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洪瑋其 /圖・翻攝自共同社、誠品線上官網日本當代文學作家村上龍於10月17日於自家過世,享壽74歲。日本出版社幻冬舍於23日發布消息,追悼這位始終向年輕世代推出衝擊性作品的「時代領跑者」。村上龍1952年出生於日本長崎縣佐世保市,武藏野美術大學肄業,1976年以出道作《接近無限透明的藍》奪下群像新人文學賞、芥川賞,一舉聞名。代表作如《寄物櫃裡的嬰孩》、《69》、《希望之國》、《來自半島》,及散文《男人都是消耗品》系列等等作品,曾獲野間文藝賞、讀賣文學賞、谷崎潤一郎賞等獎項,也跨足電影、音樂、電視領域,並擔任十餘年的芥川賞評審。村上龍由描寫縱情於性愛、毒品、暴力的頹喪次文化青年,到揭露日本社會經濟停滯與集體不安,再進一步轉向研究經濟和教育,他始終保持質疑既有秩序的態度。2015年,村上龍與社會學家古市憲壽的對談中,他提到對於「反抗」的想法。他認為,經過80年代的日本經濟成熟期、泡沫經濟的崩壞,國家就像是一個過去努力賺錢但病倒的父親,苟延殘喘,「反抗這樣的父親又有什麼意義呢?」若是反抗國家體制成為無用,追求「國家繁盛」的榮景幻滅,既定標準已不能滿足多樣的人的時候,「個人」又該何去何從?從未停止思考的村上龍,從他多樣的作品中給出可能的路徑。村上龍強調,首先必須正確的揭露現實。他在小說《共生蟲》提及:「現代的日本社會之所以看起來並不需要希望,理由其實只有一點,就是整個社會並沒有正確掌握現實。」若未能正確認知國家經濟衰頹、舊有價值觀不足以支撐多元的個體、僵化的教育制度忽視孩子的真實需求等等現實狀況,就無法思考未來的方向。接著,他強調個人選擇和脫離國家體制的思考的重要性。在與古市憲壽的對談中,村上龍如此說明:「若不提升自我實現的比例,社會的衰退將不會停止」,不仰賴政府體制的,小規模、屬於地方的獨立經濟圈,是有發展可能的。村上龍的文學作品是揭露現實的一種手段,另一方面,他投入經濟、教育的研究,也是一種揭露現實、提供選擇的方式。村上龍在1999年創辦電子雜誌《JMM》(Japan Mail Media),向政治、經濟專家學者提問;2006至2026年,他與小池榮子搭檔主持東京電視台《寒武紀宮殿》節目,訪問日本成功企業的經營與組織。他自言,介紹在泡沫經濟破滅後仍舊存活的企業,就跟小說要傳遞少數族群的心聲的本質相同。2003年,村上龍出版《工作大未來──從13歲開始迎向世界》,向孩子們介紹不同的「興趣」可能對應到什麼樣的職業。他強調,盲從上司命令、壓抑自我、服從群體是沒有意義的,因為「沒有人會代替你活」。這無疑也是反抗體制、追求個人希望的一條道路。在1987年出版的小說《69》後記裡,村上龍曾提到要報復那些傷害過自己的體制和投身其中的人們,唯一的方式就是「活得比他們快樂」:「這場要那些無聊傢伙聽到我的笑聲的戰鬥,或許會至死方休。」而在近30年後,2015年村上龍在與古市憲壽的對談中再提起時,他仍舊認為「不快樂的活著是一種罪」,但也體認到要快樂活著,必須擁有穩定的經濟基礎。他也曾說:「這也是為什麼我要在小說裡寫出這麼多經濟問題。」擁有生存所需的技能和金錢,是他累積反抗能量的手段。村上龍自言不喜歡寫小說、不喜歡工作,卻將寫小說這件事當成最適合他的工作,並為此感到充實與滿足。「雖然在《寒武紀宮殿》得到非常多,但還是會有主持節目不是我的本業的感覺。而寫小說這件事很辛苦,但是當有了下一部小說的靈感的時候,就會覺得『我又能活下來了』,寫小說就是我的支柱。」村上龍不喜歡上鏡頭,卻持續主持電視節目長達20年,並以夥伴眼中絕不模稜兩可的堅持,創造與眾不同的財經節目風格;他的小說頹喪、狂暴,但身邊的人描繪的他,總是帶著好奇心去蒐集資料,理解他人的處境;再怎麼不喜歡工作,與他共事的人仍記得他總是準時交稿、從未缺席節目,並以敏銳的目光不斷向世界提問。跨越多個領域、擁有多種矛盾面向的村上龍,每一種反叛都像是在「沒有希望之國」中,為個體尋找快樂存活的希望。這場至死方休的快樂戰鬥,村上龍堅持到了最後。
