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書評】沈政男|隨機殺人者的恨世與厭世
2014年5月21日傍晚,男大生鄭捷在北捷揮刀攻擊陌生乘客,造成4死24傷,震驚台灣社會。台灣先前也曾發生隨機殺人案件,但直到鄭捷的恐怖殺戮行為,才引發各界對這個新興社會問題的大量關注。 鄭捷為什麼要殺人?他出身小康家庭,學業成績不錯,成長過程最大的創傷,就只是小學時代音樂課表演唱歌時被同學嘲笑了一下,沒有其他任何身心發展、人格養成的高風險因子,為什麼長大以後,自己在腦中閉門造車,奇奇怪怪的點子轉來轉去,最後轉出了一個「我必須殺人,才對得起自己」的結論? 鄭捷入獄後,有一位憐憫他的網友,跟他通了好幾封信,鄭捷伏法後,網友把信寄給我,因為我曾對此一事件寫了不少評論文章。鄭捷的字跡稚氣,文筆普通,偶有錯字,寫文章常引用布袋戲台詞來自況心境,對於犯行偶有悔意,但多數時候只是淡然,讀來看去,我依舊找不到他殺害陌生人的明確動機。 鄭捷在審理過程中,曾接受比一般情況更長也更仔細的精神鑑定,然而從精神鑑定報告依然難以看出,他為什麼要犯下隨機殺人案。或許就因這樣的困惑,負責精神鑑定的醫師竟然對鄭捷施打鎮靜藥物,試圖藉此取得更多的自我剖析,但最後顯然也是徒勞無功。 連最好的精神科醫師都說不清楚鄭捷為什麼隨機殺人,於是有專家學者乾脆用「反社會人格」或「精神病態人格」,來指稱這類難以理解的殺人兇手,意思是他們天生冷血,性格衝動又暴力,無法同理別人感受,宛如一頭野獸,而野獸是不能被理解的。社會大眾對這類兇手的形容也如出一轍——人渣、殺人魔、社會敗類! 然後槍聲響起,鄭捷在無數人的詛咒中結束生命,台灣社會再也沒有機會看清楚這位隨機殺人兇手的內心風景,當然也不可能更進一步了解隨機殺人行為的成因。 無奈的是,台灣社會接下來又爆發了幾起隨機殺人案,其中至少有兩起是以幼童為下手對象。可惜台灣社會的反應,對於兇手依然是「眾人皆欲殺」,即使他們罹患重大精神疾病亦然;而對於沒對兇手判死的法官,依然是嘲諷與辱罵,甚至把為兇手辯護的律師稱作「魔鬼代言人」。更令人意外的是,即使是最能了解行兇動機的精神鑑定專業人員,也無法協助社會大眾了解犯案成因,反而治絲益棼,做出了連委託鑑定的法官都不能認同的結論。 一個社會了解人性的企圖與能耐 殺人都有動機,最常見就是情仇財,而背後也都有指向被害者的尖銳恨意,然而隨機殺人並非如此。那些被害者與兇手無冤無仇,甚至素昧平生,根本談不上有何恨意,為何兇手要對他們痛下毒手? 一個不願意探究隨機殺人案件的成因,並了解兇手內心世界的社會,當然也難以找到預防之道,更可惜的是,這也洩漏了整個社會了解人性的企圖與能耐。 還好,台灣社會依然有人願意靜下心來,耗費大量時間心力,而且更重要的,不讓情緒淹沒理智,而是從心理學、社會學與法律等角度,試圖進到隨機殺人兇手的成長過程與內心世界,找到一點點可以說明或幫助大家理解隨機殺人行為的線索。 《無恨意殺人法》就是這樣的一本小說。作者舟動在蒐羅了台灣歷年重大隨機殺人案件的相關報導,消化了專家學者的解讀,並參考了國內外相關著作與文獻之後,運用流暢的文筆與豐富的想像力,重建了隨機殺人事件的現場,並帶領讀者進到辦案、審理與辯護的過程,甚至穿越時空,來到兇手的家庭、學校與社區,以一個全知的角度,重新走過兇手的成長之路與犯案經過,並鳥瞰社會的集體反應與應對方式。 書中沒有喧囂吶喊,沒有詛咒辱罵,這不容易,更難得的是,也沒有空泛的廉價憐憫,或者對於進步價值的膚淺擁抱,《無恨意殺人法》就只是把隨機殺人事件的來龍去脈與相關心理與社會背景,向讀者交代清楚。對於想要了解隨機殺人事件,卻又對法院的冗長判決書與新聞報導的片段內容無法滿足的人,這本小說是最好的入門書籍。 《無恨意殺人法》的故事情節參考了實際案例,然而除非你對台灣近年的隨機殺人案瞭若指掌,否則不至於影響閱讀樂趣。作者寫過幾本偵探小說,而《無恨意殺人法》應該是挑戰最大的一本,因為必須把真實事件寫得像虛構故事那麼高潮迭起又扣人心弦,而且必須避免流於宣傳特定價值觀與意識形態,可說相當困難。令人驚喜的是,作者確實辦到了。 由「恨世」到「厭世」的「無恨意殺人」 「隨機殺人」、也有人稱作「無差別殺人」,意指兇手並沒有一定要殺誰,而是在公眾場所或虛擬世界裡隨機挑選。這類殺人案在歐美,因為經常以槍枝為武器,造成大量傷亡,因此也稱作大規模殺人。至於「無恨意殺人」則是這本小說嘗試提出的新說法,而這樣的稱呼,比起上述詞彙更能彰顯隨機殺人行為的難解本質。 鄭捷殺人,血染北捷,這麼凶殘的行為背後難道不存在恨意嗎?鄭捷在兒時的課堂上被譏笑以後,曾打算報復,但事過境遷,長大升學,原本他怨恨的人已經不知去向,而怨恨的心,也轉為對人世的厭倦,於是他從恨世變成了厭世,因此想要靠殺人被判死刑來結束生命。如果沒有死刑制度,鄭捷是不是就不會想到此種自我了結的方法?如果鄭捷在成長過程中得到夠好的引導,讓他的恨世情緒得到正面抒發,是不是就不會轉為厭世? 恨意達到頂點,接下來就是攻擊,而攻擊的背後如果沒有恨意,那就是恨意被轉化成其他心理能量,也就是厭世。無恨意殺人的背後,是不是都有一個日積月累,逐漸對世界失望的故事?去讀讀《無恨意殺人法》。 