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淑卿9月15日台灣數位發展部召開記者會,宣布啟動「臺灣主權AI訓練語料庫」民間語料徵集活動,徵集原則是「自願參與、明確授權、可退出」。而後大塊文化董事長郝明義在臉書提出不同看法。他認為既然此事對台灣如此重要,就應該從戰略、政策、預算三位一體清晰積極的推進計畫。他認為目前數發部希望大家「無償授權」的作法太被動,如同「聲稱要建設光華奪目的圖書館,卻不編購書預算,只要大家免費捐贈。」早在今年3月,《報導者》即刊出一篇文章〈和解案後,未解的台灣主權AI語料困局:開發者和內容方能否終結授權衝突?〉,討論開發者和內容方的不同立場。內容方多認為著作權有價是普世價值,但從開發者的角度,如何解決大大小小內容方的授權問題,恐怕事務繁瑣難以周全,而且緩不濟急。文章中兩位科技法律與著作權法專家林誠夏與李姿儀提出一個可能的解方,將「資料探勘」視為著作權例外(Text and Data Mining Exception),來解決訓練生成式AI模型所產生的著作權爭議。但是必須有揭露資料來源的透明性,如果不排除適用在營利目的,就必須有報酬分配機制。林誠夏認為:「營利不是一件壞事,營利以後沒有公平分配給原來的付出者才是壞事。」李姿儀則建議,營利目的的使用,應由政府輔助建立執行機制:「可以成立一個專責機構,讓AI開發者定期通報內容使用的情形,由它來通知著作權人、處理報酬分配,解決個別授權的交易成本過高的問題。」為什麼在構建「臺灣主權AI訓練語料庫」時,希望民間「無償授權」共襄盛舉?是因為「沒有預算」,還是「目前沒有打算編列預算」?在這篇文章中,也許可以看出數發部長林宜敬的想法,以及不能因為有爭議就裹足不前,所以他的態度是,採用現行沒有著作權疑慮的內容,可能就是最好的方法。他一方面指出,未來五年內不會推出相關修法。因為AI拿著作權內容去訓練,是否合乎著作權法,至少要吵五年,要形成社會共識很難。此外,他提出一個反問。AI透過調整神經元參數進行訓練,本質上是「仿生腦」。如果真人消化100篇文章後,寫出一篇文章來,沒有侵犯著作權。一個仿生腦,看了10000篇文章後,寫出一篇文章,若用這個類比,「我們覺得沒有侵犯著作權」。「如果Google僱用了真人,每天在看新聞摘要、寫出一篇新的文章,你不會說是抄襲。現在,事情自動化、變成AI,那到底對還是不對?我也不敢講說不對。這已經挑戰到人類存在的意義。」因為是從報導中看到他的陳述,也許未必體現他思考的全貌。不過僅就上述想法,可能就會產生各種不同意見。比如,真人寫作和AI寫作是一樣的嗎?真人學識與寫作的積累,難道是無償取得的嗎?求學、買書、訂閱報紙期刊都有價,甚至現在到公共圖書館借書,政府都試行對出版社和作者付費。更不用說,若有AI公司使用這個語料庫進行商業利用,內容方也無法分享利潤嗎?不過,這些暫且不論,若從內容價值的角度來看,「無償授權」最致命的影響是,它可能會扼殺內容在AI時代的榮景。過去已經有很多人質疑,為什麼AI公司願意投資算力、人才,但對資料就希望免費,甚至寧可遊走在侵犯著作權的灰色地帶?誠然,若要一個一個談授權,幾乎不可能,但現在已經有一些組織可以代勞。其次,當大量免費或容易抓取或公開語料庫的內容,形成語言模型的訓練基底時,現在品質高的內容,將更顯其珍稀性,應該並可能取得與其價值相應的收益。所以也許現在要做的是,建立新的遊戲規則,而不是過去隨意圈地,如今依然墨守成規。今年3月英國出版協會發布一篇報告〈內容超級強國:英國出版業與AI授權市場〉(Content Superpower: UK publishing and theAI licensing market)。文章中指出,出版內容的AI授權市場已經成形且正在成長,所以英國政府不需要,也不應該為AI訓練新增「著作權例外」。