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淑卿9月16日韓國文體部宣布2027年出版文化預算草案,將較今年增加18%,達645億韓元。其實今年預算,也較去年增加19%。可以看出韓國政府對出版的重視。這並不奇怪。韓國確立「文化立國」政策後,就將出版視為「韓國文化內容」(K-content)的源頭活水,不論政府或民間都多次喊出「出版是K-content的根」、「沒有出版就沒有K-content」等口號。在韓江得到諾貝爾獎之後,更是加大支持力度。從出版預算的分配上,可以看出韓國明年幾個重點工作方向。首先是活化並擴散出版IP。其次是鼓勵閱讀、購書與圖書出口。此外,重中之重是對地方書店的扶持,預算從今年的75億韓元,增加到138億韓元,增幅為84%。在出版IP方面,新編列50億韓元預算,用來支援優秀出版IP交易,以及改編成電影、廣播電視、表演等二次著作。對學生與青年創作者,也將支持二次著作初期的企畫費用。網路小說將突破以翻譯為主的方式,新增出口洽談會、舉辦頒獎典禮、得獎作品行銷等專門的出口支持,擴大進軍海外市場的機會。在推廣閱讀、圖書購買與出口方面,過去行之有年的「青年文化藝術通行證」,今年8月開始加入可購買圖書。明年則將改為「青年文化通行證」,並將年齡層從19至20歲,擴大為19至34歲。與旅行等日常生活結合的閱讀推廣活動預算,則從今年9億韓元增加至明年的19億韓元,並將透過電視節目等方式擴大影響力。「K-Book Global 100計畫」也從今年的10億韓元增加至20億韓元。對地方書店的活化支援之所以最須注意,不僅是預算所占比例甚重,也因為可以看出韓國政府如何思考地方書店的定位,以及如何持續解決它們所面臨的問題。首先,明確地方書店不僅是書籍流通的場所,更是文化生活的基礎設施。所以過去推動的「人生書店」、「深夜書房」等計畫,參與書店將從340家增加到470家。而且將推動地方書店與公共圖書館、學校圖書館共同進行閱讀文化活動,預計在全國舉行約700項活動。其次,將修改《出版法》,導入全國性的地方書店及合作社的認證制度,並已編列制度運作所需預算。獲得認證的地方書店和合作社,將獲得優先向公共及學校圖書館供應圖書的資格。最後,將新增支援地方書店合作社共同向圖書館供應圖書,所需要的物流費用。政策並非一蹴可幾,而是需要積累,甚至在前行的方向也可能遇到亂流,這也是為什麼會以「持續在解決地方書店所遭遇的問題」,來形容明年的規畫。舉例來說,2023年尹錫悅政府宣布2024年文體部預算中,有一個預算代碼「1433-308」消失了,這個在2023年編列近60億韓元的欄位,出現一片空白,這筆預算原本支撐各種閱讀推廣計畫。此外11億的地方書店活化計畫,也全被刪除。此舉當然引起書業人士抗議,《時事IN》記者當時採訪許多人做了一篇報導,篇名引用一位人士的說法:「看看文體部的預算,這是叫大家不要讀書?」文體部當時的解釋是,其實給予地方書店的預算整體沒有減少,但是他們將重點放在解決地方書店的物流問題上,而刪除了地方書店舉辦文化活動的補助。但是對地方書店的經營者來說,這不是二選一的問題,而是必須同時並進的問題。這也牽涉到當時政府對地方書店角色的理解。當時韓國書店組合聯合會組長權美善(권미선,暫譯)說,韓國約2000家地方書店,不僅是販售、流通書籍的零售業。2018年,文體部公告地方書店是「生活文化設施」,也就表示政府承認書店作為地方社會文化據點的功能。權美善說,建立流通基礎設施當然也有必要。但是,如果地方書店只是一個買書的地方,就不可能勝過網路書店的便利性。地方書店位在最前線,是將地方居民、文化弱勢族群與書籍連結起來的地方。