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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子彈 要靠一生去取 ──專訪詩人楊佳嫻

有些子彈 要靠一生去取 ──專訪詩人楊佳嫻

記者・蕭宇翔 楊佳嫻小檔案 出生:1978年新竹出生,成長於高雄。 經歷:政治大學中文系畢業,臺灣大學中文所碩士、博士。現為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性別運動組織「伴侶盟」常務理事。 著作:詩集《屏息的文明》(2003)、《你的聲音充滿時間》(2006)、《少女維特》(2010)、《金烏》(2013);散文集《海風野火花》(2004)、《雲和》(2006)、《瑪德蓮》(2012)、《小火山群》(2016)、《貓修羅》(2019);文學評論集《以脆弱冶金:楊佳嫻私房閱讀集》(2023)。另編有《臺灣成長小說選》、《刺與浪:跨世代台灣同志散文讀本》,與鯨向海合編《青春無敵早點詩:中學生新詩選》,與凌性傑合編《靈魂的領地:國民散文讀本》等。 光束落下,楊佳嫻站上舞臺,開始唸詩了。採訪這晚正好是一場詩歌節朗讀會,她的胸音渾厚,坐在台下,也可以聽出她唸讀的節奏,比書面更富口吻,也更靈動神秘。隔壁的聽眾們忍不住輕嘆,啊,這個人唸得最好。 圖/鏡文學拍攝 楊佳嫻是詩人、學者,早期在BBS網站上寫詩成名。近年常在網路上發表隨筆,以幽默辛辣著稱。她擅長主持、座談,照片裡總是一雙水汪汪大眼,配上貓臉般的微笑,像在打壞主意。最近改版重出的詩集《少女維特》,封面是一隻貓的下半身。 楊佳嫻正好寫過一篇散文〈貓下身〉,形容自家大貓的尾巴,「完美強勁,拍打所有能拍打的,表達它對這個世界的不屑。」詩集翻到背面,才是貓的正臉:琥珀雙瞳放出神氣,夭嬌豪爽。 登台唸詩的五小時前,楊佳嫻和我約在武昌街明星咖啡廳二樓。訪談才剛開始,她就先問起我採訪的理由:「我講話算是有趣的,但我的人生,有趣程度好像不算非常高吧?」 圖/翻攝自楊佳嫻臉書 一、早熟可能帶來的危機 楊佳嫻很早就意識到自己說話是有趣的。高中老師點起班上同學起來講話,有次講完,國文老師說:「你口才這麼好,以後可以選立法委員。」 小學就常參加作文比賽,很開心不用上課,「可以坐在那邊慢慢編織、完成一篇文章,像是一種特權。」 但那時還沒有創作的意識,「老師教作文,舉外國人的例子最好,再來舉中國古人的;再沒有,才舉當代臺灣的例子──自己的例子最爛,因為沒人關心你是誰。」 楊佳嫻在南高雄二聖路長大。東西向馬路從一心、二聖、三多、四維數下去,像條碼。二聖路又是裡頭最短小的一條。八○年代了,附近小巷竟還沒鋪柏油,每隔幾天,還有牛車載著糞桶經過。 她還記得海水的氣味,「哈瑪星的海是灰綠色的,像綠豆湯,混雜著汽油、漁獲的氣味。」難聞嗎?「也不會,從小就習慣了。」 楊佳嫻的父親早年當過酒保、跑過船,後來還開計程車,做過許多工作,「是個追求自由的人,所以可能不太適合結婚吧。」 母親做過代書、不動產經紀人,工作很繁忙,「父親大概在我中學之後,就不負責養活他的兩個女兒了。我媽的性格非常堅強,很努力養活我們。」 父母爭吵起來,她得帶著妹妹躲進地下室,「小孩子能去哪裡?也不太敢離家。」她從廚房拿來孔雀餅乾、鮮奶和碗公湯匙,把餅乾浸進牛奶,默默吃著。地下室安靜,潮濕,發霉。妹妹像小貓一樣,蜷縮在她身邊睡著了。這是兩人的防空洞。 當她是自己一人時,則另有一種防空洞──書。 問她小時候有沒有什麼玩具,她竟說沒有,「只喜歡看字,不喜歡看圖畫,但凡是有文字的,在我眼裡都是發光的。」她連裝幀規格都記得:《中國人史綱》是黑面亮膜的上下冊,《白雪公主》是正方形開本彩圖騎馬釘裝。 母親管教嚴厲,她就靠讀書喘息,「我可以在書裡享受一個大人不知道的世界。小孩子願意讀書,在父母眼中也算是件好事。」 她十歲就在外公家的玻璃書櫥讀到《金瓶梅》,「那是明朝17世紀的白話。小孩子的理解力其實遠超大人想像,我媽可能沒想到──很不幸,我是看得懂的。」 性描寫讓人大開眼界,看得懂這些東西有點犯罪的快樂。後來她回想那些血脈賁張的場面:「其實那些男女遊戲,就是現實裡的權力與屈從。」 媽媽櫃子裡的林海音、夏元瑜、侯榕生,又讓這個本省家庭的小孩,對「有中國生活經驗」的臺灣作家、外省移民作家開始產生興趣。家裡有個愛讀書的小舅舅,特地拿出柏楊《中國人史綱》給她看,她從此迷上。 唯一認識的外省人,是隔壁開皮鞋店的山東老伯,知道這小孩愛看書,回大陸養老前又把整套柏楊著作,用紅色塑膠繩綁成兩大捆送她。 「柏楊的書教會了我叛逆,不要相信大人,不要相信表象,尤其不要相信教科書。」 最早的創作發表在救國團刊物《高青文粹》上,高中畢業前已登過十數篇散文。那時的文字青澀、耽美,文章刊出來,初戀男友全班都讀到了,對方感到尷尬,還特別拜託她不要再寫。她在《小火山群》回憶:「我才知道,擁有寫作能力,對於別人來說,也許是一種恐懼與困擾。」 後來一次和母親大吵,母親扔掉了那本她從外公家偷回來的《金瓶梅》。「因為我那些戀愛。母親感應到早熟可能帶來的危機?」 她曾在《雲和》裡寫,高中時「最大的願望就是遠離家」:不必費勁把情書摺進衣服塞入衣櫃深處,接到男孩子電話時不必假裝跟姊妹淘打鬧,可以穿任何斜肩低胸緊身的衣服,「不必交代一切,不必等候審判。」 但母親也有挺她的時候。國中時在A段班,生活苦不堪言。某次國中家庭訪問,數學老師向媽媽說:「佳嫻數學考成這個樣子,怎麼能上雄女?還整天做作家夢。」 母親戒備地回答:「喔,可是我覺得我女兒寫得不錯耶。」 直到去臺北上了大學,楊佳嫻在舊光華商場地下小書店內,才找到一模一樣的那本《金瓶梅詞話》,只要二十五元。如故友重逢,「平靜而思念」地買了回家。 二、與前一代人的距離 上大學時,母親提著行李送她到政大,嫌校門寒酸;後來到了臺大讀研究所,又說:「臺大校門就這樣喔?」她總得辯駁一番。 但讀了中文系才發現,課程其實並不怎麼有趣。文字、聲韻、訓詁,她委婉地說:「令人恍惚。」 上了研究所,一個快樂的下午就是翹掉一堂古典文學課,沿著椰林大道走出校門,到唐山書店買一本最新出版的小說,捧著書,走去「挪威森林」(2007年歇業),隨便點杯什麼,開始讀。 也就是在這20歲前後,她開始在PChome明日報、BBS網站上寫詩。起初只是讀著陌生ID的作品,看著看著,覺得自己好像也可以寫──那些網友大部分沒見過面,只有極少數才會成為現實中的朋友。 詩人鯨向海便是在上頭與楊佳嫻認識的。他們約在溫州街一家咖啡館,見面後,把能想起來的寫詩ID從頭討論一遍,逐個品評。 這麼多年來,她最信任鯨向海讀詩的眼光。熱騰騰的詩,Messenger傳過去,如果他只說「噢,這個詞還滿少見的。」或「這一句還蠻有趣。」她就知道,整首詩還要再改改。 他們的友情持續多年,常有人誤會他們談過戀愛,「愛有很多種。我們只能說我們很相愛,但不是世人所想像的那種。」 剛開始寫詩,楊佳嫻最喜歡洛夫,「那種強烈、誇張的意象,殘留在我早期的詩裡。」 直到碩士班投稿《明道文藝》全國學生文學獎,一組寫日本的詩,被一眾評審嫌棄過於枯瘦、乾燥。當時,評審之一余光中卻力排眾議,替她辯護:「如果作者要表達的就是乾燥感,那麼應該說它成功了。」 余光中接著說:「但作者對詩的聲音,顯然不太敏感。有些句子的情緒明明向下,用字的聲音卻往上。」 楊佳嫻讀過這份決審紀錄,「從此寫詩都要唸出聲音來,反覆掂量。」 多年後,余光中八十大壽,出版社找年輕詩人朗誦,她受邀上臺。下了臺,余光中竟弓步向前,快步迎上,向她握手道謝,壓低聲音說:「你改了我詩的節奏。」 楊佳嫻一驚,心想慘了。「但我聽得出來你為什麼想這樣唸。」老詩人其實是要表達讚賞。 (明星咖啡廳二樓展示櫃上的余光中照片。圖/鏡文學拍攝) 研究所在讀,出版第一本詩集時,楊佳嫻最想請來寫序的,其實是小說家駱以軍。未料小說家讀完了詩稿,打電話來,劈哩啪啦地解釋:這詩太「名門正派」,自己沒辦法寫序,會毀了這本詩集。又說,為什麼不找楊牧? 楊佳嫻說不認識。電話那頭傳來:不認識有什麼關係?試試! 「小時候有一種愚蠢的勇氣。就真的把詩稿印出來,附上手寫信。」信末還留下了電話,並寫上:「若覺得我的詩不錯,可以打電話來。」寄到中研院文哲所。 一星期後的晚上,她躺在宿舍床上看書,接到室內電話,是個大人的聲音:「我是楊牧。」她從床上跳起。 楊牧說喜歡她的詩,很樂意寫序,但還不認識她的人,想先見面吃飯了解。兩人便約在福華飯店地下的蓬萊邨臺菜餐廳。 楊牧點了白切肥肉,問她敢不敢吃。她看長輩喜歡,遂決定表現得爽朗:「可以啦沒問題!」蘸了蒜蓉吃下,暗暗叫苦。 飯桌上談了什麼,大多已經忘了,只記得兩人的對話有些艱困。她個性活潑,見楊牧嚴肅,便很想逗笑人家。楊牧最後竟忍不住一問:「你為什麼講話老是跳來跳去,腦袋裡都裝些什麼?」 多年後,有句提醒她倒還記得。當時她研究外省族群作家如何書寫臺北,楊牧卻說:「離自己的時代太近了,要遠一點,對創作才有幫助。」後來她做博士論文,便把時間往前推,研究二戰時期的上海。 後來在自己的寫作裡,她經常穿梭於魯迅、周作人、張愛玲、紀弦,思索著如何看待自己與前代人的距離。 有次採訪,一位作家談起七、八○年代的激昂,聽到她1996年才來臺北,惋惜地說:「唉呀!你來得太晚了!」 但她卻有不同想法:「不一定只有激情年代才值得寫,我和前一代人的距離同樣值得思索。有距離,但是沒有高低優劣。」 (明星咖啡廳二樓雙人座一側,由店員隨機帶位,楊佳嫻座位旁即余光中照片。圖/鏡文學拍攝) 三、悲哀不代表柔弱 談到作家們的作品,楊佳嫻有鮮明的好惡,刁鑽的眼光。有些話她忍不住要說,又提醒我:「以下請不要寫。」 談到某某詩人著作品質的逐年下墜,早年的神祕靈動全部消失,她特地在紙上寫了「傖俗」二字給我看。