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斷去思考:「我們其實沒有辦法得知真相」 胡慕情首爾國際書展 講座摘要

整理・洪郁萱/圖・文策院提供曾獲臺北國際書展大獎的《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今年5月在韓國出版。6月,作者胡慕情在文策院安排下,前往首爾國際書展,與韓國資深記者李多慧對談。以下是講座的摘錄。撰寫《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的契機《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描述臺灣目前唯一仍在服刑的女性死刑犯林于如,因涉嫌殺害親生母親、婆婆和丈夫而被起訴,在2013年判決死刑定讞,是臺灣時隔20多年再次出現的女性死刑判決案例。講座一開始,主持人李多慧說,她在搭捷運來到書展會場的路上,拿著韓文版《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閱讀,車裡有一位長者一直盯著她手上的書看。後來她想,大概是因為韓文版書封上的文案吧!文案寫著:「林于如,1981年出生,臭豆腐店媳婦,因涉嫌殺害親生母親、婆婆、丈夫而被判處死刑……」、「臺灣第一位女性連環殺人及殺害親屬者,監獄中目前唯一在世的女性死刑犯」,可能是這些文字,引起了長者的注意。當李多慧詢問胡慕情,書寫《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的契機,胡慕情表示2014年鄭捷在捷運犯下隨機殺人案,是她想要理解隨機殺人犯罪的契機。當時她進行採訪,陸續寫出一系列與鄭捷案、湯姆熊割喉案、鐵路殺警案有關的報導。這些隨機殺人事件的加害者都是男性。之後她開始接觸女性殺人犯的議題,發現女性殺人往往與情感、家庭有關,遂開始研究林于如這位已被判處死刑定讞,但尚未執行的女性殺人犯。記者的前提:所有人說的話你都不能信,都要查證李多慧表示,韓文中有「法律感情」這個詞,法律本身看似沒有感情、只是照法條判決,但社會大眾特定事件的看法,會影響判決。韓國過去曾發生「江南站隨機殺人事件」,這起事件激起韓國社會很大的輿論關注。而她認為,《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提供給韓國讀者,一個看待犯罪截然不同的視角。李多慧詢問,作為採訪者,胡慕情是怎麼與受訪者林于如建立起信任關係的。胡慕情表示,最初是因為廢死聯盟的協助建立起基本關係,但信任的過程,是長時間互動而來。過程雖然長,但沒有特別辛苦,因為最初就是想要去除原本社會的眼光,把林于如當成一個正常的人去對待和認識。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林于如才慢慢願意相信。胡慕情說,記者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前提,就是「所有人講的話你都不能相信,都要懷疑,都要再次去進行查證」。其實司法也應該是如此,司法要立基於證據,要有明確的證據,才能判斷給什麼樣的刑罰,但是在林于如的案件上,法律證據跟道德判斷是被混在一起的。胡慕情說,在書寫時,對素材的處理上,她儘可能將兩者分開處理。對於林于如自身的說詞、檢方卷宗、警察筆錄、甚至所訪問到的相關人士(如鄰居)的說詞,她都會交叉比對查證。胡慕情用手指著桌子說,所有發生過的事件並不像「這就是一張桌子」有著所有人都能共同認可的絕對標準。記者針對犯罪事件背後模糊不清、充滿灰色地帶的部分,進行更深入的採訪,可以幫助釐清犯罪背後的原因。而理解犯罪原因與審判罪刑也是不同的兩回事,她在書中也盡可能分開梳理。糾正道德判決的盲點,是寫作的初衷李多慧提出,過去韓國新聞裡,只要加害者、被害者其中有女性,就一定會出現「〇〇女」等煽動性的標題。在書中,她讀到林于如與丈夫劉宇航因為賭六合彩而相遇,新聞似乎不會探討「為什麼這位男性去賭博?」,而是放大「這名女性為什麼會去賭博場所?」,這性別要素如何影響了這個案件?胡慕情說,必須先從人們對於性別往往有既定的印象來理解,「女性應該展現出什麼樣的面貌」、「男性應該展現出什麼樣的面貌」等,為了符合這種社會期待,往往會形成「女性不能這樣做、男性不能那樣做」的觀念。媒體是為了應和社會期盼,才會用那種聳動方式來下標。在這個事件中,林于如作為一個妻子、媳婦、女兒,卻殺害了自己的丈夫、婆婆,甚至親生母親。這樣的違逆印象下,加上愛賭、愛錢,以及眾多間接證據,使她被判處死刑。但這些描述,胡慕情認為,比較像是對林于如的道德審判,不能作為犯罪證據。糾正這種道德判決的盲點,正是《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的初衷。糾正盲點為何重要?胡慕情舉了一個發生在臺灣的例子,說明如果警方受到盲點蒙蔽,做出欠缺事實證據的推論,可能會錯失蒐集證據的黃金時間、甚至讓案件充滿更多疑慮。例如胡慕情曾報導過的華山殺人案。在這起事件中,一名男性被指控強姦了參加華山草原藝術活動的女性,並將其殺害、分屍,甚至棄屍。因案發地點在臺北市中心,激起民眾恐慌,警方在僅有自白的情況下逮捕嫌犯後,就將案發現場夷平、恢復原本樣貌以讓周邊民眾安心。