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的紙──誰是黃山料?
文・蕭宇翔/圖・鏡文學黃山料說自己沒有把那支影片看完。我問他為什麼。他搖搖頭。今年6月初YouTuber多米多羅的吐槽影片成為網路焦點,影片中他來回翻閱黃山料的小說,批評書中內容空泛、留白過多、角色扁平、情節單調,影片累積大量觀看,引發大量針對黃山料作品、暢銷現象的論戰,也包含一系列對其讀者的嘲諷。黃山料沒有看完影片,也沒有正面回應。只請長年合作的出版社三采文化整理批評內容,開會列點討論,然後照常過日子。難過嗎?他說還好,但不太敢和家人談到。幾天後才打給母親,「想到她大概已經知道了,怕她難過。結果我媽說不會,她和朋友一起看了三個小時,說那個脆(Threads)好好笑喔,網友都好幽默。」那些被批評為空泛、留白的做法,對他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而他又是如何在金門成長、來台求學、服裝設計奪冠,出社會歷經三次改行,最後才轉往全職寫作,成為近年台灣最受關注的暢銷作者?黃山料至今已出版十本著作,系列作品蟬聯誠品暢銷榜5年,總銷量60萬冊。人生跌宕起伏的他,似乎早早練就一身本領,在最近的風暴中,還乾脆順便宣傳新書《我的黑道姑姑》。●三人面對面坐下,與黃山料同來的是他相識多年的友人,也是長期讀者,常一起討論創作,全程她不太說話,只在黃山料停頓時偶爾補充。我拿出錄音筆、平板,和慣用的300字稿紙,準備記下談話內容。黃山料很快察覺到這些熟悉的東西,展開笑容,「我小時候也用過耶,」他說,「小學三年級的時候,用這個(稿紙)寫作文,刊在金門日報。大概是我的媽媽、吃刨冰的一天,那類的。」他顯得有些興奮,於是我撕下一張給他,並問:才小學就有發表欲,因為可以賺稿費嗎?「沒有,就喜歡寫。就沉浸在自己的創作。」連日大雨,他竟忘了帶傘,全身濕透。我向他抱歉下大雨還約他採訪,不過我記得他在某篇專訪裡談到自己喜歡雨天。「對啊,蠻喜歡雨的。你都記得哦,你好細膩。」為何喜歡雨天?「雨天外面人少,我喜歡人少安靜的地方。但金門很少下雨,倒是常常起霧,起霧飛機就飛不了了。」他剛出生時,父親跟阿嬤一起賣木瓜牛奶、燒仙草、滷肉飯,「那時候整個島上都是軍人,就做食物給他們吃。小時候就是整天在一群綠衣人腳邊穿梭,偶爾被抱一下、摸一下頭。」「我都在牆壁上畫畫,把家裡畫得亂七八糟。我爸媽對我很好,沒有打我,就讓我一直畫,只要是身高能碰到的地方,都被我畫滿了。」只有跟同學打架時會被處罰,「不過通常都是我被人家打。小時候個性比較安靜,很難融入新群體,常被欺負、惡整,從9歲到12歲就轉學了四次。也很常被罰面壁,我爸有一面書牆,都是很嚴肅的書,我就順便看書,一邊打瞌睡。」「我記得有很多蘇東坡,有次我讀到烏臺詩案,他被貶到黃州,路上跟一群朋友趕路,突然大雨滂沱,所有人都在逃竄,只有他不疾不徐走在雨中,感受雨打在身上的感覺,後來有一段詞,他結尾寫:也無風雨也無晴──「外面是晴天暴雨都與你無關,把情緒還給別人,那是他們的課題,但你最重要的就是,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然後繼續創作──」有沒有讀到什麼比較奇怪的,或你比較不懂的?「莊子有一段很好笑,但我背不起來。小時候看不懂,覺得他在亂搞,長大之後看,就慢慢懂了。」哪一段?「道在屎溺。」你覺得是什麼意思?「平常你看不起、很低賤,讓你受傷、討厭的事情,都有它存在的道理吧。」●飲料陸續上桌,他點了一杯檸檬水,浸著冰塊薄荷葉,旁邊是健身標配的乳清蛋白搖搖杯,裝滿白開水。他邊說自己現在不能吃甜的,一邊遞衛生紙給我,「你的稿紙都濕了,飲料在流汗。」我謝了他,的確也有些汗顏,訪談已經半小時,還沒問到重點。當然,我也不能太冒進,要是他開始防備就麻煩了。你的人生看起來雖然滿波折,但做什麼也似乎都很成功,小時候就想好未來要怎麼走嗎?「根本沒有餘裕。」這時我才聽到第一個故事。黃山料是家中長子,下面還有三個弟弟妹妹。他父親當年負債五千多萬,常有人來家裡討債、敲門、叫罵。負債原因大人都不講清楚,結果愈不說,他愈不安,反而旁敲側擊探聽到一些更不好的事情。「我們家一直是在很窮的狀態下,想辦法生存。」「我高中在飲料店、餐廳外場打工。學校有個制度叫離島保送,不用跟別人競爭就能上大學,當時我想說,如果直接保送,就有很多時間打工。我不喜歡讀書,所以就填了一個看起來不必唸書考試的科系,最後誤打誤撞上了實踐大學服裝設計系。」入學後的黃山料,才發現材料都要自付,且所費不貲,打工的存款很快用罄,他感覺自己跌入了一個更深的困境。保送不能轉學、退學,他只能咬牙讀完。為了貼補材料費和房租,他和朋友常騎車去大直街、明水路、敦化北路的豪宅區,撿拾堆放路燈下的二手家具,再整修轉賣,還撿過一架鋼琴。為了趕上同儕進度,他每天坐在縫紉機前十八個小時,直到能縫出一圈又一圈間距完美等寬的圓形螺旋。當年上到「創作基礎」這門課,他懵懵懂懂聽到老師說:「創作必須從你的生命裡抽出來。」於是第一份作業便交了幾張照片:微距相機拍攝毛毛蟲、瓢蟲,「我想表達這些都是生命啊!」結果得到全班最低分,「什麼是生命?怎麼抽出來?我根本聽不懂!」老師在課堂上嗆他:「如果你連這個都不懂,回金門去算了。」同學們也跟著笑鬧起鬨,卻激起了他的好勝心。學期末,他不只把縫紉課追到99分,隨後又在校內設計比賽奪冠,同學老師大吃一驚,他回家後大哭一場,「我第一次有了生存以外的期待,覺得或許可以做一個設計師吧。」他被推派遠赴英國,參加倫敦國際畢業生時裝周(Graduate Fashion Week International),最後打敗各國高手,得了世界冠軍回來。「很像某種勵志故事。」他笑著說。 那時為了準備比賽,他回到童年和弟妹玩耍的戰地遺跡取材。他調整針織布電腦排序,讓連衣裙的布面留下如子彈射穿的孔洞,也模擬防空洞附近發現的迷彩偽裝網;為了讓服裝能塑形出碉堡的造型,他找到隔熱海綿,取代一般鋪棉或羽絨,撐出堅挺輪廓:有件繫在腰間的圍裙,則是模擬向敵軍喊話的「播音牆」。「全都是我親手縫的,根本是地獄。」他說。拿了冠軍,然後呢?為了付幾十萬的製作費,黃山料繼續拾荒,透支生活來養育藝術。直到有天,為了不想再重複這個循環,他開始思考,創作跟商業該怎麼結合。「熱情被消磨光了。那時候我才知道,很多創作者不是死在沒有天分,而是死在無法生活。」18歲新手入門,22歲世界冠軍,黃山料回到租屋處小雅房,想著怎麼在臺北活下去。●「那時候身邊滿多朋友創業的,我就做了一個影音媒體叫『一件襯衫』,拍朋友、寫文案、介紹各行各業的故事。後來流量不錯,轉型成一間廣告公司,開始接案。」結果做了三、四年就決定結束,「接案太多了。我發現自己沒辦法只為了賺錢而活,不快樂,很窘迫。」所以那時候遇到三采文化?「對,我甚至都還沒有粉專,只是一個喜歡在公司文案裡寫故事的人,他們看到了,問我要不要出書。」那年黃山料29歲,從自己創辦的公司離職,搬回金門,租了一個小窩,找弟弟妹妹一起裝潢,開始寫作。「太多年我都在想要怎麼生存、怎麼成功,都忘了我小時候有一個寫作的小理想。」我注意到他正在我給他的訪綱上塗鴉,畫了愛心、圓形、長方形各一,還有小花一朵。「我十四歲就在無名小站寫愛情故事,這些故事後來就發展成了第一本小說。」當年無名小站上沒人看的小說,多年後寫成《好好再見,不負遇見》,出版後熱賣26刷。也是這本書讓黃山料幾次捲入風波。「我一直覺得我的書,主體是語錄,小說只是附加價值。我希望人家翻開看到一句話會被打動,這樣就好,有故事的連續性只是一個划算的附加價值。編輯一開始也不能理解。」別人用純文學標準看你,你接受嗎?他開始回答得字斟句酌:「我一直覺得,『文字印在紙上』這件事,很多年前可能是電話簿、字典、說明書、文學小說。但你不覺得,今天應該有更多可能性嗎?自我風格的展現,情緒的傳遞,價值觀的分享,或是個人品牌──就不用看得那麼嚴肅。」所以你接受嗎?