又談及真正的詩人應該像誰誰誰,博雅狡黠,又深諳世情,品味精緻,也喜愛人間煙火味(雖然多年來他的詩集出得疏懶)。 問她哪個前輩詩人的影響最深,她抬頭望向天花板,嘴角微噘,「這就很難說了。」她說,「藝術家還是要靠自己養成自己。」 對學生,她也從不熱衷於逐篇指導:「他們都很有才華,自己寫自己的,這樣最好。」 但詩人身在學術圈,會不會苦悶? 「我本來就是喜歡讀書、適合教書的人。」又頓了一下,「只要不是行政職就好了。」她形容那痛苦:像一件濕衣服套在頭上,怎樣都弄不下來。 楊佳嫻的眼角微彎,如柳葉垂珠。身體往後一靠,總像是意猶未盡地打量著什麼。每當如此,我便想起她的臉書自介,總是祕魯詩人瓦烈赫的兩句詩: 那就是為什麼這個下午,異乎尋常地,我忍受著這隻貓頭鷹,忍受著我的這顆心。──〈殘酒〉陳黎譯 詩人栩栩如此形容楊佳嫻筆下的女性形象:「有獸性,也有爪牙;有疏離、疑心,卻也有熱帶般蓬勃的生命力。」 她在少作中是這樣描寫逝去的戀情: 是忘記你像一次就一次像一只子宮剝落全部的裡面全部,全部,全部,全部我願剜除我的女性──〈全部〉 「悲哀並不代表柔弱,為愛而死也會刺激少女,迸發出極端的力量。」楊佳嫻說。 研究生時代,她在埔里一場國際研討會認識了後來交往六年的德國男友。對方研究中國文學,後來成了漢學家。為了迎接對方來臺,她曾頗費一番功夫,獨自一人在偌大的臺北街巷,反覆穿梭找房、布置新居。 愛情對她創作的影響很深,楊佳嫻說:「但我是個上升摩羯,很需要努力工作,也很有這方面的毅力。我沒辦法申請補助度日。」 多年的戀愛,雖把她帶往德國,享受異文化的刺激,但要她跟著一起去新加坡或美國,那是另外一回事了。「我拿的是臺灣博士學位,去了未必容易找到職位,我也不想只待在家裡。」 總而言之,「我對結婚一點興趣也沒有。」 圖/鏡文學拍攝 四、它總是小規模地在救你 「但詩永遠維特,為了愛,永遠維持著一種感傷的堅硬。」楊佳嫻在《少女維特》的後記裡寫道,「可能是甲冑,可能是結石,可能是脊椎,可能是神祕的犄角。」 她的筆下經常出現「犄角」一詞。「那時像莽撞的小牛,左衝右突,風格很不穩定,常有奇怪的表現慾。」 她的散文也沾有詩的亮麗糖霜,唐捐稱《瑪德蓮》裡的她是「意象的暴發戶」,將散文寫得珠玉成串,任一截句都足以成詩,「根本是浪費才華。」 「最好是華美,頹廢的,處在腐爛邊緣,盛極而衰的,世紀末的──對我來說比較好……比較愉快。」她說。 (楊佳嫻《少女維特》〈沉默但仍然充滿聲響〉作於2006年6月8日。圖/鏡文學拍攝) 詩句深沉而華美,然而在生活裡,她是個明快的人。「我是個ENFP(十六型人格),就是人家說的快樂小狗。」身為精神科醫師的友人鯨向海曾說:「我一輩子可能都沒有醫治楊佳嫻的機會。」 鬱悶的時候,她和童年一樣,靠小說紓壓。 「不要看全新的,要看熟悉的東西。」床頭放著反覆讀過的偵探小說「馬修‧史卡德」系列,「史卡德有失敗的婚姻、酗酒的問題,人生出了許多差錯,但他還是要去查案,一面尋找人生的意義。」 學生時代的床頭書則是《聊齋》。令她印象最深的是〈陸判〉,一個爽朗大膽的讀書人,與陰間判官交上朋友。文章寫不好,考試考不上,判官便幫他換掉老去竅塞的心,變成通透的心,從此文思暢達,但福分注定很薄,取不到最高功名。 「我從小到大就沒有得過首獎,但這不代表我寫得不好,我不需要改變寫法。」她說自己並非不曾受功名所困擾,只是有種樂觀自信的性格,讓她逐漸擺脫了這種困擾。「而且寫作難道只為了有沒有得獎?這樣也太可憐了。」 「我的心也還不錯啦,滿通透的。心思不敏銳善感一點,是做不了創作者的。」 但善感是否也有壞處? 「要把心帶往黑暗的泥巴,還是要消化這些傷害?我比較屬於後者。」文學世界正是她理解他人與自我重要的參照與資源。「它總是小規模地在救你。」 博士班快畢業時,楊佳嫻曾陷進一段錯誤的戀愛,生活脫序,沒有一天高興。2009年讀到張愛玲的《小團圓》,竟感到被拯救。 小說隱射了張愛玲年少時與胡蘭成的關係,楊佳嫻說:「我們與被刺的記憶一起長大,邁入中年,變老。它已經深入血肉,成為你的一部分了。」 那痛苦會在我們沒有防備的時候浮現,《小團圓》裡寫,有時候也正是在洗澡,也許是泡在熱水裡的聯想,也許浴缸裡沒有書可看,腦中又不想什麼,所以趁虛而入。 「這時候也想不起那人的名字,但認識那感覺,五中如沸,突然從意識深處湧上來,像燒傷了一樣,渾身都是辣的,潮水一遍遍湧上,總要淹個兩三次才退。」楊佳嫻清晰地複述著小說中的描述。 「它陪伴我從一種錯誤的,愛的牢籠中掙脫了出來。」 她突然告訴我,她想起,妹妹和她借的最後一本書是《臺北人》。楊佳嫻當時特地叮囑自己要從臺北將書帶回高雄,「當然她最後沒有讀到。」 「不曉得為何,她最後想讀的是《臺北人》。裡頭有很多悲傷的故事……或許我們讀悲傷的故事,有時候是會得到拯救的。」 關於妹妹的離去,她寫過一篇散文。開頭是從氣味開始的:汗味,體味,食物,菸味,滲進牆壁和一切傢具。彷彿突然闖進以為封存多年,但其實一直有人秘密使用的防空洞。 「她在躲避誰發動的空襲?」 五、心也會繞路 小時候,妹妹曾經喜歡美術,有天卻宣布不再畫畫,也不上美術班了。休學後,妹妹做過無數工作:端盤子、夜店外場、會計、超商店員、美髮沙龍學徒。最後一個工作是百元理髮店剪髮師。 楊佳嫻在散文〈退回洞穴〉裡回憶:「也反叛過,也開朗過,也煩惱過──有一天,竟然無法再工作,無法與人好好互動,躲起來了。是的,妹妹變成了憂鬱症患者(……)迅速失去電力的內心,是什麼樣的紋理什麼樣的風景?語言能表述的,不過千分之一。」 「最大的痛苦,都不是可以立刻寫的。」她記得那時「一切都沒有切身感」:指認遺體、聯繫葬儀人員、向來憑弔的人致謝,要請假、調課,彷彿有人住進身體,替她完成這些事。有人勸她不要太壓抑,她堅持沒有。 直到她喜愛的小說家李渝去世的消息傳來。李渝的丈夫、小說家郭松棻早她離世,據說此後她深陷憂鬱,始終難以復原。 那晚,楊佳嫻在網路上閒逛到深夜,忽然想起博士畢業那年,李渝回臺大客座,學期將盡,快回美國了,她陪著李渝去新生南路的眼鏡行取新眼鏡。某一瞬,李渝偏頭朝她一笑,午後陽光鍍過鏡片一角,「她的眼神借了光,讓我以為傷痛再大,也可痊癒──」 想到那閃光中的一笑,「眼淚才毫無防備地湧出來。」 「心也會繞路。」楊佳嫻寫,「也許它繞路是為了給我餘裕,才能真正打開掩埋的暗房,讓痛苦曝光。」 詩人栩栩從十六歲開始讀楊佳嫻,受訪時,她特別提到〈退回洞穴〉帶給她的感受:以往讀楊佳嫻文章,經常感到被釋放,使痛苦昇華,碰撞出生命力。但即使如此信仰文學,這篇文章卻也承認了人的無能。即使親如手足,也有難以理解、攤開的部分。 楊佳嫻曾寫過一首名叫〈異端〉的詩,收錄在《少女維特》,與一個不知名的「妳」對話。這首詩既像是少女在迷茫之中,早熟地追悼自己的純真、青春;又像是穿越時空縫隙,寫給多年後,與她錯身而過的眾多「愛的亡靈」: 在黑暗中我穿越妳不能辨認這是隧道抑或草原,草原上我將握住的是荊棘叢抑或一隻傷心,拒飛的鳥 我將向虛空寒暄好像妳真的在妳自己裡面有生之年,能夠步行得到的距離:我將聽見反響啊,愛的亡靈命運的亡靈宇宙防空壕裡推擠著,訕笑著…… 今夜,如果在黑暗中當真聞到了一點腥氣也許是時間正割刈著我們的草原也許就是我或妳代替對方流了血 六、何妨孕育更多沉默 「藏在我身體深處的,可能無法立刻變為文學的材料。但我不著急,身體和心靈會告訴我,有一天就知道怎麼寫了。」 重編出版的《少女維特》,在2010年初版。當年這「第三本詩集」,書中一半作品其實是第一本詩集《屏息的文明》所篩落的少作。 圖/翻攝自誠品線上官網 第四本詩集《金烏》(2013)則又是《屏息的文明》相隔十年的新版,削減十首,新增十七首,奪筋換骨,重新編排。 圖/翻攝自誠品線上官網 楊佳嫻的詩作經常改版重出,於是她的詩,彷彿是寫在羊皮紙上,擦拭、刮抹又複寫,覆滿生命斑駁的痕跡。 「我認為一個作家的作品,不需要每本不斷推陳出新。生命不是這樣的。生命本來就有重複與迴旋,那是他過不去的坎。」 以張愛玲為例,「她終其一生放不下與母親的關係,那些旁人看來很小的事,她就是忘不了。但二十幾歲寫,中晚年再寫,處理的方式都有變化。」 近年,她的新作也有變化,比起年少的奢華瀲灩,感官強烈,「現在彩度降低了,想嘗試不同的風格。」就連過往常出現的「犄角」一詞,也發生了變化: 誰取去了你的犄角誰又替你安上了尾巴摘下眼睛你將更輕去啊別怕──〈反調〉 如今的詩,更像是輕輕哼著的歌,聲音雖輕,但音質渾厚;節奏精確,絲毫不鬆弛含糊: 何妨孕育更多的沉默輪流沉進池底暫時取消追蹤丟不掉的檔案今天又塗黑了幾行 來吧再跑一圈未來暫時不會露面來吧再跑一圈窗外的高壓電箱今天也嗡嗡嗡地活著──〈愛情故事V〉 訪談開始時,楊佳嫻問,她的人生有趣程度好像不算高,為什麼特別採訪?其實楊佳嫻的身上,有種詩人之中相當罕見的剛健氣質。 在栩栩眼中,楊佳嫻沒有森嚴的雅俗之分,對不那麼「文學」的事物,也很能肯定、欣賞。 「我喜歡自由,多元,駁雜。」楊佳嫻說,並再次引用張愛玲:「我們寫我們能夠寫的,而無所謂應當。」 創作多年,早慧的詩人已不再焦慮於「經驗匱乏」,也不認為寫作就是要「不斷製造生命的傷口」。 「我不相信充滿傷害才是真的人生,我不相信真的揮霍才是文采。」她說:「生命自有韌性,而寫作是一生的。」 「某些子彈你一生都取不出來。有些子彈,你要靠一生去取。」 圖/鏡文學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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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士平與「少年Jump+」終止合作

