和西歐世界的關係還是比我們好一些。所以南非和臺灣往來後,就成了我們通往西方先進軍武的窗口。

我們送了幾批潛艦艦長班的人到南非去,幫助我們突破了限制。這個突破來的正是時候,因為1980年代荷蘭造船業不景氣,透過管道聯繫上臺灣,於是這個旅途就來到荷蘭。臺灣在荷蘭確實買了兩艘潛艦,好好地運回來,用到現在。

我們正在荷蘭的時候,阿根廷又找上我們。當年和英國的福克蘭群島戰役(1982年),打得阿根廷民窮財盡,原本正在德國工廠裡造的潛艇付不出錢來,就找上臺灣,兩條已經建好的,只要付錢,他們可以幫忙開到臺灣,其餘的材料在台灣建造。但是後來因為一些因素,沒有成。於是下一站又回到荷蘭,希望延續合作,再建造一些,但是因為兩岸外交戰的關係,也沒有成。

再往下到了2001年,陳水扁總統執政時期,小布希總統批給臺灣一批軍售,是前所未見的大量軍備,其中海軍裝備主要是強化臺灣水下戰力,有八條柴電潛艦(與P-3C獵戶座式反潛機、愛國者飛彈合稱「三項軍購案」)。於是我們就開始考慮,是在美國由美商造,還是自己在台灣造。陳水扁任期從2003年起,都糾結在這三項軍購案的辯論中。

再下一站,經過一段沉寂,到了馬英九總統的第二個任期。我認為這時主要是海軍自下而上的潛艦國造運動。因為這個運動,為後來蔡英文總統下決心做潛艦國造,預做了準備。乃至於蔡英文總統上任後,可以立刻開始,最後看到今天的成果。

想把人從標籤的後面拉出來

問:在這趟高潮起伏的旅程中,你寫到許多人物。能否請你說說,在寫這本書的研究、採訪過程中,最令你印象深刻的人物?

答:有一個人我對他非常有興趣,但幾乎找不到夠多、夠好的公開資料,就是書上寫去南非交涉的鄒堅總司令。

鄒堅當了七年的海軍總司令,比絕大多數海軍總司令的任期都長,也就是說中華民國到台灣的77年,海軍十分之一的時間是由鄒堅統領的。

鄒堅的養成很特別,他在抗戰期間進軍校。當時已在考慮戰後要建立新式的海軍,因此從鄒堅這一期的前後選派了20 幾個學生去英國念海軍官校。這群人後來都參與了二次世界大戰。像鄒堅就是參與了諾曼第登陸,他的船被派在登陸部隊的周邊警戒,他是作為英軍參與二戰的。

我這樣講可能有點過度浪漫,臺灣海軍十分之一的時間裡,是由一名英國軍官,納爾遜的傳人來統領的,但這樣想肯定太過一廂情願,且會偏離些重要的史實(笑)。

我們現在找不到太多關於他的公開資料,原因在於他們那一代人非常謹慎。特別鄒堅有一個特殊經歷,他長時間擔任蔣中正總統的侍從官,直接經歷了蔣中正過世到權力移交給蔣經國的期間,所有鋪排他是看在眼裡的。可以想像,同樣的職務、人生經歷,如果是在英美或其他制度完善的國家,大可以出一本、甚至不止一本,回憶錄或是別人幫他寫的傳記。但是在臺灣就沒有。

我覺得在臺灣有太多這樣的人,他們的故事沒有說出來,最後就只好被歸到「國民黨軍人」的標籤裡去。其實在這個標籤背後的人,是千差萬別的。

譬如書裡面寫到的劉和謙(繼鄒堅之後的海軍總司令),他年輕時遭遇過白色恐怖整肅,他是海官36年班,36、37、38三個年班有大量的學生遭到不當關押、審訊,審訊不過的人被綁在麻袋丟進海裡,種種狀況駭人聽聞。直到陳水扁時期,那個年班還有同袍寫陳情書,要求平反。

這就是所謂的千差萬別。但我們太早就這樣把這些人打包存檔了,我越看越可惜。但想要把這些人從檔案櫃拿出來,又發現裡面沒有什麼東西,只能用想像的。在鄒堅那一輩的軍人裡,我們看不到比較生動的生命經歷,很可惜。

如果說《海鯤破浪》像麻花繩一樣,人的故事就是其中重要的一股,我特別希望把人從標籤的後面拉出來。其次,外交的故事是一股,工業是一股,當然軍隊、軍備、潛艦裝備的故事也是一股。雖然看起來是一個軍備歷史故事,但人、外交、工業的故事,都攀附在武器這個主題骨幹上,結成一個麻花辮。

那些幹髒活的人們,是有故事的

問:從小說《叛國者》,到非虛構的《海鯤破浪》,你似乎特別關心、也特別擅長描寫,在兩岸或說台灣特殊的國內外處境下,被埋沒、或因為政治環境轉變而顯得不合時宜的人與故事?