「我覺得可以啊。我知道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黃山料寫完一本書,會先請幾位編輯讀完,再問他們看到什麼重點、直覺上哪裡吸引人,蒐集各種意見後再當面討論。編輯們一開始也不懂為什麼要留白這麼多,「我的讀者,主要會是沒讀過課文以外的文字,沒有閱讀習慣的人,想給他們比較友善的閱讀體驗。」不,我的意思是,譬如有一個人,走進誠品,他逛來逛去,他停在架前,看到你的書,取下來翻了,覺得很有意思,把它買回家。你想像中會是什麼人?「跟我很像的人。我在簽書會遇到很多,很安靜,不喜歡吵鬧,內斂,但情緒很豐沛。不太懂得表達自己的人。」你是為了他們寫書嗎?「一開始就只是為了我自己,透過書寫來整理自己,幫助自我覺察、轉念啊。我可以講我的心理狀態嗎?」請說。「見面會、簽書會、傳訊息,很多人會跟我說他們被療癒到。我覺得滿幸福的,包括這幾天,輿論也沒有真的影響到我。遇到事情就處理,以前可能會傷心,多在意讚美,就有多害怕批評。」你覺得自己是一個作家嗎?「我自己覺得是。別人怎麼想,給別人去決定。」你會參考別人提出的標準嗎?還是更希望被用什麼方式閱讀?「都可以,真的都可以。」他說,並加上一句金句:「只有我讓別人自由地表達,我也才能有表達的自由。」「但我看到很多我的讀者,被別人罵白癡、智障、醜女、腦子有洞,我反而比自己被罵還要傷心。」這時我看向他身旁的那位朋友,過程裡她無比專注,大多時候保持沉默,偶爾也補充幾句,理應比我知道更多問題的回答,也難怪她幾度面露艱難的表情。相較之下,黃山料始終顯得冷靜,淡然,輕鬆。這時我竟發現她哭了,正要找面紙。黃山料已遞了好幾張給她。「我可以說話嗎?」她說,「這可以說嗎?」她看向黃山料。黃山料眨眨眼睛,決定自己回答:「我都發文跟讀者們說,希望他們不要出來戰鬥,把時間拿去陪家人,或讀一本書,或過自己喜歡的一天,去創造幸福,都比跟別人消耗來得重要。」「簽書會上他們都是一個又一個真實的人。」她補充。面紙揉在掌心。「我希望他們──把日子慢慢變好。你幹嘛哭啊?」在我面前的黃山料,當然,也是一個真真實實的人,他溫馴,體貼,擅長遞面紙,幾乎沒有自己的情緒。是的,我無從了解他的情緒,聽見的大多是一套完整消化後的妙解圓通。趁著黃山料關心對方的空檔,我盯著螢幕,搜尋著計畫好的訪綱,一時間卻不知道該再問些什麼。他的回答字跡工整,態度樸懇,像是填在格子裡的字。●《好好再見,不負遇見》裡,班上霸凌者稱呼一名女同學為「妮哥」,在網路上引起熱議。我問他怎麼解釋。他翻到小說第60頁給我看,寫的是角色「陳淑玲」因為膚色黑,在漆黑的走廊上被男同學撞見、取笑,從此有了綽號。黃山料說,他想呈現的是:「全班沒有人記得她的名字,只記得那個綽號。」他還補充,小說後面還寫到這個女生「長出自己的防禦」,開始自稱那個綽號,因為她覺得,如果連自己都這樣叫,也許就不算霸凌了。用自嘲的方式抵銷外界的惡意?「對啊。」他說。我繼續追問:你的書為什麼要留這麼多空白頁?「我想要它停頓,單純的停頓,不要插畫也不要圖片。你看這裡。」他翻開著名的「……。」空白頁,「他們的愛情故事結束了,準備各奔東西。我想要一個停頓的層次,讓它視覺化。」有人說浪費紙耶,「那他們可以買電子書。」他說。你幾次陷入「失言」風波,譬如採訪小燈泡媽媽時,你說,或許死亡的意義,是要喚起這個社會對殺人事件的預防──有人覺得不妥。你覺得被誤解嗎?「不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任務。我也是,包含接受這些。對。」2024年你在馬來西亞吉隆坡的簽書會上回答問題,說:如果有人對你家暴,你總是可以抵擋得住,那他就是適合你的對象──「這是我表達不好。有位讀者問到,前任會家暴,不確定什麼是適合的關係。當時我在發高燒,不知怎麼就拼湊出這樣的句子。結束後我就在飯店暈倒,送急診了。不要容忍家暴,但如果你還是繼續想在一起的話……我的表達確實不夠周全。嗯,還有嗎?」連續問了好幾個爭議事件,就連我也有點緊張,於是換了一個角度重新提問:你第一次面對大量的公眾情緒是什麼時候?「大學其實就有了。那時候有黑特實踐,他們都罵我買通評審、主辦方是我親戚之類的。」你怎麼回?「就隨便他們,我又沒做錯事。不在意的人就無敵了。」你從公眾的情緒裡看到什麼?「這真的要交給社會學家去回答了。我不能說。」這時他反過來鼓勵我:「但你一定會找到答案的,你一定會想出來的。」他表情認真地看著我,然後轉頭問起身旁的友人:你有沒有頭痛?有吃藥嗎?你會不會餓啊?我餓死了。當黃山料談及過往自己人生故事時,總樂於分享許多努力的細節,以及成功後的空虛,又如何因此轉向現在心靈與創作上的追求。但當我問及如何面對公眾爭議時,他的回答則明顯變得簡短扼要,格言般收起稜角。我決定再換個切入點試試:你怎麼看網路?你透過網路培養了很多讀者,但也同時在網路遭受大量批評。「我們走在路上不會看見一個人就破口大罵,但網路上可以,這好像不太真實。所以我覺得,就,好好生活──」所以你選擇善用網路好的一面,忽略它壞的一面?「我承擔它壞的一面。這是我的工作。」但如果寫作不再是你的工作了呢?你還會創作嗎?「寫作是不會停止的,因為那是一個自我療癒的過程──」但如果有天,你沒有讀者了──「等到那天發生的時候再說。再來想是什麼原因。」但你怎麼看銷量比較普通的純文學作家?「純文學作家要做非常多的歷史考究、田野調查,而且句子很精緻,我很尊敬,他們也是把生命抽出來,抽到燃燒殆盡,很佩服。而且,怎麼說呢,好像反而不那麼在意生活窘不窘迫?這我做不到,我總是想要平衡。」在影劇、短影音割據注意力的時代,出版業也會想尋找更容易被看見、摘錄、分享的書,黃山料的「平衡」,或許正是這個時代的產物。但是,當多米多羅的影片以「大眾心理挑撥師」定義黃山料時,彷彿是在責難這是一種「不真誠」的公眾關係。在一眾讀者眼裡的療癒言語,在另一種觀看裡,瞬間成為笑柄,那些金句看起來空洞而矯情。2019年黃山料在臉書上寫到陳玉珍向他親戚求愛的往事,與過往寫作風格完全不同,不只文筆細膩,更可看見他對「被觀看的人」其實有著敏銳的理解。在他的文中,求愛的人為了被關注,顯然得擅長逢場表演。如今,當外界的觀看轉向自己時,黃山料說:不要仇恨,創造幸福,繼續書寫。這究竟是溫柔呆拙的天性如此、行之有年的人設面具看不穿,還是求生意志為了心靈自洽,不得不然?他看起來懂得控制自己的身心,為了得到想要的結果,也希望自己總能夠提供大家所需要的──或如果大家不要,他也聳聳肩坦然接受。他看起來非常成功,事實上也是如此:從伸展台上的服裝設計,創立影音媒體,到後來的暢銷小說,黃山料一向擅長精準打中觀眾們的期待與胃口──直到觀看者不再只是評審、客戶或讀者,而是更龐大、更難預測的網路公眾。哪些句子會被讀成療癒或空洞?這段自白是真誠還是人設?這些,恐怕就連他也無法分說,只能承擔接受。離開前,我發現我給他的稿紙還留在桌上,不知道是忘了帶走,還是刻意留給我的。上頭只寫了兩行字:第一行空四格,是作文的標題──「黃山料是誰」。下一行,空兩格,答──「是我」。除此之外,大量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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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正典》作者哈洛・卜倫書信精選出版 世界知名批評家 寫信給勒瑰恩等大作家