報告從學術、大眾與教育三個領域,論證英國何以是內容強國,並強調英國數十年來持續投資高品質內容的開發。比如學術出版,會協調同儕審查,品質控管,抄襲檢查,避免論文工廠與學術詐欺。而在大眾出版方面,需要發掘並培養作者,承擔新聲音的風險,並透過編輯過程讓作者的文字完整實現。根據他們對會員的調查,出版社將內容授權於商業用的文字與資料探勘約有十年,第一批AI訓練授權則在2023年出現,預計到今年底,所有主要學術出版社都會以某種形式進入市場。買方主要是美國大型科技公司。出版內容被視為資料的「黃金標準」,原因正是出版流程的驗證與篩選,和從網路抓取的低品質內容形成對比。此外,市場從純粹訓練轉向RAG(Retrieval-Augmented Generation,檢索增強生成。結合大型語言模型與外部資料庫檢索,再根據檢索內容生成答案的技術)。RAG交易經常按使用量計費,形成定期收入,多數已簽約的出版社預期2026年RAG收入,將會成長超過10%。今年5月,韓國大韓出版文化協會新任會長金泰憲(김태헌,暫譯)在記者會中,提出一個新詞「AI讀者」。他也指出在建構主權AI的過程中,書籍作為高品質的學習資料,價值正在提高。他說,大韓出版文化協會將建立一套制度,讓書籍在學習資料流通的過程中,能夠獲得著作權保護,以及合理的報酬。「我們將建立以作者與出版社權利為前提的利用體系。」大韓出版文化協會去年提供給韓國數據產業振興院的內容,價值約36億韓元(約8400萬台幣)。為了擴大相關產業,協會也已向文體部提出要求,希望政府提供預算支援等方面的協助。內容方必然會主張自己的權利,也無法坐視自己的成果長期被竊取。現在更會意識到在AI時代中,內容方必須介入到產業結構中,隨著AI擴大的市場一起成長。但的確有許多問題需要解決。比如AI科技公司不太可能逐個跟內容方談授權,除非是規模非常大的公司。因此英國已有代表出版社與作者的授權機構,正在建立與AI相關的集體授權,讓小出版社也能加入。挪威就是用這種方式。今年5月挪威國家圖書館與集體版權管理組織Kopinor,宣布就使用書籍內容訓練語言模型的協議條件達成共識。今年1月挪威國家圖書館已經以報紙內容來訓練語言模型,這是政府一年花4500萬挪威克朗(約1.5億台幣)取得的授權。與Kopinor的書籍內容使用協議談判,則在今年3月達成共識,但協議是否成立,仍要看2027年國家預算是否編列相關經費。Kopinor 執行長海格·孟克·根德森(Hege Munch Gundersen) 說,雖然有許多理由對生成式AI抱持懷疑,但是對Kopinor來說,參與其中仍是正確的選擇。一方面要將權利人的觀點,納入AI的協議制度中;另一方面,也要讓文化與知識產業進入AI經濟。這份協議設計了一些限制。比如只涵蓋數位化書籍中的文字內容;對於一些容易因為語言模型使用而受影響的書籍,不在授權範圍內。挪威國家圖書館訓練完成的語言模型,在後續授權方面附有若干條件。包括,不得利用這些模型建立自動生成書籍的服務,也不得生成模仿特定作者風格的內容。此外,權利人保有拒絕參與的權利。荷蘭在內容授權上也有突破。今年荷蘭的國家語言模型GPT-NL,進入真實環境測試。英國科技媒體《Computer Weekly》在〈荷蘭讓GPT-NL 從實驗室走向實際應用〉(Netherlands moves GPT-NL from lab to live: first pilots under way)報導中指出,也許最具國際意義的進展不在技術層面,而是在法律上。GPT-NL已經與荷蘭新聞媒體協會達成一項授權協議。涵蓋的媒體包括全國性報紙、NU.nl 與 RTL News等平台,以及廣播媒體BNR。GPT-NL宣稱,這是全球第一個在單一市場中,為了將出版商的內容用於語言模型訓練,而與所有主要出版商達成經雙方同意的付費協議。