全國社區書店聯盟事務局長,同時在坡州經營書店的李貞恩(이정은,暫譯)則說,許多計畫因為是由國庫支援,書店無法從中賺取場地租金、企畫費等收益,但這些國家計畫卻是靠著一家家書店,希望建立閱讀文化據點的努力,一路維持至今。「我們之所以要花上幾個小時寫企畫書,是為了發掘地方作家,也為了把優秀作家邀請到地方來。地方書店活化支援預算的11億韓元,就是這樣拆了又拆,用來維持全國社區書店約750項活動。國家財政計畫中,還有比這種投資效率更高的嗎?」從2027年的預算規畫中,可以看出在2024年預算爭議後,地方書店作為文化生活設施的定位,在之後重新獲得確認,並在2027年更為擴大。另外,從文在寅政府期間研議並在尹錫悅政府期間公布的《第5次出版文化產業振興計畫(2022-2026)》,已經提到將讓圖書館優先向地方書店採購等。因此2027年的書店、合作社認證制度,由政府負擔它們供應圖書館圖書的物流費用,有著政策的一貫性。但有些老問題依然沒有解決。像是暢銷書、話題書優先供貨給大書店與網路書店,地方書店的書籍配給總是滯後。而在韓江2024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時,這個問題更為凸顯。當時《京鄉新聞》採訪出版評論家韓美花(한미화,暫譯),刊登一篇文章〈「韓江症候群」對社區書店而言只是「別人家的盛宴」...「問題在於大型書店的壟斷結構」〉。文章中說,韓江得諾貝爾獎後,她的書短短六天銷售一百萬冊,但多是集中在大型書店與網路書店,社區書店因為拿不到書,只能讓上門的顧客空手而歸。最諷刺的是,韓江經營獨立書店還成了新聞。這次事件主要與教保文庫有關。過去教保文庫身兼圖書批發商與書店雙重角色,但一直運作良好,甚至在供貨給其他書店時,也只賺取非常少的利潤。但是在韓江獲得諾貝爾獎時,雙重角色產生衝突,教保的選擇是韓江的作品優先滿足自己的通路,甚至一度停止接受地方書店的訂單,而在書店團體抗議之後,教保才增加供貨給地方書店。韓美花曾經出版《社區書店生存探究》與《歐洲書店文化探究》等書,她在這篇報導中提出幾個看法。一是,韓國已經實施圖書定價制,折扣與點數等優惠合計必須控制在15%,但是因為網路書店與大型書店可以取得較好的進書價格,所以利潤比較高,也依然能給出比社區書店更好的折扣,因此在讀者心目中,雙重價格依然存在。其次,雙重價格的問題,歸根結柢也是書籍供應流通的問題,社區書店和大書店進書的價格不同,這些無法由資本自行解決,還是需要政府出面。第三,地方書店是一種「福利設施」,希望政府能從宏觀層次來看待書店、批發商、出版等構成的「書籍生態系」,並且制定長期計畫。這些牽涉到「這個國家,究竟是用什麼眼光看待社區書店的?」韓美花說,書店是一個國家文化的最前線,必須用更為寬廣的角度看待。她認為,韓江書籍的熱銷只是一時,但就像高爾夫選手朴世莉在獲得美國女子公開賽冠軍後,韓國產生了一批有志成為高爾夫選手的小孩,而被稱為「朴世莉世代的孩子」,現在更重要的是要出現「韓江世代的孩子」,要做到這一點,就需要政策的支援,讓人們從小親近書,並且營造一種享受閱讀的文化。韓國的地方書店長期面臨兩種不平等。無法及時取得書,以及必須用高於大書店與網路書店的進貨價格取得書,台灣的獨立書店也同樣有此問題。不過,今年5月韓國文體部長崔輝永到密陽和地方書店舉行座談時,當地業者向他提出,韓江獲得諾貝爾獎時,地方書店兩星期都拿不到書。崔輝永的回答是,書具有部分公共財的性質,他會研議如何讓各地讀者都能取得書,也會檢視是否可能做到均衡分配。政策或許無法立刻解決過去的難題,但不面對就永遠無法解決。韓國出版流通的不平等,未來會不會進入文體部的政策視野,如韓美花所期待的由國家來解決,值得我們注意。 9月公布的2027年韓國出版文化預算草案,將較今年增加18%,達645億韓元。其中地方書店活化支援預算,從今年的75億韓元,增加至138億韓元,增幅為84%。韓國政府對地方書店的定位,不僅是書籍銷售的場所,更是地方文化生活的據點。明年他們將有哪些積極扶持作法?圖/陳克宇