然而後來這名嫌犯翻供,宣稱自己不是主謀、還有共犯;從證據來看,被警方指稱是嫌犯用來裝死者頭顱的包包,沒有採證出受害者的DNA、也無法證明死者體內的精子是嫌犯的。這起案件後來僅有這名嫌犯被判刑,但他沒有因為這麼多可怕的罪行被判死刑,因為證據不夠完整。而是不是真的有另一名真兇在外?也成為無解的謎。不斷去思考:「我們其實沒有辦法得知真相」李多慧表示,她從閱讀《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了解到,沒有一起犯罪事件是獨立存在的,犯罪的發生必然與社會、歷史背景有極為密切的關聯。書的後半部梳理了臺灣移民社會的背景、歷史、與特徵,例如「賭博」。胡慕情表示,她之所以花許多時間梳理這些時代背景,是因為好奇:為什麼林于如會深陷於賭博之中?賭博可能確實對林于如造成極大的影響,但是賭博真的會讓想殺人嗎?她表示自己的家人也喜歡賭博,但並沒有陷入林于如所選擇的道路,警方因林于如賭博,便推論她殺人,顯然是有瑕疵的。最後,李多慧也詢問這本書從開始到完成,胡慕情最大的轉變是什麼。胡慕情說,一開始她對做犯罪案子的調查,想像很單純:描述一個人是怎麼長大的、她犯罪的原因,大概就是這樣的結構,這本書就可以完成了。但是真正去調查林于如這個殺人犯之後,才發現非常複雜。除了警方跟檢方的證詞矛盾,還有林于如這個人說話的不可信,種種讓胡慕情無法相信的地方,導致這本書最後沒有辦法用如一般讀者所想像、常見的犯罪書寫的方式去進行。胡慕情說:「這讓我不斷重新去思考說,『我們其實沒有辦法得知真相』這件事,才是犯罪案件的本質。」因為所謂的真相,只有在一個人被殺的那一刻,被殺的人心中、與殺人者的心中,才有真正的真相。而那個真相,有時候不見得是能被問出來的,更不用說有人已經被殺死了。「這樣子的過程,讓我開始去思考:真相到底是什麼?」胡慕情說:「我們說一個故事,要表達的是什麼?當每個人站在他的立場,所說出來的陳述相互矛盾時,它背後代表的社會意義又是什麼?」換句話說,胡慕情不能只面對每個人狹義的陳述,而必須將這些陳述的動機、背後更大的社會圖像,也納入思考,視為真相圖像的一部分,認知到:「當我們講述事情,會因為目的不同,做出不同的敘述。例如警方敘述事情,是為了審判。案件發生之後,有些人敘述案件,是為了討論死刑應不應該廢除,有些人是為了知道社會可不可能更安全。每個人的說法看起來互相矛盾,可是也有相互交集的地方。」對於這些,複雜而矛盾、無法簡單化約的聲音,胡慕情說:「我試圖在書寫中做的處理,是讓這些聲音可以互相碰撞,等於是透過我的敘事,去讓這些不同的意見,有互相討論跟被看見的可能。」 (胡慕情與韓國資深記者李多慧進行對談,圖/文策院提供) (胡慕情幫讀者簽書,圖/文策院提供) (韓文版《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圖/文策院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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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團火面前,我們該做的」 與AI共寫後,作家金衍洙揭露過程與反思

文・蕭宇翔/圖・翻攝自韓國世界日報今年首爾國際書展甫於6月28日落幕。鏡文學《文學新聞》特派記者專程赴現場採訪,除書展活動外,也專訪數位韓國出版界人士。本篇介紹本屆書展主題的核心提問:身處AI時代,人類如何重新定義自身? AI與人類的差異究竟是什麼?為了回答這個問題,今年首爾國際書展特別邀請資深作家金衍洙(김연수)與AI透過問答,共同撰寫主題文,而他們最終得到的答案,竟出奇地簡單。今年首爾國際書展以「Homo Duduri」為題,將AI視為一團新火,這團火可能燒毀一切,也可以用來鍛造工具,使人類進化生存。Duduri來自韓國古文獻中的鐵匠妖精,為鬼怪(도깨비,Dokkaebi)的原型;Homo則是代表「人」的拉丁文。兩者結合,指向AI時代的新型人類:不轉身逃離,而是攜帶這可能燒毀一切的火種,不斷向前奔跑,一邊自問:「這安全嗎?這有用嗎?這是必要的嗎?」「我們必須成為Duduri,把一切投入火中熔煉,化做人類可使用的工具。」金衍洙如此寫道。距離2016年AlphaGo以四勝一敗擊敗韓國棋手李世乭以來,已十週年。2026年首爾書展首度將AI放入「人類如何定義自身」的問題中。主辦方因此邀請作家金衍洙與AI共同撰寫主題文「人類宣言」,並發行限量特刊,收錄他與AI的對話紀錄,以及整個創作思考的過程。金衍洙是韓國重要的小說家,曾獲大山文學獎、李箱文學獎。他以詩出道,也寫樂評,至今出版超過20本作品,被韓國文壇稱為一代最知性的小說家。這次,他以一名老練寫作者的身分進入AI共寫實驗,為首爾書展撰文,激起網路上的正反意見。事實上,關於AI寫作的探索,早在書展爭議開始前,就已在韓國掀起討論。(2026年首爾國際書展主視覺,海報中的人物原型即鐵匠鬼神。書展主辦單位告訴《韓民族日報》:「人工智慧將重塑我們的感官,其程度之深,遠超人類迄今為止所經歷的無數變革。『Homo duduri』正是我們人類的自畫像,在這些複雜的變化中,我們不斷反思自我,與各種衝突做鬥爭,周而復始地奔向未來。」)