作者/徐淑卿近日,台北市長候選人蔣萬安以自己不擅長包裝表演,也不會為選舉創造特殊人設,以及不認為反覆改變的人設能獲得信任,暗指另一位候選人沈伯洋的形象並非本來面目。這種攻訐是選舉常用招式,但也讓我們得以藉機思考,「人設」對我們可能造成的負面影響。它不但暴露有些使用者心存否定的前提,更嚴重的問題正在於蔣萬安所演示的,「人設」被視為該一成不變。但我們人生的妙處,卻在於變化。「人設」原本源自日本動漫、遊戲等虛構作品的人物設定,不論個性、遭遇、正派反派,是否經歷英雄旅程的成長等,越清楚詳盡越好。當劇中人物不符合原先設定時,就會產生「人設崩塌」之評語。這個用語而後在華文世界風行,也被用來指稱過去所說的「公眾形象」。這或許是人物設定有著人為操作的意味,更能體現一種大眾的懷疑,公眾人物的形象或許是刻意經營,而非本然如此。一個人原本是什麼樣子?在「人設」背後有沒有我們不知道的事情?是否足夠真實?對政治人物來說,這種揣測始終縈繞不去,現在則更顯重要,一方面必須獲得選民信任;同時,質疑政治對手的「包裝」,也是選戰經常操弄的手法。2008年《衛報》有篇文章〈面具背後〉(Behind the masks),作者David Runciman指出,我們希望政治人物真誠,這樣才能知道,他們沒有向我們隱瞞任何事情。因此,所有政治人物都不斷受到對手的檢視,找出那些顯露虛偽的細微矛盾、雙重標準、隱瞞與含糊其詞。這些對手深知,「偽君子」的標籤能造成多大的傷害。幾乎所有負面政治宣傳,本質上都是試圖證明,競逐公職的對手,並不像他或她假裝的那麼好。這也正是負面宣傳之所以奏效的原因。今年6月,《紐約客》有篇文章〈政治上「真實性」的變貌〉(The Changing Face of “Authenticity” in Politics),藉由一位參議員候選人的故事,再度討論這老套但在選戰依然常用的策略。作者Jon Allsop說,評論者與政治人物認為真實性是政治上的「通行貨幣」,也視為持續爭戰的焦點;人們討論真實性的「落差」,也討論它的「陷阱」。作者認為,許多討論一直圍繞政治人物有多矯揉造作流於表面,但事實上,政治真實性這整個概念,如今本身就顯得膚淺,至少已是陳腔濫調。如果政治真實性是一個陷阱,誘捕他人的同時,有時自己也會掉落其中。為了符合想像中選民對政治人物的期待,有些人試圖在一些場合扮演自己生疏的角色,比如在颱風過後上街掃地等,批評他人包裝的同時,自己更因包裝而受害。這種不熟練所展現的真實之傷,甚至並非來自對手,而是自己在「真實性」的誘惑下,去扮演一個並不真實的形象。強調對手的樣貌僅是「人設」,或者當我們用「人設」衡量任何人時,其實都自帶問題。前者的問題在於,利用「人設」本來就具有的人為意涵,把對手可能是本然的自己,否定為刻意營造的虛矯,這種否定甚且毋須證據,只是丟出無中生有的懷疑,就可能誘使對方窮於自我澄清。對於非公眾人物的一般人來說,「人設」有時是自我希望對外呈現的面貌,但也可能成為受限於此的框架。因為人設意味著一個凝固的標籤,他人可以用這個標籤檢驗你的言行是否有「落差」。但這與真實人生幾可說背道而馳,因為在我們的生命中,落差不一定是破綻,也可能是你追求理想的自己時,所做的種種今是昨非的努力。也因此,不論是選戰的輿論操弄,或對於我們人生之路的思考,也許一開始就要知道這個語言有其局限。我們是否要用「人設」這種原本存在於封閉故事,充滿角色限定的遊戲規則,來定義或評價我們的所作所為?因為在真實人生中,原初設定的崩塌,因崩塌而產生的無法預期的變化,正是珍貴之處。