文・張惠菁/圖・翻攝自Amazon官網《西方正典》的作者哈洛.卜倫(Harold Bloom),生前曾被譽為「英語世界裡最出名的文學批評家」。他在照片裡總是愁眉苦臉的表情,八字眉、黑眼袋、下垂的嘴角,給人一種閱書無數,但是卻因為太挑剔,所以很難快樂起來的感覺。你有可能懷疑他個性不好,但絕不可能懷疑他書讀得不夠多不夠精。最近,英語文學學者希瑟・凱斯・懷特(Heather Cass White)把他生前與幾位作家的通信,整理出一本書信集,書名叫《那個什麼都讀的男人》(The Man Who Read Everything)。哈洛.卜倫1930年出生於紐約市,很小就開始閱讀文學,特別是詩。他21歲拿到耶魯大學的博士學位,25歲開始在耶魯教書,53歲被授予耶魯最高榮譽的「斯特林教授」(Sterling Professor),出版過50多本書,一生都活在文學領域裡。除了文學批評理論之外,他在60多歲以後寫了幾本暢銷全球、給大眾讀者談閱讀文學經典的書,《西方正典》(立緒出版)、《如何讀西方正典》(How to Read and Why,時報出版),甚至也有《給極度聰明兒童的故事和詩》(Stories for Extremely Intelligent Children of All Ages),奠定了他在大眾讀者當中,博學、菁英的文學領讀人形象。哈洛.卜倫非常強調閱讀、特別是「正典」的重要性,而且他的發言風格經常戰力很強。在《西方正典》中他左打以社會、性別批判角度閱讀正典的讀者,稱之為「憎恨學派」,右打用道德價值來看文學經典的右翼擁護者。他的正典作者從莎士比亞、但丁,到波赫士、聶魯達,可能會讓人以為,他對活著還在呼吸的作家沒興趣。但剛出版的書信集證明,和他同世代的作家中,的確還是有人深受他欣賞。這八位被收入書信集中,哈洛.卜倫寫信對象的作者,有六位美國詩人,一位加拿大文學評論家,和一位美國小說家。八人中,六人出生於1920年代,因此都算是卜倫(出生於1930年)的同世代、略長幾歲的作者——比他世代早將近一代的是文學理論家諾斯洛普・弗萊(Northrop Frye),出生於1912年;晚很多的是詩人亨利・柯爾(Henri Cole),出生於1956年。八位當中,七位是白人男性,只有一位是女性,這個性別比例也和卜倫一直以來的研究對象相近。唯一的女性,是《地海六部曲》的作者勒瑰恩(Ursula Kroeber Le Guin)。卜倫和其中幾位詩人,通信的時間甚至早至1970年初,當時他40歲,他最著名的文學理論作品《影響的焦慮:一種詩學理論》(1973)尚未出版,因此是一位年輕的學者,寫信給自己景仰的作者(大部分是詩人),信中不乏表露崇敬,當中幾位詩人被他認為將是未來美國文學界最重要的聲音。勒瑰恩則有些不同。卜倫雖然也寫信給勒瑰恩,不過是在晚年。卜倫是在2017年開始寫email給勒瑰恩的,勒瑰恩收到後回信。此時兩人不但都已經寫出各自最重要的作品,且都已來到人生的最後幾年。卜倫不是以年輕學者身份寫信,甚至是一位年老而孤單的閱讀者。兩人在2017年開始通信後,勒瑰恩在2018年一月過世,再過一年卜倫過世。卜倫在《如何讀西方正典》導言中說,閱讀是「練習與孤獨相處」。雖是如此,從信件看來,他也在一個人孤獨閱讀之外,深情地寫信給他欣賞的作者。這本書信集讓我們看到他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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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體人新書《真相的未來》 爆出書中大量AI幻覺 本書探討AI如何扭曲真相 原本備受期待,獲多位知名記者推薦 出版後卻遭爆:充斥大量AI生成內容
文・廖書逸/圖・翻攝自Amazon官網紐約作家、媒體人史蒂芬・羅森鮑姆(Steven Rosenbaum)上個月出版了備受矚目的新書《真相的未來》(The Future of Truth,中文書名為本文暫譯),探討AI人工智慧如何影響並扭曲人們對於真相的判讀與理解。書籍出版後,卻遭《紐約時報》揭露,書中有多處引用他人的發言或文章,卻標注了錯誤出處,或甚至是徹底虛構,疑似為AI生成內容。多家媒體隨即採訪了羅森鮑姆,他坦承寫作過程中有利用AI輔助,但同時也提出了一些耐人尋味的反駁論點,引發熱議。羅森鮑姆是一名作家、製片人,同時也是非營利組織「永續媒體中心」(Sustainable Media Center)的執行長。《真相的未來》一書在出版之前就引發極大關注,不但諾貝爾和平獎得主、菲律賓記者瑪麗亞・雷薩(Maria Ressa)為本書撰寫前言,更有《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執行長尼古拉斯・湯普森(Nicholas Thompson)及多位知名記者出聲推薦,包括美國記者與科技專欄作家泰勒・洛倫茲(Taylor Lorenz)、美國國家雜誌獎得主麥可・沃夫(Michael Wolff)等人。這份星光熠熠的名單究竟背書了怎麼樣的內容?根據《紐約時報》報導,書中有起碼六處引文的錯誤,散落在各章節中:一段科技記者卡拉・史威瑟(Kara Swisher)針對複雜AI語言模型的分析,遭史威瑟本人指出自己「從未說過這些話」,而且「這些內容讓我聽起來好古板」;心理學教授麗莎・巴瑞特(Lisa Barrett)則稱書中提到她著作的段落,不但並不存在她的書中,同時也是「完全錯誤的觀點」;除了這些徹底的AI幻覺,另有幾處則是出處標注錯誤,或像是波士頓大學研究員李・麥金泰爾(Lee McIntyre)說他從未講過書中引用的話,但其內容基本上符合他的研究與思想。事件爆發後,羅森鮑姆發布聲明,承認書中確實「存在少數引用不當或合成的引言」,並表示他已經「自行展開調查」,將會全面審查並修正所有發生錯誤的段落。他強調,這些誤用純屬意外,自己「絕無捏造任何觀點的意圖」,並在聲明的結尾表示,「事實上,這些AI造成的錯誤,並未削弱本書所提出的更宏觀的問題⋯⋯如果這個事件能作為AI相關風險的一次警訊,那正是我寫作這本書的原因。」由於在《真相的未來》出版時,知名媒體網站《連線》(WIRED)也刊登了一段此書的書摘,因此在事件爆發後,他們首先將該書內容輸入目前可信度最高的AI檢測工具Pangram,得到了「53%由AI生成」的結果,並立刻聯絡了羅森鮑姆確認情況。羅森鮑姆再次重申他確實會使用AI來查找資料和進行語句的潤飾,但拒絕對Pangram的檢測結果發表意見,表示「這就像是問『你會打老婆嗎』一樣,屬於那種你無法回應的指控。」當被問到他是否會複製AI的回答到文章中貼上並進行修改,他回答「可能會」,而關於這是否有在本書的寫作過程中發生,他則回答「我不記得了」。如今媒體界對於AI的看法仍然存在分歧,所謂「合理使用」的邊界也持續在被重新劃定。即便爭議案例層出不窮,仍然有例如《財富》雜誌(Fortune)、《商業內幕》(Business Insider)等媒體選擇全力投入,積極鼓勵記者與AI合作撰寫報導。由於《連線》目前仍然拒絕刊登任何AI生成的內容,因此記者再次向羅森鮑姆確認該段書摘是否是由AI撰寫,羅森鮑姆回應:「你想找到一份一槍斃命的證據,但根本沒有那種東西。」他並提到一份報告,指出有高達82%的新聞工作者已在工作中採用AI,他因此認為《連線》的AI政策過於嚴苛,並推測《連線》的記者很可能也有在偷偷使用AI。在採訪的最後,羅森鮑姆表示自己不可能停止使用AI,若是為了避免發生錯誤,他甚至寧可放棄寫作。《連線》事後向報告的出處MuckRack確認了該項調查,發現82%的統計數字是將「語音轉文字」以及「查找資料」也包含在「採用AI」的範圍裡頭,真正「以AI輔助寫作」的記者僅有兩到三成。在此採訪過後,《連線》已經將該書書摘從網站上撤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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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淑卿專欄】如果AI被「餵毒」?