●身處AI主播能夠即時生成、完美讀稿的時代,真人主播的猶豫、停頓、口誤,常被視為必須排除的「放送事故」。韓國小說家金愛爛今年4月作客知名談話節目時,被問及AI與人類的差異,她的回答是:猶豫。她很快舉了一個例子。2018年7月23日,韓國國會議員魯會燦(노회찬)離世,當晚,國民主播孫石熙(손석희)播報訃告時,期間他數度沉默,前後長達二十秒。孫石熙是韓國代表性的國民主播,曾多次專訪魯會燦,就勞工、弱勢等社會議題深談。當時魯會燦因深陷政治獻金爭議而輕生,孫石熙在鏡頭前捏著簡報筆,罕見地哽咽,成為韓國電視史上著名的一刻。(圖:翻攝自MBC)金愛爛說,當人們聽到他人的憂慮或痛苦時,往往會有片刻的猶豫,「我們會嚥下話語、斟酌不決,或猜測,或權衡利弊。」並補充道:「有時,人類坦誠的沉默,比人工智慧滔滔不絕、迅速的回覆,更能撫慰人心。」這四分鐘的談話在韓國引起熱烈迴響,在探討AI與人類的差異時,凸顯出人類情感的可貴。(圖:翻攝自MBC)如果金愛爛認為人類最特殊之處是猶豫,那麼金衍洙在創作書展主題文時所遇見的,正是一個「從不猶豫」的回答者──AI經常給出一連串平滑、完整、看似合理,卻毫無展開的回答。撰寫主題文時,金衍洙先是使用Google的NotebookLM,這是一款只會根據使用者提供的有限資料,進行回應的AI工具。他將古騰堡計畫中的十部經典文學作品上傳,包括《唐吉訶德》、《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等,試圖和AI討論文學中所定義的「人性」,以此摸索「人類宣言」的宗旨。然而,他才剛試探性地提問,NotebookLM幾乎立刻生成了一篇十頁紙分量的宣言。當他要求參考其他作品、擴大討論範圍時,AI同樣即時產出。這過程不斷重複,於是他改變策略,以提示詞表明:「看著你提出的那些形同標準答案的句子,我會把其當作反面教材,試著走得更遠。我不想只停留在正確答案裡。」但更長時間過去,討論依舊毫無進展。金衍洙如此紀錄:要寫文章就必須有靈感(Idea)。這就像是在摸索透明膠帶的邊緣以尋找開頭一樣。如果找不到開頭,就算手邊有膠帶也無法使用;同樣地,如果沒有靈感,就算有再多素材也無法動筆。與NotebookLM對話,就如同在永無止境地摸索一捲透明膠帶。那捲膠帶太完美了,完美到摸不出任何可以撕開的突破口。金衍洙發現,無論拋出什麼問題,AI都能在毫無質疑的情況下,編造出冠冕堂皇的回答,而在這樣的對話中,他只能是那個「尋找其他可能性」的合作方。他最終問道:「既然如此,人類不就是一種『能對提問本身提出質問』的存在嗎?」NotebookLM隨即又傾倒出大量的回答,但此時金衍洙說,「已經不再需要了」。他決定嘗試讓AI進行書寫,而自己則做為不斷提問、修正、質疑的一方,一路推進到作品做為官方主題文發表為止。(圖:本次首爾書展限量特刊,翻攝自首爾國際書展官網)金衍洙認為,AI寫作目前可行的路有三條。第一條,僅輔助構思,仍由作家本人撰寫文章。第二條,則把寫作任務交給AI,作家扮演「導演」角色:指定論點、校閱AI文章,不斷下達修改指令。這是目前多數AI寫作實驗採取的方式,也是芥川賞得主九段理江書寫近作《影子雨》的方法(一篇以「AI95%、人類5%」比例創作的小說)。第三條則存在於假設之中:未來強人工智慧(AGI)將在沒有人類介入的情況下,獨自完成構思、資料搜集、原稿撰寫等所有過程,且速度極快。人類甚至可能抄襲這類文章,並以自己的名字發表。這次書展主題文,金衍洙選擇的是第二條路。他認為,唯有如此,AI寫作的現行問題才會真正顯現出來,而這正是他此次展開共寫實驗的目的。(圖:金衍洙,翻攝自維基百科。來源:韓國文學翻譯院)●根據他的經驗,Claude語言敏銳度最好,因此他把實際寫作交給Claude,但固定先透過Gemini整理「提示詞」,讓Gemini擔任「AI助理導演」。Gemini將提問分成五個階段,建議他不要一次拋出所有問題,而是一步步提問,並在過程中透過自己的「選擇與決斷」,完善文本。最先浮現的問題,是AI太能寫了。Claude迅速產出17,850字架構完整、充滿漂亮句子的宣言;這些文字雖然源於他的初稿與提示,卻不像是他寫出來的文句。當他要求「重寫」時,Claude也並非細修原稿,而是換出另一批同樣體面流暢的句子。於是作家仍須親自介入──刪除無法確定來源的引用、重新組織脈絡、判斷每一句的去留。AI共寫看似提高效率,實際上卻把寫作工作,變成大量的校閱、篩選、修修補補。為了完成文章,往往需要使用高達數十倍的提示詞,金衍洙認為整個過程「與其說是創造性的,不如說更接近重複性的勞動」。某種層面上,AI仍是勤懇的勞動者。金衍洙表示,根據過往的使用經驗,AI在校對錯誤、構思發想上,表現得還算出色;但在撰寫初稿和重寫階段,AI「不僅沒有太大幫助,有時反而會造成干擾」。AI的初稿往往幼稚、誇張、千篇一律;而金衍洙認為所謂的「重寫」,是「不斷在心中默念自己寫下的句子,直到身體徹底內化它為止」,為此,作家須深入理解整篇文章,再把句子修改到清晰透徹。這件事,金衍洙認為,AI「完全無法勝任」。完成主題文後,金衍洙回頭反思,發現這條路最大的困擾除了效率低落,便是「寫作主體」變得模糊。當一篇文章處於「共寫」局勢,早已無法確證這一字一句是由誰來思考、判斷、負責──因此必將陷入「向下平準化」的危機。