林士平與「少年Jump+」終止合作

文・洪瑋其/圖・翻攝自shonenjump官網、文化部9月30日,日本集英社旗下的「少年Jump+」漫畫網站發表聲明,指出其委託林士平的編輯工作已於7月31日終止,過去由林士平負責的作品,將以「新的形式」繼續於少年Jump+連載。而林士平隨後也證實此消息,表示原先負責的Jump+漫畫中,《SPYxFAMILY間諜家家酒》、《膽大黨》、《百人魂》、《WITCHRIV》由漫畫家直接與其創立的公司MIX GREEN簽約,他也會繼續擔任編輯。該消息一出,立即引發熱議。林士平於2006年進入集英社,陸續在《月刊少年Jump》、《Jump SQ》、「少年Jump+」擔任漫畫編輯。他讓加藤和惠、藤本樹等漫畫家成功出道,藤本樹《鏈鋸人》、遠藤達哉《SPY x FAMILY間諜家家酒》、龍幸伸《膽大黨》等作品在他手上創下驚人銷量,也一舉讓林士平躍升為近年最成功、也知名的金牌編輯。2022年,林士平離開集英社,成為自由編輯。他成立MIX GREEN公司,提供漫畫編輯、內容企畫、IP製作等服務,甚至打造漫畫公寓VUY,讓漫畫家有專心創作的生活空間。但他也持續與原公司集英社合作,以自由編輯的身分繼續負責少年Jump+旗下作品。這樣的模式也引起不少討論。2026年上半年,MIX GREEN陸續宣布將成立漫畫編輯部,並舉辦MIX GREEN MANGA AWARD。9月,林士平在個人X上公開徵求作畫人才、漫畫編輯和版權專員,並宣布遠藤達哉、龍幸伸、賀來友治將擔任MIX GREEN MANGA AWARD的評審,而這些漫畫家都曾是林士平從集英社時期開始就負責的作者。從這些跡象看來,MIX GREEN似乎正在發展成漫畫出版公司,和集英社之間的關係越來越令人疑惑。9月底,少年Jump+發布了聲明,表明集英社與MIX GREEN、林士平的合作關係已於7月底結束,過去少年Jump+委託林士平擔任編輯的幾部作品,將以「新的形式」繼續在少年Jump+上連載,請讀者們持續支持。聲明最後也提到,請有意投稿的創作者們,依循往例透過集英社旗下各官網投稿。隨後林士平在個人X上發文,指出《SPYxFAMILY間諜家家酒》、《膽大黨》、《百人魂》、《WITCHRIV》等四部作品,由漫畫家本人直接與MIX GREEN簽約,將繼續由MIX GREEN負責四部漫畫的編輯工作。由此看來,MIX GREEN過去是受集英社委託,來與漫畫家互動、進行漫畫的編輯工作。現在似乎是變成了漫畫家直接委託MIX GREEN。集英社的角色,未來會變得如何?仍然難以確知。10月初,法國媒體L'Internaute發布最新的林士平訪談,使林士平與MIX GREEN的未來規劃更加清晰。林士平在採訪中表示,MIX GREEN除了負責《SPYxFAMILY間諜家家酒》等四部作品的編輯工作,也將參與動畫改編與周邊開發製作。他更透露,公司計畫成立出版社、開發漫畫平台,未來若有機會,也希望能邀請過去往來的創作者,在MIX GREEN的平台上發表作品。意即,MIX GREEN不只要製作漫畫和發布的平台,甚至要進一步主掌最大利益來源的IP經營權利,這也讓它從集英社的編輯業務委託對象,轉變成競爭對手。在漫畫銷量不如以往的時代,IP活動事實上是漫畫作品最大的收益來源,更別說這四部熱門作品所能夠帶來的經濟效益了。集英社在與MIX GREEN結束合作後兩個月發布聲明,頗有宣示地盤的意味,其用字遣詞也略帶強硬,引發外界猜測雙方不歡而散。對於事態至今的發展,讀者意見紛歧。有讀者質疑,林士平藉著在少年Jump+建立的名聲,「挖腳」少年Jump+漫畫家,不夠道德,或是指稱「編輯」應當做好幕後工作,不該搶了作者或作品的鋒頭。但也有讀者認為,會畫漫畫的人可能不少,但像林士平這樣能夠挖掘作者、協助好作品誕生的編輯,實屬難得。「編輯」該是什麼樣的角色,成為眾人的討論焦點。過去也不乏編輯脫離原公司、成立新漫畫品牌的案例,例如集英社前總編輯崛江信彥與漫畫家們一起成立COAMIX公司,又或是Enix編輯與作家相繼離職,經營新的公司與刊物,還因此吃上官司。不過這些案例中,「編輯」仍舊屬於出版社,代表出版社與漫畫家溝通,雖主要的決策仍取決於出版社。當編輯不再隸屬於出版社,而是受創作者委託,編輯意見自然就不一定要顧慮出版社立場。但如果作者委託的編輯的修稿建議,最終與出版方的意見相左,作者該依據誰的意見調整?主要的決策權究竟屬於創作者、編輯還是出版方?還是,編輯與漫畫家有可能轉而將作品帶往其他出版社?大多數讀者最擔心的事,應該還是有沒有好的作品可以看?在集英社與MIX GREEN皆未有更進一步的說明之下,這四部作品的編輯、出版工作如何進行,出版商、製作方、連載平台對於IP版權和分潤上又要怎麼分配,諸多疑問,外界只能猜測,而沒有定論。林士平過去就曾說,編輯就像作品的製作人,一邊和作者溝通,也要負責作品的拓展‧近日在法國媒體的訪談中,他也澄清道,MIX GREEN的成立並不是要創立一個和集英社競爭的公司,而是希望能支持那些選擇自己的作者們,與他們一起創作,並且開始規畫如何讓作品被世界的讀者看見。超高人氣的《SPYxFAMILY間諜家家酒》、《膽大黨》、《百人魂》、《WITCHRIV》等作品,在與林士平的合約,及與集英社合作時所謂「新的形式」下,作品本身的走向,甚至是對外的宣傳與經營策略,會產生什麼改變呢?MIX GREEN又將如何實踐林士平所言的,陪伴作者創作走出日本的作品呢?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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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小狗神祕習題》登臺 黃麗群《截金》出版 ──10/14-10/20 每周文學生活提案

《深夜小狗神祕習題》登臺 黃麗群《截金》出版 ──10/14-10/20 每周文學生活提案

去哪裡|本週展演活動精選 1.得獎暢銷小說改編舞台劇 《深夜小狗神祕習題》登臺 改編自英國作家馬克.海登(Mark Haddon)的同名暢銷小說,舞臺劇《深夜小狗神祕習題》將於10月28日至31日在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演出。故事以一名擅長數學、對周遭世界有獨特感知方式的少年克里斯多福為主角。他決心調查鄰居家小狗離奇死亡的真相,卻在追查過程中,逐漸發現自己家庭裡不為人知的祕密。原著小說曾獲惠布瑞特年度最佳好書獎(Whitbread Book of the Year Award)、衛報獎、大英國協作家獎。這次果陀劇場的中文版製作,以八張凳子轉換四十多個場景,搭配繽紛的燈光、影像與空間設計,呈現主角眼中複雜而敏銳的世界,展開一段有關推理、親子關係、理解差異與獨自探索世界的成長旅程。 時間:10月29日至11月1日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球劇場活動連結 圖/翻攝自果陀劇場 2. 鯨魚是祖先的化身 陳天灼《海籠》登上臺北藝術節 在印尼拉瑪萊拉漁村,捕鯨不只是維持生計的活動。當地居民相信,人死後可能轉世為鯨魚,以自己的血肉餵養後代,因此鯨魚被視為祖靈的化身。每當海面出現鯨魚,漁民便高喊「Baleo!」,乘船出海,展開一場攸關生死的狩獵。 中國當代藝術家陳天灼與印尼編舞家西科.塞蒂安托,2022年走訪這座漁村,將當地信仰轉化為沉浸式劇場《海籠》。西科在演出中輪流化身祭司、神祇和漁民,舞臺上則結合捕鯨紀錄影像、繩索、電子噪音與印尼傳統音樂。觀眾可以在場內自由走動,近距離感受一場虛構的祭儀,並思考人類如何在獵殺與依賴之間,與自然共存。 時間:10月23日至25日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藍盒子活動連結 圖/翻攝自opentix官網 3. 2026臺灣作家節「作家的行動書櫃」 從書單走進作家的精神世界 2026臺灣作家節推出「作家的行動書櫃」,自10月20日至11月22日於多處合作場域展出。邀請4位作家:張亦絢、李佳穎、柳廣成、鄭順聰,分別在獨立書店與文學糧倉,重構自身書櫃一角。透過選書、手稿、閱讀痕跡與生活物件,呈現其創作養成與生命脈絡,帶領觀眾走入作家的內在世界,重新思考閱讀如何形塑一個人。 時間:10月20日至11月22日地點:浮光書店、基地書店、現流冊店、郭怡美書店、臺灣文學糧倉活動連結 圖/翻攝自臺灣文學館官網 下一本|本週文學新書快報 1. 《我走不出我的黑夜》:當母親逐漸忘記一切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安妮.艾諾,在《我走不出我的黑夜》中記錄母親罹患失智症後,逐漸衰老、失去記憶,直到離世的過程。1983年起,艾諾開始寫下探視母親時的所見所感,沒有刻意修飾照護過程中的疲憊、憤怒與悲傷。她看著曾經強悍、獨立的母親日益脆弱,也在母親身上看見自己未來的命運。 作者:安妮.艾諾|譯者:嚴慧瑩|出版社:麥田 圖/翻攝自誠品線上官網 2. 《在這麼深沉的夜晚》:親密關係裡的暗流 以《像這樣的小事》聞名的愛爾蘭小說家克萊爾.吉根,推出收錄三篇作品的短篇小說集《在這麼深沉的夜晚》。一名男子回望失敗的戀情;女性作家在駐村期間遭遇不速之客;已婚女子則因一次週末豔遇,陷入意想不到的危險。吉根擅長以精簡的篇幅、冷峻的筆法,揭開日常生活裡的權力關係與情感罅隙。她筆下看似平靜的男女相處,往往潛藏令人不安的祕密。 作者:克萊爾.吉根|譯者:彭玲嫻|出版社:時報出版 圖/翻攝自誠品線上官網 3. 《截金》:人情的幽暗,鬼魂的日常 臺灣小說家黃麗群推出短篇小說集《截金》,收錄七篇新作,述寫宴客餐桌、精品試衣間、到府清潔的工作現場,延伸至鬼魂的日常生活。書名取自日本傳統金箔工藝「截金」,將極薄的金箔裁成細線,拼貼出繁複圖樣。黃麗群以細密、準確且帶有幽默感的筆法,描繪人際關係裡的算計、欲望與荒謬。新書並邀請版畫藝術家蔡浚勝創作,採織布硬殼裝幀。 作者:黃麗群|出版社:現流出版 圖/翻攝自現流冊店官網 4. 《時間的灰燼》:媽媽,告訴你幾個秘密 香港小說家潘國靈推出《時間的灰燼》,也是他首部在臺灣出版的散文集。作品從母親離世後的悲傷出發,記錄喪親之痛、身體病苦,以及日常生活中難以消散的思念。過去擅長以奇幻與虛實交錯的敘事探索人性的潘國靈,這次為與亡靈對話,放下了小說的虛構形式,直接面對生命中最私密的失落。作家奚淞亦為本書撰寫引讀文章。 作者:潘國靈|出版社:聯合文學 圖/翻攝自誠品線上官網 5. 《囚人:跨越三十八度線的作家》:一位小說家的韓國現代史 韓國文壇巨匠黃晳暎,曾參與越戰、見證光州民主化運動,1989年更冒險前往北韓,與金日成會面,此後流亡海外。直到1993年返韓,因違反《國家保安法》入獄。《囚人》是他長達近千頁、分為上下兩冊的回憶錄,以獄中生活為起點,回望童年、戰爭、流亡與民主運動。從個人經歷出發,寫下一部橫跨南北韓分斷歷史的生命紀事,呈現出文學創作與政治現實之間難以分割的關係。 作者:黃晳暎|譯者:游芯歆|出版社:春山出版 圖/翻攝自誠品線上官網 聽一集|有聲書推薦 ▌從女兒眼中看見臺灣民主轉型 ──瞿筱葳《訪父記:他們的白髮,與我們的時代》 臺灣社會學家瞿海源,曾參與野百合學運、推動公共媒體與民主改革;但在女兒瞿筱葳眼中,這位經常出現在新聞畫面裡的知識分子,又是什麼模樣?瞿筱葳耗時兩年訪談父親及其知識社群,寫成獲第25屆臺北文學獎年金大獎的《訪父記》,從父女關係出發,追索臺灣由威權走向民主的歷程。 ▌鏡好聽推出同名有聲書,由楊雅淳朗讀,首集〈父親與他的父輩(之一)〉帶領聽眾從家族記憶出發,走近一位知識分子的人生。 ▌收聽資訊有聲書:《訪父記》|春山出版作者:瞿筱葳|朗讀:楊雅淳集數:EP01長度:14分52秒 鏡好聽連結 圖/翻攝自鏡好聽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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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濱流星主動促成,《宛如星辰的你》小說改編電影上映

