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淑卿2019年為了即將來臨的東京奧運,NHK製作由宮藤官九郎編劇的大河劇《韋馱天:東京奧運故事》,其中一位主角是代表日本參加1912年斯德哥爾摩奧運的馬拉松選手金栗四三。 當時天氣酷熱,那場比賽68名選手,完賽者僅34位,其他未能完賽者,包括一位因熱衰竭去世的葡萄牙選手,以及金栗四三。他在路途中昏倒,幸被一戶農家照料,第二天醒來,比賽已經結束,在沒有告知主辦單位情況下,他回到日本。在數十年的時間裡,瑞典奧委會以為他下落不明,直到後來才知道他住在日本,且參加過其他奧運的馬拉松比賽。1966年瑞典提供他再次參加比賽的機會,1967年他跑完當年賽程,瑞典奧委會宣布金栗四三以54年8個月6天5小時32分20.379秒完成比賽,創下奧林匹克最慢的馬拉松比賽紀錄。除了這個故事,被稱為日本馬拉松之父的金栗四三,另一為人熟知的身份是,他是著名的箱根驛傳的推動者。為了培養日本的馬拉松選手,他與幾位朋友於1920年首度舉辦箱根驛傳,直至如今已經有一百多年歷史。路線從東京讀賣新聞社門口到箱根蘆之湖往返,共有10個區間,全程217.1公里,每年有21隊參加,參加者均為關東地區的大學生。現在每年1月2、3日舉行的箱根驛傳,已是日本開年盛事。不但比賽時兩旁有民眾聚集的啦啦隊,還有數以百萬計的觀眾收看全程轉播。作家三浦紫苑以此題材寫了一部小說《強風吹拂》,並改編成電影、動畫等。2014年《衛報》曾形容這堪稱是「地球上最偉大的賽跑」,該年比賽結束後,記者訪問一位落淚的女性觀眾,為什麼這麼喜歡箱根驛傳?她說,真的是太感人了,而後再也說不出話來。記者也認為,自己剛剛見證了史詩般的事情。箱根驛傳如同悲欣交織的人生縮影。既是青春燃燒的產物,也在每個區間重新排列成功或失敗的各種可能,讓選手必須全力以赴;每場賽事可能造就明星,但要勝出就需要集體成就,包括教練、10名上場選手,還有給水等其他隊友。如同今年冠軍青山學院大學,在第1區間是第16位,而後逐步往前,在第5區間的黑田朝日超越幾位選手後,已經來到第一。而感人的不僅是這種扭轉局面的激勵故事,黑田在腿上畫著星星和7的圖樣,表示去年因病去世的隊友皆渡星七與自己同行,在最後一個區間的折田壯太,則是右手伸出3指,左手伸出4指,似乎與皆渡星七一起衝向終點線。箱根驛傳的精神,展現了運動中的日本美學。除了不計勝負竭盡所能,每一區間的跑者將代表各校的斜肩揹帶(襷たすき),傳給下一區間跑者,是如同儀式般,將之前選手的努力背負在自己身上,努力往前獲取集體榮耀的象徵。如果斷帶,多少意味之前的努力在此中斷。箱根驛傳的規則是,每一個區間的跑者在第1位跑者開跑20分鐘後,即使上個區間的隊友還沒有抵達交付揹帶,也必須帶著另一個臨時布帶開跑。相較於獲勝等熱血場面,「斷帶」的悲傷同樣吸引民眾。今年立教大學和大東文化大學兩位大四學生只差幾百公尺而發生斷帶,不僅是只差一點的惋惜,也因為他們已經不可能再參加箱根驛傳,讓這種滋味更是苦澀。也一如人生,有時「斷帶」的發生,與自己跑多快沒有關係,而是要看對手,因為20分鐘的起點是跑最快的對手決定的。金栗四三沒有完成的比賽,轉變成世界最慢的奧運馬拉松紀錄;皆渡星七病逝以及他在治療時說:「能夠跑步並不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大家在箱根驛傳要好好加油。」