他由此想到北韓文學在1958年前後逐漸形成的「集體創作」制度。當時,文學雜誌《朝鮮文學》中,編輯委員的個人名字集體消失,改由匿名的「編輯委員會」製作。在上頭發表的個人寫作,逐漸被集體意志、思想審查所侵擾。以詩人白石為例,他的早年詩作水準極高,但1958年後,短短四年便封筆,且品質大不如前。金衍洙認為,這些作品可能是編委會介入增刪、共寫的結果,因此:詩歌水準的沒落,應歸咎於無法自由寫作的環境。當然,AI無法等同於國家權力。金衍洙承認,AI可以是善意的合作者,用以協助寫作。然而,即便在這種情況下,共寫的問題依然存在──文字總是滑向平滑、正確,卻缺乏有力的判斷。他由此認為,1962年白石的絕筆,看來雖像失敗,但長遠來看卻是「永遠守護了自己詩作的、最像人類的選擇」。文字過於平滑的疑慮,在首爾書展開幕日「作家兼翻譯家」的講座中,鄭寶拉、白秀琳、李珠惠都指出,AI的語言與文學語言,具有本質上的不同。鄭寶拉表示自己主要翻譯1950年以前蘇聯及共產時期波蘭的作品,而AI「不可能真正理解那個時代的政治、歷史、文化背景」。她更擔心,如果人類把文字理解力外包給 AI,世上最後留下的,將恐怕只剩「不會讀、也不會寫」的人類。白秀琳則說,文學翻譯不只是「傳達情節大意」,譯者對細微語感的選擇,對節奏的保留,對歧異的轉化,都會改變整體作品的紋理,也會影響讀者詮釋;李珠惠指出,翻譯每一刻都是政治性的,咫尺微末的語氣之別,都會有差之千里的變化。並說,「文學本來就是非均質、有凹凸、不穩定的,但AI學習的方向,往往是平滑、熟練、流暢。」這所謂的非均質、有凹凸、不穩定,正是「力求完美的回答者AI」,在問與答的關係中,所不可能給出的。各式各樣蘊藏潛力的犯錯、猶疑、困惑,目前仍由人類獨有,源於人類對自我的「不解」。這種「不解」,金衍洙便曾與Claude討論過,他稱之為「黑盒子」。●起初,他擔心Claude會洩漏他的隱私。Claude回答,資訊外洩在結構上幾乎不可能,但要展現到什麼程度,仍必須由使用者自己判斷。也就是從這裡開始,他們談到「人類究竟能與AI分享多深層的內在告白」。Claude說,金衍洙寫作中最深沉的維度,終究來自那些「沒有展示給AI看的部分」。那不是為了展示給任何人,而是為了掏出來面對自己,才可能成為真正的文學。金衍洙追問:人類在內心深處連自己都不完全知道的部分,是否正是孕育無限可能的黑盒子?你如何看待?Claude回答,AI無法感知到學習數據邊界以外的世界,與其說是黑盒子,不如說是一堵牆;而人類的黑盒子,是一種本人也不知其為何物,卻能真切感受的存在。Claude承認自己沒有這樣的「感受」,並且面對提問時「無法保持沉默」,會千方百計試圖給出答案;人類卻可以在心中懷抱提問而選擇不回答,甚至在完全不知道問題存在的狀態下活下去。直到某一天,那個問題毫無預警地化為小說。對此,Claude自認為「絕不可能辦到」,因為它「只能對接收到的請求做出回應,而無法從我自己的內心深處,去汲取並打撈出,未被請求的某種東西。」●金衍洙最後將「人類性」定義為一種「不確定」的能力:擁有無法完全確知的內心,於是透過提問,權衡各種可能,並以行動與決斷,選擇其中一種。而AI的理性判斷,或許能幫助人類,減少因「尋找意義而非事實」所犯下的誤判。這次實驗讓金衍洙最終確認,只要使用AI,所有判斷與責任,最終還是由人類承擔。以署名的問題來說,若利用AI寫出來的文章不能只以自己的名字發表,那麼,還會有作家願意大費周章地用AI寫作嗎?讀者會想讀一本「AI共作」的書嗎?事實上,韓國已於2026年1月正式實施《人工智慧基本法》,成為全球首個全面實施AI綜合性專法的國家。但根據韓國中央日報報導,擔任國際人工智慧倫理協會顧問的李勇海律師(이용해)表示,AI在出版物、創作與署名上的範圍仍是灰色地帶:作家是否揭露AI使用,完全取決於他的良知。後記尾聲,金衍洙將有關良知的提問,推向書桌之外。他提及,寫下文章的3月中旬,中東正發生一場如火如荼的新型戰爭。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斯(Pete Hegseth)在面對AI倫理審查的質疑時,明確表示:「比政治正確更重要的,是對敵人施加強大的軍事打擊。」在對伊朗展開的空襲中,便利用AI轟炸了1000個以上的目標,但其中竟包含伊朗南部一所女子小學。這場空襲導致逾170人死亡,且犧牲者絕大部分是小學生。這場空襲違反了國際人道法,戰爭不能攻擊平民的原則。事後被懷疑是AI誤判。美軍所使用的AI,正是Claude。金衍洙寫道,對寫作者而言,它是個性溫和、思慮周全的夥伴,但在戰場上,它眨眼間成了計算轟炸的殘忍工具。是真槍實彈的「火焰」。最終完成的AI共寫主題文中,有這麼一段:自從第一位不畏懼火、並向火靠近的人類出現以來,人類便一直用火創造著某些東西。名為AI的火也並無二致。問題不在於火本身,而在於我們能用這團火淬煉出什麼樣的提問。這是什麼樣的淬煉呢?它說:人類不會直接全盤接受由機率定奪的答案。人類會將那個答案,重新投入名為自己痛徹心扉經驗的烈火之中,反覆進行猛烈的提問鍛造。與在過去的模式中不斷重複正解的機器不同,人類透過永無止境的提問,在這個世界上強行劈開一條「尚未被創造出來」的無限可能性的道路。這一直是人類駕馭火的方式,往後也依然會是如此。拒絕安全的回答,即便百萬次也願意躍入未知生活的人;凝視著新火焰,在靈魂的鐵匠鋪裡淬煉出更大的提問,進而叩響那座尚不存在之世界大門的人。