文章中說,這項協議得來不易。在大型語言模型的時代,新聞媒體可能是損失最大的產業之一。它們的內容遭到大規模抓取,事前沒有獲得許可。這些內容接著又被用來生成新的內容,直接與新聞報導形成競爭。荷蘭新聞媒體協會主席 Rien van Beemen表示:「我們建立了一個先例。長期而言,它將強化荷蘭新聞業的地位。AI 創新可以用合乎倫理的方式進行,而不必大規模非法使用新聞工作者的作品。」可以想見,台灣數發部採取無償授權方式,許多高品質的內容不會輕易釋出,對於建構語料庫實屬可惜。而從文化部的立場,若從文化內容可以在AI時代創造更多價值的角度思考,也許顯現的路徑與需要解決的問題會截然不同。總之,過去AI不經授權而直接使用內容的情況可能過時,也越來越可能需要付出代價。最重要的是,內容方如果默認對方可以無償取用,那內容的價值就無法隨著AI的蓬勃而水漲船高。因此如根德森所說,讓文化與知識產業進入AI經濟,也許是更值得思考的方向,而且可以從政府做起。 AI不經授權而直接抓取內容的作法,未來可能必須付出代價。最重要的是,內容方如果默認對方可以無償取用,那內容的價值就無法隨著AI的蓬勃水漲船高。現在,如何讓文化與知識產業進入AI經濟,也許是更值得思考的方向。圖/陳克宇
文.洪瑋其/圖.翻攝自Amazon官網、作者落合陽一官網有人說,AI創作的侷限在於其缺乏人類經驗。那麼,若是用一個人近40年的語言經驗餵養、培訓,就能讓AI創作出好的作品了嗎?日本作家落合陽一在今年9月推出個人第一本小說《全部都由計算完成》(すべては計算でできている,暫譯),就是一本讓AI習得作家的語言風格,完成撰寫、修改的作品。落合陽一是日本筑波大學圖書館情報媒體系教授,也是媒體藝術家、作家、企業家,他以「數位自然(Digital Nature)」為研究與創作核心,曾獲國內外多項發明獎,並有多部討論科技、AI技術對當代社會的影響的著作。《全部都由計算完成》源自於出版社編輯的小說撰寫邀約,落合陽一於是設計了由複製其語言風格的AI代理人進行創作的計畫。這部小說描寫29歲的工程師三輪慎一,與名叫「禰宜」的AI對話。禰宜將人類的身體與情感,比擬為計算機程式運作,以此討論人類生活中各種問題的解決方式。「全部都由計算完成」不單指小說本身的創作過程,也是指人類的生存。為了盡可能「複製」本人,落合陽一以近3.5億字元的語料訓練LLM(大型語言模型)。他指出,論文很難展現個性;而用出版品訓練的AI,只能產出諷刺文章;直到加入更多的對話和個人文章,如文章、日記、筆記、LINE對話紀錄、X(即Twitter)發文等等,才逐漸生成合乎需求的文字。透過不同的訓練方式,不同世代的語言模型,甚至能對應到小說中不同角色的敘述風格需求。落合陽一自言:「我是一個媒體藝術家,如果作品中沒有任何創新之處就會覺得很無趣,這次我思考的是有趣的寫作方式」。完成語料庫後,落合陽一將與編輯規劃好的方向,由多個AI代理人交互書寫、增刪,產出稿件後,再由落合陽一篩選要保留的部分,當編輯提出修改建議時,也由AI全權負責:「我不會直接修改文字,也避免給AI明確要修改哪些部分的指示。」這樣一部連落合陽一自己都坦言「讀起來很陌生」的作品,還能稱他是作者嗎?他回答:「如果在過程中『做出選擇的人』就是作者的話,那麼實際讓AI學習,並執行退回、篩選工作的我,就是作者。」儘管大部分評論都為本書的創作過程、AI回答人生問題的主旨所吸引,但不合乎日常習慣的語言使用、不那麼貼合人情邏輯的對話與劇情,讓不少讀者感到吃不消。出版社主打「由AI回答人生問題」,但直至小說最後,也沒給出任何具體答案。要創作一部好看的小說,雖然可能需要豐富的語言經驗,但需要的也或許遠遠不只如此。無獨有偶,今年3月小說家樋口恭介推出他的長篇科幻小說《執行初始化與清除》(Executing Init and Fini),出版社宣稱「是日本首部AI與人類合作生成的小說」。