文.廖書逸/圖・翻攝自Amazon、People.com繼2021年以第一本小說空降紐約時報暢銷榜冠軍以後,美國導演昆汀・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將於今年12月出版他的第二本小說《克里夫歷險記》(The Adventures of Cliff Booth,暫譯),故事延續前作的世界觀,講述70年代電影產業裡的精彩故事,繼續拓展塔倫提諾虛實交錯的20世紀好萊塢宇宙。塔倫提諾的第一部小說《從前從前,有個好萊塢》(Once Upon a Time in Hollywood,繁中版由漫遊者文化於2023年出版),為其執導的同名電影《從前有個好萊塢》小說版,講述由李奧納多・狄卡皮歐(Leonardo DiCaprio)飾演的演員瑞克・戴爾頓(Rick Dalton),與他長年合作的替身搭檔、由布萊德・彼特(Brad Pitt)飾演的克里夫・布斯(Cliff Booth),兩個逐漸步入中年的演員,努力延續生涯、在好萊塢奮力生存的故事。這次的續集《克里夫歷險記》,故事發生在第一集的8年後,克里夫・布斯已經從替身演員一職退休,轉而開始替影壇好友們處理一些「祕密任務」,協助各大片場裡的明星與高層解決種種不便公開的威脅與醜聞。《克里夫歷險記》與前作《從前從前,有個好萊塢》一樣,也會緊隨在電影版之後推出,電影版將由布萊德・彼特回鍋飾演主角克里夫,預計將在今年11月底上映,小說則會於12月登場。不過,這次的電影劇本雖然仍是由塔倫提諾本人創作,卻會是由另一位美國名導大衛・芬奇(David Fincher)來掌鏡執導。塔倫提諾先前已經多次預告將會在第10部導演作品以後退休,目前已經累計9部作品的他,據悉希望能以一個原創故事來作為封關之作,因此決定不執掌這次續集作品的導演一職。不過,同樣名聲顯赫的續集導演大衛・芬奇,他與男主角布萊德・彼特過去三次合作的作品《火線追緝令》(Seven)、《鬥陣俱樂部》(Fight Club)與《班傑明的奇幻旅程》(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都叫好又叫座,因此這個導演選擇,依然讓粉絲充滿期待。除了故事情節與電影呈現,另外讓所有影迷引頸期盼的,還有這次續集作品的宣傳手法。在出版前作《從前從前,有個好萊塢》時,塔倫提諾為了致敬自己小時候在商店轉盤書架上大量購買的電影改編小說,刻意用泛黃的紙張與便宜售價,將書籍呈現為60、70年代最流行的大眾平裝書樣貌。另外,搭配上小說裡虛實交錯的好萊塢設定,在現實世界中,塔倫提諾不但替主角戴爾頓撰寫了完整的演員作品年鑑,讓它在網路上流傳,更曾經在podcast節目中,一本正經地分享戴爾頓的訃聞、評論他的演藝生涯,還講了一個自己曾經在影展上巧遇戴爾頓的故事。不知道這次的《克里夫歷險記》,在小說、電影以及現實世界的多重媒介中,塔倫提諾又會玩出什麼新花樣呢?