他,便是「豆豆里人(Homo duduri)」。2026 年首爾國際圖書展,便是那些提問匯聚一堂的場所。現在,您的提問是什麼呢?我們不免反思,要提出一個新的疑問:在這個時代,與AI進行問答這件事本身,是否可能,早有一套難以迴避的先天處境?當我們把問題交給AI,那些平滑、籠統的回答,會不會反過來形塑、影響,我們的下一個提問?畢竟,每當我們打開視窗,最先迎來的,往往是那句永恆的邀請:「想從哪裡開始呢?」而我們的提問,總是從最粗率的語句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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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來過」 韓國文罈子出版社總編輯李恩惠 談《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 及韓國非虛構書寫

文・蕭宇翔/圖・鏡文學 今年首爾國際書展甫於6月28日落幕。鏡文學《文學新聞》特派記者專程赴現場採訪,除書展活動外,也專訪數位韓國出版界人士。系列報導今天起陸續刊出。 「我本來拒絕了《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的出版企畫。」李恩惠說。她是文罈子的總編輯,年輕時曾是學術記者,在報刊上主導過《尋找最佳經典譯作》、《韓國之美:尋找最佳藝術作品》等深度專題。2007 年投入創立文罈子出版社,長年出版厚重的人文社科經典著作,從皮凱提《21世紀資本論》、史奈德《血色大地》、余英時《朱熹的歷史世界》,到《三國演義》、《水滸傳》、莎士比亞戲劇等經典,以及重要的傳記作品《桑塔格傳》、《班雅明傳》,都在文罈子的出版譜系,使文罈子被讀者們稱為「磚頭書專門戶」。她也是閱讀的狂熱者,白天提早兩、三小時到公司讀工作上的稿件,下班後更大量閱讀自己想讀的書。問她成為一位編輯要做些什麼工作,她答,「所有事!」但最重要的是精細的校對,提煉出作品的情感與節奏。「我們不應將資深編輯視為落伍者,而應視他們為文本潤飾的專家。」雖然最常出版的是人文社科類的經典著作,但她一直渴望出版文學作品。近年,文罈子陸續推出莫言、閻連科、雙雪濤等中國作家作品;臺灣作品則包括白先勇《孽子》、唐諾《在馬奎斯的書房裡》、陳雪《惡女書》、鄧九雲《女二》。李恩惠說,譯者有兩種,通常是出版社委託適合該書的譯者;也有時,是譯者主動向出版社提案請纓,今年6月韓譯出版的《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便屬後者。與李恩惠素有往來的譯者金珠熙在讀過胡慕情的前作《黏土:灣寶,一段人與土地的簡史》後便記住了這個名字,懷抱著有朝一日將胡慕情引介到韓國的願望。然而《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的寫作構成相當奇特,第一部分是作者胡慕情與死刑犯林于如的信件往來,呈現了獄中採訪的困難;第二部分則收入林于如漫長、主觀、未必可靠的自傳;最後則是對所有素材的反思,辨析自傳的真偽、回應司法媒體,並自我詰問。每一部分都體現出書寫的艱辛,且最終也無明示案件的動機與真相,一點也不大快人心。以韓國的社會風氣來說,探討「加害者」幾乎是倫理禁忌。首爾書展期間,韓國先驅商業報(Herald Business)的採訪記者金賢京便向胡慕情提到,韓國社會並不太願意傾聽加害者的聲音,至於「女性加害者」做為核心的書,在韓國也極為少見。 (胡慕情,與韓國記者李多惠於臺灣館進行座談。圖片來源:文策院) 同時間,韓國日報(Hankook Ilbo)曾任職犯罪及法律事務組的文化記者崔多苑,也特別向胡慕情提到,在韓國,無論是新聞報導或書籍,對於犯罪者敘事的過度關注,往往都會引發很大疑慮,可能被用來為其罪刑辯護,或淡化其應付的責任。並說,「韓國讀者們可能會感到困惑,那就是這本書最終沒有客觀的真相。」李恩惠最初收到韓國經紀公司的提案資料,感受到的也是深深困惑,不知如何定義與理解。那為什麼最終還是出版了呢?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李恩惠把我帶出熱鬧的展場,「去別的地方談吧,比較安靜。」她說。●李恩惠步伐從容,但速度很快,原來她事先找好了附近飯店的接待大廳。藍寶石耳墜、蕾絲頸飾,一身飄逸的黑色長裙。走了一會兒,我才發現她腳上穿的是Nike運動鞋。說話時,她的英語一字字吐露,帶著渾厚胸音,且語調聽起來審慎斟酌。我問她為何對這本書感到憂慮重重。「書的第二部份,也就是林于如的自傳,我讀得毛骨悚然。在幾乎完全以加害者為中心去發掘故事的情況下,我擔心人們對此提出責難。」胡慕情的書會盡可能讓讀者感到不舒服,把讀者帶離既定說法,李恩惠說,對於沒有掌握事件細節的讀者而言,要他們先把核心公權力提供的資訊與判斷擱置在一旁,去重新思考,是具有極大挑戰性的邀請。「脫離『框架』的讀者,會很快置身於一片廣闊的思考空間裡,不知不覺,承擔起與作者相似的責任感。」她說。而這是韓國讀者並不熟悉的。李恩惠說,韓國女性一旦犯罪,就會格外顯眼,也會被媒體聳動地、扁平化地報導,一直都是如此。