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淑卿走路和故事有各種巧妙關連,已非新鮮話題。在19世紀的小說中,花園或田野散步是女性少有的私密談話空間,也是心理流動和情節推進的重要場景。走路也是一種記憶方式,故事和空間特徵結合成歌之版圖,讓行人有所憑依,不至於迷路。走路也是閱讀的方法。著名的例子是小說家納博科夫在康乃爾大學教授文學課程時,將喬伊斯小說《尤利西斯》的主角利奧波德·布魯姆和史蒂芬·迪達勒斯,在1904年6月16日這一天在都柏林行走的路線畫成地圖。講課內容後來收錄在納博科夫《文學講稿》一書中。他告誡學生,不要把布魯姆在都柏林某一夏日無聊的閒逛和小小的冒險,看作是對《奧德賽》的準確的滑稽的模仿,把廣告推銷員布魯姆看成是足智多謀的尤利西斯。他認為這部作品的主題是:布魯姆和命運。如果從空中俯瞰布魯姆和史蒂芬那天行走的路線,納博科夫認為,這就像是一場命運之舞。他說,在都柏林某日的旅行中,這些人物不斷地聚集在一起。喬伊斯從未失去對他們的控制。他們來來去去,相遇分離,又再度相遇,就像命運慢舞中精心編排的鮮活角色。納博科夫的地圖解讀,吸引一些人實地體驗,包括挪威探險家與作家厄凌·卡格。他在《就是走路》書中說,他研究過這個地圖,也走過故事展開的街道。他認為納博科夫說得沒錯,一旦你沿著布魯姆走過的路,來到小說中的戴維拜恩酒吧,喝一杯喬伊斯午餐愛喝的勃根地紅酒,你對小說家描寫的酒吧會有全然不同的感受。喬伊斯對自己描繪的都柏林之真確寫實也頗有信心。他說,如果有一天都柏林全毀,可以依照他的小說將城市重建起來。維吉尼亞·吳爾夫的《戴洛維夫人》也很適合此類走讀。2014年Ferris Jabr在《紐約客》發表文章〈為什麼走路有助於思考〉(Why Walking Helps Us Think)便說,波士頓學院英文系教授Joseph Nugent,曾和同事製作一個附有註解的Google地圖,追隨《尤利西斯》兩位主角的足跡。英國維吉尼亞·吳爾夫學會和喬治亞理工學院的學生,也以同樣方法重建《戴洛維夫人》小說人物,在倫敦漫步時行走的路徑。走路和旅行讓思想泉湧創意迸發,在眾多隨筆散文中屢見不鮮。但是Ferris Jabr進一步引用科學佐證。2014年史丹佛大學研究人員發表一項實驗結果,這也許是第一個測量步行如何直接改變創造力的研究。Marily Oppezzo和Daniel Schwartz在4項實驗中,要求176位大學生在不同情況下完成各種創造性思考測驗:坐著、在跑步機上行走,或是在史丹佛校園裡漫步。結果顯示,散步有助於發散性的創意或聯想。學生在走路時能夠比坐著,為日常物品(像是鈕扣),想到更多新穎用途。而且也有助於創造出獨特但意義相等的隱喻,例如從「即將綻開的繭」,想到「正在孵化的蛋」。但若需要專注的活動,例如從3個詞語中找到唯一可以連結的單字時,步行卻會讓測試者表現變差。Oppezzo推論,步行會讓心靈漂流在一片翻騰洶湧的思想之海中,因此對於需要高度聚焦的思考反而有害。今年奧地利格拉茲大學健康心理學研究者Christian Rominger帶領的團隊,則嘗試回答新問題,也就是步行可能會影響創造力,但要需時多久,效果才會更為顯著。他們採用「生態瞬時評估」(Ecological Momentary Assessment),不是在實驗室,而是在人們真實的生活動態中測試。他們將「活動」分成三等:輕度身體活動包括在屋內隨意走動之類的輕鬆動作。中等強度身體活動涵蓋快走、休閒運動或較吃力的家務。劇烈活動則是跑步、游泳或騎車等高強度動作。