橫濱流星主動促成,《宛如星辰的你》小說改編電影上映

文・江炫霖/圖・翻攝自車庫娛樂臉書出版至今備受矚目,曾獲日本本屋大賞的小說《宛如星辰的你》(汝、星のごとく)改編電影已於全台上映。這部小說不僅是作者凪良汐繼《流浪之月》(流浪の月)後,再度獲得本屋大賞,同時也是她第三部被改編成電影的作品。驚人的是,《宛如星辰的你》加上外傳《編織星辰的你》(星を編む)在內,目前銷量已突破兩百萬冊。電影由曾執導《餘命10年》、《青春18×2通往有你的旅程》的藤井道人擔任導演,並由演員橫濱流星攜手廣瀨鈴繼《流浪之月》後,兩人再度演出凪良汐的原著小說改編電影。形成這個組合並非巧合,而是源自於橫濱流星當初深受《流浪之月》小說吸引,接著讀了凪良汐的新作《宛如星辰的你》,再度受她筆下的人物與故事打動,內心產生了「希望能夠作為男主角青埜櫂,在瀨戶內海的島上活一次」的念頭。故事發生在瀨戶內海一座小島上,男主角青埜櫂高中時從外地轉學來到島上,與當地土生土長的女主角井上曉海相遇。兩人同樣背負家庭問題,櫂的母親不斷在不同男人間流連,曉海的母親則失婚後鬱鬱寡歡。櫂和曉海在人際關係緊密、流言蜚語不斷的小島上,活得並不自在,直到相遇之後,才在彼此身上獲得從未有過的理解與依靠。儘管相愛,但兩人在畢業後、面對現實時,仍做了不同的選擇。櫂前往東京追逐漫畫家的夢想,而曉海留在島上照顧受精神疾病所擾的母親。15年之後,櫂以漫畫原作身分嶄露頭角,卻被作畫搭檔的感情風波牽連,導致事業中斷;加上他因精神壓力而酗酒,毀了自己的健康,生涯跌入谷底。這時候他與曉海再度重逢,才使得兩人得以重新面對這段深刻的情感。橫濱流星看了這部作品以後,主動聯繫長期合作的導演藤井道人,表示希望可以展開改編這部小說的企劃,同時也寫信向作者凪良汐致意。之後,這部作品的理想陣容也在他心中逐漸成形,他向導演推薦了過去在《流浪之月》合作過的女主角廣瀨鈴。凪良汐在《文春線上》(文春オンライン)的訪談中提及,當初這部作品其實受到不少電影公司的改編邀約,但是因為東寶公司的提案還包括了橫濱流星真誠且情感強烈的信,表達自己想像青埜櫂一樣生活,才打動了她。她和橫濱流星、導演藤井道人以及製片,在談成改編、但尚未敲定細節時,一起去了瀨戶內海一趟,在島上、鎮上四處遊玩,就像是一次「成人版的畢業旅行」。凪良汐回顧當初在創作《宛如星辰的你》時,曾苦惱過一段時間。起初她認為單純講述男女相遇、離別的典型愛情故事無法支撐起這部作品,曾考慮過是否要加入懸疑元素。她和編輯多次來回討論,加上看了電影《花束般的戀愛》(花束みたいな恋をした)受到啟發,意識到: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坦率表達,仍然能夠描繪出動人的愛情故事。小說裡對瀨戶內海島嶼的描寫,透過鏡頭搭配冷藍色調的畫面,讓橫跨十五年的愛情,多了一層時間流動的質感。改編團隊也參考了外傳《編織星辰的你》短篇小說集,將配角的故事完整呈現。觀眾進戲院觀賞這部電影,並閱讀小說原著之外,也可以期待已經完成改編的漫畫未來在台灣登場,全面沉浸在這「大人系戀愛成長」故事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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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莉・魯尼作品在英停止供書 吳明益《單車失竊記》新譯本巡迴西班牙 ──10/10-10/16 文學新聞週報

莎莉・魯尼作品在英停止供書 吳明益《單車失竊記》新譯本巡迴西班牙 ──10/10-10/16 文學新聞週報

頭條|本週焦點莎莉.魯尼力挺巴勒斯坦行動組織 英國出版社停止供應作品愛爾蘭暢銷小說家莎莉.魯尼(Sally Rooney)因公開支持親巴勒斯坦組織「巴勒斯坦行動」(Palestine Action),如今她的英國出版社已停止在當地供應其作品。10月14日,英國出版社Faber宣布,由於英國現行反恐法律,使出版社無法合法將英國市場的版稅支付給魯尼,雙方經協商後,同意停止在英國供應她的所有作品。魯尼以《聊天紀錄》、《正常人》等小說聞名。2025年7月,英國政府將以直接行動抗議軍火產業的「巴勒斯坦行動」列為恐怖組織;隔月,魯尼公開表示,將繼續以作品收入支持該組織。她指出,相關組織在愛爾蘭並未遭到禁止,但英國法律可能使她的出版合約涉及刑事責任。她先前也曾因擔憂遭逮捕,取消赴英領獎行程。出版社Faber在聲明中表示,由於無法接受「銷售作家作品,卻不能支付應得報酬」的情況,因此在魯尼同意下做出這項決定;她的作品仍將在其他國家銷售。英國書店則可繼續出售現有庫存。 圖/翻攝自Tatler.com 圖/翻攝自Hartford Courant 三件事|文化短訊1.吳明益《單車失竊記》西文版巡迴西班牙三城臺灣作家吳明益的長篇小說《單車失竊記》推出西班牙文版,日前赴馬德里、巴塞隆納、薩拉戈沙三座城市,完成新書巡迴活動,與當地讀者交流。這本小說以父親一輛失竊的腳踏車為線索,牽引出家族往事,以及臺灣與第二次世界大戰交錯的歷史,曾入圍2018年國際布克獎。此次由西班牙譯者阿美(Amelia Pérez)翻譯,當地獨立出版社「向東出版社」(Más al Este)出版。 圖/翻攝自Editorial Más al Este IG 2.《臺灣漫遊錄》英譯者金翎提告侵權 跨國「接力翻譯」引發爭議今年以《臺灣漫遊錄》英譯本榮獲國際布克獎的譯者金翎,10月6日發表聲明,指控一家歐洲出版社未經授權,以她的英譯本轉譯成第三種語言出版,連原創註解及後記也遭使用。金翎已於9月底及10月2日,分別在歐洲當地與臺灣提出司法告訴。這種透過其它語言譯本轉譯的方式,稱為「接力翻譯」,除原著授權外,出版社也須取得中介譯本的合法授權。金翎強調,翻譯具有獨立創作性,盼透過訴訟建立法律先例,保障其他譯者的權益。 圖/翻攝自自由時報(法新社) 3.安.卡森新作〈變焦〉(Zoom)刊於《紐約書評》2026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加拿大詩人安‧卡森,最新發表的短詩〈Zoom〉於8月20日刊於《紐約書評》(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詩從一通沒有打來的電話開始。以下附上中譯,以及原作連結。變焦 ◎安‧卡森(蕭宇翔譯)等著一通沒有打來的電話我坐在後廊帶了一本奧哈拉(詩全集)當一隻金翅雀落在我頭邊的欄杆上落得那麼伶俐,迅疾,唰帶著他全身的黃如此輝煌帶著全副的他,滿滿是他一陣清涼掠過我的左頰,像驚喜又像一個詞彙我們難以言傳讓我的左頰染上了藍Zoom Anne CarsonWaiting for a call that didn’t happenI am sitting on the back porch with Frank O’Hara (Collected)when a goldfinch lands beside my head on the porch rail,lands so neatly so instantly so whooshwith all his yellowness yellowingand all his himness packed to the brim of himthat a wave of coolnesscomes past my left cheek as surprise cool asa word we don’t have a word foror my left cheek brieflyblue.圖/翻攝自 Lannan Foundation(Photo by Don J. Usner)《紐約書評》原作連結安‧卡森詩集《淺談》在臺譯本 最後一頁|人物訃聞《陳年往事話朱家》作者蔡烈光辭世 享壽88歲《陳年往事話朱家》作者蔡烈光於9月5日晚間在美國辭世,享壽88歲。消息近日由家屬透過社群媒體公布。蔡烈光1938年出生於臺灣桃園,1957年畢業於桃園高中,曾任小學代課教師、幼稚園教師,並長期投入奧福音樂教學法推廣工作。1959年,她與日治時期小說家朱點人的長子朱筆岫結婚。朱點人於1951年遭國民黨政府槍決,此後朱家長期承受政治監控、社會歧視與生活困境。蔡烈光晚年回憶,當初願意嫁入朱家,其實有一部分是出於對二二八事件的好奇,想藉此理解大人們不願談論的歷史。1983年,蔡烈光舉家移民美國,曾籌辦芝加哥士林書局,負責《中報》芝加哥版,晚年則移居北卡羅來納州,從事繪畫、陶藝與園藝。退休後,她透過臉書分享家族往事,並出版回憶錄《陳年往事話朱家》,記錄政治迫害下的家庭生活與人情。2023年,她與丈夫、女兒返臺參與公開座談,談起艱辛往事,依舊爽朗幽默。家屬表示,她十分珍惜晚年寫作獲得的讀者支持。蔡烈光《陳年往事話朱家》書訊連結圖/翻攝自Openbook閱讀誌(廖振富提供) 臺灣首位女記者 楊千鶴逝世15週年10月16日是臺灣首位女性記者、日語作家楊千鶴逝世15週年。楊千鶴1921年出生於臺北,畢業於臺北女子高等學院。1941年,她在《文藝臺灣》發表〈哭婆〉,從臺灣人的立場反駁殖民者對本土喪葬習俗的偏見,受到作家西川滿賞識,受邀進入《臺灣日日新報》擔任婦人版記者。她堅持與日本籍員工同工同酬,並在報社採訪賴和、郭雪湖等文化人物。楊千鶴也以小說〈花開時節〉描寫年輕女性對婚姻與自我實現的掙扎。1943年結婚後,她長期中斷文學創作,直到晚年才重新執筆,1993年出版日文自傳《人生のプリズム》,其後推出中譯本《人生的三稜鏡》。2011年10月16日,她在美國辭世,享壽90歲。她的書寫也啟發了今年獲得國際布克獎的小說家楊双子。楊双子的長篇小說《花開時節》刻意沿用其同名作品,更在《臺灣漫遊錄》中,以青山千鶴子與王千鶴兩位女主角的名字,共同向楊千鶴致敬。楊千鶴《花開時節》書訊楊双子《花開時節》書訊 圖/翻攝自民視新聞網(林智美教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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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淑卿專欄】為什麼我們覺得自己比較不會被騙?