但近幾年,幾起備受矚目的女性犯罪案,已難只用「抵抗家庭暴力」、「怨恨」等舊有框架理解。她舉例,2019年,高有貞為了守住現在的再婚家庭,展現出極端的控制慾,不惜殺害前夫;2023年,鄭有貞透過家教App尋找目標,殺害同齡女性,並竊取自己所羨慕的身分,用以解除自卑、滿足好奇。這些案件顯示出女性犯人的處境頗為複雜,但卻面臨主流媒體更嚴重的消費。只因為同樣是女性重大犯罪,鄭有貞事件發生時,媒體就冠上「第二個高有貞」,或用「鄭有貞不同於縝密的高有貞」這樣的方式報導,藉此經營聳動標題。這彷彿製造出一種「邪惡女性的譜系」,以此消費她們。事實上這兩人的動機與背景完全不同,但韓國民眾大多無意理解。韓國讀者一方面高度重視受害者敘事,擔心加害者的故事會淡化責任;另一方面,女性加害者又往往被媒體以殘酷、私密的方式審判,外貌、戀愛史、是否整形刺青,都可能被放大檢視。《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若要進入韓國,面對的將不是單純的市場問題,而是一連串的倫理問題。李恩惠可以想像,多數人會先問:「為什麼我要去了解一個殺人犯的內心呢?」「但胡慕情書寫的可貴之處正在於,不把殺人犯簡化為怪物,也不把她重新包裝成單純的受害者,而是要求讀者在不赦免罪行的前提下,暫緩判斷,去看一個女性如何在龐大的社會結構下,被推向最終難以回頭的位置。」書稿擱放一年後,譯者又傳來一份更詳細的評估報告,以及《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獲臺北國際書展大獎的消息,李恩惠因此重拾這本令她掙扎的書。「文學獎與國際能見度是風險評估的重要環節。作家首先必須在母國有知名度,海外才有可能形成知名度。」李恩惠重讀《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但不是把它當做一本典型的犯罪類型書寫來考量,而是以文學性、公共性、能否引導韓國讀者,來重新衡量出版價值。「羅蘭・巴特曾說,寫作是要動搖這個世界,向它提出疑問,但作者要拒絕給出直接回答──我認為胡慕情的書寫正實踐了這句話,用文學問出更進一步的問題,並交由讀者回答。」「是什麼樣的社會,使犯罪不得不發生?」以這道問題為出發點,李恩惠最終決定出版這本書。「我們覺得,或許是時候一點一點聽見加害者的聲音了。」但是,該用什麼方式來「聽」呢?●「我們最在意的是封面設計。」李恩惠說,臺灣版封面在韓國無法照用,首先,她認為「插畫」會削弱非虛構作品的強烈感,所以她選擇去除所有形象;其次,在顏色上她也刻意去除性別。另外她最想避免的,是讓這本書看起來像犯罪書或犯罪小說。「因為這根本不是一本關於殺人的書。」設計師一開始做出典型謀殺類型的提案,她立刻退回,要求重做。在標題上,由於林于如事件完全不為韓國人所知,胡慕情也是第一次被介紹進來的作家。因此,為了讓讀者記住這本書中年齡相近的兩位主角,李恩惠並置了二人的簡介文案在封面上,營造出一種對立的張力,「這本書是兩人的協奏曲。」她說。 (韓國版封面並列兩人的簡介:林于如,1981年出生,臭豆腐店媳婦,因謀殺娘家母親、婆婆與丈夫被判死刑,是臺灣第一位女性連續殺人案犯、弒親者,也是監獄中現存的唯一女性死刑犯;胡慕情,1983年出生,傑出新聞獎得主、非虛構作家,橫跨3年採訪,為加害者,同時也是受害者的林于如完成肖像。) 「我們沒有強調它是聳動的犯罪文學。韓國已經過度消費犯罪題材,所以,我們在宣傳上聚焦的是『加害者故事』這一點。」她尤其佩服這本書既運作冷冽的節制力,同時又包裹溫暖的文學性,「處理犯罪的作家,若不急著分辨光與影,而是克制判斷,這樣一來,閱讀這本書的讀者,就會握有將黑暗轉換為光明的可能。」她提到,書中的留白,預告了一種巨大的轉換力量。翻譯上,也努力維持一種接近「紀錄片旁白」的冷調,「開篇〈謀殺〉一章就是代表。描寫準備殺人這種最可怕的場景時,越是要排除感情,淡然追隨行動本身。譯者極力保留了原文的呼吸。」與其配合韓國市場改變內容,李恩惠表示,他們更集中精神於「不破壞原文那種『暫緩判斷』的態度」,「原文本身非常優秀,所以我們所做的,就是忠實移植它,守住它固有的節奏,並讓韓國讀者沉浸在韓文中最自然貼切的詞語。」她說,最長時間思考的,是標題「素描」。作者並不斷定林于如,而是小心翼翼勾勒出她的輪廓,這態度就包含在這個絕妙的詞裡。可是,在韓文標題中直接使用「素描」,會讓人覺得有點輕盈,像未完成的習作。長時間思考後,李恩惠選擇了「肖像」(초상)這個詞。「肖像」不只是單純的圖畫,而帶有長時間凝視一張臉、一段人生的感覺。因此,在原文的「素描」,以及這本書的「重量」之間,他們找到最適當的平衡,就是「肖像」。選詞之所以困難,與整本書的態度密切相連,決定了要以什麼面孔,將這本書交給韓國讀者。問她有沒有什麼「文化差異」是難以解釋的。李恩惠回答:「韓國和臺灣社會其實沒有太大差異。不過,韓國同婚尚未合法,所以林于如向胡慕情求婚這件事,讓我們感到很衝擊。」而令李恩惠百般深思,真正的文化差異,或許是臺韓的出版環境,以及非虛構書寫的現況。●在她看來,韓國並非沒有社會議題,也不是沒有記者。問題是,像胡慕情這樣長時間接近現場、承受倫理風險,並把受訪者自傳、司法判決、媒體報導與自我位置全部融入創作的非虛構書寫,在韓國仍相當難以得見。