答:你的問題問得比較客氣,直白地說,你也許是想問:「你為什麼對幹髒活的人這麼感興趣?」

因為我覺得幹髒活的人,才有故事。太過光明的人,是很無聊的。

真的去訪談一個幹髒活的人--可能是位老情報員,或者牽線軍火交易的掮客,坐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會觸發你很多的思考。譬如說,情報員100%是一個幹髒活的,或者說他得時時刻刻準備、必須的時候要幹髒活。但,如果這個髒活,是2300萬人活下來所必要,那它還是不是髒活?還是不可避免之惡、不可避免之善?這當中有非常大的緊張關係,也因此才會是個特別好的故事。

《叛國者》這本小說取材自真實的歷史,我們的歷史其實有非常多這樣的人,只是我們沒有一一去挑出來看。這當中有社會氣氛的因素,我覺得民主化之後,社會氣氛對書籍文本的要求,特別光明、正確。這沒有不好,但當我們考慮真實的歷史、真實的人性,或是考慮一個有張力的角色時,就不會只是這些東西了,而會有非常大的牽連與糾結。

但當你想去看這些真實的人物,檔案抽出來又乏善可陳時,只好加入想像、加入我們對人性的了解,去充實角色。所以有時用虛構,我覺得是有點不得不然。希望能藉著我們建構的虛構角色,幫助大家去想像歷史上真實的人物,他們碰到的情境是什麼,讓我們對反省之餘,能夠更同理一些。

軍事的啟蒙運動、一個非常臺灣的故事

在採訪的最後,李志德主動提到《時代如何轉了彎》這本書。因為潛艦國造走到今天,除了前面所說的軍人,也有領導者的意志、領導者如何判斷該做。他說,讀《時代如何轉了彎》,特別是李桐豪寫的〈女武神的騎行--國防篇〉,讓他對蔡英文與國防幕僚的互動方式有了理解,也提醒他去問這些幕僚,他們在設計國防政策時,怎麼與蔡英文互動。

《海鯤破浪》雖然是一本寫潛艦軍備的書,但是因為臺灣的特殊性,無論是購買或是自製,所走的路徑都不可能與世界任何國家相同,而是特別曲折。如能獲得突破,所需的人物意志、各方機緣,也更為難得。這些都使得《海鯤破浪》這本書好看,因為它呈現了多方的角力,宛如軍事版的《晶片戰爭》;也讓這本書難寫,因為如果不是長期、深入在這個領域裡採訪,很難訪到關鍵的人。

而這些軍備的故事,也像臺灣其他許許多多的故事一樣,充滿記憶的盲點。如果此時臺灣有一場「軍事的啟蒙運動」、我們比過去更關心臺灣的軍事如何走到今天,恐怕也必須有一場「補課」。《海鯤破浪》正是能夠彌補知識空白的一本書,它是一個非常臺灣的故事。

 