編按:本週起,鏡文學《文學新聞週報》調整為每週二、週五兩次更新。每週五集中報導本週重要的新聞焦點、文化短訊與人物訃聞;每週二則推出《文學生活提案》,透過「去哪裡」、「下一本」、「聽一集」三個欄位,預告近期展演活動、介紹新書,並推薦鏡好聽節目,與讀者分享值得放入行程的最新藝文動態。 雙頭條|本週焦點1.平路《東方之東》入圍美國國家圖書獎平路小說《東方之東》英譯本《To the East of the East》入圍2026年美國國家圖書獎翻譯文學類初選,成為繼楊双子《臺灣漫遊錄》後,第二部入圍該獎的臺灣作品。本屆共有159部作品參選,10部來自7種語言的翻譯小說進入初選;決選名單將於10月6日公布,得主則於11月18日揭曉。《東方之東》2011年出版,2024年與《婆娑之島》、《夢魂之地》合為「臺灣三部曲」重新推出。小說描寫敏慧因丈夫失蹤,從臺灣前往北京尋人,故事橫跨臺灣、中國與澳門,從女性的婚姻、愛情及創作生活,觸及兩岸關係、島嶼身世與個人對自由的追尋。英譯本由新加坡作家、譯者程異(Jeremy Tiang)翻譯,獲國立臺灣文學館「經典臺灣文學外譯計畫」支持,將於11月3日在美國及英國出版。平路將入圍的主要功勞歸於譯者,並如此描述小說:「有時候彷彿要走到世界的盡頭,在異地、在陌生而遙遠的地方,在最失落、頹喪的心境中,或許才會發現自己真正的心之所向。」 圖/翻攝自National Book Foundation 圖/翻攝自平路臉書 2.吳錫德、盧松獲臺法文化獎第29屆臺法文化獎14日在巴黎法蘭西學院舉行頒獎典禮,淡江大學法文系名譽教授吳錫德與法國歷史學者盧松(Victor Louzon)獲獎。兩人分別從翻譯教育與歷史研究出發,推動臺灣與法語世界的長期交流。吳錫德投入法語教育、翻譯與出版近40年,培育近3000名法語人才。他年輕時赴巴黎求學,因相信「家鄉需要我」而返臺,將法國給予的「知識鑰匙」投入教育。談及AI翻譯,他認為AI可協助查證與基礎翻譯,也可能取代初階譯者;但具備文化理解、跨國經驗與廣泛閱讀的專業譯者,價值反而會更加重要。 圖/翻攝自Yahoo新聞另一位得主盧松任教於巴黎索邦大學,長期研究臺灣當代政治史、二二八事件及1945年前後的歷史轉型,也開設臺灣史課程,鼓勵學生赴臺進行田野調查。他強調,臺灣人民是自身歷史的主體,而非大國敘事的配角,臺灣史也不應被化約為大國談判的籌碼。盧松並指出,臺灣社會持續重新審視認同,所展現的自信是一種成熟的愛國主義。 圖/翻攝自Yahoo新聞 三件事|文化短訊1.臺灣電影走進歐洲:舒淇、侯孝賢與新浪潮作品接連展映臺灣電影本週接連在瑞典、立陶宛與捷克展映。舒淇首度自編自導的《女孩》15日於瑞典亞洲電影節放映。她透過影片表示,作品結合個人成長經驗,呈現威權與父權下的女性處境,也希望觀眾正視家庭暴力對孩童造成的長期影響。立陶宛Skalvija電影院則於10日至23日舉辦侯孝賢回顧展,以「記憶之島」為題,選映《風櫃來的人》、《悲情城市》、《千禧曼波》等10部作品,其中7部為當地首映。捷克布拉格17日登場的「同一個屋簷下:臺灣新浪潮電影」,則從家庭與社會變遷出發,集結楊德昌、侯孝賢、蔡明亮的經典作品,並延伸至盧盈良的紀錄片《神人之家》,呈現臺灣電影近半世紀的創作軌跡。 圖/翻攝自Yahoo新聞 2.23歲臺灣青年在芬蘭策辦影展23歲臺灣創作者簡辰恩11日至12日在赫爾辛基策辦臺芬短片影展「環海的眼睛」,選映兩地新生代導演的紀錄片與實驗短片。影展分為「遷徙之中」與「我們所承載的」兩個單元,將臺灣影像的「潮濕溫柔」與芬蘭美學的「乾淨疏離」並置,觀察兩地創作者如何處理遷徙、記憶及人際距離。簡辰恩獲教育部青年海外圓夢計畫補助,從獲選到抵達芬蘭,籌備時間不到三個月。她主動聯繫芬蘭青年藝術組織,取得在地協助,並調整預算,將場地升級至正規電影院,免費放映。這趟旅程使她從一名創作者,轉為必須安排觀眾情緒與整體節奏的策展人。