韓國也有突出的非虛構作家,例如韓勝泰長期親身進入勞動現場,完全以勞動者身分生活並寫作;近年書市也出現殯葬、遺物整理等死亡勞動相關作品,成為暢銷書。但整體而言,韓國仍以散文為主,專門寫非虛構的作者群極少,且主題主要突顯在勞動。文罈子近年出版「傑作非虛構」系列,反應不錯,但許多作品其實更接近歷史書或社會科學書,且至今沒有韓國作者入列。「我們真的只把傑作收入這個系列。若放到全世界比較,韓國的非虛構還不太發達。」一大原因是,「韓國還沒辦法讓作者像胡慕情那樣,獲得制度性支持,與持續寫作的條件。記者偶爾會嘗試,但無法做為長期計畫進行。」為了促進深入報導的可能性,幾年前,文罈子參與了《韓民族21》(한겨레21)與多間出版社共創的報導文學獎,希望鼓勵長篇非虛構寫作。但第一屆以企劃書當選的作者,實際進入採訪時便遭遇重重難關:直面巨大的創傷事件、與受訪者建立關係、同意與信任的拉扯、自我質疑,許多實務問題接踵而來。「企劃書雖然雄心壯志,作者們卻缺乏這方面的實際經驗與膽識。」第一屆當選的四名作家,皆遲遲無法完成採訪,獎項最終廢止。「我們尚未具備能夠突破採訪現場的問題意識。」李恩惠說。她提到,由於若詳細報導此事,恐怕會對《韓民族21》及當年的入選者造成困擾,所以針對獎項的無疾而終,韓國媒體沒有進行太多報導。但她仍然向我分享了當時的案例。比如有一位作家想報導MeToo事件,但當意識到許多受訪者害怕被告、被害者不敢講述,他表示自己無法承擔,便退了一步。這是柳雲貞(류운정)的報導計畫《「연희단거리패」(暫譯:演戲團街牌)的藝術為何邪惡》,揭露的是韓國戲劇界教父李潤澤的劇團性暴力事件。另一位作家想要調查韓國大規模的基督教剝削、性侵教徒事件,但由於擔憂可能遭到人口龐大的信眾圍剿,最後也作罷。這是朴道亨(박도형)的〈萬民中央教會 1999–2019:受傷者的排他性連結,以及其中的偶像與暴力〉企劃。由於各方面的擔憂,以上兩案的作者,都是以筆名參賽。因此《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的出版在韓國顯得特殊。比起市場反應,媒體反應顯得相當熱烈。李恩惠接到好幾通記者的電話,同為記者的他們,被這樣的書寫迷住了,書籍也被主要日報在重點版面報導。胡慕情的書寫承受住,並示範了非虛構寫作相當困難的部分:長期訪談、反覆懷疑、查證失敗、與受訪者建立誠實的關係,而即便最終無法抵達真相,仍把這個『無法』本身寫出來。●「你的問題太難了。」這是那天李恩惠對我說的第一句話。途中,碰到比較複雜的回答,有口譯在旁,李恩惠便放心地以韓文回應,不過明明知道我聽不懂韓文,講話時,她的眼神仍直截地看著我的眼睛。 現在訪問結束了,她露出笑容,表示剛剛答得不確實的地方,會再寄信給我說明。我們來到飯店外,尋找著拍照的地點。艷陽高照的街上滿是行人與車潮,好不容易站定一棵松柏下,一輛外送機車突然駛上人行道,停在李恩惠身後,騎士很快下車走入展場送餐。「去星空圖書館吧,你應該還沒去過。」她提議,就在書展同一棟的COEX商場裡。我的確還沒拜訪過這間知名的大圖書館,「不過要趕快,五點得趕回去。」她說。於是我們又跑了起來,這次是在室內。星空圖書館果然十分壯觀,龐大的書牆如波浪般流過整個空間,五萬本藏書層層築壘,和流動的手扶梯鑲嵌在一起。「二樓風景比較好,不過我們沒時間了。」拍完照片,趕回展場的途中,我才注意到,她的鞋帶沒有綁好,像是臨時收束、塞進了鞋面,暫時維持住不鬆落。她是何時鬆脫了鞋帶,又是何時臨時綁好了呢?我完全沒有察覺。「出版社總編輯是世界上最忙碌的工作,我已經習慣凡事迅速解決。」她說。臨走前,我感謝她在書展期間還特地抽空受訪,最後又問了她最喜歡《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裡的哪一句,她思緒停頓,說喜歡書裡的最後一句:「幸好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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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淑卿專欄】總統也想開書店

作者/徐淑卿 首爾國際書展第一天,韓國前總統文在寅就到台灣館參觀。文在寅現在還有一個「身份」,就是「平山書房」的主人。他退休後在家鄉慶尚南道梁山市平山村開了這家書店,也舉辦作家座談和推動兒童閱讀等活動,將書店定位為「將書與人連結的文化共同體」。這次首爾書展,平山書房還設立攤位參展。 除了文在寅,另一為人熟知的就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韓江的「書店今天」。2016年得曼布克獎時,她曾說如果哪天不寫作了,就想開家小型獨立書店。後來寫作仍然持續,但她的書店也在2019年誕生。 為什麼韓國有這麼多人想開書店?或說,想開家小型的獨立書店? STORAGE BOOK&FILM在首爾有兩家鄰近的店。我先到創始店,在門外就看到這次首爾國際書展台灣主題國「臺灣感性」的海報,裡面還有一個特別陳列台灣繪本作品的韓文版專櫃。 對這家書店產生興趣有幾個原因:銷售很多獨立出版品;開設許多活動與課程,如教你如何「做一本自己的書」;從2014年開始舉辦串連創作者與讀者的獨立出版書展。 曾看過韓國作者李成赫寫的文章〈 首爾的獨立書店散步 〉。