【徐淑卿專欄】為什麼我們覺得自己比較不會被騙?

作者/徐淑卿前幾天在Threads看到一則帶影片的貼文。有位女士在洋流車隊通過時,雙手比倒讚,親友拉她也不肯走,口中說,一群毒瘤,一群白癡。在社群媒體上,也可以看到不同立場者的憤怒與鄙夷。比如,為什麼有人會相信,在社區發放毒品這等缺乏常識的事情?為什麼有人看不到現任市長的施政能力堪憂?不論哪個立場,似乎都感受到一種邊界。難以了解對方所思所想,甚至懷疑他們受到蒙蔽。這是因為政治立場極化?還是「真理越辯越明」在現代已行不通?所謂事實似乎變成碎片,每個人都可以捏出自己想要的形狀。曾經在台灣出版《第六次大滅絕》的《紐約客》作家伊麗莎白·寇伯特(Elizabeth Kolbert),她在2017年曾博引群書寫過一篇文章〈為什麼事實改變不了我們的想法〉(Why Facts Don’t Change Our Minds),提出的論點是,人類備受推崇的推理能力,或許更多是用來贏得爭論,而非合乎邏輯地思考。她引述認知科學家雨果‧梅西耶(Hugo Mercier)與丹‧斯珀伯(Dan Sperber)在《理性之謎》(The Enigma of Reason)一書的說法,理性是演化而來的特徵,它的發展不是為了讓我們解決抽象的邏輯問題,也不是幫助我們從陌生的資料中得到結論,而是為了解決在群體生活中產生的問題。他們以大家熟知的「確認偏誤」為例,人們傾向接受支持自身信念的資訊,排斥與自身信念矛盾的資訊。但如果我們想像自己是一隻老鼠,確認偏誤使我們堅持周圍沒有貓,那這樣的老鼠早就成為盤中餐。也就是如果我們忽視威脅我們的證據,而遭致危險,那麼確認偏誤理應在天擇中被淘汰。但是,確認偏誤存在至今,證明它仍具有某種功能,而這個功能與我們的「高度社會性」有關。相對於確認偏誤,梅西耶與斯珀伯更喜歡「己方偏誤」(myside bias)一詞。他們指出,人類不是對什麼都輕信,面對別人的論點,我們相當善於找出其中的弱點,我們看不見的,幾乎總是自己的立場。這種不對稱,反映了理性在演化過程中形成的功能:防止我們被群體中的其他成員坑騙。梅西耶與斯珀伯認為,我們的祖先生活在小型狩獵採集群體中,主要關心的是自己的社會地位,以及確保不會只有自己冒著生命危險外出狩獵,其他人卻在洞穴裡遊手好閒。清晰推理並沒有多少好處,贏得爭論卻能帶來許多利益。如果「己方偏誤」有利於我們祖先的生存,那麼現在又有利於我們什麼?畢竟排斥自己不認同的資訊,不是只有批評的爽快,也有隨之而來的心情耗損。就像那位面對洋流堅持比倒讚的女士,她必然有她所相信的,也有因為這麼多人與她所想不同,而感受到的憤怒,她比倒讚的堅持指數,或許就是她的痛苦指數。但是,即使我們可以同理不同立場者的感受,這樣就可以改變彼此的想法嗎?或者,如果我們相信只要呈現「客觀事實」,大家就可以獲得共識,但若大家對事實其實並不在意,而仍堅持己見,這種結果是否反而會刺傷我們呢?因為,「事實」可能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重要。2021年記者馬克斯·費雪(Max Fisher)在《紐約時報》發表文章〈「歸屬感比事實更強大」:錯誤資訊的時代〉。作者指出,我們身處在錯誤資訊普遍蔓延的時代,而且許多不懷好意的人正在助長這種趨勢。但有些專家認為,真正推動這種趨勢的,是使人容易分享並相信錯誤資訊的社會與心理因素。「問題並不在於缺乏可靠資訊,因為這類資訊隨處可見。」他歸納三種使人容易受到錯誤資訊影響的因素。第一或許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社會情勢使人更加需要社會科學研究所說的「內團體認同」,相信自己的社會身分是力量與優越感的來源,而且可以把自身問題歸咎於其他群體。費雪說,儘管我們喜歡把自己想成追求真相至上的理性存在,但我們其實是天生以生存為導向的社會性動物。當我們感受到衝突或社會變遷時,就會從群體中尋求安全感。這使我們急於接收某些資訊,不論真假,只要能讓我們把世界看成一場衝突,正義的我方,對抗邪惡的外部群體。其次是一些備受矚目的政治人物崛起,他們鼓勵追隨者迎合自身的渴望,接受那些強化身分認同的錯誤訊息。第三個因素是社群媒體。它不僅為蓄意造假者提供強大的傳播管道,也讓錯誤資訊廣泛流通,並進一步放大其他風險因素。費雪引用學者說法指出,當錯誤資訊比真相更能迎合人們的社會性衝動時,它就會在網路上得到更多關注。這意味著,人會因為散播它而受到獎勵。如果因為發布煽動性言論或不實說法而得到正面回饋,日後再做的可能性就會大增。如果證據確鑿的「事實」,都可能無用,那麼還有什麼途徑可以改變人們的想法?或許病因也是解方,有人躲在歸屬感的思想舒適圈,而昧於事實,但是和人建立關係的接觸理論,卻也提供改變他人成見的機會。曾出版《別談政治:如何改變二十一世紀人們的想法》(Don’t Talk About Politics: How to Change 21st-Century Minds)一書的莎拉‧史坦‧盧布拉諾(Sarah Stein Lubrano)認為,單靠論證或者辯論,不會對人的信念產生實質影響,但是我們的社會關係,以及我們的行動和經驗,卻可能會。她說,當人們有機會建立友誼,彼此合作,就會減少對新朋友所屬群體的偏見。這種現象,或許可以解釋過去幾十年同志權利的進展。當人們出櫃,他們的朋友也改變了對同志的看法,促成有史以來速度最快的民意轉變之一。也因此,她對於政治彷彿只靠言語談論便已足夠的傳統作法抱持懷疑。她認為任何希望推廣進步理念的人,需要的不是論證,而是一套能促成新關係與新經驗的基礎設施。比如學校放學前交流的家長等候區、公園等,這些基礎設施,可以讓人以新的方式建立關係,培養友誼和信任,並鼓勵人們付諸行動,而這些行動最終能讓人們改變對政治的看法。認為只有自己才掌握到事實,別人則是愚蠢或被矇騙,其實傷人傷己,使得溝通幾無可能。尤其有研究指出,立場偏向中間的人,其實不太願意在社群媒體表達政治立場,如此,極化的言論,以及與自己想法相似的言論,所形成的過濾泡泡,就更容易鞏固一個人原有的想法。所以,先覺察自己認為「他人更容易受騙」本身就是偏見,可能是第一步。其次,「事實」在現代或許忽遠忽近難以捉摸,但終究還是有可能造成改變。按照2018年出席「全球資訊網大會」的卡達資訊研究中心工程師莫拉萊斯(Gianmarco De Francisci Morales)的看法,雖然「反效果」研究指出,選民接觸到與其理念相近候選人的負面資訊時,一開始,反而會增加他們對這人的好感。「但是,當負面資訊累積到一定數量後,他們最終會改變看法。」 也許帶有演化特徵的理性,讓我們以為別人更容易受騙,而自己更清楚事實。但這樣輕視他人的心態,在政治趨於極化的現在,將使溝通更不可能。圖/陳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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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卡森談諾貝爾文學獎,寶瓶《淺談》再版印刷中