作者/徐淑卿越來越多人使用AI,因此可以預測,它也必然會成為國家角力的資訊戰場。AI的重要組成是資料(Data),它獲得什麼資料,就會用這些資料回答。因此,如果有人在上游刻意製造虛假訊息讓AI抓取,經由看似中立的AI輸出,這樣假消息不但會進一步擴散,也可以「洗白」它的消息來源。今年3月,美國智庫保衛民主基金會(FDD)發表一篇由影響力總監暨AI研究員莉亞·希斯金(Leah Siskind)撰寫的文章〈AI放大的敘事:測量大型語言模型引用的宣傳內容〉(AI-Amplified Narratives: Measuring Propaganda in LLM Citations),就提到一個例子。俄羅斯「真理網路」(Pravda Network)匯集了大量欺詐性新聞網站,專門將俄羅斯政府控制的新聞,包裝成看似來自獨立媒體的內容加以散布。文章引用大西洋理事會研究員Valentin Châtelet的說法:「真理網路的功能就像一台資訊洗白機,將源自俄羅斯官方媒體和親克里姆林宮Telegram頻道的說辭,不斷放大並大量充斥新聞週期之中。」作者認為,這是國家宣傳操作中最明目張膽的案例之一。而在去年,致力反制虛假消息的「美國陽光計畫」(ASP),則指出另一個值得警惕的可能:「真理網路」那些設計粗糙的網站,顯然並非供給人類讀者。它的目標可能不是吸引真人閱讀,而是讓內容進入大型語言模型的訓練資料之中。ASP估計,「真理網路」每年可產生300萬篇親俄宣傳文章。即使並非蓄意餵養大型語言模型,但是AI抓取資料的特性,會使它們更容易獲得由國家掌控的官方媒體散播的宣傳新聞。因此,希斯金認為,隨著對AI工具的依賴日益加深,引用這些宣傳內容已成為一種國家安全威脅。〈AI放大的敘事〉一文是基於FDD網路與技術創新中心(CCTI)去年的研究成果。他們2025年10至11月間,就3場國際衝突,分別是以色列與哈馬斯、烏克蘭與俄羅斯、台灣與中國,向AI平台ChatGPT、Claude與Gemini,提出約180個問題,測試他們在回答有爭議的國際衝突問題時,會引導用戶使用哪些資料來源。結果,與國家立場一致的宣傳內容出現在57%的回答中。主要來源包括半島電視台、俄羅斯《真理報》、土耳其安納杜魯新聞社與中共宣傳部的英文媒體《中國日報China Daily》。即使問題措辭被設計成對美國的對手較不友善,AI的回答仍然引用這些國家立場媒體。甚至在回應明確偏向以色列的問題時,大型語言模型仍頻繁引用半島電視台的內容。這反映了半島電視台在讓自家內容更易於被AI引用的策略,也就是「生成引擎優化」(Generative Engine Optimization)方面的成功。希斯金認為,國家立場媒體盛行的原因顯而易見。AI訓練依賴具有高發布量、廣泛覆蓋面與易取得性的媒體,而這些恰恰是具影響力的國家宣傳媒體的特徵。美國及其他民主國家的優質報紙通常設有付費牆或屏蔽AI爬蟲(AI crawlers)。相比之下,來自卡達、俄羅斯、土耳其與中國的官方媒體內容則自由流通。希斯金也指出,目前AI識讀工作,仍在識別那些似是而非但不正確的「幻覺」,但未來應該對大型語言模型資料來源,進行批判性評估。如果說,美國陽光計畫與保衛民主基金會,各有其政治立場,但今年5月,學術期刊《自然》(Nature)發表的論文〈國家媒體控制如何影響大型語言模型〉(State media control influences large language models),也產生近似結論。包含奧勒岡大學、普渡大學、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紐約大學、普林斯頓大學等校的研究團隊,在一項涵蓋37個國家的6項連結研究中發現,如果你在一個管控媒體程度較高的國家,用該國語言詢問AI對該國政府與機構的描述時,會獲得比用英文詢問更正面的答覆。比如,以中文提問有關中國政府的問題,會比以英文提問,產生更親政府的回答。這些研究想要表明的是,由國家控制的媒體內容,如何在AI訓練中,影響語言模型對政治問題的回答,尤其是在該國的語言環境中最為顯著。原因之一是,政府可以透過塑造網路媒體環境,進而影響這些系統學習的文本,間接影響大型語言模型。「國家塑造資訊環境,資訊環境塑造訓練資料,訓練資料塑造模型輸出。」因此,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政治學教授Margaret E. Roberts認為,未來大型語言模型會為有能力影響資訊環境的人提供誘因,使他們有動機去思考如何在網路上散布文本。奧勒岡大學社會學助理教授Hannah Waight說,人們常常談論AI,彷彿它是以某種中立的方式從網路上學習,但事實並非如此。它學習的是已經被機構與權力塑造過的資訊環境,而這些環境會在模型的回答中留下可測量的痕跡。也因此,紐約大學學者Joshua Tucker指出,公眾辯論一直聚焦於AI能生成什麼,但這項研究指向了更上游的問題。在AI系統影響政治之前,政治已經在影響AI。為了追蹤這種制度性影響如何滲透訓練過程,研究人員首先證明中國官媒在真實訓練資料中出現的頻率相當高。研究人員將兩個中國官媒來源,與源自Common Crawl的開源多語言資料集進行比對,發現超過310萬份中文文件與官媒存在大量措辭重疊,約占該資料集中文內容的1.64%。這一比例是中文維基百科的40倍以上。在提到中國政治領袖或機構的文件中,這一比例最高達23%。在措辭重疊的文件中,只有12%來自已知的政府或新聞網域,這意味著官媒內容在進入AI訓練語料庫之前,已廣泛擴散至整個網路。更值得警醒的是,研究人員發現,商業模型記住了與這些材料相關的特定措辭,顯示這些內容在訓練過程中被模型反覆看到。「中國官媒內容不只是出現在官方媒體,它還關乎再流通。」普林斯頓大學社會學副教授Brandon M. Stewart說,同樣的措辭經過報紙、APP(如微信公眾號)、貼文轉發和普通網頁,最後它看起來就像廣大資訊環境的一部分。一旦官媒內容進入訓練資料,模型就能將其洗白成看似中立、客觀的資訊。還可以思考的一個問題是,官方媒體宣傳內容,除了容易取得外,它格式固定、重複性高的語言特性,是否與大型語言模型的訓練邏輯契合?因此,官方宣傳內容進入大型語言模型之後,是否更容易普及與被接受?今年3月,《認知科學趨勢》有一篇由南加大三位學者合寫的文章〈大型語言模型對人類表達與思維的同質化效應〉(The homogenizing effect of large language models on human expression and thought)。研究指出,透過反映多數常見的主流模式,大型語言模型促進了風格與概念上的同質化,同時壓制了非主流聲音。隨著大型語言模型在各領域的普及,以及對人們溝通方式的塑造,研究發現它們正在影響並同質化人們的語言、觀點與推理方式。這種同質化不僅源於訓練語料庫的偏差,也透過訓練過程本身得到放大,它偏好頻率高、易於概括的模式,同時抹除少數群體的表達。更可怕的是,這會形成不斷加深的循環。隨著越來越多人使用大型語言模型,語言模型輸出的內容,會被吸收進人類的話語中,開始塑造用戶自身的表達與推理,進而再度成為用來訓練模型的資料,將同質化從被動的偏見,轉化為結構性強化的影響。當AI平台大量使用中國官媒宣傳內容或是中國語料時,在中國與台灣的問題上,非常可能影響使用者的認知。因此,2025年底數位發展部宣布「臺灣主權AI訓練語料庫」正式上線,讓大型語言模型不會只取用簡體中文資料,而缺失台灣用語與觀點。但這應該還只是開始,除了中文數量必須增加外,還需考慮增加不同語言的語料和數量,像是英文,因為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是使用中文的,而未來的AI資訊戰場,應該是包含全世界。 AI的重要組成之一是資料,它獲得什麼資料,就會用這些資料回答。因此,如果有人在上游刻意製造虛假訊息讓AI抓取,經由看似中立的AI輸出,這樣假消息不但會進一步擴散,也可以「洗白」它的消息來源。圖/陳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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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須祐介教授談《蕉葉與樹的約定》與電影《KANO》 日本立命館大學土曜講座 透過白球連結的日本與台灣