成為隊友強風吹拂拚命往前的動力。同樣,箱根驛傳的斷帶,也許是失敗,但喚起的哀惜之情,卻連結日本美學的根底。日本所說的「物哀」,強調的不僅是一種哀感,也是對失敗的不同度量,在無常面前,所有人都是失敗者。這不僅是對失敗以及落難英雄,他者的同情,而且感同身受的是,人有生老病死,自然有四季變化,櫻花有極盛,也有衰落時,人在時間之前,終究只有朽壞一途。日本有個詞彙「判官贔屓」,是指對弱者偏愛的心理。判官是「源義經」,他在源平之戰,尤其是壇之浦決戰打敗平家,但這榮耀的頂端也是悲劇的開始,他不見容於哥哥源賴朝,最後切腹而死。17世紀俳句詩人松江重賴,用「判官贔屓」形容櫻花吹落所顯示的失敗之美。研究日本的學者伊文·莫里斯(Ivan Morris)寫過一部名著《高貴的失敗者:日本史上十個悲劇英雄的殞落》(The Nobility of Failure: Tragic Heroes in the History of Japan),人物包括有間皇子、菅原道真、源義經、西鄉隆盛、神風特攻隊等。這本書推薦序作者茱麗葉·溫特斯·卡本特寫道,莫里斯認為日本偏愛悲劇或「失敗」的英雄,他們因真誠而純潔的目的奉獻生命,並且無法得到成功的冠冕。同時她也提醒,莫里斯寫這本書的另一個原因是,為其摯友三島由紀夫所作。閱讀這本書時,除了正文外,不能忽略莫里斯所寫的大量注釋,這裡延伸了更多他的想法。比如源義經切腹段落,他在注釋更多闡述切腹的意義,也引用三島由紀夫的看法,「真誠」藏於臟腑,若要展露真誠必得切開肚腹。切腹也顯示武士的意志。莫里斯認為,日本同情失敗者與英雄的墜落,與無常和物哀有關,也與真誠有關。他在〈有間皇子〉篇章中指出,儘管日本向來充滿活力地蓬勃發展,但是他們對自然懷抱著強烈的消極主義,深信不管我們多努力面對艱險,失敗的一日總是會來臨。總有一日,所有人將嘗到失敗的滋味;就算克服了險惡社會所設下的陷阱,仍會受到年齡、疾病與死亡等自然力量的羈絆。「然而儘管世間充滿了無常與苦痛,日本人仍舊擁有積極的特質。他們認識消逝、世間的不幸以及物哀之中所縈繞的美,以此取代西方信念中對於『幸福』的汲汲追求。」18世紀日本學者本居宣長將「哀」改造成「物哀」。他的貢獻是以此概括《源氏物語》的主題情感,將這本書從儒教的勸善懲惡與佛教的教訓意圖鬆綁,強調「物哀」是其創作宗旨與基本精神。本居宣長的物哀不僅是哀傷哀憐等情緒,還有更上一層的對事物之心的感知。而1930年後在東京大學擔任美學教職的大西克禮,則進一步將「物哀」分解其層次。他其中一個觀點是,平安朝的女性,與其說是通過對人生和世界的沉思,對「存在」產生了一種懷疑的虛無感,還不如說是將生活感受中最深處的漠然哀愁,直接投影到自然現象,從眼前不斷變化的大自然,看到人生的無常。之所以特別強調這個觀點,是從不變中感受短暫絢爛的物哀與無常,會將生命的意義定錨在生死或成敗之外的他處。莫里斯在注釋中引用了奧瑞根·海瑞格在《箭藝與禪心》的話:「武士選擇脆弱的櫻花作為他們的象徵不是沒有原因的。就像一片花瓣在朝陽中寧靜地飄落地面,那無畏者也如此超然於生命之外,寂靜無聲而內心不動。」在日本的跑者裡,有一種被稱為「比叡山的馬拉松僧侶」,這個名稱來自美國佛教僧侶約翰‧史蒂文斯(John Stevens)的書名。他所寫的是比叡山延曆寺的嚴酷修行「千日回峰行」。參加者必須連續7年約1000天在山中行走,每天要拜超過250處的寺廟和神社。前3年每年走100天,每天30公里,第4、5年每年走200天。