安‧卡森談諾貝爾文學獎,寶瓶《淺談》再版印刷中

文‧廖書逸/圖・翻攝自維基百科、寶瓶文化提供2026年諾貝爾文學獎剛剛於上週公布,由加拿大詩人、古典學者安・卡森(Anne Carson)獲獎。諾貝爾委員會常務秘書在宣布得獎者的致辭中,表示剛與卡森通過電話,卡森聽起來很開心,說自己「正在聽風的聲音」。在獎項宣布後不久,諾貝爾委員會發布了與卡森的電話訪問片段,同時在當天稍晚,也有一段卡森在路邊接受記者採訪的片段曝光。這位新科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在兩段對話中,展露出她特有的幽默,談到了獲獎當下的情境、獎金運用的計劃,提及詩歌對當代世界的意義,也分享了她對寫作與閱讀的建議。卡森自2022年獲得冰島籍後,便與丈夫一同定居在冰島首都雷克雅維克至今,只偶爾往返美國。獲獎後,她在路邊接受冰島公共廣播公司的記者採訪,四周大風呼嘯,卡森穿著顏色鮮艷的針織毛衣和灰色羽絨外套,頭戴一頂印有「現實(Reality)」字樣的棒球帽。「聽說得知獲獎的當下,你正在聽風的聲音?」記者問。「在這裡,你沒辦法不聽風的聲音⋯⋯」卡森一邊用手按住頭上的帽子,一邊笑著說。諾貝爾文學獎近年來很少頒發給詩人,卡森在訪談中被問到,她對於詩歌在當前世界中的角色是否有什麼看法?她先快速回答「沒有什麼看法」,想了一想後說,「詩現在或許比散文有用(useful)一點,因為它比較快,而大家都在趕時間。所以基本上,我覺得詩好在簡短(brief),」接著又補充,「除了荷馬(Homer)。荷馬不短。」談到獲獎的感想,卡森說「我覺得他們全都瘋了」,同時也提到,從此以後她的書封上將會多出一張「貼紙」,而貼紙總是會幫助銷售,這應該是出版社很期待的。記者詢問,近年來長居冰島的卡森,是否有與當地的詩歌圈相互交流?卡森表示,冰島的詩歌寫作圈發展相當蓬勃,自己從2008年開始頻繁造訪冰島,至今認識的冰島人,幾乎每一個都是詩人,「起碼他們是這麼說的」。不過,在談到冰島文學是否有帶給她創作上的啟發時,卡森表示她「會被真正的語言(actual language)啟發」,但因為她閱讀的冰島文學是翻譯本,而「靈感會被翻譯過的句子給偏離(deviate)」,所以那是很不一樣的情況。而在由諾貝爾委員會所發布的電話訪談片段中,卡森一開頭就提到,因為還是早晨,她本來只在吃餅乾、喝茶,一邊閱讀《倫敦書評》(London Review of Books)。就在她剛跳起身來掃地的時候,電話就響了起來,而她也只是按照過往的習慣,不斷地按掉這些電話,不願接聽。這時,卡森的丈夫、視覺藝術家羅伯特・柯里(Robert Currie)插話進來説,「你們要感謝我,因為是我接了電話,並要求她回撥的。」卡森表示,自己還沒有思考獲獎的意義,但已經開始和丈夫討論,該如何把獎金給捐贈出去。「我們有個朋友好像需要房子,」卡森說,「另外我們本來就常常捐錢給無國界醫生(Doctors without Borders)之類的組織。」在被要求描述自己的寫作風格時,卡森不假思索地回答「不經意的(inadvertent)」,表示自己的創作,總是在想著要做其他事情的時候發生。而關於建議讀者可以從何開始閱讀她的作品、描述她個人的寫作過程,以及提供給年輕寫作者的建議時,卡森都給了一個相同的答案,表示這是她唯一的規則:「從中間開始」。諾貝爾委員會的人請她多作解釋,她表示大家可以自由解讀,自己去定義所謂的「中間」,然後就從那裡開始。當被問到獲獎後是否有什麼樣的慶祝計劃,卡森表示,她要和丈夫去森林裡走走,然後,去聽聽寂靜(hear the quiet)。至於臺灣讀者何時能在書店買到卡森的作品,目前出版臺灣唯一一本卡森作品《淺談》的寶瓶文化總編輯朱亞君表示,在得知獲獎訊息後,上週五已經先將所有庫存出貨,正在緊急再版中,再版的《淺談》預計週四就能入庫,希望讓讀者最快在週六就能買到書。至於卡森預測得獎後可能會貼在書上宣傳用的「貼紙」,朱亞君表示,因為《淺談》的黑色書封很美,不會做貼紙貼上,但會在書封上加上一行字,說明是「2026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安.卡森在台唯一譯作」。有趣的是,作家曹馭博曾在一篇2022年的臉書貼文中提及,寶瓶文化已經在臺灣出版了四位諾貝爾文學獎女詩人的詩集譯作,包含1945年獲獎的密絲特拉兒(Gabriela Mistral)、1966年獲獎的奈莉‧沙克絲(Nelly Sachs)、1996年獲獎的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以及2020年獲獎的露伊絲‧葛綠珂(Louise Gluck),因此很期待安‧卡森也獲獎,成為第五位。如今在2026年終於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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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小說《0號月台的留言板》,把東京變實境解謎遊戲

日小說《0號月台的留言板》,把東京變實境解謎遊戲

文・洪瑋其/圖・翻攝自 escape.id 官網日本解謎遊戲創作者角谷進之介,9月底推出他的首部小說《0號月台的留言板》(0番ホ-ムの掲示板,暫譯),主打結合短片、戶外實境解謎活動,串聯紙本、影音媒體與東京都內的城市地景,打造成一道巨大的謎題。角谷進之介曾為由東京大學學生組成的日本解謎遊戲製作團隊「AnotherVision」、「RIDDLER」成員,,目前擔任密室逃脫與實境解謎遊戲公司「ESCAPE」創意總監,並曾參與恐怖電影《8號出口》(8番出口)延伸的實境解謎遊戲設計與製作,是解謎遊戲領域的知名人物。他平常在自己的X上,就會以「#這則謎題是虛構的」(#この謎解きはフィクションです)為標籤,發布圖、文謎題,讓追蹤者參與破解密碼。《0號月台的留言板》的故事起源於一句都市傳說:「如果有不尋常的煩惱,就來神守車站的0號月台諮詢吧!」小說中,日鷹高中的學生稻城怜在0號月台遇見了對「研究異常」充滿興趣的占卜師湯神恭史郎,兩人組成團隊,一起解開留在0號月台的留言板上的異常事件。湯神如此解釋「異常」:異常是「與日常不一致,是一種常識與科學解決不了,超越人類智慧的現象」,也就是一般所謂的靈異、超自然現象。角谷進之介自言,這本書的組成比例大約是「恐怖2:解謎4:推理4」,恐怖只占百分之20,就算不敢讀恐怖小說的人也可以放心投入動腦。與常見的推理小說不同的是,《0號月台的留言板》書中收錄60多張圖表和照片,讓讀者能夠從這些「證據」找出解答。這些關卡有照片分析、文字重組、諧音或音樂旋律判讀等等,成為包裹在靈異事件裡的腦力激盪。儘管有讀者認為小說情節不夠嚴謹、難以名之為「推理小說」,但大部分讀者仍給予書中的謎題相當高的評價。有趣的是,這場遊戲不只存在於小說中。從8月起,在小說上市之前,《0號月台的留言板》陸續推出多部短片,於平日晚上11點上線,由桐谷健太飾演占卜師「湯神恭史郎」、八村倫太郎飾演高中生「稻城怜」。短片劇情有小說中的故事,也有專屬於短片的篇章。搭配情境與真人解說,恐怖氛圍與分析謎題的過程都更加清晰。官方特別強調,小說和短片的不同視角,能讓讀者對同一則謎題的故事有更深入的體會。在小說上市後,10月2日起,ESCAPE公司更推出「0號月台的留言板──請幫忙調查異常」實境解謎遊戲,讓玩家幫忙兩位主角一起解謎。整個遊戲場域沿著東京電車「東急線」開展,每一站有不同謎題,玩家穿梭在東京市區的街道、商場、公園等地,解謎的過程推動著劇情發展,所有伏筆在最後達到完整解答。當完成主線所有關卡後,還有必須結合小說、短片、實境遊戲等三種媒介的資訊才能解開的彩蛋,整個「0號月台的留言板」的完整宇宙在此完全展開。不只是謎題本身高水準,串聯三種媒介的整體設定也相當完整,有玩家讚嘆表示:「這是我今年玩過最精彩的解謎體驗前三名!」作為角谷進之介的第一本小說,《0號月台的留言板》或許對一般讀者來說有點「異常」,但在神守車站0號月台的世界觀裡,「閱讀小說」本身也是解謎的「體驗」之一。小說、短片、實境遊戲各自成立,但又能組成一個更大而完整的宇宙,這場龐大的企劃,名符其實「異常」而豐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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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美術獎10月登場 駱以軍《小房子》出版 ──10/13–10/19 文學生活提案