《叛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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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名愛國者,但歷史上他卻只能是名「叛國者」。一紙文件,一卷錄音,一條情資,那些見不得光的事,都將決定國家的明日。黃敏聰被中共逮捕了。九○年代,兩岸重啟交流,香港回歸倒數,國共間的情報戰也進入白熱化。臺灣情報局透過港粵臺商穿針引線,策反二位官拜將校、兩岸分治以來最高階的解放軍軍官,創建「玄武專案」,以獲取中共的機密軍事情資,做為政權籌碼。九九年春天,情報員黃敏聰隻身入陸,會見合作多年、期盼中國民主化的「玄武二號」──解放軍少將馮潼。不料此次撥出電話,彼端傳來的並非老將軍熟悉的代號與招呼,迥異於過往的情況讓黃敏聰深覺不妙,他一面擔憂馮潼的安危一面迅速擬定撤離路線,卻在撤退航班即將起飛之際,被打開艙門的一眾黑衣幹員強制押解。一系列的拷問折磨,讓黃敏聰逐漸釐清「玄武專案」背後的不可告人:老將軍在愛國與叛國之間的抉擇、官場眾人對權位的謀算、貪婪中間人的利益瓜分,和大時代裡的情感糾葛……情報作戰宛如棋局,只是黃敏聰不敢去想,自己是否已然成為此局的棄子?而那些圖謀是否也注定被歷史洪流吞沒?//臥斧|作家專序推薦王丹|對話中國智庫所長朱宥勳|作家汪浩|國際政經專家胡忠信|歷史學者專案推薦【本書特色】★改編自兩岸最高層級間諜案「少康專案」真人真事,臺灣第一本諜報小說!★二十年政治記者、資深媒體人李志德首部長篇,精彩演繹1949年分治以來,最驚心動魄的一場情報戰!★致敬勒卡雷!時代之下的餘人與餘生,細膩刻劃九〇年代諜戰背後的利益與權謀、人性與家國。【作者介紹】李志德1969年生的天蠍座。二十餘年的記者生涯。情報工作人員的後代。主要興趣集中在台灣政治、軍事、兩岸關係、中國和香港。待過《聯合報》、《蘋果日報》、自由亞洲電臺、公視新聞部,並曾任《端傳媒》總編、《鏡週刊》文化組副總編輯。採訪深入臺灣政治和兩岸關係,曾出版《無岸的旅途:陷在時代困局中的兩岸報導》、《海風泱泱》。【內文試閱】第一章1踏進機門前,黃敏聰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沒有尾隨、突然出現,吼叫著追趕他的人。「過關了嗎?」他還不知道,但一路停不住發抖的手,倒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靜下來了。走道旁的空姐看了一眼登機證,往機尾一比。這班上海飛香港的東方航空幾近全滿,補位的黃敏聰被安排在最後段,身型魁梧的黃敏聰看到要被夾在其他旅客中間,皮膚已經開始發汗。但顧不得這麼多了,能走脫才是最重要的。黃敏聰一手提著一只網球袋,一手扶著比他略高一些的行李櫃,半側著身一路走到機尾,走道上還有不少舉著行李往置物櫃硬塞的旅客,黃敏聰走走停停,正側身擠過一位半天放不進行李的婦人。背後沉悶「碰」的一聲,機門關上了。黃敏聰深呼一口氣,又是一顆定心丸。機門口的推車上只零星剩些《南華早報》、《金融時報》,中文報紙散落在一個一個座位的旅客手上,「陳水扁:民進黨應組跨黨派全民政府」、「宋楚瑜全省走透透」……黃敏聰掃視這些臺灣報紙,心裡暗記:這個是臺灣人,那個也是,那裡也有……。走到最後一排,黃敏聰挪了挪櫃裡其他人的行李,把自己的網球袋塞進去。螢幕上已經開始播安全影片,站上走道的空姐空少比手劃腳,開始示範安全帶和救生衣的用法。黃敏聰向走道位的客人道個歉,努力自己塞進座位,假裝沒看到對方嫌惡的眼神。一靠上椅背,汗水立刻滲過了內衣和襯衫。冷汗、熱汗流得他滿頭滿臉,黃敏聰撕開紙巾抹了兩下。飛機已經開始後退。黃敏聰心裡的時針分針轉得飛快,心裡盤算兩個小時後到香港,屆時不出機場,直接櫃檯買票,踏進華航才真是平安脫身。