文・煮雪的人/圖・鏡文學2026年5月30日,日本立命館大學「土曜講座」的講題為「透過白球連結的日本與台灣——從電影《KANO》與小說《蕉葉與樹的約定》談起」,由文學部三須祐介教授主講。三須教授開宗明義表示,講座以《KANO》與《蕉葉與樹的約定》為中心,且會把重點放在台灣的原住民族。他說自己原先對棒球並無太大興趣,是因為看了《KANO》之後,才開始關注棒球與台灣間的關係。進入主題之前,講座提及了甫獲布克獎的《臺灣漫遊錄》,也介紹將其譯介至日本的「太台本屋」,並引用楊双子的得獎感言:「有些人認為藝術與文學必須遠離政治,但我認為,文學無法自外於它所生長的土壤,就此而言,文學本質上從未脫離政治。」三須教授特別強調其中的「政治」,進而解釋現代台灣史學界的共識中,為何戰後台灣處於一種後殖民時代,同時引用了赤松美和子教授在著作中寫下的:「台灣文學的中心是政治」。講座來到正題,說明日本跟台灣如何透過棒球產生連結,順勢進入第一部重點作品:電影《KANO》。負責監製《KANO》的魏德聖導演常從不同角度切入台灣日治時期,因此曾被日本觀眾貼上徹底相反的「親日」或「反日」的標籤,三須教授表示自己對這種標籤感到十分反感。他認為日本應該思考的是,現代台灣人如何回顧並總結日治時代。他接著說明《KANO》的電影內容,從「內地延長主義」來解說嘉義農林棒球隊的成軍經過與族群組成。此外也特別補充,儘管日文語境中「原住民」帶有貶義(有些日本學者更傾向使用「先住民」一詞),但在台灣並非如此。講座提及魏德聖的另一部作品《賽德克.巴萊》,認為兩部電影的視覺呈現都相當震撼,可惜在人物心理的描寫上稍顯不足。隨後話題來到第二部重點作品:《蕉葉與樹的約定》,講座先從法政大學博物館的當期展覽「攝影師鄧南光的視界——從台灣到法政大學」談起。鄧南光在學期間,正好是法政大學野球部的第一次黃金期。現實中,花蓮阿美族出身的羅道厚(伊藤次郎)與羅沙威(伊藤正雄)兩兄弟先是在作為《蕉葉與樹的約定》靈感來源的「能高野球團」學習棒球,接著前往日本法政大學就讀,生涯軌跡與《蕉葉與樹的約定》的主角之一蕉葉(青山半次)十分相似。儘管鄧南光跟棒球的關係不深,但共同參與了那段「台灣人在法政大學」的歷史。關於鄧南光的深入資訊,三須教授推薦有興趣者閱讀小說家朱和之撰寫的《南光》。其後談到阿美族在台灣的現況,強調「原住民(阿美族)的視角與主體性」的關鍵意義。三須教授認為,現代阿美族少年其朗與變成幽靈的樹(青山嵐)相遇,代表著「如何面對被遺忘的記憶」與「尋找身為原住民的生存姿態」,是作品的核心之一。尾聲也介紹了《蕉葉與樹的約定》作者Nakao Eki Pacidal的背景,以及1980年代以後台灣民主化浪潮中的原住民正名運動。除了上述作品,會中亦提及美國學者Andrew D. Morris的《台灣野球的文化史(暫譯)》、謝仕淵《「國球」誕生前記:日治時期臺灣棒球史》、野島剛《野球與棒球:跨海的白球與台日百年記憶》、甘耀明的長篇小說《成為真正的人》等棒球相關著作。最後一張投影片停在游珮芸、周見信著,倉本知明譯的《來自清水的孩子》(日譯書名為《台湾の少年》)。九局下,講座在此圓滿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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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基百科面臨危機 無預警開除社群技術團隊 引發打壓工會運動的質疑 近千位資深「維基人」連署抗議 揚言發動「罷工」癱瘓維基百科
文・廖書逸/圖・翻攝自PCMag官網維基百科在五月底無預警開除了一組總共六人的社群技術團隊,他們是一群負責直接面對社群、處理志願貢獻者們需求的工程師。由於今年春天,維基百科的員工們剛剛宣布希望成立工會,目前正在籌組階段,而這次遭開除的六人團隊恰好是工會運動中的核心成員,因此消息傳出後,引發許多貢獻者們的巨大反彈,質疑這次開除乃是在藉機報復,試圖削弱工會運動。目前,已經有將近一千位維基百科的資深貢獻者們連署要求讓此團隊復職,否則便要發動「罷工」,使維基百科停擺。維基百科是一個線上百科全書、一個去中心化的資料庫,因此網站中的內容撰寫編輯與條目的審查,都是由來自世界各地的「志願貢獻者」主動進行。而相對於處理網站內容的貢獻者,在背後支撐此系統運作的非營利組織「維基媒體基金會」則扮演後勤角色,目前全球已經有將近八百個正式員工,負責維持伺服器的穩定、處理版權與法務事宜,以及替組織募款。在這八百人的組織中,這次遭到解散並全數開除的「社群技術團隊」,編制僅有五名工程師與一名經理,卻是整個基金會中相當特殊並深受愛戴的一個靈魂小組。與其他埋首於代碼的工程師不同,該團隊主導著維基百科每年的「社群願望清單」,負責在論壇上搜集意見、與網友溝通,並將網友們期待能夠在網站上推出的功能與工具付諸現實,例如現在已經被廣泛使用的抄襲檢測器、深色網頁模式與數據圖表工具等等,可說是維基百科與外部貢獻者之間的聯繫橋樑。因此,當五月底這個團隊遭到解散的消息傳出,便引發了社群網友們的劇烈反彈。一群志願貢獻者立即在維基百科上發起了代號「WP:SOLIDARITY」的集體連署,要求基金會正視內部員工的權益,並讓遭到不公平解僱的社群技術團隊全員復職,否則,便要發動史上首次的「維基百科大罷工」,停止更新與維護網站上的內容。這項連署目前已經有將近一千位志願者的參與,其中許多都是大量參與網站運作的資深編輯,合計在維基百科上已經累積了數萬筆條目的撰寫,以及超過一千萬次的修改紀錄。如果這場前所未見的大罷工真的發生,維基百科不但將無法延續他們引以為傲的「重大新聞事件即時更新」傳統,也將失去防範惡意修改、機器人垃圾廣告、企業置入性行銷與政治宣傳等情況的能力,其內容可信度將面臨嚴重挑戰。此外,因為有些參與罷工連署的資深貢獻者們具有修改網站介面的權限,他們也揚言將對網站上的廣告投放進行限制與封鎖,直接衝擊基金會的重要經費來源。並且,由於當前世代流行的許多AI工具,都極度仰賴維基百科作為資訊搜集與查核的重要來源,若維基百科上的內容崩潰,將間接從許多層面影響到整個社會。這次的開除事件之所以讓網友們群情激憤,還有另外一塊重要拼圖,那就是在事件發生前十天,同樣也收到了解僱通知的維基傳奇工程師布魯克・維伯(Brooke Vibber)。維伯是基金會在2005年聘用的歷史上第一位正職工程師,過去二十年來,都負責開發與維護支撐著維基百科運作的核心軟體MediaWiki當中的許多程式代碼。今年二月中旬,由於不滿高層決策日益官僚化、缺乏勞工保障,以及員工在面對高壓網路環境時的心理健康深受忽視,維伯與許多基金會員工決定團結起來,公開宣布籌組名為「維基工作者聯盟」(Wiki Workers United, WWU)的工會,並開始在內部迅速擴張,準備在累積到足夠票數以後,向美國勞工關係委員會發起成立工會的正式投票。這也是五月兩起解僱事件被串聯在一起的原因:除了身為工會運動發起人之一的維伯,這次遭到開除的六人社群技術團隊,同樣也是工會運動中的核心成員。此外,由於維基媒體基金會的總部位於加州,根據加州勞工法規,為了防止企業對試圖籌組工會的員工進行懲罰或報復,若是員工在參與合法工會活動之後的90天內遭到解僱,法律上將會強烈傾向於認定這個舉動具有違法的報復性質。而這次發生在五月中下旬的兩起解僱事件,時間點正好越過二月中旬工會運動公開宣布之後的90天期限,巧妙避開了勞工法規中的保護措施。在種種線索加總之下,才讓這次罷工連署的發起人一口咬定,這兩起解僱事件不可能與工會運動毫無關聯。面對即將失控的局勢,維基百科共同創辦人吉米・威爾斯(Jimmy Wales)親上火線,在網路上與憤怒的志願者展開論戰。威爾斯極力安撫社群,宣稱「現在是認真對待並滿足社群需求的時候了」,並一再保證未來仍會有專責人員處理技術願望清單,這些裁員都是「為了更好地服務社群」,是在「傾聽社群的聲音」。基金會幕僚長納迪・古納塞納(Nadee Gunasena)也在聲明中極力否認打壓工會的指控,強調這次組織重組是基於自去年九月展開的內部評估,目的在將技術需求分散處理,解決過往將任務集中於單一團隊導致的瓶頸。然而,官方這套說法,第一線的抗議者顯然並不買單。罷工發起人塔姆辛・凱利(Tamzin Kelly)表示,「我們不想作秀,也不想擴大社群與官方之間的鬥爭,只是想要把權力交到真正需要它的人手中,也就是工會。」而資深志願編輯、前「年度維基人」獲獎者漢娜・克洛佛(Hannah Clover)則提到,「如果這真的無關金錢,也無關工會,那現在為什麼不趕快收回成命?吉米竟然還想把這件事包裝成是在傾聽社群的聲音,真的讓人超級火大。」維基百科在這二十多年間,倚靠全球志願者的力量,建立起深具公信力的資訊平台,但近年來隨著組織的擴張,逐漸引起各種官僚化的批判聲浪。這次解僱事件遭質疑是在對工會進行打壓,卻意外將維基的工會運動推向了大眾的視野;維伯在五月底公開發布的離職聲明中,也順勢再次號召所有維基員工們加入工會運動,積極捍衛自己的權益。罷工是否真的會發生?基金會這邊是否會有進一步的行動或回應?此事件的發展不但將牽動維基百科的命運,在勞工權益、網路資訊可信度等方面的影響,也值得持續留意與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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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機變契機 為了不忘記名字 《故道》作者麥克法倫新書 與畫家莫里斯二度合作 《鳥之書》繪本與有聲書 讓讀者看見聽見49種鳥類