這本小說對隨機殺人案的辯護律師也多所著墨,而且用戲劇化的手法描寫了成為「魔鬼代言人」的心路歷程,相當有意思。這類案件對司法人員來說可謂嶄新的挑戰,因為傳統的法學訓練鮮少觸及這樣的課題,而這也是法界對於這類案件的刑度如何拿捏,出現嚴重分歧的原因。 台灣至今為止的隨機殺人事件,幾乎都使用刀械,會不會有一天台灣也出現像國外一樣,使用殺傷力更大的武器來遂行殺人企圖的大規模殺人事件?讀完《無恨意殺人法》,如果因此對隨機殺人事件產生更大的興趣,請一起持續關注這個台灣社會的新興議題。 ▶「殺誰都行,反正我只是想被判死!」——無恨意殺人法 ◀ 本文作者 | 沈政男 精神科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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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書評】蔡依橙|認識「無差別殺人」議題的閱讀起點
我很喜歡這本小說。 「無差別殺人事件」,是個今日台灣社會,需要認真去探討的主題。但偏偏,這又是個很難討論的領域,裡頭混雜了情緒與政治正確之外,議題本身,就橫跨了社會學、精神醫學、傳播媒體、檢警系統、法律(記得廢死議題嗎?)、政治(民怨與民意)等。在每次有相關案件時,我們都能看到大量的評論,但礙於篇幅,幾乎沒有能綜觀全局的論述,因為,這個議題太大,也太難,不是一兩千字可以說完的。 作者舟動或許有感於此,決定用二十萬字,架構一個故事,寫成小說,讓我們跟著他的文字,一起穿梭在台灣的大街小巷,體驗事件相關人物的情緒,認識每個必須考慮到的面向,把「無差別殺人」這個議題的方方面面,帶大家「感受」過一次。小說家不說教,小說家直接讓你「感受」。 這個企劃並不容易,因為無差別殺人議題,有以下特色: 1. 「似乎」富裕且先進的國家比較多,像是美國、日本、德國、挪威、台灣,但這可能有偏誤,或許其他國家不是沒有,而是一直在發生,只因為媒體管制、維穩需求或人命不值錢,所以沒有被報導。即使當地記者有報,可能也因為反差不夠,沒有爆點,而沒有在全世界擴散開來。 2. 「似乎」與社會階層的分化有關,尤其家庭功能失調,多重困境疊加在行兇者身上,一旦遇到關鍵觸發點,在文明社會中,就變成駭人聽聞的悲劇。 3. 「似乎」跟遺傳基因、精神疾病、藥物濫用、支持薄弱……等都有些關連,但也都不確定,於是,分析與討論,一不小心就汙名化或歧視了弱勢族群。事實是,即使用系統跟結構的概念來做多因素分析,事後講,都能頭頭是道,但事前,依然無法預測。 每個人都可能瞬間捲進事件核心 所以,作者舟動光是「敢」碰這個主題就很不容易,最終產出的作品更是亮眼。整本小說的架構很清晰,而且故事推進,總能令讀者欲罷不能,前面那些讓你隱隱察覺有異的細節,後面一定令你恍然大悟。多組角色的故事線,彼此交纏而不混亂,有效讓讀者感受到,我們以為跟自己無關的遙遠事件,實際上可能離你相當近。不用到「六度理論」,只要一通電話,一個前來拜訪的不速之客,一個隱約的印象,每個人都可能瞬間捲進事件核心。 介紹新書不爆雷,是基本道德,精彩的故事就留給各位自己讀了。您可以在讀完全書之後,回來檢驗,作者是不是在無形中,已經讓你實際感受到以下要點: 1. 「無差別殺人」是個很難討論且可能沒有答案的議題,他卻能用「確定」的故事與結局,傳遞那種「不確定性」。而且,前面我們討論的三個「似乎」,小說都提到了。 2. 用高雄的城市場景,像是西子灣的鹹味海風、整修中的城市光廊,讓讀者確實進入「這是身邊之事」的氛圍。所描寫的角色,他們在生命中所掙扎的,也都那麼真實,不管是在工作與家人間辛苦平衡、憤怒情緒與理性思維的拔河,均歷歷在目。 3. 最悲哀的,是對人生充滿憤怒的弱者,連這困境該要責怪誰,都說不出來,只好把怒氣發洩在身邊舉目可見的其他弱者,弱弱相殘,沒有止盡。 4. 全書九成以上的篇幅,持續堆疊出各種「一定有道理但怎麼就是猜不到」的謎團,即使分析系統跟結構,也想不出確定的答案是什麼,給讀者的感受,就像全體社會面臨「無差別殺人」案件時,「想抓住什麼但卻又抓不住」的複雜情緒。而作者在終章,依然能快速把這一切串起來,公布答案的同時,又有了幾次的情節轉折,緊湊且精彩。 我很享受閱讀的過程,一開始還有點擔心作者處理這樣的困難議題,會不會野心太大,不小心搞砸了,但最後證明是我多慮。結構恰到好處之外,各種專業用詞與田野調查也作了很大的努力,讓我們看到那些平常看不到的世界。 台灣讀者,能開始擁有這樣屬於台灣社會的小說,讓我們都能更完整、更立體、更深入地思考事情的複雜面向,是很棒的。 ▶ 台灣無差別殺人事件藍本 X 社會派推理風采淋漓盡現——無恨意殺人法 ◀ 本文作者 | 蔡依橙 醫師,新思惟國際創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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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企劃】眾神之島,你信仰的是什麼?