臺北美術獎10月登場 駱以軍《小房子》出版 ──10/13–10/19 文學生活提案

去哪裡|本週展演活動精選1. 2026臺北美術獎自1983年臺北市立美術館開館以來,「臺北美術獎」持續見證臺灣當代藝術的變化。今年10組入圍決審的藝術家將在北美館展出作品,從陳柏欣《南國的未確認生物:被想像的遷徙者》、楊健生《落水》,到郭柏彥《萬事宇宙》,作品題目已透露出各自截然不同的想像與問題意識。臺北美術獎走過40餘年,讓新銳藝術家獲得登壇亮相,也提供民眾觀察當代藝術現場的窗口。時間|10月24日至2027年2月14日地點|臺北市立美術館地址|臺北市中山區中山北路三段181號更多資訊:2026臺北美術獎圖/翻攝自臺北市立美術館 2. 跳出來的地圖:那些身體走過的臺灣路一部臺灣舞蹈史,除了舞臺上的演出,竟也有政治宣傳、民間藝陣、遷徙與勞動所留下的身體記憶。衛武營「臺灣舞蹈記憶地圖」年度展覽,從1950至1970年代的「民族舞蹈」談起,觀看李惠美、簡子愛、江明珠等前輩舞蹈家與民間藝陣,如何在國家規訓下保存自己的技藝與情感;解嚴後,臺灣舞蹈界如何透過「東方身體」的實驗尋找自身的文化位置?展覽以遷徙路徑重新編織舞蹈史,讓那些難以留下痕跡,卻曾在無數人身上流傳的動作,講述臺灣真實發生的歷史。時間|10月10日至2027年1月24日地點|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3樓樹冠大廳西側展區地址|高雄市鳳山區三多一路1號 更多資訊:跳出來的地圖 圖/翻攝自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 3. 當未來不再被紀念當一個社會進入超高齡時代,誰來記住那些已經離開的人?臺北當代藝術館與釜山文化財團共同推出「當未來不再被紀念」,從臺灣、韓國相繼進入超高齡社會的現實出發,探討人口結構變化下的生命經驗、照護關係與集體記憶。老年不再只是少數人的生命階段,而成為整個社會必須共同面對的處境,此後,人類的記憶該如何延續?展覽由黃羿瑄、金鼎訓策畫,邀請邱瑋祥、金德喜、孫惠慜、郭俞平、鄭琬蒨與鄭鉉寯等臺韓藝術家參與。時間|10月3日至11月22日地點|臺北當代藝術館 MoCA STUDIO地址|臺北市大同區長安西路39號 更多資訊:當未來不再被紀念 圖/翻攝自臺北當代藝術館 下一本|本週文學新書快報1. 駱以軍《小房子》一方壽山石印章有六個面,彼此相連,卻又各自隔絕。駱以軍新作《小房子》從這個意象出發,書寫一個不斷錯置的混亂世界:高鐵誤點、孩子走失、咖啡館裡的舊友與陌生人輪番登場,談話間又通往塞滿舊物的老家客廳、與妻兒共居的高樓,以及目睹生命消逝的篆刻教室。不同時空的房間相互穿透,記憶也在一次次轉身間翻轉。駱以軍擅長將日常生活裡的瑣碎細節,擴延成龐大而迂迴的敘事;這次他以「小房子」為名,試著從微小的尺寸,收攏那些難以歸類的奇妙稜角。◎作者|駱以軍◎出版社|印刻文學◎出版日期|10月15日圖/翻攝自博客來 2. 查爾斯.布考斯基《郵局》美國作家查爾斯.布考斯基曾在郵局工作十餘年,每天都想逃走,卻到50歲才離職,花約三週寫成1971年出版的首部長篇小說《郵局》。書中以他的自我肖像亨利.區塔瑪德斯基為主角,寫一個酗酒、賭博、對體制滿懷不屑的郵差,如何在暴躁主管、沉重郵袋、惡犬與永無止境的勞動中掙扎。布考斯基把自己的底層經驗寫得粗俗、荒誕又充滿黑色幽默,既沒有將勞動者塑造成高尚英雄,更拒絕提供勵志答案。這部美國地下文學代表作,如今推出繁體中文版。◎作者|查爾斯.布考斯基◎譯者|陳榮彬◎出版社|啟明出版◎出版日期|10月2日圖/翻攝自博客來3. 三毛《撒哈拉的故事+雨季不再來》50週年紀念版《雨季不再來》收錄三毛17歲至22歲間的早期創作;《撒哈拉的故事》則將鏡頭帶往沙漠,寫她與荷西的異國婚姻,以及在陌生土地上與鄰居相處、經營日常的種種經歷。兩部作品相隔數年,恰好呈現一個年輕女子從內心世界走向遠方的生命軌跡。適逢出版50週年,皇冠重新推出紀念版:《雨季不再來》首次公開〈化蝶〉手稿,並收錄全彩照片;《撒哈拉的故事》則收錄〈撒哈拉之心〉手稿、三毛手繪地圖等資料。◎作者|三毛◎出版社|皇冠文化◎出版日期|10月11日(兩冊合售組)圖/翻攝自博客來4. 瑪格麗特.愛特伍《潘妮洛普》20週年增訂版荷馬史詩《奧德賽》裡,英雄奧迪修斯漂泊十年才返鄉,妻子潘妮洛普則留在家中,抵擋求婚者,忠貞地等待丈夫歸來。但如果讓這位被歌頌了數千年的妻子自己開口,故事又會變成什麼模樣?加拿大作家瑪格麗特.愛特伍在《潘妮洛普》中,讓死後的潘妮洛普重新講述自己的婚姻、丈夫的冒險,以及十二名遭到處死的侍女。小說以戲謔、諷刺與女性視角,翻轉古典史詩裡習以為常的英雄敘事。在新的視角下,誰有權說故事?誰又長久被迫沉默?適逢原著問世20週年,愛特伍特別撰寫新序,將這部神話改寫小說再次帶到讀者面前。◎作者|瑪格麗特.愛特伍◎譯者|田含章、張芸禎◎出版社|大塊文化◎出版日期|10月1日圖/翻攝自博客來5. 黃毛《半油半水》香港詩人黃毛以《半油半水》獲得紅樓詩社第十屆「拾佰仟萬出版贊助計畫」首獎。這部收錄78首詩的作品,記錄她十年間往返香港與臺灣的生活經驗:離開故鄉、跨越邊境,在另一座城市重新辨認自己的身分和語言。她的詩混合古典語感、網路口語與青春的戲謔,既有異鄉生活的孤獨,也有對日常秩序的嘲弄與反抗。詩人楊智傑以「新種的語言之妖」形容她的作品,香港詩人鄧小樺則從中讀出青年移居臺灣的複雜處境。如今,港臺之間不再只是一段航程,而這本詩集寫出了語言的遷徙、變形,在陌生異地持續生長的姿態。◎作者|黃毛◎出版社|時報文化◎出版日期|10月9日圖/翻攝自博客來6. 早坂吝《○○○○殺人事件》一部推理小說,連書名也是謎題。日本作家早坂吝2014年以《○○○○殺人事件》獲得第50屆梅菲斯特獎,正式出道。時隔12年,這部出道作終於推出臺灣繁體中文版。故事從一群網友前往私人孤島聚會開始:戴著面具的島主、突然加入的紅髮女高中生,以及隔天接連發生的失蹤與殺人事件,構成一場典型的孤島密室推理。然而這本小說不只邀請讀者猜出兇手,還在開篇發出另一封挑戰書:書名中的四個圓圈,究竟應該填入什麼?早坂吝將本格推理的解謎遊戲延伸到小說標題,讓讀者在追查案件之餘,也必須重新思考書中的每一條線索。◎作者|早坂吝◎譯者|王綺◎出版社|尖端出版◎出版日期|10月8日圖/翻攝自博客來 聽一集|好聽Podcast《博物珍奇櫃——徐振輔生態人文筆記》#4|戰爭前線的彩虹鳥——金門軍事地景如何孕育生態奇觀? feat. 張瀚柏戰爭除了摧毀生命,有時竟也意外創造出適合野生動物繁衍的環境。每年4月,色彩鮮豔、被稱為「夏日精靈」的栗喉蜂虎,便會成群飛抵金門,在陡峭的沙土壁面挖掘巢穴、繁殖育雛,直到8、9月才南遷度冬。而牠們選擇金門作為繁殖地的原因,竟與國共內戰留下的軍事設施及特殊地景有關。本集《博物珍奇櫃》,主持人徐振輔邀請長期研究金門鳥類的臺灣大學森林系博士生張瀚柏,從栗喉蜂虎的築巢習性、繁殖行為與族群變化談起,進一步探索近年受到關注的「戰爭生態學」:當軍事活動改變土地、人類活動受到限制,其他物種又如何在其中尋找生存空間?節目也談及金門田野調查的特殊經驗,包括戰地遺跡、兩岸議題,以及研究人員可能誤觸地雷的風險。從一隻美麗的候鳥出發,重新理解戰爭、歷史與自然之間意想不到的關係。▌本集人物徐振輔|《博物珍奇櫃——徐振輔生態人文筆記》主持人,長期關注自然生態與人文歷史。張瀚柏|臺灣大學森林系博士生,長期在金門從事鳥類生態研究。▌節目精彩內容01:49|認識栗喉蜂虎07:24|金門鳥類研究的起點12:37|什麼是戰爭生態學?19:56|戰地風景中的田野經驗34:57|栗喉蜂虎與兩岸議題40:16|族群數量下降的原因43:43|金門賞鳥指南收聽:戰爭前線的彩虹鳥 圖/翻攝自鏡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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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憤怒的童年和解 ——專訪「停格動畫」導演黃勻弦