完成700天的行走後,要進行最困難的「入堂」,在不動堂內連續9天斷食斷水不睡不卧,誦念不動真言。完成後,第6年必須走百日,每天60公里,第7年的前100天,每天約84公里,後100天每天30公里。如此7年共約4萬公里。因延曆寺曾遭遇大火,從現有紀錄,1585年至2017年只有51人完成這個修行。2014年曾經將箱根驛傳形容為世界上最偉大賽跑的撰稿人Adharanand Finn ,採訪了完成「千日回峰行」的僧侶,而於2015年在《衛報》發表一篇文章〈當我遇見那位跑過1000場馬拉松的僧侶,我學到了什麼〉(What I learned when I met the monk who ran 1,000 marathons),所謂1000場馬拉松,是因為即使最少的每天30公里,也超過半馬(約21公里)的距離。當記者問道:「你完成之後,是否找到那個答案:我們為什麼活著?」僧侶的回答應該並不意外。他說,不存在某一理解的瞬間,好像在那之後一切都停止,而你就成就了。學習會持續下去,「1000天的挑戰不是終點,真正的挑戰是繼續下去,享受生活,並學習新的事物。」在極盛時想到將逝的時間長流,在完成時想到生命仍在如常持續。如此不論勝負都以觀照之心品嚐其滋味,失敗也有其高貴的美。 物哀是對失敗的不同度量。在自然生老病死中,人最終都是失敗者。然而儘管充滿無常苦痛,日本人仍具有積極特質,在消逝、不幸與物哀中,欣賞縈繞其中的美。圖/陳克宇
作者/徐淑卿1987年1月,抗議全斗煥獨裁政權而參與抗爭的首爾大學學生朴鍾哲,在獄中被刑求致死。真相披露後,韓國發生大規模民主運動,6月延世大學學生李韓烈在抗爭中被警方的催淚彈擊中後腦,一個月後死亡。這段歷史,2017年被拍成電影《1987:黎明到來的那一天》,距離事件發生,已經過了30年。可以說是經歷一段被噤聲的時間後遲來的哀悼。但是,在事件發生的1987年,憤怒與哀悼卻已經以韓國民俗方式進行。6月,在首爾大學,研究薩滿儀式的舞蹈家李愛珠,透過象徵重生與解放的舞蹈,表達她對學生朴鍾哲遭受酷刑並死亡的悲痛。7 月 9 日,她再度在延世大學李韓烈的葬禮上表演解恨舞(hanp’uri),撫慰亡者的「恨」。如果,白色是代表韓民族靈魂的顏色,「恨」(han)就代表韓國人靈魂的情感,也是韓國文學、影視、藝術創作的共同泉源。雖然它來自漢字的「恨」,但與中文、日文「恨」的解釋不太一樣,不僅具有多重意義,且更多的是在心裡逐漸累積,而未必是針對外在的情緒。這是一個存留於韓國人血脈,但難以用其他語言翻譯的字詞。在Netflix《世界小吃》首爾篇中,一位廣藏市場的商家在影片開頭便說:「韓國人通常不會在大庭廣眾下說出自己的感受。我們會把自己負面的情緒藏在心裡,讓情緒成為內心的一部分,這就是『恨』。」2020年《衛報》有篇文章〈「掩藏炙熱怒火的冷意」:韓國女作家的崛起〉('A coldness that masks a burning rage': South Korea's female writers rise up),作者Miriam Balanescu 採訪《如果擁有妳的臉》作者車熺垣,她也提到了「恨」。她認為這是「長期遭受不公平對待而累積起來的怨懟與憤怒」。她說:「我生命中的許多女性都有這樣的情感。婆婆往往帶著『恨』,因為她們曾經也是媳婦,並且遭到自己的婆婆虐待。這在歷史上形成了一個非常惡性的循環。」