一百萬的炮炸完,我們就兩清了。──《寒單》 封神榜記載「寒單爺」乃中路財神,亦稱武財神,生性畏寒,自古信眾元宵燃放火炮歡迎寒單財神蒞臨,這樣的習俗至今在台灣東部依然盛行。男丁充當寒單爺肉身,全身赤裸站上神轎,任由千千萬萬的爆竹轟炸遍體,是信仰、是祈福、是還願、抑或是贖罪? 從古至今,信仰經過歷史、政治、科學的層層淘洗,留存下來的是亙古心靈對生命最深層原始的渴望。有時是波瀾萬丈的暴起人生,有時是微小寧靜的平安確幸,有時則僅是一個被救贖的機會。 正昆就是屬於第三種。 換命兄弟阿義因為女友萱萱的死亡,雖保住一命卻墮落社會邊緣,正昆毅然放棄成為教師的機會,與阿義一同經營「昆儀回收場」,盡力將阿義拉離地獄的深淵。怎知當年意外真相曝光,兩人在情義的天平兩端生死掙扎,肉身寒單任由炮火無情轟炸,不求超凡入聖,只為抵銷深藏的椎心之痛…… 台灣堪稱眾神之島,有百萬種方式能將鬼島子民的祈願上達天聽,我們精選了六篇有關信仰的故事,和需要被救贖的你一起期盼,哪怕只有一個問題得到了允諾的回應,生命就能被療癒。 鏡文學 X 想亮影藝 贈票活動 ★2019 年春節賀歲第一強檔!台東特有元宵習俗「炸寒單」首度搬上大銀幕 ★「國片一哥」鄭人碩交鋒對決「戲劇男神」胡宇威,兩大男主角同台飆戲 【活動辦法】 1. 追蹤鏡文學的FB粉絲團:鏡文學 2. 在活動貼文底下留言寫下,本次主題企劃中,你最喜歡哪部作品?為什麼?並tag一位好友,就有機會首輪看《寒單》! 活動專區:http://bit.ly/2Ay1A5i 活動時間:1/18以回覆留言的方式通知得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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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特寫】「奧懶叫」現形記 八大小姐的人間私語 專訪陶曉嫚《性感槍手》
立即閱讀:《性感槍手》 情色按摩店的小包廂,闔上門、關了燈,就是八大從業小姐的修羅場。直到陶曉嫚點亮了燈,讓渣男客的「奧懶叫」一一現形,也照出性工作者的生命甘苦。 歷時一年田調、出身政治記者的陶曉嫚,從關注政商交媾,轉向直擊性產業的金權運作。她採訪超過二十位八大從業人員(當中不乏是男性、跨性工作者),寫下首部長篇小說《性感槍手》,揭露小姐與經紀人的共生關係;而主角「槍手」,正是替男人打手槍、做「攝護腺保養」的按摩店小姐。 小說不談大道理,把舞台全留給在現實世界噤聲的小姐們——看見他們隱匿身分的日常、後台生猛嗆辣的幹譙,也寫盡他們人生中偶爾才有一點甜的苦辣酸。 小姐等等,我不是來寫腥羶色新聞的 如何接觸八大小姐,再寫成小說的呢?故事要從一位口風不緊的老闆娘說起。 「是一間我常去的服飾店。某次老闆娘突然說:『我跟妳講喔,今天有個八大行業的小姐會來,要不要了解一下?』」沒想到,小姐到了,開場白卻是「我才不要跟記者講話呢。」 陶曉嫚解釋,小姐的敵意其來有自。原來,曾有媒體潛入情色按摩店探祕,在外套口袋藏針孔攝影機,揭露活春宮;報導見刊後,警方迫於輿論壓力,展開掃黃行動,害得大夥喝了幾個月西北風。此後,狗仔隊、記者成為八大業界的過街老鼠。 但陶曉嫚靈機一動,說起任職《新新聞》的往事:二○一五年底的兩岸大事「馬習會」當日新聞點擊率竟輸給一則情色醜聞「字母女星花名冊與買春名單曝光」——可見,腥羶色新聞不只是小姐的天敵。 小姐聽完笑了。後來,兩人天南地北聊到服飾店關門,也開啟陶曉嫚的田野之路,接續訪談按摩店槍手、禮服店小姐,以及公關、經紀人等。 在哪進行採訪?她說,多數是咖啡廳,也有到美術館看展,或逛華山、獨立書店。等等,獨立書店?「對啊,誰說小姐不能當文青?」陶曉嫚說。 按摩店做什麼? 躺好,按給妳看 小說以按摩店槍手為主角,工作的內容、細節自是重頭戲。大概是用說得太慢、三言兩語說不清,陶曉嫚說,小姐主動提議:「要不要直接到妳家,給妳一次『殺必死』?」 「我本人是沒有實際上那把槍啦。只能說,除了打手槍,什麼事都做了。」陶曉嫚回憶,門鈴響起,槍手女孩一進門外就脫下風衣,展示她的戰鬥服與傲人身材,「一套黑色低胸緊身衣,紗網點綴、若隱若現,先吊足胃口,不一次脫給妳看。」她形容,眼前的小姐猶如《鋼之鍊金術師》裡的「色慾」拉斯特。 從記者轉為小說家,陶曉嫚揭開了八大小姐不為人知的後台人生,還得面對各式價值觀的碰撞,例如小說裡的處女情節/結,便與她自身的性別立場相異。這是不同於記者身分的創作餘裕,也是詛咒。 做按摩店小姐,公定尺度是脫到上空幫客人打手槍。其餘的,小姐可與幹部談好有哪些「配」,例如半套吹喇叭的「音樂老師」,或是全套人體活塞運動的「體育老師」。 也有小姐光靠一張臉、一副身材,什麼都沒配。只是當嫖客精蟲衝腦,誰管你配不配?陶曉嫚說,面對伸出鹹豬手的男人,小姐們自有一套辦法,也當場示範絕活,對陶曉嫚下戰帖:「來試試看,把我的內褲脫掉。」 「結果完、全、脫、不、掉。」陶曉嫚說,小姐的招式五花八門,例如當男人把手伸向禁區時,她就壓低姿勢,把男人的手帶上自己的豐胸,轉移注意力;或是向床外扭腰,拉開手指與陰部的距離。再不然,就猛攻男人敏感帶,讓他們早些繳械,啟動聖人模式。 躺著賺、好好賺?「那你來躺躺看」 但這些工夫,往往是小姐們從傷痕中學成的。陶曉嫚說,曾有剛入行小姐,第一筆生意就遇到自以為是「黃金聖手加藤鷹」的客人;隔天,她經期未到,下體卻流了三天血。 「男客把她挖破了。」小姐陰部發炎導致在醫院躺了數日,淌淚不止。 槍手小姐過去也遇過一位魁武壯漢,「力氣很大,一手掐住我脖子把我抵在牆邊,我一直哭,他說噓,不要哭,不要發出那麼大的聲音。」陶曉嫚引述小姐險遭強暴的過程,若非店內行政碰巧路過,在門口打諢插科:「哎呀,怎麼聽到小姐在哭呢?人客來玩要開心啊!」她恐怕難以全身而退。 隱身暗處的按摩店,畢竟是法外之地,沒人主持正義。小姐若與客人硬碰硬,扭傷手腕,可能一個月沒工作。多數的人受傷、被占便宜,只能吞下去,「能討到錢,已經是最後的公道了。」陶曉嫚說。 網路鄉民面對八大行業,往往膝反射發言:「躺著賺,好好賺」。對此,陶曉嫚只想說:「那你來躺躺看。」 她舉例,投信廣告常設有警語,「投資一定有風險,基金投資有賺有賠,申購前應詳閱公開說明書。」她反問,那八大行業的公開說明書呢?也難怪小說中有小姐提議開一家「八大補習班」,教育訓練晚生晚輩、整頓人肉市場的買賣秩序,每個人都拍手叫好,紛紛喊聲要插股或當講師。 「我的初夜值多少錢?」 性工作者的處女情結 《性感槍手》書中的另一個張力點,在於女主角既是按摩店紅牌,也是處女。陶曉嫚說,性產業常有小姐標榜「處女」攬客,有的是話術,有的是還在待價而沽。 「妳覺得我的初夜,值多少錢?」面對一位自稱處女的小姐提問,陶曉嫚當場愣住。結果小姐只是淡淡的說,「不覺得跟男人上床,沒拿到錢,很虧嗎?」 然而,也有小姐視自己的處女之身為重返岸上的浮木。 陶曉嫚說,許多小姐因職業身分,感情路受挫,像是男伴約會總是直奔摩鐵,在公開場合根本不願靠近她們,遑論牽手。