返臺後,她預計在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舉辦講座,並將臺芬工作坊作品公開放映。回顧籌辦過程,她將經驗歸結為一句話:「不要預先假設不可能。」 圖/翻攝自中央社 3.瑞士翻譯家以詩帶領讀者認識臺灣瑞士作家、教師兼翻譯家愛麗思(Alice Grünfelder)11日在蘇黎世舉辦「更多的海洋」臺灣詩作朗誦會,選讀蔡宛璇、零雨及自己的作品,藉由詩中的海洋意象,引介臺灣的時代背景、環境運動與海洋文化。 圖/翻攝自中央社 愛麗思2019年在法蘭克福書展接觸臺灣館後,開始關注臺灣海洋文學。她以蔡宛璇〈白海豚〉說明西部工業開發對動物棲地的影響,也透過零雨〈東海岸〉觀看太平洋不同層次的藍。她認為,臺灣詩人從環境、土地、海洋與社會出發,使海洋文學具有獨特性。面對數位時代的大量資訊,詩作為「凝結濃縮思想」的形式,可以使人進入近似冥想的狀態。ㅤㅤㅤ〈東海岸〉 ◎零雨ㅤㅤㅤ粉藍綠藍黃藍紫藍靛藍亮藍墨藍淺藍深藍湛藍蔚藍ㅤㅤㅤ雙溪藍福隆藍龜山島藍太平洋藍靜浦藍浮世藍悲喜藍ㅤㅤㅤ願望正在行走之藍……ㅤㅤㅤ九十九種藍ㅤㅤㅤ沿著海邊ㅤㅤㅤ窗戶ㅤㅤㅤ進進出出ㅤㅤㅤ我心中的調色盤 最後一頁|人物訃聞美國作家安妮.迪勒(Annie Dillard)15日在麻州家中辭世,享壽81歲。她以結合自然觀察、靈性思索與詩性散文聞名,1974年出版代表作《汀克溪畔的朝聖者》,翌年獲普立茲非小說類作品獎,被視為梭羅自然書寫傳統的重要承繼者。2015年,美國政府頒發國家人文獎章,表彰她對人類生活與自然的深刻思考。1977年出版的《萬物歸一》(Holy the Firm)篇幅短小而強烈,被評論家比做一首散文詩。她在書的開頭寫道:「每一天都是一個神,每一日都是一個神,神聖在時間之中顯現。」 圖/翻攝自The Seattle Times國寶級歌仔戲演員王秋冠(本名王彩蓮)15日辭世,享壽75歲。她去年在一場演出結束後,於返家途中發生嚴重車禍,此後昏迷住院逾一年。王秋冠1952年生於嘉義戲劇世家,自小在父親創辦的內臺戲班「麗花園」成長,曾與姊妹組成明光歌劇團、王桂冠三姊妹歌劇團,也參與楊麗花、黃香蓮等歌仔戲演出。她不計較角色大小,武生、丑角與反派花臉皆能駕馭,是歌仔戲界公認的實力派演員。 圖/翻攝自Yahoo新聞
作者/徐淑卿幾年前曾聽一位政治學者說,政治是半神半獸。也許現在我們感受更多的是獸的部分,是馬基維利式的部分,我們可能討論政治給予我們的傷害,失望,不可信任。而更少感受到神性引領我們的希望與救贖。那是相信即使眼前充滿艱難,但我們可以成為一個更好的國家。這位政治學者也說,偉大的政治家知道要把國家帶到哪裡去。李登輝、蔡英文就是如此。在近日沈伯洋所捲起的「洋流」中,我再次想起這段對話。我覺得大家對這位政治人物的喜愛,是因為他讓我們看到政治神性的部分,讓我們看到希望,相信可以有更好的未來。政治的半神半獸也許難以切割分明,再怎麼天真,都必須意識到每位政治人物身上都有雙重成分。但是有些特質,會決定哪些政治人物的神性更為閃耀,這個特質,也許我們可以稱之為「視野」。視野從何處來?必然與閱讀相關。因為閱讀可以讓你置身歷史長流,將眼界放在千年百年,如此你才知道如何看待過去,著眼未來,選擇現在。而在台灣,政治人物讀書,已經是我們不敢奢望的事,也幾乎僅是少數人的美德。那位學者提到的李登輝、蔡英文,正是兩位喜歡閱讀,並多次公開談論閱讀的總統。美國前總統歐巴馬從任期開始就公布閱讀書單,是眾所周知喜歡閱讀的總統。在他即將卸任前幾天,當時《紐約時報》首席書評人角谷美智子去採訪他,而後寫成〈歐巴馬安度白宮歲月的祕密:書籍〉(Obama’s Secret to Surviving the White House Years: Books)一文。