文・張惠菁/圖・翻攝自Red Lion Books官網《心向群山》、《故道》的作者羅伯特・麥克法倫(Robert Macfarlane),和畫家賈姬・莫里斯(Jackie Morris)合作的新書:《鳥之書》(The Book of Birds),即將在六月出版。這是他們的第二次合作。前次合作是2017年的《失落的字》(The Lost Words),全書由20個動植物的名字構成,麥克法倫為每個名字寫一篇詩文,莫里斯則為這些動植物作畫。《失落的字》出版後,創下全球銷售50萬冊的紀錄。這次的《鳥之書》,除了麥克法倫的文、莫里斯的畫,還將有與環境錄音師和環境錄音師克里斯・華生(Chris Watson)合作的有聲書,收錄49種鳥的叫聲。要理解這個合作企劃的意義,則要回溯到2015年。2015年,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的《牛津兒童辭典》(Oxford Junior Dictionary)改版,收錄大量科技新詞如「寬頻」(broadband)、電腦操作定義如「剪下貼上」(cut and paste),相對地,字典刪掉了50個自然界的名詞,如「橡實」(acorn)、蒲公英(dandelion)、雲雀(lark)等等。這些動植物,在英國鄉間相當常見,甚至可說是鄉間生活重要的部分,卻被從兒童字典除名,彷彿事先認定,兒童即便看到它們,也不需要學會它們的名字。這點引發了許多人的憂心。有28位作家發起抗議,其中包括《使女的故事》作者瑪格麗特・愛特伍(Margaret Atwood),麥克法倫也在其中。作家們表示,戶外玩耍和探索是兒童福祉很重要的一部分,辭典的編纂者不鼓勵兒童去觀察四季、認識身邊動植物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數位時代名詞,幾乎等於鼓勵著一種待在室內、孤獨的童年,他們對這種趨勢感到憂心。身為自然寫作者、也是英國文學學者,麥克法倫當然更是如此。當時大約也是他的作品《地標》(Landmark)即將出版前,他在《衛報》發表一篇長文,談語言與自然的關係,回顧他在英格蘭各地搜集到的,對自然多樣、優美、充滿文化特色的表達方式,直指為什麼人們應該在意:「因為語言的缺失,會導致注意力的缺失。如果我們用來表達、理解我們所在的地方、某些特定面向的能力枯竭,那麼我們理解和想像自己與非人類自然之間可能關係的能力,也會隨之枯竭。」接下來,他推出的下一本書,就是和莫里斯合作的《失落的字》。這本書雖然沒有特別說是針對《牛津兒童辭典》,但書名《失落的字》,的確讓人聯想到被牛津刪掉的那50個字。《失落的字》選了20個動植物的名字,確實也和牛津刪掉的名字重疊。麥克法倫沒有停留在抗議,而是採取了行動:文字的事用文字解決,他編寫了一本「名字之書」,20個動植物的名字,從「橡實」到「鷦鷯」,他為每個名字寫一篇「藏頭」的詩文,搭配莫里斯的畫作。書出版後,引起非常大的反響。有讀者發起由下而上的募資,幫各地圖書館、養老院購入這本書,甚至發展成展覽,和一部2025年紀錄片電影「Lost for Words」,由漢娜・哈波(Hannah Papacek Harper)執導。目前書的銷量,在全世界已達50萬冊。從這個脈絡理解,麥克法倫和莫里斯最新合作的《鳥之書》,也有同樣一種和失落、和時代的逆流對話,希望引導年輕讀者走向自然、去看見、去認識的意味。全名為《鳥之書:往奇跡與失落的野地探索指南》(The Book of Birds: A Field Guide to Wonder and Loss),帶讀者認識49種鳥類的名字和特點。更用心的是有聲書,特別和環境錄音師克里斯・華生(Chris Watson)合作,將書中每種鳥類的叫聲都收錄在內。雖然當發生像2015年《牛津兒童辭典》這樣的事件時,人們常感嘆科技取代自然。但是有時這樣的危機也是契機,催生了兩本提醒我們自然的重要、重新認識自然界中的物種與它們的名字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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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裡的《陌生人》 從一篇《紐約時報》專欄投稿 到今年最受矚目暢銷書 已由Netflix簽下影視改編權 葛妮絲.派特洛即將主演
文・洪郁萱/圖・翻攝自The Hollywood Reporter官網從《紐約時報》有關當代愛情專欄中的一篇文章,到《紐約時報》書籍暢銷榜上的一本作品,非虛構回憶錄《陌生人:我的婚姻回憶錄》(Strangers: A Memoir of Marriage,書名為本文暫譯》成為美國上半年最受關注的作品,六家公司激烈競標影視改編,最終由Netflix搶下,葛妮絲.派特洛(Gwyneth Paltrow),將主演並監製。《紐約時報》著名當代愛情專欄「現代愛情」(Modern Love),是2004年由專欄編輯丹尼爾.瓊斯(Daniel Jones)發起的專欄,徵集關於尋找愛、失去愛、以及如何維繫愛的真實故事,每周日刊登。由於廣受歡迎,過去曾集結數篇精選故事成爲一本單行本的《現代愛情》(新經典出版),2019年更改編成為同名影集,由蒂娜‧費(Tina Fey)、安‧海瑟薇(Anne Hathaway)等人主演。2023年,一篇投稿〈我是否嫁給了一個陌生人?〉(Was I married to a stranger?)收到了極大的迴響。2020年Covid-19疫情前期,出身望族的移民律師貝兒・波頓(Belle Burdon)一家搬到瑪莎葡萄園島(Martha's Vineyard)的度假別墅,以避開疫情。她原本以為,自己與結縭20年的丈夫婚姻生活幸福美滿,但有一天,她卻收到一通來自丈夫偷情對象伴侶的簡訊。一夜之間,丈夫從保護她與孩子的人,轉身變成一個疏遠又陌生的人。回頭看,她甚至無法追索兩人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分離軌道的。許多親友看到投稿後,相當支持她,但也有些人批評她將私人故事公諸於世,傷害她的前夫和他們的孩子。今年初,企鵝藍燈出版集團旗下出版社The Dial Press,出版了貝兒・波頓所撰寫的、從這篇文章延伸而成的回憶錄《陌生人:我的婚姻回憶錄》,一推出便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榜,成為美國上半年最受熱議的作品。書在1月出版,但至今仍可以在暢銷榜上看見它的蹤影。貝兒・波頓接受《Elle》雜誌訪問時,提及自己從未想像到這樣盛況。書出版之前,出版社寄書稿給美國知名的讀書俱樂部,如歐普拉、茱兒.芭莉摩、瑞絲.薇斯朋等人的推薦書單與讀書俱樂部,都沒有入選,原以為這本書不會紅。但實際上推出後,不僅霸榜數月,甚至吸引六家公司競標影視改編權。最終由Netflix買下。演員葛妮絲‧派特洛將飾演貝兒・波頓並擔任監製,搭配曾入圍東尼獎、普立茲獎的百老匯劇作家海蒂・施萊克(Heidi Schreck),以及曾製作無數經典作品的資深製作人史黛西・舒爾(Stacey Sher)。從投稿專欄到寫成書出版,中間隔了兩年半的時間。貝兒・波頓在訪問中表示,她是刻意等到最小的女兒滿18歲才出書。她沒有特別徵詢孩子們的意願,畢竟這對孩子來說是個太沉重的抉擇,等於要讓她們在支持媽媽和傷害爸爸之間做選擇。