也有小姐讀了《性感槍手》,看書中人物談戀愛,有個男人陪伴逛街、喝下午茶、看電影……突然一陣悲從中來,傳訊息問陶曉嫚:「談戀愛不就應該是這樣,為什麼我得不到?」 「如果形容性工作帶來的自我否定,是排江倒海的浪潮;對一些小姐來說,它的水壩,就是『我還是一個處女』——儘管我的職業是這樣,因為我是處女,我還值得被愛。」 「作為一位關注性別議題的女性,處女情結一直是我在對抗的概念,但現在,它成為一位受訪者的救命稻草。這是為什麼我設定女主角是處女的原因。」陶曉嫚說。 小姐別寂寞 茫茫人海中「我懂妳苦」 性工作者高薪的代價,是承擔高風險與社會汙名。陶曉嫚說,除了皮肉之勞,在職場上,他們受嫖客言語羞辱,常被稱「婊子」、「賤貨」,甚至還有人問他們:「你媽知道妳幹這行嗎?」而在社會上,他們也不得不隱匿身分,若被鄰居、房東發現,下場就是被驅離住所。 更別提,青春紅利也是有時限的。某次採訪,陶曉嫚與一位年輕小姐在萬華冰果店聊天,走出店外時,小姐突然拉住她的手:「妳有沒有聽到剛剛那個女人說什麼?」往後一看,是一位站壁的阿姨——「九百元全套,這樣也做得下去?」小姐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這會不會是她們未來的縮影?」陶曉嫚自問,卻沒有答案。 陶曉嫚田調期間,有小姐吞安眠藥自殺,遭遇暴力對待的更不計其數。這些不安定的因子,在性工作者的生命中無盡輪迴,「有人選擇瘋狂購物、課金打game,麻痺自己的感受。」 最令她難忘的,是某天一位小姐突然傳來訊息:「想不想一起去韓國玩?」但追問之下,才發現這趟旅遊的起因,是她發現室友為招客生財,在家裡養小鬼…… 田調過程中,小姐喜歡和陶曉嫚掏心掏肺,這讓陶曉嫚思考:如何寫下她們的故事,喚起更多來自「人」,而非客人的共鳴。 逃避是權宜之計,而燈紅酒綠的自拍打卡,也只是浮光掠影。 陶曉嫚回憶採訪時,總有小姐是掏心掏肺、鉅細靡遺交代自己的人生,但眼裡流露求救信號。現實世界終究不存在一位白馬王子可拯救誰。她唯一能做的,是讓小姐們知道,茫茫人海中,有人懂得她的苦。 寫下《性感槍手》,陶曉曼形容自己像「代筆」,代替小姐說出無處傾訴、無人知曉的心聲。這也是她身為採訪者的使命:成為一位轉譯者;讓尋常人的世界與小姐們的地下社會開啟對話,喚起更多來自人,而非客人的共鳴。 從新聞記者走向小說創作,陶曉嫚也有一個溫暖的理由。她回顧一年的田調,雖然每一位小姐下海的原因各自不同,但共通點是,「他們都渴望上岸。」只是事與願違,超過二十位從業者,目前僅有一位小姐號稱「暫時轉業中」。 唯一上岸的,是小說裡,那位在按摩店替男人打手槍的女主角。 比起「非虛構文類」,小說在現實之外有更多餘裕,能在無光的所在點起一盞微光。這也是《性感槍手》的創作初衷——將八大小姐不見於世的生命與其失去的聲音,一併復還。也溫柔的,給予他們靠岸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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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文學出版】性感槍手
《性感槍手》 作者:陶曉嫚 出版日期:2018/12/27 手槍店女孩慾海掙扎求上岸!脫淫脫窮想脫單! ★ 勾勒台北八大行業女子眾生相──小姐們的苦辣酸(偶爾才有一點甜)到底誰人知? ★ 獨立記者第一手直擊田調取材寫成!絕不腦補,保證搔到癢處! ★ 八大從業小姐不約而同讚聲:「這就是我們的日常甘苦!」「這就是我朋友的故事!」 在指掌間引爆男人高潮就是她的生存之道, 但……到底要伺候這些奧懶X到什麼時候!? 獨立記者第一手直擊田調取材寫成!絕不腦補,保證搔到癢處! 八大小姐同感大噴發齊呼:「這就是我們的日常甘苦!!!」 ╳ ╳ ╳ 這個世界先笑貧、再笑娼, 但為什麼笑著笑著我卻有點想哭~! 酒店紅牌養小鬼搶客,內心寂寞只有嗑藥跟酗酒陪伴的她, 家人經紀人齊剝削,尺度海放到天邊還是三餐不繼的她, 暈船愛上騙財騙色的渣男,慘被客人拔套還要去送嬰靈的她…… 她們是下海賣身的「人魚公主」,但沒想到大家都是公主身丫鬟命~! ╳ ╳ ╳ 個性嗆辣,把幹話當靜思語在講的按摩店槍手宋良韻, 人稱「雞界的聖女貞德」,下海五年只嚕管不賣身, 花名「涼圓」,除了缺錢,最缺的就是良緣。 她在慾望最深的地方勤做手工,錢一槍一槍地賺, 明明想上岸,但未來和真愛卻離她愈來愈遙遠…… 存款見底又負債,豬隊友家人還頻頻討錢添亂, 最傷心的,莫過於被心上人發現自己原來做八大! 當現實一吋吋輾壓過來,她一步步退讓, 翻身的最後一招,竟是想到──「拍賣初夜」!? 房門打開那瞬間,身旁眾姊妹的人生際遇一一閃現而過, 她不禁狐疑起自己的命運遊戲,能否走出不一樣的結局?名人推薦 林立青|作家、《做工的人》作者 陳美華|中山大學社會學系教授 ──專文推介 一劍浣春秋|AV評論家、專欄作家 席耶娜|條通媽媽桑、五木條通商圈發展協會會長 簡莉穎|劇作家 周芷萱|女性主義者 酒與妹仔的日常 ──淋漓暢快推薦 「這本書會是一個起點,讓台灣大眾開始思考這群八大行業從業女性的生活、體驗和感受……我驚嘆於這本書對於細節的描述,對於人物在環境中的特殊思考,對於信仰以及價值的衝突下如何選擇,都讓我掩卷嘆息。」──林立青|作家、《做工的人》作者|專序推薦 「『『上班小姐』始終是個不會退燒的創作題材,因為它一直是這個社會的一部份……這類創作與書寫的價值之一,就在於它多少具有填補人們試圖瞭解性產業及其工作者,但又始終無法窺其堂奧的空隙……(本書)對於性工作勞動現場有生動的描繪。」──陳美華|中山大學社會系教授|專文推介 「直球對決,正面揭露社會底層艱辛、社會背面人們醜惡樣態的眾生相。」──周芷萱|女性主義者 「看A片不如起而行,實戰部分,請看《性感槍手》!」──一劍浣春秋|AV評論家、專欄作家作者簡介陶曉嫚 生於一九八六年,台大經濟系畢業,小時候立志以文筆與畫筆描繪人生風景,長大後成為傳媒業的螺絲釘,曾參與網路媒體《沃草》創業,後在《新新聞》周刊任職,體制內生涯八年後,轉職為自由寫手與漫畫練習生。 熱愛閱讀、單車、登山與背包客式自助旅行,對好故事永遠飢腸轆轆,在鞭策自己克服懶散去創作的同時,與公民社會一起蜿蜒地進步。 ❤ 購書連結: 博客來:https://goo.gl/SjbvAX 金石堂:https://goo.gl/TZ9awX 誠品:https://goo.gl/mGnRE9 讀冊:https://goo.gl/MvF86d ❤ 【深度書評】周芷萱|對他們而言,八大是脫離低薪高工時的唯一出路...... ❤主題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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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書評】周芷萱|對他們而言,八大是脫離低薪高工時的唯一出路......