歐巴馬說,在這個事件發展迅速,充斥大量資訊的時代,閱讀讓他有能力緩慢下來,取得看待事物的適當視角,也使他能夠設身處地站在別人的立場。他說:「在非常艱難的時刻,這份工作可能會使人感到非常孤立。因此,有時你得跨越歷史,去尋找那些曾經感受過類似孤立的人。」在白宮林肯臥室放著一份〈蓋茲堡演說〉手抄本。歐巴馬說,有時到了晚上,他會走過去,讀一讀那篇演說。角谷美智子認為,在林肯、馬丁·路德·金恩與歐巴馬之間,存在一條清晰而耀眼的連線。幾次演說中,他追隨兩人腳步,支撐起一種宏闊的歷史視野。這如同林肯與金恩的視野,將我們今日對抗種族歧視與不公不義的努力,置於一條歷史線路上,藉此衡量我們已經走了多遠,以及前方還有多少路要走。角谷美智子說,歐巴馬以長遠尺度看待歷史的方式,以及他在告別演說中所表達的樂觀,都是一種信念的組成。這種信念建立在他的閱讀,他對歷史的認識,以及對歷史出人意料的曲折轉向的理解,也建立在他對莎士比亞這類藝術家的接納。這些藝術家看見了人類處境的全部。其中既有愚行、殘酷與瘋狂的錯誤,也有堅韌、善良與恩典之舉。歐巴馬說,莎士比亞的悲劇「是我理解某些模式如何一再重現,以及在人與人之間反覆上演的根基」。歐巴馬所崇敬的林肯,領導國家走過內戰,並將解放黑奴作為這場戰爭的道德使命。他不僅喜愛莎士比亞,甚至可說他的生命與莎士比亞的劇作纏繞在一起。他連死亡的方式都很莎士比亞,暗殺者甚至是演過《凱撒大帝》等莎劇的職業演員。一位研究者伊森‧安德森(Ethan Anderson)寫過一篇文章,篇名就是〈林肯:莎士比亞筆下最偉大的角色〉(Lincoln: Shakespeare’s Greatest Character)。1863年林肯曾寫信給一位莎劇演員。他在信中說,與你們這些專業人士不同,我認為《哈姆雷特》中以「啊!我的罪惡是多麼彰明昭著,它的惡臭直薰天庭!」開頭的那段獨白,勝過以「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開頭那段。為什麼林肯更喜歡這段講述罪責與弒兄的獨白?安德森認為,這是因為他在擔任總統那些年裡,總是特別關注這些戲劇如何呼應自己的親身經驗。他在某種程度上藉由這些作品,表達自己身為美國有史以來最血腥戰爭的領導者,內心所產生的罪惡感。有一件事可以作為佐證。在南北戰爭格外慘烈的時期,林肯曾對一名國會議員說:「你不覺得我坐在這個位置,是一件奇怪的事嗎?你不覺得不可思議嗎?我這個連雞頭都砍不下去,一看見血就會不舒服的人,竟然被拋進一場大戰之中,周遭處處都在流血?」總統任職期間他最喜歡的作品是《馬克白》。當時參議院秘書長約翰·福尼(John Weiss Forney)曾紀錄,有一晚林肯問他,自己能否背誦《馬克白》中的一段文字?林肯說,這段話今晚來到我心中,宛如一種慰藉。他所背誦的就是以「它是一個愚人所講的故事,充滿著喧譁和騷動,卻找不到一點意義。」做結尾的長段。安德森認為,帶領國家度過一場大規模內戰,彷彿還不夠艱難,與此同時,他失去了孩子與所愛友人,而他為之奉獻的國家,又有許多人對他的評價極其惡劣。正是馬克白面對命運力量時的絕望,使林肯感受到自己與這段獨白的關連。身負重大責任的人,往往會受到一種近乎存在性的無力感折磨,莎士比亞對這種感受至高無上的洞察,帶給林肯深刻的安慰。對於擁有職權的政治人物,閱讀不僅是幫助自身,更重要的是如何透過鼓勵閱讀,讓知識向所有人開放,來增進人民尋求自己福祉與國家福祉的能力,這是政治人物的責任。1988年密特朗第二度當選法國總統時,他提出在舊黎塞留國家圖書館之外,另外興建一個超大型國家圖書館。