與憤怒的童年和解 ——專訪「停格動畫」導演黃勻弦

記者・鍾岳明 前言:今年,停格動畫導演黃勻弦創作的動畫劇集《我是陳派派》入圍金鐘獎四項大獎。停格動畫在台灣極為罕見,因為這是一門極度耗費時間的技藝,年過三十歲才投身停格動畫的她,一路在與時間賽跑。更難得的是,她以捏麵技法製偶做動畫堪稱世界唯一,她的創作養分源自於童年,從小就和父親四處擺攤賣捏麵人;然而憤怒的悲慘童年差點吞噬了她,她創作《我是陳派派》,以幽默的方式處理情緒問題,也是一格一格地回看原生家庭,和憤怒的童年和解。 宜蘭一棟三層透天的民宅裡,藏著一座「兔子洞」。當我們踏入洞口,眼前躍出眼花撩亂的奇幻景象:迎面的牆上有數十尊人偶對著我招手,一座玄天上帝廟坐落於地板中間,四周層架上有歐式洋房和天后宮,旁邊有中式墓園與野台戲,桌上擺著巨大的資源回收廠,後面是台灣大戲院,還有懷舊文具店和傳統柑仔店,裡頭的王子麵、黑松汽水、和大同寶寶公仔,讓我瞬間返回童年。這裡是停格動畫導演黃勻弦的工作室。我們初次見面,她很熱情地招呼我們,但在我們開口前,她先拋出了連環問:「要先帶你們介紹工作室環境嗎?」「要在這裡訪嗎?還是另一間工作室?」「你們訪談內容想跟其他媒體一樣?還是想要不一樣的?」她的語速很快,彷彿深怕時間不夠用。圖:工作室架上全是一座一座的精美佈景,宛如小人國 今年,黃勻弦執導的電視停格動畫劇集《我是陳派派》透過幽默童趣的視角,講述發生在憤怒的小學生陳派派周遭的故事,一口氣入圍金鐘獎最佳動畫節目獎、節目類創新獎、節目類美術設計獎、節目類聲音設計獎等四項大獎。但什麼是停格動畫呢?又有何稀奇呢?停格動畫,又稱定格動畫或逐格動畫,動畫師將人偶或日常用品等實物擺好位置後,以相機進行拍攝,再手動將物件做細微的調整,或改變其表情、肢體,再拍下一張,最後將拍好的一連串照片連續快速播放,以達到動畫的效果。「停格動畫結合了實拍片與動畫片的兩大缺點,」黃勻弦解釋:「一般2D或3D動畫只要有桌子和電腦就能工作,但我們製偶和場景需要空間囤放立體物,動畫師仔細微調人偶需要時間,有時不小心碰到桌子,一切都要重來。」四十四歲的她看起來樸質可愛,但開口卻是連珠炮,像有股旋風掃過。通常,一秒鐘的停格動畫需要拍攝十到十二張照片,「一天能拍攝完成三到五秒就算很順利了。」黃勻弦說:「之前新聞稿說《我是陳派派》拍了八萬多張,我就說一定不只啦,那是有效照片,實際上可能拍了十萬多張或九萬多張。」停格動畫耗費極高的時間成本,難以被商業化,她只能靠偶爾接廣告案來維生;卻也因此具有獨一無二的藝術性,難以被其他動畫取代。黃勻弦為存放大量道具與佈景,在宜蘭、新店和台南都租有倉庫,光是《我是陳派派》一戲的佈景就佔滿了宜蘭工作室的三層樓空間。在不斷追求效率的科技潮流下,這門動畫技術簡直是不合時宜的遠古手工藝,這也難怪台灣電視史上上一回出現本土自製的停格動畫劇集,已經要追溯到三十五年前的《阿公講古》了。 圖:《我是陳派派》劇照。(黃勻弦提供) 圖:光是陳派派的人偶就有好幾隻,以便同時在不同攝影棚拍攝 負責「小公視」徵案計劃的公視兒少中心主任林瓊芬說:「黃勻弦覺得這樣的動畫工業已經很凋零了,於是有股雄心壯志,想要拚一把,因此在《我是陳派派》的計劃中說明,她要利用自己的小工作室,把對停格動畫有興趣的人組在一起,用母雞帶小雞的方式,推動停格動畫產業,這理想非常動人。」確實,為了讓這座奇幻樂園裡滿坑滿谷的人偶動起來,黃勻弦聘僱了六位年輕動畫師,同時在工作室裡六間攝影棚拍攝。此刻,他們正在進行《我是陳派派》第二季的拍攝,我們看到動畫師們在窄小的空間裡,用極緩慢的速度細調人物嘴型,深怕一個不小心,前面拍攝的心血全都白費了。儘管動畫拍攝有人接力,但我們眼前所見的大量美術道具、微型實景與人偶,全都出自黃勻弦一人之手。「她最厲害的是不用任何草稿,就可以直接做出整個場景的東西。」與黃勻弦合作的動畫師駱昱晨說:「所以她的速度是正常人的五倍以上,我們每個人下去幫她做東西時,她都覺得我們好慢,我們只能努力趕上她的速度。」和她相識多年的旋轉犀牛工作室IP營運總監吳彥杰也說:「她沒有在休息的,而且做得速度很快,這工作室裡所有的人偶和場景,都是她一個人做,基本上沒有其他製偶師能幫得上忙。」黃勻弦能有這樣的巧手與速度,全因父親是彰化的捏麵人師傅,「我們家從小就在做捏麵人,我以前以為是六歲開始,後來我姊說我是三歲就在廟口了,難怪我一直都沒有過年的印象,因為每次過年,我們家都要去伸港廟口做生意、賣捏麵人,大概到我國、高中的時候。」黃勻弦說。 圖:貼在牆上的動畫分鏡表做得非常仔細 停格動畫已屬難得,黃勻弦以捏麵技法製作人偶的方式更是世界僅有了。吳彥杰解釋,傳統停格動畫是,「從製模開始,先雕塑製模,然後翻模,國外也都是這樣做,這種製程是比較久的。但她是直接捏塑,從零到有做加法,加完就做出來了。而且她有一種超能力,能在平凡的東西裡去做組合,所以她做得特別快,啪啪啪,加點裝飾就出來了,這非常難。」黃勻弦進一步解釋捏麵技法與西方雕塑的不同,「他們雕塑是一團土,拿很多工具來刮、削、加,是一個重複塑型的過程,一個作品要做好幾週,甚至好幾個月或年。可是捏麵是直接塑型,它只有手跟麵團而已,而且我們是街頭藝人,那個訓練是十五、二十分鐘要捏出一支東西,甚至一分鐘,把一個形狀像拍照這樣拍下來,然後做出來插在桿子上賣,因為客人不會等你。」她在我們面前排開捏麵工具,只有一把小剪刀和一支牛角尖,她拿起蒸騰的各色麵糰,揉捏混色後,不一分鐘就捏出玫瑰花、金魚,再一分鐘又雕出一隻小豬;即便是她口中最困難的臉部開面,也是三、五分鐘就俐落完成。然而,捏麵人這項傳統手工藝,早已隨著時代漸漸褪去。黃勻弦和哥哥姊姊們在離家唸書後,都再沒接觸捏麵,然而捏麵的技法早已刻在他們的骨子裡。二OO六年台灣開始流行創意市集,黃勻弦的哥哥忽然辭掉科技公司的工作,找她重拾捏麵人手藝,去創意市集擺攤,賣自己手做的公仔和飾品,如同當年父親四處擺攤的生活,一做八年。有次她做捏麵時,手指忽然勾起來,再也打不開,「我那時就很緊張,想說完了,一定是使用過度,然後我就想不能再這樣捏一個、賣一個,一定要想辦法。」她心想捏麵製偶她都會,如果再加上自學拍攝,就可以變成停格動畫。 圖:黃勻弦正在介紹工作室環境 「我決定做動畫時,就知道比起本科出身的人已經起步太慢,所以我很趕時間。」 三十歲才投身停格動畫的黃勻弦,為自己的動畫人生按下快轉鍵。 她花三年時間土法煉鋼做實驗,二O一六年創作第一部停格動畫短片《巴特》就入圍金馬獎最佳動畫短片,兩年後短片《當一個人》二度入圍金馬獎,終獲最佳動畫短片獎肯定。「我們的創作周期是兩年一部短片,可能別人會覺得『蛤?兩年才做十分鐘,這麼少!』但因為我們每天只有(完成)幾秒鐘,所以已經是在飆速,很像烏龜努力地跑,但在別人眼中看起來還是很慢。」她的語速驚人,就像在和時間賽跑。 圖:黃勻弦(左五)參加金馬獎頒獎典禮(黃勻弦提供) 在黃勻弦身上,「趕時間」和「耐心做」兩個不搭嘎的元素同時並存著。黃勻弦解釋:「我樂意做(停格動畫),這也是一個強項。有時候技術不如人,但是你耐力頂到一個高點時,也會突破一些盲點。」她繼續補充:「所以我的選擇標準只有一個,這件事有價值的我才會投入,沒有價值的,時間再短對我來說都是浪費。」我以為越做越有經驗、越純熟,她的製作速度就會變快;但她告訴我:「創作者本身會一直離開舒適圈,我們光是改偶的材質,從之前的樹脂土到後來的矽橡膠加玉米粉,例如一個偶的關節要彎幾百、幾千次,材質要調到怎樣才不會斷,也許觀眾不會有感覺,但我們的工法和材質一直在改變。」因此,她在工作室立下一個座右銘:「快做,快錯,快改,再做。」這套「快快快」的流程看似笨拙,卻也讓她有自信不怕被AI潮流取代,「AI可以抓結果,可以仿出結果,但至少它沒有手下去做實驗,這個過程發生了什麼事情,它不可能比我清楚,因為它不是下去做的那個人。」 圖:動畫師正在仔細調整人偶的動作 我回看她親手打造的小人國樂園,突然想到陳派派的偶,有張大大的圓臉,搭上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巴,以及綁著沖天炮的蓬鬆捲髮,簡直和導演本人長相如出一轍。我好奇問她,是否「如神造人」,也以自己的形象創造出陳派派?她哈哈大笑說:「我沒有意識到,沒有特別做,特別做有點變態。」然而,黃勻弦確實就是陳派派。《我是陳派派》雖然雖然是闔家觀賞的輕喜劇,然而主角陳派派卻是脾氣不好,帶有一股憤怒的女孩,透過她如何與周遭人事物相處磨合,也教導兒童觀眾如何面對自己的情緒。而黃勻弦的童年的確存有一股憤怒,製作《我是陳派派》的過程也是她和童年和解的過程。黃勻弦出生在彰化市,爸爸原本在工廠做工頭,後來學了捏麵人的技術,開始擺攤賣捏麵,有藝術家的性格;媽媽是童養媳,經營小生意維生。「其實我們家應該有六個小孩,可是死了三個。那年代如果是男胎就不會被墮掉,女胎就會,那時醫生給我媽吃墮胎藥,因為養不起,一定要墮掉,醫生說這種藥吃一帖就見效,我媽吃了三包,結果我還是生下來了。」她說完放聲大笑,然後再繼續加碼:「更好笑的是,我媽為了避孕,有裝T字針(避孕器),後來我生出來時,她還看一看我頭上有沒有插著一根T字針!」三個倖存的孩子中,仍有兩個女孩。因為家裡貧困,只有姊姊是在醫院生的,她和哥哥都是在家裡破布上生的,「你很難想像那時候的鄉下人有多殘忍,真的跟古代人一樣,孩子生了他們不會第一時間去抱,等你活了才抱。」雖然她頑強地活了下來,但從小到大沒有被爸媽抱過的記憶。 圖:工作室裡的動畫師駱昱晨 她比了比額頭上的疤,繼續說,她兩歲時有一次爬樓梯,被彈簧門彈下來,滾到地上躺在血泊裡,「我媽就說,『啊死了』,然後一群鄰居來看,只有隔壁一個外省伯伯開始罵,『搞什麼鬼?為什麼不趕快送醫院?』結果我媽就跟他說,『我老公在工廠,沒辦法聯絡他,然後我也沒有錢,如果你要救這孩子,要先借我錢,然後載我們去醫院。』」黃勻弦哈哈大笑地說完,然後補上一句:「你知道爛命一條就是這樣子。」她把悲慘的童年當成一則則笑話講,聽不出怨恨與憤怒,但大笑背後盡是陰暗的故事。我想到歐美國家常有導演以停格動畫形式講述暗黑悲慘的故事,例如《聖誕夜驚魂》、《蝸牛少女回憶錄》等,黃勻弦認為,做停格動畫的創作者都有固執、自虐的體質,宛如修行者,這樣的人生通常也比較辛苦。果不其然,她接著又說了一個關於童工的故事。「我們不只過年賣捏麵喔,我做過的手工有十幾種,剪過日曆紙,會綁雨傘的骨架,還有裝模型車車。我媽一直很怕我們不曉得賺錢很辛苦,所以就故意找很辛苦的手工給我們做,以前手工都是算『件』的,你做慢就是在跟自己過不去,而且還會被罵。」吃苦的童年也帶來養分,如今她手工做偶的速度簡直無人能及。 圖:所有的美術設計與佈景道具全都是黃勻弦一手包辦。(黃勻弦提供) 然而,當年的女孩哪裡知道什麼是未來的養分,只有滿滿的悲憤。還有一次,她讀幼稚園時,「我記得我拿了一塊方布,拿了我唯一的故事書、一個娃娃、幾塊錢,那是我全部的財產,像電視演的那樣把它對綁,我很悲愴地要離開這個家。我從樓上躡手躡腳地下來,然後翻過家後院的紅磚牆出去,走到我們家十公尺外的一間柑仔店。」結果,她以為沒人知曉的逃家計畫,就在全家眾目睽睽下發生,立刻就被姊姊叫了回去。她說,哥哥姊姊長她好幾歲,過得也不好,於是她沒人可以說話,從小學一年級就開始寫日記;但憤怒的情緒有時還是難以按捺,國二時甚至有厭世的念頭,所幸她即時轉念,改變在家裡的生存策略,用爸媽喜歡的樣子和他們相處,「所以我一到高中,考上(彰化高商)廣告設計科就立刻搬出去了,然後我們家也很快就沒有我的房間,變成倉庫了。」類似的悲慘童年故事,她源源不絕輸出,簡直可以出一本回憶錄了。她做了總結:「如果不認識我們,你一定覺得我們家(感情)超好。但我們不能討論任何敏感話題,只要講到誰當初怎樣,大家馬上就變臉。那個恨根本就沒消掉,所以我才會做情緒的東西(動畫),因為隱藏根本沒有用,時間過了也沒有用,你不去面對它,它就是永遠在那裡。」 圖:旋轉犀牛工作室IP營運總監吳彥杰 問她又如何面對恨的情緒?她說,年輕時讀了很多與家庭相關的書,來了解自己的家是怎麼回事;二十幾歲時,她靠著大量閱讀腦神經科學、非暴力溝通、薩提爾心理治療等書籍,認識自己的情緒並療癒自己;而三十歲之後開始做動畫,她就把之前所學系統化,將憤怒情緒轉化成能面向觀眾的訊息。「我做陳派派是想解決家庭的問題,尤其是憤怒的情緒來得最急,也最難消。」原來停格動畫這樣需要精細耐性的手藝,也是在磨自己的脾氣,一格一格的拍攝,也是一幕一幕和過去的自己對話。《我是陳派派》以幽默處理憤怒,正如黃勻弦以一則又一則笑話講述自己的悲劇童年。她語速放慢、溫柔地說:「孩子十二歲以前的大腦如果顧好,真的會省掉後面一大堆麻煩,等於是國一、小六之前,父母辛苦一點,把愛與合作、關懷跟接納種在孩子的腦裡,先用滿滿的愛把他罩住,他以後會很有底氣。」黃勻弦突然想起國二那一年,「我可以花這麼多力氣,幾乎沒有休息,好像很趕時間的在做這些東西,就是覺得我活著的每一天都是賺到的,不然我應該在國二那時就消失才對。所以我唯一的貪求大概只有時間,我想要更多時間,所以我捨不得休息。」她說完停頓了一下,又說:「我知道我這年紀不可以這樣,身體會受不了,我現在有在改了。」 圖:為了存放大量的停格動畫佈景與人偶,黃勻弦將工作室搬到了租金較便宜的宜蘭 黃勻弦小檔案● 出生:1982年生於彰化市● 學歷:朝陽科技大學視覺傳達設計系● 作品:動畫短片《巴特》、《當一個人》、《山川壯麗》、《眾生相》;動畫劇集《我是陳派派》● 獎項:2018年金馬獎最佳動畫短片、2019年台北電影獎最佳動畫片、最佳美術設計黃勻弦年表● 1982 出生於彰化市,父親是傳統捏麵人師傅● 2004 朝陽科技大學視覺傳達設計系畢業● 2006 創辦旋轉犀牛原創設計工作室● 2006-2013 開始在創意市集擺攤賣捏麵人與飾品● 2013 開始創作停格動畫短片● 2016 首部動畫短片《巴特》,入圍金馬獎最佳動畫短片● 2018 動畫短片《當一個人》,金馬獎最佳動畫短片,台北電影獎最佳動畫片、最佳美術設計● 2020 動畫短片《山川壯麗》● 2023 動畫短片《眾生相》● 2025 動畫劇集《我是陳派派》,入圍金鐘獎最佳動畫節目獎、節目類創新獎、節目類美術設計獎、節目類聲音設計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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