《性感槍手》是一本以八大從業人員為主要故事主角的小說,身為記者的作者做了許多田野考察,小說對八大內部的生態、術語和從業人員的日常描繪相當生動。在這之外,如果我們能夠放下獵奇的有色眼鏡,本書就是一部直球對決地去正面揭露社會底層艱辛,看見社會背面人們醜惡樣態的眾生相。 社會背面的眾生樣態 第一章開門見山的談了八大汙名,揭開夜裡的眾生相。作者不說教,一切都攤在讀者眼前,透過故事畫面讓大家自己看。 在主角良韻的面前,一個個躺在按摩床上的男人不只外在的肉體赤裸著、內在也是,但他們渾然不覺,仍覺自己道德高尚。「你為什麼要做八大?」「你媽知道你在當小姐嗎?」「你幫我做都不會爽嗎?!」這種口念經、手摸奶的男人比比皆是,不過區區三千元,就想要在心靈和身體上都得到滿足。不只身體上的滿足要從小姐們的手工討,心靈的缺口也想從小姐們額外的情緒勞動中得到填補,用教訓小姐來墊高自己。八大的工作從來都不只是身體勞動、身體資本的展演,更是情緒勞動,販賣著那短暫又廉價的愛情。 而因著客人的需求,八大的人肉市場更是赤裸裸的把人分級、劃界,無論在酒店或是按摩店,人都是有等級的。身體就是商品、情緒勞動無所不在的同時,尊嚴也成了奢求。「賣相」好的小姐跟「賣相」不好的,都有各自的艱難。相對於「賣相」好的良韻還有賣與不賣的「選擇」,「賣相」不好的天山童姥,則承受著赤裸裸的外貌歧視與各種人格上的貶低。天山童姥的處境表面上看來似乎更不忍卒睹,處境也更為艱難,但即使是條件好的小姐,就真的有「選擇」嗎?八大從業的身分讓他們在城市裡無一處住所可落腳,在生活中更是難以對自己的身分啟齒。 在這些被商品化的身體底下,他們也都是人。在資本主義社會面前,誰不需要錢?但八大從業小姐們的勞力付出所換取的金錢,因為行業的污名,難以得到正面的肯定,始終必須躲在暗影之下。正如作者所說「但又有誰來為她鼓掌喝采,誇讚她終於不再又窮又累又忙了呢?」 脫離貧窮?獲得自我價值?還是不停循環? 「有錢才有資格討論夢想」,對照著渣男威廉的滿口夢想與不切實際,一槍一槍賺來每一分錢的槍手良韻,對於錢和夢想之間的關係則是看得十分透澈。其實這不只是良韻和他八大姊妹們的故事,也反應了當代社會年輕人在低薪高工時底下的社會處境。對於要養家、要付學貸卻毫無家庭支持也無社會安全網支援的年輕人來說,生存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但這些用尊嚴換來的錢,真能讓苦海浮沉的人魚公主們上岸?從Tiffany的結局看來,也許答案是否定的。不只是Tiffany,良韻、天山童姥、薇薇,真有誰能脫離貧窮,還是只是從一個底層換到另一個底層,無盡地成為他人賺錢的工具呢? 除了金錢之外,故事也用不同的角色呈現了作者觀察中八大行業小姐們的生活和價值觀。許多研究和田野觀察都指出,八大從業女性因為職業生活的影響,親密關係與自我價值觀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走向:一是更了解自己的價值,從職業生涯中得到自信和肯定,另一種是因為人格長期被踐踏而自信心低落,Tiffany和良韻對於親密關係的期待和發展,可說各自反應了這兩種觀察。 《性感槍手》的故事讓讀者赤裸直面人類的黑暗面,卻不全然只有悲情或是獵奇。故事的波瀾起伏令人著迷,讓人忍不住一口氣就想知道結果。雖有些時候可以預期到接下來的發展,不過結果真相大白時,仍然讓人感到心碎了一點點。若真要說有什麼缺點,大概就是有時候對話中刻意設計的表情符號實在很讓人出戲,顏文字的時代已經過去很久了(編按)。但瑕不掩瑜,這依然是一本令人著迷的小說,而奠基於台灣社會現實的背景設定,更讓故事除了是故事之外,給了讀者更多細細思考社會現象的空間。 編按:田調過程中,作者觀察到小姐們在傳訊息時,習慣使用大量貼圖及表情符號,但因文字無法表現此特色,故以顏文字代替。 ❤ 社會在走,sense要有:酒與妹仔的日常協力翻牌,ㄧ探最真實的公關生活:https://bit.ly/2QBJzgx ❤ 本文作者 | 周芷萱 女性主義者,人生的關鍵字是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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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特寫】生命是一場悲劇,但我們可以被悲劇治療 ——穹魚談新作《邀請妳參加我的每一場葬禮》
立即閱讀:《邀請妳參加我的每一場葬禮》死亡不祥,是意義的終結,然而穹魚偏偏「邀請妳參加我的每一場葬禮」──因為在他筆下,那不是愛情的盡頭,而是重新出發的起點。陽壽未盡的男子在茫茫人海裡遇見真愛,可他七日就得再附身一次別人,真愛看他像茫茫人海。穹魚透過奇幻設定探問愛情的模樣,「小說真的能安慰人嗎?」他問道。是書將於3月6日出版,邀請讀者參加這場愛無所亡的葬禮。 轉換類型如翻越山頭穹魚大學三年級開始創作,已出版九部輕小說作品,《葬禮》是第十部,也是第一本類型小說。小說講述男子意外死亡,命不該絕的他獲死神垂憐,得以附身臨死之人再活七天,七天後便是該人死期。在這過程中,他遇上所愛,努力再活一次。2010年,穹魚的第一本輕小說得到鮮網百萬小說大獎,從此踏上專職作家的旅途。他說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做不了作家以外的事情了。八年出版十部作品,還有許多是長篇連載,創作量與速度絕對是作家中的多產型,如何擁有這般高產的創作品質,又如何調配寫作心情?「狀況好的時候一天寫一萬字都沒問題,但是不好的時候一週寫五千字都筋疲力竭。很多人會問我是不是差在靈感,其實常常是大綱已完成,我也知道故事要怎麼發展,但就是沒有『感情』去把它鍵入電腦。