韓國標準國語大詞典,對「恨」的解釋是:「非常怨恨、委屈或遺憾、悲傷的內心。」但這雖包含卻也難以窮盡「恨」的各種意涵。隨著朴贊郁【復仇三部曲】、《寄生上流》、《魷魚遊戲》等影視風靡世界,韓國小說也有越來越多海外讀者,更多人注意到「恨」這個字。它既是解讀這些作品的入口,也是了解韓國文化的關鍵字。即使是像BTS等韓團所代表的年輕世代,也被認為有著「恨」的要素。2019年劍橋大學學者申東澈(暫譯,Michael D. Shin)在韓國協會有一場演講「恨的簡史」(A Brief History of Han)。他認為「恨」是最韓國式的哀傷情緒,它並非單一也不純粹。他引用名廚安東尼·波登的詮釋,認為這是結合了忍耐、渴望、憂傷、悔恨、苦澀,還有一種冷酷的決心,等待時機直到復仇最終得以實現。他認為韓國的「恨」有三種面向。一種是鬼魅般的糾纏,具有縈繞不去的特質;二是普遍性,這是所有韓國人都能感受到的情緒;三是可被繼承的特質,會從一個世代流動到下一個世代。「恨」起源於韓國古典文學,過去許多學者認為這是個體的,長期積累於內在。但是在日本佔領韓國之後,恨有了現代的變體,具有被壓迫民族集體的痛苦意識。而在這個層面上,「恨」在日後逐漸有著政治的含義。申東澈列舉日本統治時期,「恨」的關鍵歷史座標,其中之一是1926年朝鮮王朝最後一位君主純宗去世。該年6月10日《東亞日報》寫著:「當送葬的行列朝向金谷〔純宗陵墓所在地〕前進時,高宗皇帝與明成皇后的往事,將彷彿發生在昨日一般浮現,而……我們長久以來的悲傷,將引出一種新的『恨』……當純宗在來世首次與〔高宗皇帝與明成皇后〕相會時,那感覺將彷彿讓我們親眼看見他們深沉的哀愁。」從純宗出殯行列的影片,我們可以感覺這是日後韓國不論在「濟州4.3」或光州事件發生後,無法言喻的哀悼與被禁止的哭聲的原型。一群穿白衣的韓國人在日本的監視下,沈默而悲傷的送別他們最後一位君主。他們穿著白色衣冠,不僅因為被稱為「白衣民族」的韓國,從古代就喜歡白色,也因為白色是被征服者內心的屈辱與哀痛的顏色。日本學者鳥山喜一在《朝鮮白衣考》中說,高麗被蒙古侵略後,由於亡國之恨而開始穿白衣。結合著哀悼的意義,申東澈認為,恨有一個修正的定義,就是「集體身份的創傷性喪失導致的複雜情緒」。被殖民者的恨,也影響藝術與音樂。影集《正年》所表演的「盤索里」,到了20世紀,逐漸將重心轉向敘事中更為悲劇性的面向,在這個時期,它被認為真正成為「恨」的載體,並被稱為「恨之聲」。韓國民謠「阿里郎」也是如此。這首歌至少可以追溯到15世紀,是描寫一對戀人為了能夠相守而歷經重重考驗的故事。而據一些學者的說法,這首歌在日本殖民統治時期轉向了「恨」,成為對抗殖民統治,凝聚團結意識的一個焦點。不論是對於個人或者國家,這些累積的恨,能否消除?尤其有些含冤而死的亡靈,他們的委屈憤怒又該如何化解?在韓國恨的文化中,有另外一種解恨的文化,假面舞和薩滿儀式,就是最重要的方法。韓國首任文化部長李御寧認為,韓國人的恨,並非西方意義的「怨恨」,而是即便悲傷也要將悲傷咀嚼吞下的韌性。這種恨也具有創造的能量,可以藉由傳統藝術如盤索里、假面舞轉為「興」。他認為「恨」與「神明」(Shin-myung)的狂歡和興奮是一體之兩面。另一位研究韓國巫俗的社會人類學家學者崔吉城,則認為薩滿祭儀本質上就是一種「處理恨的技術」。崔吉城和許多研究恨與薩滿關係的學者,雖各有不同理論脈絡,但有共同的看法是,韓國薩滿信仰的核心在於安撫那些帶著「恨」死去的靈魂(冤魂)。