2006年,哈佛大學教授普鳴(Michael Puett)首次開設《中國古典倫理與政治理論》課程,這門課曾是最受學生歡迎的課程之一,僅次於《經濟學原理》和《電腦科學入門》。2016年普鳴與另一位作者Christine Gross-Loh,將這些內容寫成一本著作《正道:中國哲學家論美好生活》(暫譯,The Path: What Chinese Philosophers Can Teach Us About the Good Life)。普鳴認為,孔孟老子等中國古代哲學家,其實不是僵化的傳統主義者,也沒有教導我們,只有限制在社會角色中,才能達到至善。相反的,他們是激進的思考者,打破當時的社會規範,試圖拓展人類可能性的邊界,藉此讓世界變得更好。在普鳴歸納的觀念法則裡,像是,別再尋找自己、不必忠於「真實的自己」等古老智慧,在現代正是破解「人設」迷思的利器。普鳴說,孔子可能會追問:你以為自己已經發現的那個真實自我,究竟是誰?它只是你在此時此刻的一張「快照」。如果你忠於那個自我,讓它成為你的指引,它就會限制你,使你無法經歷唯有認識自己始終在變動,才可能經歷的成長。當我們認識到自身的複雜性,並學會透過自我修養來應對這份複雜,我們就能茁壯生長。例如,當你明白,自己不會只因為覺得自己脾氣急躁,就注定是個暴躁的人;也不會只因為將自己視為內向,就注定害羞。大多數標籤所指的,不過是我們已經陷入,卻也能夠打破的行為模式。我們不只是自己以為的那種人,我們隨時都可以努力,成為更好的人。以此時此刻的快照,來概括我們的人生,這正是「人設」的缺陷之一。問題不僅在於,暗示此刻的形象並不真實,更在於以現在的自己當作衡量的準繩,而忽略改變才是人生常態,甚至可能是我們所擁有的最好的禮物。作家大衛·布魯克斯(David Brooks)曾將他的著作《成為更好的你》(The Road to Character),改寫成一篇文章〈道德願望清單〉。他說,美德可以分成兩類,履歷上的美德,以及悼詞中的美德。履歷上的美德是你帶進職場參與競爭的技能,悼詞中的美德,則是人們會在你葬禮上談到的那些品質,你是否善良、勇敢、誠實或是忠誠?他認為,雖然我們都知道悼詞的美德更為重要,但我們的文化與教育體系,卻較重視專業技能。我們也耗費更多時間建立外在的事業,卻不清楚如何養成內在的品格。他所獲得的結論是,美好的人是後天養成的,不是天生的。他所敬佩的人,已經培養出一種無法偽裝的內在美德,那是透過一項項具體的道德與精神上的成長,緩慢累積而成的。這些人都極為坦誠地面對自身的弱點。他們認清自己最根本的罪性,不論那是自私、極度渴求認同、怯懦、冷酷,也已經追究,這種根本罪性如何導致自己都感到羞愧的行為。他們也因此養成深切的謙遜,站在以他人為中心的立場上,對自己保持高度的覺察。布魯克斯說,這是為踉蹌前行者所寫的人生哲學。他們拖著腳步走過人生,總有些重心不穩。但毫不掩飾地坦誠面對自己不完美的本性,絲毫不因難堪而退縮。「踉蹌者建立人生的方式,是讓自己比過去更好,而非比別人更好。」面對外在世界,我們可能會戴上面具,也會希望以較完美的形象示人,但弔詭的是,只有在承認我們不完美時,才有機會成為更好的人。因此,否定人設的框架,不是說人應該像變色龍那樣毫無原則或表裡不一,因為這在於德性的選擇,你所做的事,會決定你是誰。這更像是開啟一條不會被定格的成長之路,你不必接受別人認為你是刻意營造而非真誠的標籤,你也努力成為比過去更好的自己,這條路,其實沒有盡頭。 當「人設」一詞更為流行時,它負面的影響也隨之而來。一方面,人設經營操作的意味,暗示人物的形象並非真實。其次,它也成為凝固的標籤,當人物與過去有所不同時,即被攻擊為反覆不一。但在我們的人生中,變化才是常態,也正是人生的妙處。讓我們在踉蹌前行時,有機會改變不完美的自己,成為更好的人。圖/陳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