我覺得對接下來要打的段落有沒有感情,才是最大的差別。」原來就著電腦輸入文字,也是把自己的情感分一點出來。寫作是獨立事業,只有自己能為自己升遷加薪,設下目標翻越山頭。在輕小裡穹魚早已悠遊自在,然而今年他與鏡文學簽約──按照他的話是:「從此將大腦賣給他們。」改以影視化為創作目標,踏入不熟悉的類型寫作。穹魚說起話來語速很快,丟出一個問題,他能馬上給你答案。他自認創作是在對世界提問,例如「小說真的能安慰人嗎?」便是他寫小說時常常思考,也想透過創作實踐的疑問。問到類型小說與輕小說有何異同?仍是跨界新手的穹魚為我解釋:「以哆啦A夢為例,如果沒有拉開口袋,取出一個個神奇道具,故事就無法繼續;整個故事都是為了這個角色而展開,可說是『角色先決』。輕小說正偏向以角色為主。」反之,傾向以故事為主體,將任意門等道具拿掉,整個故事依然完整,就比較像類型小說。穹魚的說法簡單易懂,問他這是從何而來的譬喻。穹魚看了看旁邊的編輯,原來是他的編輯在他轉換跑道時給的提點。從輕小說轉到類型小說有沒有遭遇什麼困難?穹魚說寫輕小說很少「卡住」,因為能用各式各樣的「方式」來推進劇情;如果A寫法膩了,就變成B寫法;如果C套路製造不出高潮,就試試看神轉折的D結局。但寫類型不是這樣,需要更細膩的事物。「寫輕小說的時候,我不需要去思考這個角色他早餐吃什麼、會不會想上廁所。當我寫類型小說的時候,則必須要讓角色更真實,得讓喜歡的角色做出一些我不喜歡的事情。」他問我:「你能想像蝙蝠俠拉肚子嗎?」開始類型小說寫作,穹魚筆下的這些角色便需要能吃能喝,能愛能恨,有時還得不符合讀者期待,「有這種讓讀者投票會希望被修改的段落,小說才讓讀者記住。」正因如此,《葬禮》原定八萬字兩個月寫完,但穹魚寫了八個月共十七萬字,刪刪寫寫,就為了讓筆下的角色活起來。寫作要有感情才能下筆穹魚說有感情才寫得出來,那麼「有感情」是怎樣的呢?「我創作的時候是很瘋狂的,會亂叫會狂笑,甚至跳起來。寫《葬禮》時,寫到結局我就自己哭了起來。」寫作之於他像電影在腦中播放,情緒會跟著腦中畫面起伏,「如果自己都哭不了,要怎麼讓讀者哭?」正因為以真心交換文字,他常收到許多暖心或痛心的讀者回饋,「之前曾接到想輕生的高國中生說看了我的作品後決定繼續活下去,這讓我發現自己的文字是有影響力的,更明白作家不是一個自己寫出來開心就好的職業。」《葬禮》男主角黃皓修因救人而死,死神決定給他補償。因此,黃皓修當過億萬富翁、黑道老大、金髮美女等。可是轉了一圈後,他終究得面對自己死亡的真相——殺他的人壽終正寢,自己卻英年早逝。「因為死亡是公平的不公平。」穹魚說。就像新聞裡孝順女大生每天打三份工卻被酒駕撞死,撞人的富二代出獄後仍有賓利寶馬,「這種不公平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所以我想在我能做的地方──寫作──扭轉這個情況。」於是《葬禮》中死神現身給男女主角做選擇──再活一次相遇的機會。死亡是不公平的公平談到死亡與公平,穹魚的面容收斂,語調低了起來,「我經歷過許多不公平的事,也親眼見過一些不公平的死亡,所以有體悟──會去計較公不公平的,永遠只有活人,死人是不會做任何事的。」訪問最後,穹魚突然丟出一句:「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反社會?」原來是他在新作《殺人前的23分鐘》越過了死亡,開始思考死亡背後的意義,與人類社會既矛盾又依存的關係。對穹魚來說,死亡不是終點,活著的人將繼續追逐問題的終點。穹魚十九歲那年,一位重要之人突然因病過世,「她倒下來到離開只有短短兩個禮拜。上一次見到她,她還是一個好好的人,再看到她,已像是不同人。那時年紀輕,我不知道怎麼去消化這件事。在那之後也沒去看她,連喪禮都沒去。這不光是逃避,我內心也想:『她的家屬應該不歡迎我吧?連最後一面都沒來看,憑什麼去喪禮呢?』」穹魚看待死亡,少了激情,而是克制,「死亡就是生命按下了靜音,一旦按下就什麼都沒有了。」就像他在對方生病那兩個禮拜一直祈禱,可是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有默然,萬物消音。現實如此,小說則未必。「我常在想小說有安慰效果嗎?我寫悲劇是希望讓有傷口的人來看,看了以後他們就會發現裡面還是藏有陽光與希望。」穹魚說,這就像年幼的蝙蝠俠父母過世,高登局長在他身上披上一件外套。雖然不過是一層薄薄的外衣,難以抵擋更多的惡意,但這一點溫暖便能讓人相信或者願意相信「天堂存在於人與人善意的互動」。「我相信善意是會循環的。」穹魚說。新作探問:當死亡不再是句號《葬禮》完成後,穹魚開始新小說《殺人前的23分鐘》。故事發生在一個不會有凶殺案、疾病及意外死亡的城市,人類只剩下自然老死。支撐這城市運作的的AI系統「華」能讀取人們思想,並判斷是否有犯罪意圖,再進行「思想工程」改造。「我試著丟出一個想法──如果善事可以傳遞,透過改造思想讓人成為好人,那是不是所有人變成好人,世界就越來越好了呢?」為了讓世界「臻於至善」,發明系統的博士侵入人腦。這樣以善為出發點的邪惡,究竟是惡行還是善舉?「不殺人」看似解決問題,然而,世上有各式各樣的人,他們背負不同的故事,造就了不同的自由意志與社會位置,當彼此的自由意志相互重疊該怎麼辦?因此,殺與不殺只是這個問題的終端,而非起點,「套一句故事中角色的台詞,每個殺人犯其實都有一個理由。找到那個理由,就可以讓殺人犯消失。」訪問最後,穹魚突然問我:「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反社會?」為什麼一個想藉由小說予人溫暖的作家會覺得自己反社會?這或許更耐人尋味。是死亡曾經太過逼近,還是作家本質上就是想測量這個社會的所有樣貌?穹魚認為,創作是在對世界提問,而活著的人必須不懈的提出問題。然而,我沒問出口的是:「他有沒有想像過那場沒去成的喪禮?」我想,透過小說處理生者與死者的種種可能,這便是在一個不斷逝去的世界,我們所能懷抱的最大善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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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文學聚光萬變 打造開發、授權、製作一條龍的內容運營平台