正想著,引擎聲拔高起來,飛機正要往前滑行,突然像斷線停電一樣,聲音沒了,飛機硬生生停了下來。黃敏聰心頭一緊,眼角一瞟窗外,五、六部轎車朝著飛機開過來,不遠處五、六個地勤人員正推著一座登機梯過來。「還是來了!」黃敏聰深呼吸了一口,原本應該帶他脫困的機艙如今成了困住他的牢籠,三分鐘前歷歷在目的逃脫場景,像肥皂泡泡一樣瞬間破滅。十多個小時的逃亡就要結束,黃敏聰瞪著前座椅背,等等機門一開,未來的命運自會快步找上他來。「誰是黃敏聰?」一位穿著白襯衫、黑西褲,留著平頭的中年男子站在走道頭,繃著臉向著機內大聲喝了一句。黃敏聰深呼吸一口氣,舉起手朗聲回答,「我是」。話說完,竟生出一種奇特的輕鬆感。機艙裡轟的一聲,四下爆出微微的驚呼。「有點事情請您幫忙,麻煩跟我們去一趟,晚兩小時走可以嗎?」中年男子語氣和緩了一些。「謝謝大家,不好意思耽誤時間。」這句話對著其他乘客。「你有行李嗎?」一位空少快步走到座位邊。「有。」黃敏聰拿出網球袋,用手背抹掉額頭不停冒出的汗珠,低頭看到身邊乘客手上的《聯合報》,心念一動。機艙走道原本就不寬,黃敏聰慢下腳步,用著極其不標準的臺語,對著拿臺灣報紙的乘客,邊說邊往外走:「我叫黃敏聰……我是臺灣人……我是情報局的情報員……誰會使幫忙我拍個電話……給情報局……我給人掠了。」突如其來的臺語,上了飛機又被帶走的乘客。奇特的情境吸引了兩、三個中年旅客抬起頭來看著黃敏聰,他們的眼神有的迷惑、有的好奇,帶一點驚訝。2一、中共中央對於臺灣選舉情勢的估計如何?可有下發文件指示?二、近期是否有國家領導人層級的領導人,針對臺灣總統大選發表內部講話?如有,內容為何?三、南京軍區是否有外地部隊移入駐防,或外場軍機轉場進駐?如有,數量多少?四、此前呈報的60架Su-27採購案,目前進度如何?預計交機時間為何?交機後Su-27的人員座艙比概估為多少?五、針對美軍航空母艦介入臺海,共軍可有新的戰術戰法構想?……紙上列舉了十來條問題,黃敏聰低頭默念默記,時不時蓋起紙,臉朝天空,試試自己能不能背起來,像個背單字的國中生。從高中畢業進軍校後,黃敏聰就一直留著平頭。除了髮型,他一直留著在部隊裡的說話方式,渾厚明亮的丹田發音,有股乾脆又滿不在乎的調調。胡聞天在一旁靜靜聽著,雙手抱胸,盯著黃敏聰的眼睛炯炯有神。這位情報局的中校是黃敏聰的聯絡官。這對搭檔身材近似,身高都超過一八零,局裡長官有時開玩笑形容這兩個人站在一起像「雙塔」,不過黃敏聰顯胖,胡聞天更精壯些。胡聞天和黃敏聰一起進入「玄武專案」已經四年,黃敏聰被稱作「交通」,任務是將敵後間諜獲得的情報帶回情報局本部。老派的稱法叫「越交」──「越境交通」,以區別只在國內活動和穿越國境的交通員。交通和內勤情報官相互搭配,黃敏聰出發前的任務由胡聞天交付,帶回來的資料,也由胡聞天匯整、寫成報告後向上呈送。至於這個專案為什麼同時換掉了內勤情報官和外勤交通員?胡聞天聽過各種流言,但心知肚明自己沒有問出真正答案的分量。看黃敏聰記得差不多了,胡聞天讓他再背一次,邊聽邊修正,直到一字不差地背了三次,胡聞天笑了笑,「可以了,小黃一路上記得時不時多背一背,但可別念出聲。」胡聞天掏出打火機把紙片點著,讓紙灰一塊一塊掉進煙灰缸裡。最後,他把手指捏住的一小角也往裡一丟,往煙灰缸裡倒了半杯水,拿一根筷子,把紙灰擣碎。「好了。然後你要帶的東西還有這些。」胡聞天打開了自己的袋子,拿出一本巴掌大小的筆記本。「這是密寫本,上頭記的蒐集要項和你剛才背的一樣。只要有一點不對,馬上撕碎銷毀,最好能沖進馬桶。可是就算本子沒了,你還是要能把要項轉達給對象,明白嗎?」黃敏聰點點頭,再留意到胡聞天拿出的一個墨綠色的紙盒,銀色縷空字體印著ACCAKAPPA,裡頭的玻璃瓶帶著噴嘴,「貴局現在時興搞名牌精品了。」他對著胡聞天噴了兩下。「不要亂噴,以前我們教做的有的有腐蝕性,鋼筆都能鏽壞。」胡聞天笑著用手擋開,「密寫劑你隨身帶著,交給對象。