結果顯示,一場20分鐘的快走,很可能在1小時後帶來更好的語文問題解決能力。但對圖像問題則毫無幫助。不過研究者對此結果也有所保留,認為這些發現是探索性質,且高度仰賴觀察性的方法,因此不能斷然宣稱,中等強度的身體活動,「直接造成」創造力的變化。走路還有一個重要的作用,就是讓故事的場景得以現形。從納博科夫1969年接受《Vogue》採訪中,我們可以了解,對他來說,知曉《尤利西斯》兩位主角的行走路線,意義不在走路本身,而是透過走路,空間場景可以被更清晰的想像。他在採訪中說,他致力於為學生提供細節的確切資訊,尤其是那些可以產生感官火花的細節組合,缺少它們,書便會死去。抽象觀念在此可說無關緊要。不僅《尤利西斯》,閱讀其他作品也是如此。比如,他認為任何人都能吸收托爾斯泰對通姦態度的要點,但要享受托爾斯泰的藝術,好的讀者必須願意去想像,百年前莫斯科到彼得堡夜車上火車車廂的布置。他也說,若不對珍·奧斯汀《曼斯菲爾德莊園》中那座落葉松迷宮有視覺上的感知,小說便會失去它部分的立體魅力;而除非傑基爾醫生宅邸的正面在學生心中被清晰重建,否則對史蒂文生《化身博士》那篇故事的享受便無法完美。可以進一步追問的是,走路除了能夠讓我們身歷其境認識故事場景外,對我們在腦海中想像場景、建構場景,是否也有實際助益?Ferris Jabr在文章中曾提到,規律步行能促進腦細胞之間形成新的連結,延緩伴隨年齡增長而出現的腦組織萎縮,增加海馬迴(對記憶至關重要的一個腦區)的體積,並提高某些分子的濃度;這些分子既能刺激新神經元的生長,也能在神經元之間傳遞訊息。近20年的神經科學研究則提出一個新見解:海馬迴及其相關神經系統,功能似乎不僅是和記憶有關。2014年神經科學家Sinéad L. Mullally和Eleanor A. Maguire發表一篇文章〈記憶、想像與預測未來:一個共同的大腦機制?〉(Memory, Imagination, and Predicting the Future: A Common Brain Mechanism?)。這篇文章梳理過去相關的實證研究,並試圖對一個仍在演進中的理論框架提出解釋:「一個共同的神經系統如何同時支撐我們對往昔的回憶、想像以及預測未來的嘗試。」文章中以「場景建構理論」主張,情節記憶、空間導航、想像虛構場景和想像未來,都包含許多並非海馬迴主要關切的認知歷程。但儘管如此,它們都各自仰賴海馬迴提供一個關鍵成分,那就是空間連貫場景的建構。也就是說,海馬迴過去被認為與情節記憶有關,但或許有關的並非記憶本身,而是「場景建構」,它為記憶、想像與預測未來提供了共同的基礎。甚至,海馬迴在觀看場景時,還會自動推估視野之外的空間,因此可能預測眼前環境接下來的樣貌。舉例來說,在2007年針對「選擇性雙側海馬迴受損病患之想像能力」的系統性研究,發現這些深度失憶的病患,無法建構非時間性的虛構場景(即不帶過去或未來時間意涵的場景),也無法想像涉及自身的未來事件。例如,當被要求想像簡單的虛構場景,如「想像你正躺在一片美麗熱帶海灣的白色沙灘上」時,他們可以說出個別元素,卻無法把這些元素整合成一個空間連貫的完整場景。規律步行可以增加海馬迴的體積,而海馬迴或許關乎場景建構的認知功能,這是屬於仍在進行的科學推論。但就像走路與創意的關聯,早在實驗進行之前,許多作家就親身體驗了走路的益處。納博科夫的經驗,和場景建構理論所描述的認知歷程,也頗為相似。他不僅在寫作中建構場景,甚至在生活中預見場景。納博科夫回答《Vogue》編輯的提問:「據說你曾表示,你活在未來,多過活在當下或過去,儘管你如此專注於記憶。