他說韓國出版界有個「登壇」的制度,為了成為作家,必須投稿到報社或出版社,經過審查登上文壇,才會被正式認可為作家。但是現在有越來越多人想寫自己的故事,自己出書,所以開始出現很多獨立出版品。在此情況下,販售這些獨立出版品的獨立書店也越來越多。 在STORAGE BOOK&FILM,正好就看到李成赫的作品《傷了我的心》(暫譯),是由他自己出版。 許多獨立書店本身就從事獨立出版,這家書店也是如此。我在創始店時,對一本小書很好奇,用翻譯軟體看了上面的手寫字,但是沒有買。到他們第二家店時,在門口看到一張小紙條,其中兩句是「如果有你喜歡的書,請以購買支持,一點點的支持會有很大的幫助。」這讓我決定,即使剛才已經買了三本書了,一定也要在這裡買一本。 我請書店的人員推薦一本書。他有點為難的說,韓文的話,小說可以嗎?我說,請隨意推薦。於是他指著一套四季小說,問我最喜歡什麼季節?我說冬天。巧的是,這本冬天的小說《美麗的雪花》(暫譯),就是我在創始店好奇但沒有買的書。店員很開心的說:「我就是這本書的編輯。」 這就是實體書店難以被取代的地方。永遠給你意想不到的驚喜,不管是書,還是人的相遇。對書店主人說,這是透過書籍與策展表達自我主張的地方,對上門的顧客來說,則是在許多的未知中,回應呼喚與共鳴。這裡,有許許多多美麗的世界等待開啟。 在韓國,「獨立書店」是2015年後才流行的概念。指在個人獨立經營的非連鎖「地方書店」中,受年輕世代歡迎,重視內容策展與社群經營的特色書店,常與獨立出版品掛勾。 根據韓國書店資料地圖平台Bookshopmap 執行長南昌祐(暫譯)2024年發表的文章,韓國獨立書店可以分成三代:第一代是從2010年初開始,以「獨立出版」為主題的書店興起。強調與鄰里共存,尊重多樣性。 第二代是2015年後。媒體曝光與現年二十多歲的Z世代關注,帶動爆發性成長。面對競爭,一些書店選擇走向「專門主題經營」。通常會採取書、咖啡、設計、出版或住宿等複合式經營。如銷售手工藝品、場地出租,提供出版課程等。 第三代是2020年後.讀者需求轉向「寬敞舒適,好拍照」。IG經營變得重要。開始策略化經營:提供每月配書的訂閱服務;舉行讀書會、講座、書談等活動;空間租借與會員制交流平台。在Bookshopmap數據中,362間第三代書店,有超過56.4%會定期舉辦聚會。(2025年在Bookshopmap註冊的獨立書店有962家。) 韓國政府對地方書店也相當重視。在制度面上有支持書店經營的法律與政策架構。在2014、2021年《出版文化產業振興法》兩次修法,先確立「圖書定價制」,有效抑削價競爭。再新增「地區書店活化支援」條文,要求公共圖書館優先向地方書店購書。 指定書店為適合微型創業業種,大型企業一年只能開一家新店,保障小型書店生存空間。 有「今日書店」、「深夜書房」、「書店策展支持計畫」等關於活動、經營、策展的補助。也有「書店學校」培訓課程,「書店on」平台運營建制。(不過2024年尹錫悅政府大幅縮減文化預算,可能影響相關計畫推動。) 2016年首爾市有公共圖書館共享空間條例,鼓勵圖書館讓地方書店舉辦小型活動,建立「圖書館x書店x社區」的聯動。 一家書店可能既是地方書店又是獨立書店又是社區書店,只是在不同脈絡使用不同稱謂。「獨立書店」凸顯不同於連鎖書店的文化多樣性;深植於地區的「地方書店」猶如小型的基地,確保文化在末梢神經依然活躍。 「社區書店」則強調在地的文化連結與社群參與。按照美國社會學家Ray Oldenburg著名的「第三空間」理論,認為「第三空間」是城市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公共場域,是人們在家與職場之外,得以交談,互動與建立歸屬的地方。社區書店正是具有這樣意義的空間。 正因為地方書店的重要性。在2020年疫情初起時,荷蘭書店Enter Enter和Idea Books ,就推出全球性的串聯活動「閱讀書籍,購買書籍,支持在地」(Reads Books, Buy Books ,Buy Local)。他們指出,這是想喚起對於這些文化場域脆弱性的關注,強調「這些書店需要被看見」。 在韓國,透過地方書店網絡 ,也發起「Buy Book, Buy Local 」活動,支持地方書店,讓這些在地文化節點不會消失。 在韓國導演洪常秀2022年的作品《小說家電影》裡,一位主角開設的書店櫥窗就貼了「Buy Book, Buy Local 」的貼紙,貼紙上還有一句韓文:「書,請在附近的地方書店購買」。 這勾起我對地方書店的所有情感。在沒有網路的時代,在一個台灣小鎮長大的人,地方上的書店,就是連結知識與世界的窗口。現在的地方書店,原有的意義依然存在,只是包含更多。它不僅以選書和策展和活動成為地方上的文化場域,也必須經營自己的社群,獲得在地的認同與讀者的歸屬感。而這些匯聚而成的,不僅是國民素質的涵育,也會建構一個我們更喜歡的社會,乃至提升一國的文化實力。 韓國獨立書店數量持續成長。各有自我主張的選書風格,銷售許多獨立出版品,以及舉辦各種活動,維繫社群,使其具有不同於傳統大書店的經營特色。圖/顏一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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