但她聽取孩子們的建議,將書中的名字全改成假名。貝兒・波頓出身美國望族范登堡(Vanderbilt)家族,家族是創辦田納西州頂尖私立研究型大學范德堡大學的名門。外祖母貝比・帕利(Babe Paley,1915-1978)是時尚雜誌編輯、也是紐約知名的時尚名媛,曾被《時代雜誌》評選為「世界上最會穿衣服的女人」第二名(第一名是溫莎夫人),Christian Dior推出的一款Dior Paley隱藏版包包即是以她命名。貝比・帕利有過兩段婚姻,第一任丈夫是出身紐約富豪家族的小史丹利莫蒂默(Stanley Mortimer Jr.),第二任丈夫是美國電視公司CBS創辦人威廉・帕利(William Paley)。貝兒・波頓的母親是貝比・帕利與第一任丈夫所生、知名的城市規劃師亞曼達・波頓(Amanda Burden),父親則是紐約市議員卡特・波頓(Carter Burden)。出身名門,但波頓見證外祖母與母親經歷婚姻中的不忠與背叛,在受訪時表示她最初看中的就是前夫不是名人。前夫向她求婚時,表示將代替過世的父親保護貝兒。卻沒想到這份保護,翻過面來其實是控制。離婚後她選擇重回職場,對於現在能夠掌握自己的財務感到安心。面對婚姻的不愉快,她選擇不同於母輩保持沉默的做法,投稿專欄、寫書,將一切開誠布公。茱兒・芭莉摩和歐普拉訪問貝兒・波頓時,都談到這本書裡關於婚姻中的經濟層面的討論,這也是許多人在婚姻中忽略的部分。貝兒・波頓說,她在婚前聽了當時的未婚夫(即前夫)的話,修改家族制式的婚前協議書,並在婚後將財務規劃都託付給丈夫。即使有過不只一個人(包括她的律師)提醒她,這麼做對她不利,她也無視這些警訊。貝兒・波頓希望透過《陌生人》這本回憶錄,喚醒更多人關注自己與配偶的財務狀況,並應該時常思考,若有一天與枕邊人分開,該怎麼處理共同的財產和後面的法律程序。不過,波頓出書也受到許多人的批評,有些甚至是出現在她的回憶錄裡的人。《Elle》問她,是否會害怕被告?波頓回覆,整本書在出版前,經歷過四次法律查核,以確保所有描述不存在法律問題。這樣謹慎的背後,讓人看出哈佛法學院出身的波頓,已不再是書中那位毫無防備遭遇背叛、驚慌失措的受害者。目前《陌生人:我的婚姻回憶錄》已賣出繁中版權,將由時報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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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人生》作者瑪贊.莎塔琵過世,享年56歲 法國總統馬克宏、各界人士發文哀悼 以創作讓世界認識伊朗 是伊朗自由運動的象徵
文・許文貞/圖・翻攝自JoBlo.com官網全球銷售超過200萬套的圖像小說《茉莉人生》,作者瑪贊.莎塔琵(Marjane Satrapi)於法國時間6月4日過世,享年56歲。《茉莉人生》(Persepolis,舊譯:《茉莉人生:我在伊朗長大》)是她的出道作,也是代表作,以漫畫形式呈現在伊朗政權改革、宗教箝制、兩伊戰爭的動盪之下,一名女子的成長故事,更拍成動畫電影,獲得2007年坎城影展評審團獎。據法國《世界報》(La Monde)報導,法國總統馬克宏發佈聲明表達哀悼:「她是一位將伊朗的童年時光轉化成普世寓言的偉大藝術家。」馬克宏在聲明裡表示,莎塔琵是法國文化的重要代表,更是一位投身自由運動的藝術家。《茉莉人生》系列漫畫獲得巨大的成功,「作者藉由她的孩提視角、她的譏諷、她的溫柔,以及她的心魔,創造出打動世界的作品,更讓讀者從中獲得認同感。」法國《解放報》(Libération)6月5日的報紙頭版,便滿版呈現一幅《茉莉人生》主角瑪贊帶著微笑落淚的圖像,標題寫著「從漫畫到電影、從伊朗到法國,《茉莉人生》作者是自由的象徵」。《解放報》網站更彙整法國各界對莎塔琵的哀悼,除了文化界人士的發言,更有許多法國漫畫家、插畫家和繪本作家也繪製哀悼的插圖,表達悼念之意。據法新社報導,莎塔琵的家人表示,在莎塔琵的先生,製作人、導演、編劇Mattias Ripa於2025年四月過世後,莎塔琵一直無法走出傷痛,如今因悲傷而死亡。《茉莉人生》系列漫畫源自於瑪贊.莎塔琵的真實經歷,2000年出版後陸續獲得包含安古蘭國際漫畫節新人獎(Angoulême Coup de Coeur Award)、劇情獎(Angoulême Prize for Scenario)等獎項。雖然「圖像小說」一般是虛構作品,《茉莉人生》卻是一部融合真實人生經驗與社會寫實的非虛構漫畫,也成為此類作品的重要代表。莎塔琵在1969年出生於伊朗德黑蘭,當時正值巴勒維王朝極權統治時期,1979年伊斯蘭革命後,王朝政權被推翻,人民原本預期能迎來民主,卻在伊斯蘭教的基本教義派掌權後,受到更深的宗教箝制與迫害,1980年的兩伊戰爭爆發後,宗教政權更加深對社會思想的控制。漫畫中,女主角瑪贊來自高社經地位的家族,叔叔投入社會運動,受到政治迫害。她的成長過程受到許多西方世界和思潮的影響,喜歡龐克、搖滾,個性獨立且叛逆。她的父母擔心女兒在伊朗成長會引來麻煩,將她送到奧地利維也納讀中學。她雖在表面上獲得自由,但一想到家人仍然身處戰亂,內心就備受煎熬。由於在奧地利受到種族歧視,又因為幾段感情受創導致憂鬱症,最後選擇回到伊朗,與家人一起生活。然而回到伊朗後,她更深切感受到女性在如此不自由的環境裡面對的各種恐懼。漫畫中呈現咖啡館裡男女分區而坐,女性必須戴頭巾才能出入公共場合,人民的娛樂受到限制,紛紛私下群聚開派對、躲避宗教警察。在好友因為躲避警察墜樓身亡後,她決定離婚,並且又一次遠走他鄉,到法國求學,展開新生活。漫畫的故事停在瑪贊離鄉,但莎塔琵在作品外的人生則開啟新篇章。在萊茵高等藝術學校(Haute école des arts du Rhin)畢業後,她到巴黎加入Vosges藝術工作室,自2000年開始,她以極簡的畫風與黑白色調創作《茉莉人生》漫畫,獲得廣大的迴響,她也陸續出版多部漫畫作品,更以漫畫《雞和李子》(Poulet aux prunes)獲得2003年安古蘭年度漫畫大獎。2007年,莎塔琵的人生又迎來一次轉向。她與文森.帕宏諾(Vincent Paronnaud)共同執導的《茉莉人生》動畫電影問世,先是於坎城影展首映,獲得主競賽單元的評審團獎,後又入圍2008年奧斯卡最佳動畫獎項。由於口碑大獲成功,在曼谷國際影展甚至受到伊朗政府杯葛。在那之後,莎塔琵主要在影視圈工作,除了改編自己的漫畫作品,也曾參與美國好萊塢的影視製作,與萊恩・雷諾斯、羅莎蒙・派克等知名演員合作。由於創作《茉莉人生》,莎塔琵被視為伊朗自由運動的象徵。她在漫畫中自述:「致我純真的革命童年,當我選擇說出這個故事時,我就知道再也回不去了。我的故鄉,波斯波利斯(Persepolis),有座覆蓋著藹藹白雪的阿爾伯茲山、還有奶奶身上迷人的茉莉花香……這個故事,訴說的是從古波斯文明的波斯波利斯,到現代伊斯蘭下的神祕面紗。我永遠記得奶奶說過的一句話:『你要永遠對得起自己,永遠誠實面對自己。』這是我純真的革命童年,我青春的愛情流浪。我的伊朗,我的家鄉。這是我的「波斯波利斯」(Persepolis)。」莎塔琵曾在採訪中表示,她聽到別人談及伊朗時,會在心裡想:我知道的伊朗不是這樣的。「電視新聞播出的那些的確存在,但關於伊朗,還有很多大家不曉得的面向。我提供了自己的私人觀點,而非從政治、歷史或社會議題層面詮釋。因為無論在世界上的任何角落,人都是一樣的,有權力活下去。」在2025年,莎塔琵更拒絕了法國榮譽軍團勳章表揚,表示她無法忽視法國的虛偽態度,尤其當伊朗人民正在面臨更嚴峻的政治控制與迫害:「伊朗的權貴子弟可以像沒事一樣獲得簽證,到法國度假,但年輕異議人士卻連想拿旅遊簽證,來這個人權和啟蒙運動發源地的國家看看,都非常困難。」《茉莉人生》漫畫在2000年出版後,第一次在中文世界出版是2005年的香港三聯版,但台灣版要到2019年,才首度由出版人莊靜君的愛米莉出版社引進。版權到期後,2025年再由尖端出版25週年紀念版。《茉莉人生》電影版的英文配音版,目前台灣觀眾則可以透過串流平台Hami Video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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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淑卿專欄】為什麼「賣國賊」會影響你聽音樂會的心情?