2017年成立的鏡文學,在短短一年半之間簽下白先勇獨家經紀約、開拍《驚悚劇場》、出版四個月內熱銷上萬本、多家影視公司爭相洽談影視版權的《上流兒童》,以及投入3000萬、推出作家福利制度,種種創舉震撼台灣內容產業。今天(12日)更舉辦年度發布會,頒發首獎獎金高達一百萬的影視長篇小說大獎。 鏡文學總編輯暨總經理董成瑜在發布會中同時宣布,鏡文學簽約作者已達500位,簽約作品突破2,000件,明年並將自製、投拍多部電影、電視劇集,加深包括中國、美國在內等國際影視產業鏈結,朝向IP開發、授權、運營的產業一條龍目標。 文化部丁曉菁次長蒞臨致詞,與裴偉董事長(左二)、邱文友董事(左一)與總編輯暨總經理董成瑜(右一)合影。 整合內容生產者與影視等製作端是鏡文學成立的初衷。鏡文學積極扮演媒合角色,對接產業與創作者,為優秀作品尋求更多可能性,舉辦影視長篇小說大獎,即是以具體的行動催生下一個熱門IP。本屆首獎與評審獎得主分別為HCl的《綻放年代》與灰階的《搶錯錢》,由鏡文學董事長裴偉與董事邱文友頒發獎座與獎金,首獎獎金一百萬元,評審獎獎金三十萬元。 為了展現優秀文本同時具有娛樂價值,鏡文學特別邀請到雙金女演員——本屆金馬獎最佳女配角丁寧與金鐘獎戲劇類最佳女配角楊小黎——與演員周明宇搭檔,以讀劇方式演繹兩部得獎作品的精彩片段,獲得發布會現場兩百多位作家、影像創作者、影視產業工作者、出版業人士熱烈的迴響。頒獎典禮過後隨即舉辦「影視創作論壇」,知名作家小野、華文創總監製葉如芬、名小說家駱以軍與鏡文學編劇統籌暨內容開發製作人張耀升齊聚一堂,以「故事的創造與再生」為題,探討文字作品影像化在台灣所具備的優勢與挑戰,以及對鏡文學的使命深切期許。 評審獎得主《搶錯錢》邀請新科金馬獎女配角丁寧飾演霸氣外漏的萬姊,周明宇則演出烏龍搶錢事件的主嫌,小混混阿豪。 首獎得主《綻放年代》,邀請金鐘女配角楊小黎與周明宇,演繹1930年代的日治台灣,女給與藝術家之間似有若無的感情。 攜手優秀創作者,深化娛樂內涵,豐沛本土創作 2018是鏡文學突破的一年。鏡文學的專業與努力獲得文學大師白先勇肯定,將41部小說與傳記作品授予鏡文學獨家經紀,無疑是今年文壇最重要的大事之一。台灣創作者能量豐沛,鏡文學致力媒合文學與影視,深化娛樂內涵的努力,包括駱以軍、陳雪、張國立、陳思宏、天地無限、藍聖傑、黃國華等知名作家都已加入簽約作家行列,與鏡文學一起孵化更多好故事,讓故事有更多可能性。 《驚悚劇場》開創構想到影視化一條龍製作模式 鏡文學在故事開發方面不遺餘力,除了推出作家福利制度,讓創作者得以生活無虞安心創作,也根據真實社會事件委託創作,吳曉樂的《上流兒童》即是成功案例,引爆社會話題,四個月內銷售突破萬本,蟬聯通路排行榜至今。此外,鏡文學還舉辦包括愛情、職人、校園、BL、驚悚及懸疑等主題的徵文比賽,參賽者超過2000人次,獎金總額超過350萬元。其中,《驚悚劇場》從徵求大綱開始,邀請華文創共同監製,並徵求製作團隊,拍攝七支短片,已於日前殺青,預計將於明年上映,從構想到影視化一條龍的製作模式,不僅是台灣創舉,同時也提升台灣影視娛樂品質。 跨域結盟合作,創造內容多元價值 發布會現場展出鏡文學迄今出版的十二本書籍,以及站上精選的人氣作家與人氣作品。 鏡文學矢志成為華文世界最優秀作品的全版權平台,目前簽約作品突破兩千件,已授權、即將成為影視作品的超過十部。此外,鏡文學也積極為作品創造價值,如與台灣優秀遊戲廠商光穹遊戲合作,將獲得無數國內外大獎的遊戲《螢幕判官》改編為小說,由鏡文學站上人氣作家崑崙執筆。同時,在動漫領域,鏡文學也與孕育出多位台灣得獎漫畫家的《CCC創作集》合作,將本土、寫實、歷史、BL為基底的短篇小說,推薦給CCC創作集,媒合優秀漫畫家改編漫畫刊載於專刊,期望為動漫產業持續提供創作和靈感的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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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特寫】書寫,是在暗夜中尋找出路 吳威邑:人生就是不斷被調包的過程
立即閱讀:《魔王》 如果用最簡單的方式來形容對吳威邑的第一印象,應該會是「適合穿白T的大男孩」。然而,反差極大的是,從驚悚小說《一生懸命》、《棲鳥》一路到搓合歷史與魔幻的《艾黛爾戴斯》,他筆下的主角卻一個個捲入詭譎的黑幕之中。 與之搏鬥的,是主角抵抗命運的意志,以及至善的光明面。 故事最後,是光明戰勝黑暗,還是隨之殞落?吳威邑將他對人性的好奇,投注在小說中那黑到化不開的暗夜與迷巷。 混雜各種類型的老靈魂 訪問一開始,我故意問他是幾年次的。因為他文筆洗練,作品結構龐雜,描寫老成,行文間還有近乎自語的呢喃;像是倒了孟婆湯的老靈魂化為說書人,寫小說細訴嘈嘈切切的前生往事。如果不是主角時而耍耍年輕人的幽默,我實在無法想像作者不過是1990年生的大男孩。 「應該是腦袋被調包了。」採訪前,我對年輕的吳威邑下了這個很不科學的結論。然而,吳威邑告訴我:「人生本來就是不斷被調包的過程。」 調包的過程,得從創作起源講起。吳威邑的寫作起步相當早,高二開始便提筆寫作,且一寫就是長篇,揉雜歷史、魔幻、驚悚、愛情與近代武俠等,交出難以分類的小說風格。 