全書有八成由AI撰寫,但與落合陽一的執行方式不同。樋口恭介使用既有的AI語言模型,語料出處多元,也不乏知名作家的資料。由樋口恭介給予AI明確的創作指令,再依據成品回頭修改創作指令,反覆執行,並實際介入內容修改。《執行初始化與清除》的劇情,建立在人工智慧為人類生成各種故事、敘事之上,與《全部都由計算完成》一樣,AI在劇情中擔任重要的說話者,於是讓拖沓、破碎的句子變得相對合理。對讀者而言,儘管閱讀過程辛苦不已,但本書仍代表著當下AI所能成就的位置。這兩部小說在語言實驗與AI使用在文學創作上,都標示著重要的里程碑。他們改變了作者在創作過程中的位置:樋口恭介創造概念並詳加雕琢,落合陽一創建語料模型與生成系統。不過難道讀AI創作的小說,就非得歷經千辛萬苦嗎?這也更突顯了一部好看的小說,需要「人」在構思、創作、編修上耗費多大的心力。不可否認,「人」在這兩部小說創作之中,仍擔任著關鍵的位置,以使作品最大程度的接近「人」和「人的標準」。這也是我們目前還能將落合陽一與樋口恭介放在「作者」位置理解的關鍵。然而我們也必須自問,當超過哪一條界線時,作者這個身分,會由「人」交棒給AI呢?
文.廖書逸/圖・翻攝自路透社2026年,生成式AI在文學圈引發的爭議不斷,上週,這波火勢也蔓延到了法國最大的文學獎龔固爾獎(Prix Goncourt)。龔固爾學院剛剛於9月2日公布了入圍今年度獎項的16部作品,其中包含海地作家泰利松・歐赫利安(Thélyson Orélien)的小說《不這樣就是死》(C'était ça ou mourir,暫譯)。但在9月25日,龔固爾學院發布聲明,宣布《不這樣就是死》由於捲入涉嫌使用AI創作的爭議,學院決定將之從入圍名單中除名。這是在龔固爾獎超過百年的歷史中,首度發生由主辦方公開宣布撤回入圍作品的情況。《不這樣就是死》作者泰利松・歐赫利安在海地成長,並於2010年的海地大地震後移居加拿大魁北克。小說描寫一名生活在海地首都太子港的教師,因為當地的幫派暴力與社會動亂嚴重,被迫離鄉背井,嘗試從多明尼加共和國橫跨美洲、逃亡至加拿大的旅程。在書中,歐赫利安結合自身的流亡經驗,以難民故事探討暴力、尊嚴與生存等議題,自今年8月中旬在法國由知名出版社格拉塞(Grasset)出版後,便引發熱烈迴響,不但已熱銷近4萬冊、售出20餘國翻譯版權,還同時入圍了龔固爾獎、雷多諾獎(Prix Renaudot)、費米娜獎(Prix Femina)等多項大獎,可說是法國文壇2026年的現象級大作。沒想到,在最近的短短一週內,劇情急轉直下。9月21日,就在《不這樣就是死》剛剛傳出奪下Fnac小說獎(Prix du Roman Fnac)的消息後,一個匿名帳號「Balance ton Claude」在社群媒體X上表示,他利用AI檢測軟體Pangram分析《不這樣就是死》,發現該書幾乎全部內容都是由AI生成。該則貼文迅速被大量轉發,在數小時內累積了超過百萬次的瀏覽。隔天,這則爆料被法國多家大型媒體報導,歐赫利安則出面接受《自由報》(Libération)專訪,強烈否認自己有利用AI進行創作,並表達了與今年多位捲入AI爭議的作者相近的說法,將事件描述為文學圈對於有色人種與少數族裔語言的打壓,是「一則想要讓我閉嘴的惡劣指控」。此專訪一刊出,便引來包括維吉妮・德龐特(Virginie Despentes)等幾位知名作家的發文聲援,《不這樣就是死》的魁北克出版社波赫雅爾(Boréal)與法國出版社格拉塞也出面為其辯護,表示他們正在與歐赫利安合作整理一份包含完整草稿紀錄的資料,在刊出後,將能夠證實歐赫利安的清白。