這些靈魂因為生前有未竟之志或冤屈,無法離去,進而對生者造成干擾,表現為疾病或災難。巫師(Mudang)扮演中介者的角色,透過跳舞、唱歌和模仿死者的語氣,讓受害者(或其家屬)將積壓的憤怒與悲傷說出來。這種行為不僅是宗教儀式,更是一種集體心理治療,而達到解恨的效果。學者金烈圭在 1970 年代初期也指出,在薩滿儀式中,觀者同樣被納入精神性的表演中,並經驗到一種共享的狂喜狀態。從古典文學的起源,到日本統治時期被殖民的痛苦,到南北韓家庭離散的痛苦,以及被獨裁統治的痛苦,「恨」逐漸加深政治意涵,而作為解恨技術的薩滿儀式,也被賦予象徵性的政治價值。學者南惠林(暫譯,Hye Lim Nam)在〈在悲傷與希望之間:韓國「恨」的論述〉(Conceptualizing Sorrow and Hope: The Discourse ofHan in South Korea)中認為,李愛珠為李韓烈所表演的解恨舞,是薩滿透過歌唱舞蹈與靈界互動的宗教儀式。這種表演具體呈現一股自1960年代開始興起,將象徵性民俗儀式引入抗議運動中的趨勢。而在解恨的儀式中,即使被附身的薩滿會對靈體過去的施虐者加以譴責。但是,薩滿不允許解恨的過程導向報復。薩滿扮演的是撫慰者的角色,減輕受害者的痛苦,但不是成為復仇者。她也引述歷史學者金成植(暫譯,Kim Sŏngsik)1984年在《東亞日報》專欄中提及薩滿儀式,並以此作為比喻,說明政治在人們生活中應有的角色。金成植寫道,像為含冤亡者舉行的薩滿解恨祭儀,旨在解除亡者所背負的「恨」之重負;而政治則承擔起為生者解除「恨」之情感負擔的角色。若如金成植所說,薩滿為解除亡者所背負的恨,而政治為生者解除恨的情感重負。但是政治未必能達到這樣的期待,所以不僅薩滿與假面舞等宗教與傳統舞蹈等作為「解恨」的技術,文學與電影也成為另一種未竟的集體哀悼儀式。藉由不斷敘述國家暴力,來訴說亡者之恨以及生者所遭受的創傷。相較於韓國持續而豐富的影像哀悼,台灣在面臨白色恐怖與日後政治迫害,近些年也嘗試從不同角度去清理創傷。從早期處理倖存者沈默的《超級大國民》;無法說出口的恐懼以他者形式現身的《返校》;以女性視角面對白色恐怖的《流麻溝十五號》;當國家暴力無法用國家力量讓加害者現身,家屬只能採取個人的復仇,並刻意讓加害者以近乎獨白方式,表達他們至今仍無悔悟的「信仰」,而悔悟至今仍未產生,是因為國家從未真正究責的《餘燼》。以及今年讓哀悼悲傷在不同世代化為淚水流出的《大濛》。但是這些說出的嘗試,並不等同真正化解。在韓國的影視中,至今仍在處理日本佔領朝鮮半島期間,與日本人合作的國家叛徒的餘恨。如電影《哭聲》與《破墓》,同樣具有日本和薩滿兩種元素,同樣也都出現日本的協力者。韓國薩滿在前者幫助日本巫者傷害自己同胞,而在後者,則是要阻斷日本與當時協助者所產生惡靈的再次加害。或許可以說,這是韓國對日本始終未能解除的「恨」。由於對日本與協作者產生的惡,始終餘恨未消,電影作為新時代的「解恨」儀式,這樣的題材也將一再上演。因為唯有不斷透過敘述與影像的祭典,《破墓》中那個釘在地脈也釘在韓國人心中的鐵樁,才能在反覆解恨中,逐漸拔除。 韓國有「恨」的文化,也有「解恨」的文化,如薩滿儀式與假面舞。在薩滿祭儀中,巫師扮演中介者的角色,透過跳舞、唱歌和模仿死者的語氣,讓受害者(或其家屬)將積壓的憤怒與悲傷說出來。圖/陳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