《世界報》說,在推動巴士底歌劇院、羅浮宮金字塔與拉德芳斯新凱旋門等公共建設後,密特朗宣布要興建這個圖書館,這是他最後一項,也是宛如政治遺囑般的工程。1995年3月,密特朗參加了新圖書館的落成典禮。《世界報》寫道,那是一個面色蒼白形容枯槁的密特朗。他身患重病,卻不願讓人看出來,仍走過一間間寬闊的閱覽室。沿途必須數度停下休息,一支醫療團隊隨侍在側,隨時準備介入。幾個月後,密特朗與世長辭。1988年密特朗在巴黎舉行的「國際檔案大會」發表演講,內容提到興建這個圖書館的用意。從中可以看出他思考的是如何因應新的科技,為歷史悠久的法國,在未來留下更多的記憶,而記憶是一個公民與國家與歷史連結的方式,他也強調,文化是人類面對自身種種疑問時的一種答案,或許還是最重要的答案。他認為,過去的檔案可能僅是由紙張留存下來的記載,但現在科技發達,很多由口述及新興資訊載體等生成的內容,也必須保存。因此未來的檔案不再只是時間流逝後偶然留下的東西,而是人們事先規畫好,準備留給後世使用的資料。「在採取行動的當下,就必須想到未來的記憶。」其次,當時舊黎塞留國家圖書館,主要是提供給專家學者使用,而新國家圖書館則是涵蓋所有知識領域,向所有人開放,並運用新的科技進行資料傳輸、保存、傳播與遠距查閱等。總之,這是一個「民主化」的知識殿堂。他在演講中也提到政治人物的使命。他說,我不認為一個治理國家、承擔民族重任並肩負人民命運之人,可以完全不去思考圖書館、各類檔案,以及歷史各階段之間的連結。正是透過這些,我們才配得上輪到我們時所應承擔的公共責任。《世界報》也敘述了一件令人感動的事。在密特朗去世後的悼念集會上,新國家圖書館的館員Pascale Issartel在弔唁簿上寫下了一段話,她感謝密特朗留下這座圖書館,感謝他留下這座「一切知識的聖母院」,一座屬於「共和國黑衣驃騎兵」的後現代大教堂。在法蘭西第三共和時期(約1870至1940年),人們正是以「共和國黑衣驃騎兵」稱呼那一代又一代的教師,他們使教育成為民主的武器。也許有人會提出一個疑問,閱讀只能使人為善嗎?難道不能使人為惡?許多獨裁者,難道不也熱愛讀書?像是有兩萬多本藏書的史達林?也許其中的差別在於,閱讀的動機,是使人廣闊,還是使人封閉。閱讀讓一些政治人物感覺自己只是歷史的一部分,他未來將交棒給其他人,但他要留下怎樣的國家?也讓一些政治人物透過故事去了解他所未曾經歷的生命,去同理他人。如歐巴馬非常喜歡《遺愛基列》的作者瑪麗蓮·羅賓遜,她長期居住在愛荷華,他本以為閱讀她的小說只會讓他更了解愛荷華,但卻深受觸動,甚而更了解美國。歐巴馬說,她的政治觀反映出一種我也認同的看法。美國的理想與價值,在最美好的狀態下,承諾我們有能力跨越彼此的差異,共同生活。如果我們未能實踐這些價值與理想,並不會使它們失去正當性,只是表示,我們必須更加努力。相對有些政治人物希望透過閱讀跨越彼此的差異,獨裁者的閱讀則是建立自己的權威,以自己作為衡量事物的基礎。2022年《外交事務》有篇書評評論《史達林的圖書館:一名獨裁者及其書籍》這本書。書評作者Maria Lipman提到,史達林主要感興趣的領域包括歷史、馬克思主義革命思想及外交。至於小說,他的品味則「保守而傳統」。史達林會向出版者提出建議,與作家見面討論他們的作品,並編改他們的草稿。他深入參與學校歷史教科書的編寫,也積極干預蘇聯文學與電影的意識形態監管。而這種唯我獨尊,以自身作為一切準繩的閱讀,或許也正是民主與獨裁的差別。 閱讀可以讓政治人物更具視野,體認自己在歷史長河中扮演的角色;也能跨越並同理不同群體的差異,打造一個可以共同生活的社會。圖/陳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