上次來要我們幫他補充一些,大概快用完了。跟他說,用法和之前都一樣,要冷藏。但這次配方是新的,和之前的不能混用。」「還是辛曉琪嗎?」胡聞天邊問,邊從袋子裡拿出四盒錄音帶,兩盒《WinterLight》,兩盒《女人何苦為難女人》。「不太好買了,我轉錄再自己做的包裝。你帶給他,兩盒讓他收藏,兩盒工作用。」「還是辛曉琪,他真的愛聽,沒事就聽他哼著。有新歌我們就給他買。」黃敏聰笑著把四盒錄音帶收起進袋子裡。「老哥,我多跟你說一句。」看著黃敏聰把東西一樣一樣收進行李包裡,胡聞天突然嚴肅起來:「玄武案到現在第七年,馮潼替我們工作也第五年了。一個情報來源,一般來講用個六、七年就已經夠本,而且愈來愈危險。現在要想的,是怎麼讓對象有個善終……。」「上次不是交代,要我讓他找人往下傳?」黃敏聰低聲問。「馮潼如果退了,能往下再找人接下來最好。老共那邊說發展情報來源要『爬高鑽深』,接手馮潼的人,理論上當然職務高過馮潼最好。目標對象是有了,不知道馮潼對他說破了沒有。如果說破了,你這一趟又多一層危險。因為馮潼要策反他,等於要向對方坦承為我們工作。馮潼只要一點破,我們也就該安排他脫離大陸了。我看最多到明年總統選舉結束,就該把馮潼接出來了。」「馮潼離開,有計畫嗎?」黃敏聰追問了一句。「以往好像有預備過,我沒有查檔案,現在沒時間。你之前不是和他聊過?這次去可以再探探他的想法。」「嗯,那我也幹得差不多了。」黃敏聰突然冒出一句。「啊?為什麼這樣講?」「我不是你們情報局的正式人員。」黃敏聰說:「用你們的話說,我是個『聘用幹部』,和你們簽合約、領薪水。你們有終身俸,我什麼都沒有。當年是為了局裡長官說我有機會恢復軍職,我才願意加入情報局工作,過這種每天擔心受怕的生活,我現在進出大陸、香港的護照、臺胞證,都是自己的,假護照、假臺胞證我提了幾次?都沒下來。這些沒有我也認了,如果恢復軍職也做不到,我也不想做了。」「這兩件事開會時我都提了,會上副座的裁示是:護照,立刻交辦;軍職,全力爭取突破。」胡聞天說:「你之前犯的案子是『永久禁役』的,要回任不是不可能,但這要國防部往上報,最上頭同意吧……等下吃飯副座也會來,你和他提提看,他肯定也是這樣回答你。」黃敏聰瞪著胡聞天,一臉不高興。胡聞天又說:「也許等馮潼結束工作,出區之後,呈報有功人員,你一定在列。到那時第一次總統直選結束,新選的總統也上任了,我們說話也容易一點。是不是?」「是龍哥當時說有機會,這對我是他媽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有什麼不行?當年蔡孝乾(1)匪諜都能當少將……」胡聞天沉默不語,他知道這是黃敏聰一直在意的事,但想辦成,要上大簽,透過國家安全局再呈給總統,總統同意才有可能。但時機不巧,李登輝任期已經是最後一年,明年總統大選投票,李登輝傳的連戰、民氣高漲的宋楚瑜和訴求「政黨輪替執政」的陳水扁三強鼎立,再加上李敖、許信良兩組,五組人馬全臺灣跑行程。他們的安全都得靠國家安全局特勤中心維護。這時的國安局,光策劃候選人維安就占去大半時間;還有解放軍動態需要預警、監控,情報需求像下雨一樣從國安局落下來。兵荒馬亂,上山想見局長一面都不容易,那有空去為一個聘任的情報交通員回任軍官說項?但黃敏聰出發在即,不好跟他談這個,只能沉默不語。其實黃敏聰自己也知道,這件事機會不大。再三提起,與其說是要求,不如說是情緒。見黃敏聰抱怨暫時停下,胡聞天招呼他:「我們先坐吧,處長他們馬上就來,等會吃飯就不談公事了。等你下星期回來,我再請你一頓,就我們倆。」「還在這包廂?」「不要,太拘束了。我們外頭吉祥小館最好。我剛放了一瓶陳高在那裡。」「那好,等我回來喝你的酒。」3走出機場,黃敏聰排在等出租車的隊伍裡,臨要上車突然作勢找不到錢包,只能閃身陪笑,後頭兩、三組的人搖著頭,帶著厭惡的表情上了車。黃敏聰確定沒有車等著跟蹤他後,坐進車裡,交代出租車開到東方明珠塔。