「當時我是住宿生,晚自習時常常偷看小說。記得那夜窗外下著雨,我在看西班牙作家魯依斯.薩豐的《風之影》。也不知是外面的風吹進來,還是被手上的書給震撼了,看著看著,我突然全身起雞皮疙瘩。從那之後,就開始寫了。」寫作念頭就這樣有如神諭般降臨。 吳威邑書櫃裡有各種類型小說,一如其創作,混雜不同類型。 吳威邑自言「爽寫了一兩年」,接著上大學。雖然念的是土木,吳威邑卻在此遇到創作路上第一位恩人──同校的中文系教授。每當他寫完一本小說,送上初稿,就能獲得教授寫滿整頁紅色眉批的回饋。 值得一提的,還有他當初以《艾黛爾戴斯》參加小說獎,除了被評審鄭秉泓列為「印象最深刻的作品」,第二年鄭秉泓還特定將他與當屆首獎並陳,專文推薦。 鄭秉泓形容《艾黛爾戴斯》營造的畫面具備30年代好萊塢黑色電影元素,劇情結合奇幻色彩與台灣歷史,是最值得影像化的一部作品,「這個以戰後台中為背景的故事,很難用三言兩語將情節交代清楚,但有別於過度耽溺某種『自己』的作品,它讓我看見了在其他台灣電影中前所未見的世界觀──與現實若即若離,充滿無比想像。」 也有評審形容吳威邑小說的「時代感很古怪」,其實,這正是他小說特色的一體兩面。只要你耐心讀下去,就會被字裡行間強烈的電影感吸引。《艾黛爾戴斯》便是一部難以分類的作品。 故事發生在民國49年,台灣還在戒嚴,肅殺之氣仍盤據這座夾縫在冷戰體制下的小島。主人翁桂子虎是家境富裕的名作家,在某次宵禁夜晚外出,竟意外尋訪地下舞廳「白玫瑰」。在此,他相遇神祕女子露露,之後又獲得一把據說可找到日軍遺留寶藏的鑰匙。在執政當局追殺與死神「艾黛爾」的環繞下,桂子虎一步步找出寶藏所在,同時梳理他牽連中日台敏感關係的身世之謎。 《艾黛爾戴斯》故事層層推演,將戒嚴之島描寫得有如虛幻的巨大迷宮,讀者可能看至全書三分之一處,都在疑惑「艾黛爾」是人還是鬼?或如《一生懸命》,也會讓讀者懷疑是在看恐怖小說還是純愛故事?混雜的類型血脈,正是吳威邑的獨特之處。人生是不斷被調包的過程,書寫亦若是。 寫不可說的歷史讓人們重疊在一塊 吳威邑的小說還有個特色,再怎麼微不足道的配角仍有鮮明的人設譬喻,例如《棲鳥》裡的「祝融」像嗜血的禿鷹;掌權一時的馮玉河則是裹著糖衣的蟾蜍──看上去很美,吞下肚要人命;至於《艾黛爾戴斯》裡的死神更是讓人直覺聯想彼岸花曼珠沙華,綻放危崖,勾人心魄。 「小說會帶著讀者走,如果讀者在閱讀過程中有片刻的感同身受,最後說出『好看』兩個字,我就很開心了。」 儘管吳威邑的小說千回百轉,有無盡的黑暗,他仍希望讀者按圖索驥,跟著主角找尋出路。 接著,我們談到作品影視化。當讀者受劇中人吸引,腦中就會浮現「最適演員」的影像,我問:「所以《棲鳥》裡的『教父』,在你腦海中是劉德華的形象嗎?」此時吳威邑僅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卻讓我不禁想起他作品中經常出現的惡鬼出巡般的殺戮,以及主角低迴壓抑的感情。 凡此種種,到底是怎麼從他年輕的腦袋冒出的?由是,我們談到小說的歷史背景。 「我會以戒嚴時期為背景,正因那是『不可說』的歷史,有太多傷痛、太多隱瞞,可是人人手裡卻都握有它的蛛絲馬跡。然而,就連我爺爺都對它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隱晦的歷史成為吳威邑搭建魔幻故事的舞台。但台上故事結束,看戲的觀眾除了娛樂,又從中獲得了什麼? 「當作品完成,與作品最親近的就是被小說鏡射的讀者。其實抽掉國族與政治,看到的也就是人性面與社會的不公不義。那種時間的距離感與世代差異,反而會因『抽離』而與我們重疊,讓我們去看見:原來人性或者說歷史就是不斷的重蹈覆轍。」 寫小說是為了不無聊 被問到為何會想創作?吳威邑的回答十分耐人尋味。他說:「你必須想一件值得做一輩子的事,這樣才不會無聊。」語氣如浮雲,說的卻是重重的一輩子。 關於創作,吳威邑說:「你必須想一件值得做一輩子的事,這樣才不會無聊。」畫畫,也是他不無聊的方式。 當寫作變成一輩子的事,自然也沒有什麼時間點可以停下來。重點是前進。 大學畢業後,服完兵役前,已有現成工作等著吳威邑。然而,他一看到電影小說獎開徵,就二話不說辭去工作,決定用最後一個月薪水生活,專心寫作。 如同《艾黛爾戴斯》裡的桂子虎,有自己人生的輕重緩急,吳威邑每天吃千篇一律的白吐司加自製馬鈴薯沙拉,也絲毫不動搖對寫作的追求。他不諱言,寫《艾黛爾戴斯》是他的作者生命與作品最緊緊相繫的時期,而這件事發生在他人生至今最困頓之時。 「什麼都不在乎,又什麼都在乎」或許可當作吳威邑與他筆下人物最相近的特質。為了寫出他口中所稱「文字創作,是作者意念純度最高的作品」,吳威邑常常寫到「腦殼發燙、背脊發涼」。這可不是心理形容,而是真切的用肉身碰撞文字。「因為我都躺著寫東西,而且會寫到腦袋燒到一定程度才停下來,還因花太多時間維持姿勢,脖子與背脊血液循環不好,下場就是僵硬痠痛。」 即使同學笑他賣出一本書,也只買得起一杯豆漿,吳威邑說:「複雜的劇情留在作品裡就好,人生簡單比較好,像我躲在作品後面,也是安安穩穩的。」 正因如此,他不會鎖定讀者來創作,而是轉換每一滴生命力來完成作品,「讀小說不像聽一首歌,可以依照悲傷或快樂來挑選歌曲。小說會帶著讀者走,如果讀者在閱讀過程中有片刻的感同身受,最後說出『好看』兩個字,我就很開心了。」 儘管他的故事千回百轉,小說世界有無盡的黑暗,吳威邑仍希望讀者按圖索驥,跟著主角找尋出路。讀完一本小說,誠然不能解救人生,至少能幫助我們回望自己所在島嶼的來時路,那層層疊疊反反覆覆暗藏吃人歷史的曲折迷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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