能說說為什麼嗎?」他的回答是,在創作時,他向前看,而非向後看。他會試著「預見」正在進行中的作品將如何發展,試著在水晶墨水瓶裡,看見已經謄清完成的定稿,試著在校樣尚未印出之前,就已經把它讀過...。於是,當我們相信走路對於浮想聯翩的發散性思考有所助益時,也許它也在幫助你,增加閱讀或寫作時對於故事場景的想像,你也因此更能體會故事架構其上的深意。 走路會激發創意,也可能增加場景的想像能力。就像小說家納博科夫建議繪製《尤利西斯》中兩位主角的行走路線來解讀小說,其目的也不僅在於走路,而是透過走路來想像更清晰的場景細節。圖/陳克宇
文・許文貞/圖・翻攝自Yahoo,《校園戀曲》劇照 小說改編的愛情故事,如今又重新成為歐美串流影視觀眾收看的熱門首選。在2022年左右,包含Netflix、Amazon Prime Video等歐美串流平台曾掀起一陣「戀愛實境秀」風潮,捧紅包含《盲婚試愛》(Love is Blind)、《慾罷不能》(Too Hot to Handle),或長壽節目《戀愛島》(Love Island)等以愛情為主題,並加上其他遊戲和心理實驗機制的戀愛實境節目。但不過四年時間,觀眾的口味就劇烈變化。如今若想在串流平台上尋找浪漫題材,受觀眾歡迎的選擇變成《柏捷頓家族》(Bridgerton)、《烈愛對決》(Heated Rivalry)和《校園戀曲》(Off Campus)等有劇本的愛情故事,尤其是源自於小說、由出版品改編的影視劇集。根據《綜藝》(Variety)、《Deadline》等各家娛樂媒體報導,英國分析公司Ampere Analyis的研究調查指出,在2026年上半年,有83%的戀愛主題節目是有劇本的影視劇集,而非無劇本的實境節目或紀錄片,此外在這些影視劇集中,有40%的劇本是改編自出版品。尤其歐美國家在疫情後,逐漸在短影音平台TikTok上發展出「BookTok」的潮流,帶動閱讀風氣,讓2025年起,小說或出版品改編的影視作品比例大幅增加,相較2023年成長超過75%。根據調查,2022年時,觀眾對於戀愛劇集和戀愛實境秀的喜好相當,沒有特別偏愛哪一種,但從2023年起,對戀愛劇集的偏好顯著增加,尤其是對18到24歲、容易受到社群BookTok風潮影響的年輕觀眾而言格外有吸引力。如果比較其他類型的影視節目,對照2020年與2026年上半年的調查數據,對戀愛主題的劇集有興趣的18到24歲年輕觀眾,比例維持在49%,喜劇和動作冒險類別的關注比例下降9%,懸疑驚悚類型則下降5%,代表戀愛劇集無論過去或現在都受到近半年輕觀眾的喜愛。英國分析公司Ampere Analyis的資深分析師Mariana Enriquez Denton Bustinza指出,《烈愛對決》等熱門戀愛影集的成功,會讓未來的串流平台和影視製作公司重新思考布局,將資源從戀愛實境秀轉往成本較高的影視劇集發展。尤其是改編自小說出版品的戀愛劇集,更因為原本就擁有不少讀者,容易在社群上引起話題,或藉由與粉絲之間的社群互動,帶動更多年輕觀眾注意。
文・許文貞/圖・前景娛樂提供改編自日本作家吉本芭娜娜小說的台日合製電影《鼠一般的你》(シンシン アンド ザ マウス)於6月26日在日本上映,也將於7月4日於臺北電影節舉行臺灣首映。原作是收錄在吉本芭娜娜2022年獲谷崎潤一郎獎的短篇小說集《手套與憐憫》的一篇〈SINSIN and the Mouse〉,電影由日本演員岸井雪乃和臺灣演員曾敬驊擔綱演出。日本上映後,曾敬驊近日赴日宣傳,岸井雪乃也將於7月來台參與臺北電影節,並出席臺灣首映的映後座談。