想像自己跳進了來來往往觀光客的「人海」裡,海水的包圍會帶給他一點點安全感。遠遠一部八十二路公車開近,黃敏聰在關門前忽然跳上車,搭了兩站下車,站定後假意蹲下綁鞋帶,斜眼看著一同下車的三個人向不同方向走開後,他才站起身,招了一部出租車,報上了酒店對面一家海鮮餐廳的地址。進到店裡,黃敏聰要了一個角落的位置,點一盤黏忽忽的西班牙海鮮飯,吃了大半盤,他突然起身,對著端來甜品,滿眼疑惑的侍搖搖手,在桌上留了三張百元人民幣,不等找錢就走出門外。他直接穿過馬路,斜眼向後,確認餐廳或門口裡沒有人跟上來後,拉開門進了飯店大廳。他和馮潼各自訂了房間,黃敏聰通常早一天到,確定安全後,就等著明天下午碰頭。一艘遊輪靜靜停泊在黃埔江上,幾個房間裡透出了燈光。太陽就要下山,一天最後的日光來自蘇州河的方向,沿江而上不遠處就是四行倉庫。黃敏聰對著窗外的景色欣賞了好一會兒才把飯店房間窗簾拉下。黃敏聰記得第一次到上海時,刻意勾留了兩、三天,來到這個國民黨宣傳的抗戰聖地。當年的倉庫還在,但已經被加蓋成七層樓,一樓的店鋪和街上其他的大樓商鋪沒有任何不同,黃敏聰反覆走過兩、三次,才確定這裡就是四行倉庫。國民黨政府的宣傳是一套,但黃敏聰從小反覆聽長輩說的是另一種場景:一九四九年初,國軍從上海撤退前在市區裡瘋狂「鋤奸」的情景,「一排一排的共產黨員,就拉在四行倉庫的牆邊當街槍斃,人來人往,誰也顧不上誰……」。「你不知道那個時候,市區裡共產黨多啊!有些你都看不出來。」想起老人家這些話,黃敏聰心頭一驚。想起這些說故事的叔叔、伯伯有人當年一走就沒有再回上海,五十年後反而是聽故事的人來了,而且和當年的共產黨一樣見不得光。拉下房間的窗簾,黃敏聰打開電視,聲音調到剛好能遮住兩個人面對面談話的音量。接著拿出手機,撥了一通往北京的電話,響了四、五聲,有人接了起來:「喂……請問馮老在嗎?我是王傑,王經理。」黃敏聰報上了化名。「啊……王經理,哪位王經理……」傳來的是馮家老二的聲音,停了幾秒。「我爸爸不在家,出門去了。」「出門去了?那請他回來給我打個電話。」「啊……爸爸出門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什麼時侯回來?」黃敏聰楞了一下,無意識地重覆了一聲。「那我怎麼找他呢?」「啊……聯絡不上,我們聯絡不上。」黃敏聰一下子掛了電話,聲音明明很清楚,對方卻連著三聲貌似聽不清楚,拉著長長聲音的「啊……」黃敏聰和馮潼的兒子們沒有交情,但見過不是一次兩次,沒有不曉得他的道理。再者,馮潼生活向來規律,即使剛好出門,也沒有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甚至聯絡不上。這也是怪。黃敏聰腦子裡「轟」地一聲炸開:莫非是最壞的事情發生了。該再打一次電話去馮家去確認嗎?不行了,多打一次電話就是多一次曝露行蹤。他倒抽了一口涼氣,控制住發抖的手,撥通了胡聞天的電話:「吳協理,我是王傑。」「是,小王啊,到了嗎?」胡聞天的聲音,夾雜在馬路上人、車的背景音裡,聽起來是在路上。「到了,可是剛聯絡廠商老闆,老闆跑路了,錢都收不到了。」電話那頭又是「啊!」了一聲黃敏聰重重地重覆:「對!跑路了,錢都收不到了。」這是臨時編出來的暗語,胡聞天應該能意會。「你那裡……找不到人了嗎?」胡聞天的聲音緊張起來。「對!那我該待在這裡再找兩天,還是錢不要了,先回臺灣?」「先回來吧!你等等,我到站了,先換部車,我們再聯絡。」「先換部車」是約定好的暗語,就是要黃敏聰換一部「乾淨」的電話再來聯絡。就在黃敏聰下樓買儲值卡時,胡聞天撥通了副局長丁孟原的電話:「喂,我是丁孟原。」「我是胡聞天,副座你在局裡嗎?」「在啊,怎麼了?」「急事面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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