作者/徐淑卿5月,有位穿梭兩岸並頗獲對岸器重的政治人物,到國家音樂廳欣賞音樂會,入場時有人對他喊了一聲:「賣國賊」。這件事有許多角度可以討論。比如,與對岸交好的親中行為,有人視為「賣國」,但一定有人不作此想。或是,每個人不管其身分背景如何,是否應有聽音樂會的自由與權利?但或許還有一個角度:為什麼我們對在「德性」上不認同的人,即使只是置身同一空間,也會有穿透身心的不潔感?這種厭惡,也可以從另外一本音樂家傳記看出。因為有人在序中提到這位政治人物,喜歡音樂家但不喜歡這位政治人物的讀者只好各自發揮創意,「隔絕」這個人的名字進入視線。有人把這頁摺起來,有人把這頁撕掉,有人則乾脆用釘書機把整篇序釘起來,連序都不想看到。這是一種大驚小怪的情緒嗎?這是一種不容異己的冒犯嗎?這是在台灣當下處境的偶發事件嗎?其實不是,這是為時許久,且永遠不會終結的論辯。因為,音樂固然被視為純淨聖域,但終究是活在人的世界中。美與善能各自獨立嗎?美與善必然會彼此促進嗎?為什麼存在於邪惡世界的美,格外讓人感到痛苦?1967年喬治·史坦納(George Steiner)出版《語言與沈默》(Language and Silence)時,他在序言寫了著名的一段話:「如今我們知道,一個人可以在夜晚閱讀歌德或里爾克,可以演奏巴赫與舒伯特,然後在第二天早晨前往奧斯威辛工作。若說他閱讀而不理解,或說他的音樂感受力遲鈍不堪,那不過是空洞的陳腔濫調。」一個人可以欣賞音樂與文學之美,卻也可以同時無視集中營的暴行。史坦納震撼於文明之中竟會開出惡之花。他說,自己的意識之所以被現代歐洲野蠻主義以及對猶太人大屠殺等占據,是因為「這種黑暗並非從戈壁沙漠或亞馬遜雨林中冒出來的。它從歐洲文明的內部升起。而且是從其核心升起。被殺害者的呼喊聲,就響在大學聽得見的範圍之內;施虐行為,就發生在距離劇院與博物館僅一街之外的地方。」黑暗為什麼會出自文明之中?閱讀歌德聆聽巴赫的人,為什麼同時可以執行將猶太人送進毒氣室的「日常工作」?我們在欣賞音樂時,真的可以藝術歸藝術,政治歸政治,而無視背後的世界發生了什麼,而無視一個人在影響眾人之事上,所做的「選擇」嗎?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之後,與普丁交好的指揮家葛濟夫(Valery Gergiev),在歐美希望他對俄羅斯侵略行為表態時,他始終保持沈默,也因此接連失去歐洲一些職務。這引起許多討論,比如,如果一位藝術家和「有毒」政權往來密切,或支持令人反感的政策,把他排除在舞台之外是否合理?音樂真的超越政治嗎?他不是第一位遇到這種兩難困境的指揮家,另一位或許更為知名的是生活在納粹德國,並擔任柏林愛樂指揮的威廉·福特萬格勒(Wilhelm Furtwängler)。他1936年、1948年都曾接到赴美演出的邀請,但都因強大反彈而沒有成行。1936年威廉·福特萬格勒取消赴美時曾說:「我不是政治人物,而是德國音樂的傳播者。德國音樂屬於全人類,不受政治影響。」戰後,他也說,自己之所以留在納粹德國工作,是因為他希望可以保留那個更高貴、更古老的德國文化傳統,留給未來世代。無論福特萬格勒的說法是否讓人信服,但他至少都不是葛濟夫。2022年《洛杉磯時報》在一篇藝術與政治是否應該分離的評論中(A Putin supporter's Carnegie Hall appearance was canceled. Should art be separated from politics?)就指出,葛濟夫與普丁的關係長達30年,他出現在普丁競選總統的影片中,他獲頒「俄羅斯聯邦勞動英雄獎」,他拒絕公開譴責普丁打壓同性戀者的立法,他公開支持普丁占領克里米亞。他沒真正把音樂和政治分開,所以他也無法躲在「政治和藝術分開」的觀念背後。曾出版《華格納主義》(Wagnerism)一書的亞歷克斯·羅斯(Alex Ross),更早之前就提出類似看法。他認為,葛濟夫既涉足政治,卻又堅稱政治必須止步於藝術之門外,是一種古老的幻覺。2014年他在《紐約客》發表文章〈彷彿音樂完全不會造成傷害〉(As If Music Could Do No Harm),討論音樂與政治的關係。他認為,面對有些作品時,我們可以同時以兩種方式思考,一種是審美的,另一種則是歷史與政治的。他在回應傑德·佩爾(Jed Perl)的質疑:理查·史特勞斯的《隨想曲》在1942年慕尼黑首演,那時正是希特勒權勢如日中天之際,難道我們不能認為這部傑作與正在發生的事情毫無關係嗎?羅斯的回答是,當然可以,但若有人反對這種清晰甚至武斷的區分,也不應該讓人意外。因為,《隨想曲》的首演是在1942年10月28日。就在同一天,超過1800名來自泰雷津(Theresienstadt)集中營的猶太人抵達奧斯威辛,其中大多數人最終被送進了毒氣室。羅斯認為,有些人永遠無法坦然面對一部孕育於這樣一個世界中的歌劇。他們並不是一群執意要監督藝術的自由派意識形態者。相反的,他們只是更直接承受了那段歷史留下的傷痕。而要繼續討論的,或許已經不僅是藝術與政治是否可以分離?而是為什麼有一群人比另一群人更痛苦?他們甚至對無視暴行正在自己身邊發生的人,有一種如同看到不潔的厭惡。1945年托馬斯·曼在大戰結束後曾發表引起激烈反應的文章〈我為什麼不回德國〉。在納粹統治德國期間,托馬斯·曼的書被禁,家族財產被沒收,他們失去祖國被迫流亡,因此對於戰後希望他回到德國貢獻一己之力的呼籲,他疑惑這12年可以一筆勾銷嗎?這不僅是出於自身經受的痛苦,他所描述的那種流亡者的心臟性氣喘,那種被連根拔起的感覺,那種無家可歸所帶來的神經性恐懼。也是對留在德國的,不管是納粹御用的文化工作者,或後來號稱「內在流亡」的知識分子,感到憤怒。托馬斯·曼說,這是一種對團結精神的背叛。「如果當時德國知識界,所有有名望、有世界聲譽的人,醫師、音樂家、教師、作家、藝術家,能夠一起站出來反抗這場恥辱,發動全面罷工,那麼許多事情本來可能不會發展成後來那個樣子。」他說:「凡是在1933年至1945年間,竟然還能夠在德國出版印刷的書籍,其價值不僅是零,甚至比毫無價值還要糟糕。它們根本不適合拿在手裡。一股血與羞恥的氣味附著在它們身上,它們全都應該被打成紙漿。」他也質疑在希姆萊的德國,聆聽貝多芬為德國人民重獲自由而寫的節慶歌劇《費黛里歐》,卻沒有雙手掩面衝出劇場的人,需要何等的麻木遲鈍。如同托馬斯·曼以「血與羞恥的氣味」形容當時在德國出版的著作,史坦納也認為納粹的暴行,「敗壞」了德國語言。沾染著血與羞恥的氣味,被暴行敗壞的語言,這些並非只是激烈的文字形容,而是在心理學上真實產生的厭惡反應。賓州大學心理學教授Paul Rozin等學者在《情緒手冊》中合寫〈厭惡〉(Disgust)一章。文章中提到北美人的厭惡來自9個領域,從食物、身體排出物到人際污染、道德犯行等。作者認為,這些看似分散的「厭惡」的誘發物,有一種發展路徑,從保護身體免於「壞」食物的排斥反應,擴張為保護靈魂的排斥系統。在他們的研究中指出,不同文化與語言的人,顯然在對糞便與對卑劣政客的反應上感到某種相似。在觀看美國新納粹的影像時,也引發厭惡的預期生理反應。研究者認為,這些位於厭惡擴張外緣的道德犯行,不是只有反感,也有污染性。與犯下道德罪行者(如謀殺)的間接接觸極其令人嫌惡,等同與重度傳染病患者的類似接觸。或許在音樂的殿堂裡,冒犯他人的語言會被視為不尊重。但是我們畢竟是生活在這個世界中,有些人可以將音樂與政治分離,有些人不能;有些人會對一些人或事產生厭惡,有些人熟視如常。政治人物的行為本來就會受到公眾檢驗,只是有人將厭惡隱藏在沈默之中,有人忍不住呼喊出來。 理查·史特勞斯的《隨想曲》1942年10月28日首演。就在同一天,超過1800名來自泰雷津集中營的猶太人抵達奧斯威辛,其中大多數人最終被送進毒氣室。有些人認為音樂與政治可以分開,但有些人永遠比另一群人更痛苦,因為他們無法忘記音樂誕生於這樣的世界之中。圖/陳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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