《鼠一般的你》描述剛剛經歷母喪的日本女子千澄(岸井雪乃飾),在朋友邀請下到臺北看演唱會,認識了台日混血的新朋友SINSIN(曾敬驊飾)。千澄嬌小的個子,讓SINSIN聯想到幼年時想像中的小老鼠朋友,十分有好感。在看演唱會之前的短短時光,兩人吃著小籠包、水果,走訪咖啡店、喝臺灣茶、聽黑膠唱片,猶如《愛在黎明破曉時》的男女主角般在城市裡漫遊,SINSIN直率純真的對話,療癒了還未走出傷痛的千澄。由於故事主要場景發生在臺北,全片有73%的場景在臺北拍攝,包含The Wall、河岸留言、迪化街、富錦街等場景,是臺灣與日本深度合作的作品。日本方資金約占三成,由曾製作《哥吉拉-1.0》、《今際之國的闖關者》的Robot Communications負責企劃與製作,籌組日本方面的製作委員會,前期的原作授權、劇本改編等,選擇演員岸井雪乃和曾敬驊演出,以及片名,主要是日本方面主導,也都與原作者吉本芭娜娜充分溝通。臺灣方資金約佔六成,其中包含文化內容策進院、臺北市電影委員會、八大電視股份有限公司、內容物數位電影製作有限公司的投資,並由有豐富國際合資合製經驗的前景娛樂製作。2024年10月來台拍攝約15天,日本拍攝約6天,整個製作期間導演來台至少20、30次,包含演員、場景、美術和視覺呈現、現場執行和後期製作等等,都在臺灣完成。尤其片中幾個關鍵的臺灣元素呈現,都是由前景娛樂主導。本作監製、前景娛樂負責人黃茂昌表示,會接觸到這個企劃,是在2022年的金馬創投,Robot Communications與導演真壁幸紀來台提案,企劃原名為《Sense of Loss》。由於原作本身故事就在臺灣,日本製作方想來臺灣拍攝,因此來台尋求資源,在多方洽詢後與前景娛樂展開合作。「Robot Communications是大公司,故事是知名作家的作品改編,又是發生在臺北的故事,加上有日本和臺灣的明星演出,兩邊都有市場,是很好的合作機會。當時也是前景娛樂第一部與日本合製的電影。」黃茂昌表示。雖然是改編作品,故事梗概和對話大致忠於原作,但黃茂昌指出,導演導演真壁幸紀透過「聲音」在片中的呈現,記憶了拍攝當時2024年的臺北樣貌。在朝日新聞書評網站「好書好日」的採訪中,岸井雪乃也表示,女主角千澄原先因為喪母而鬱鬱寡歡、彷彿陷入自己的世界,聽不到身邊的各種聲響,但片中對日常聲音的清晰呈現,就像在提醒千澄「它們還在那裡」。尤其是導演加入一段原作中沒有的台詞,描述「活著的人會先忘記聲音,但人在臨終前最後能感覺到的也是聲音」,尊重原作的世界觀,又豐富了其中的含意。曾敬驊也在演出時加入自己的巧思。由於原作設定SINSIN的角色個子很高、手也很大,正好拍攝期遇到雨天,曾敬驊便即興發揮,讓SINSIN直接伸手為千澄擋雨。在27日於日本吉祥寺的映後座談中,岸井雪乃表示,當曾敬驊伸手遮住雨水,不讓她的臉被淋濕,當下真的很感動。曾敬驊則解釋:「我覺得SINSIN會這樣做,所以就這麼演了。也請大家留意他帶著一點點猶豫、伸出手的那個瞬間。」黃茂昌表示,臺灣很多編劇都比較喜歡做原創,但改編IP是很值得做的。「除了原本就發生在臺灣的故事,我也會去看國外的故事,像是各種類型作品,有沒有機會在地化,融入臺灣的元素、改成臺灣的故事。」改編IP帶來的好處是能合作拓展市場,也增加獲得投資的機會,是思考作品商業可行性的重要考量。《鼠一般的你》7月4日在臺北電影節首映之後,將於9月在臺灣院線上映。 左至右:男主角曾敬驊、小說原作吉本芭娜娜、女主角岸井雪乃、導演真壁幸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