9月23日,加拿大《新聞報》(La Presse)發表了一篇關於歐赫利安的深入調查報導,內容指出,歐赫利安過去在2010至2016年間,曾發生過數次罪證確鑿的「傳統」抄襲事件,包括在著作中直接搬用作家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的文章段落、在評論文章中大量使用《大英百科全書》中的條目內容,以及在替《新聞報》撰寫的專欄中,複製貼上了多篇其他文獻的內文。由於這幾起抄襲事件都留有證據、《新聞報》主編也親自出面證實,報導一出,風向開始轉變。9月24日,魁北克出版社波赫雅爾發布聲明,強調「絕對無法接受抄襲行為」,並宣布全面暫停該書的所有宣傳活動,隨後,格拉塞也同步停止了法國地區的行銷計劃。9月25日,龔固爾學院宣布將該作品從入圍名單中撤回。學院在聲明中表示,龔固爾獎的核心目的在於「推廣並表彰由人類撰寫的文學作品」,因此為了「維護獎項的誠信」,必須做出此決定。接下來,雷多諾獎、費米娜獎等法國秋季文壇大獎,也陸續宣布取消該作品的入圍資格。這起事件讓我們見識到,當一位作家與其作品被捲入了AI相關爭議,他能夠以多快的速度跌落神壇。此事件最初的匿名爆料者,隨後公開身份受訪:法國專欄作家山謬爾・費圖西(Samuel Fitoussi)表示,「Balance ton Claude」是一個團體,這次爆料並非針對歐赫利安,而是一場有計劃的行動,用意是想喚醒大眾對於生成式AI涉入文學創作的警覺。同時,費圖西也宣告,他們透過Pangram檢測軟體分析,已經發現多位法語作家涉嫌使用AI創作,這次歐赫利安的事件,絕對不會是最後一樁。然而,Pangram軟體的檢測結果,究竟是否足夠當作指控的依據?作家過去的抄襲前科,又是否能夠作為如今違規的證明?這次龔固爾獎以維護誠信為由,做出破天荒的撤件裁決,這個決定又將對往後的類似事件造成什麼影響?該如何在作者、讀者、出版社、文學獎等單位之間,重新建立信任,將是當前AI世代的文學圈無法迴避的一大難題。
作者/徐淑卿9月16日韓國文體部宣布2027年出版文化預算草案,將較今年增加18%,達645億韓元。其實今年預算,也較去年增加19%。可以看出韓國政府對出版的重視。這並不奇怪。韓國確立「文化立國」政策後,就將出版視為「韓國文化內容」(K-content)的源頭活水,不論政府或民間都多次喊出「出版是K-content的根」、「沒有出版就沒有K-content」等口號。在韓江得到諾貝爾獎之後,更是加大支持力度。從出版預算的分配上,可以看出韓國明年幾個重點工作方向。首先是活化並擴散出版IP。其次是鼓勵閱讀、購書與圖書出口。此外,重中之重是對地方書店的扶持,預算從今年的75億韓元,增加到138億韓元,增幅為84%。在出版IP方面,新編列50億韓元預算,用來支援優秀出版IP交易,以及改編成電影、廣播電視、表演等二次著作。對學生與青年創作者,也將支持二次著作初期的企畫費用。網路小說將突破以翻譯為主的方式,新增出口洽談會、舉辦頒獎典禮、得獎作品行銷等專門的出口支持,擴大進軍海外市場的機會。在推廣閱讀、圖書購買與出口方面,過去行之有年的「青年文化藝術通行證」,今年8月開始加入可購買圖書。明年則將改為「青年文化通行證」,並將年齡層從19至20歲,擴大為19至34歲。與旅行等日常生活結合的閱讀推廣活動預算,則從今年9億韓元增加至明年的19億韓元,並將透過電視節目等方式擴大影響力。「K-Book Global 100計畫」也從今年的10億韓元增加至20億韓元。對地方書店的活化支援之所以最須注意,不僅是預算所占比例甚重,也因為可以看出韓國政府如何思考地方書店的定位,以及如何持續解決它們所面臨的問題。首先,明確地方書店不僅是書籍流通的場所,更是文化生活的基礎設施。所以過去推動的「人生書店」、「深夜書房」等計畫,參與書店將從340家增加到470家。而且將推動地方書店與公共圖書館、學校圖書館共同進行閱讀文化活動,預計在全國舉行約700項活動。其次,將修改《出版法》,導入全國性的地方書店及合作社的認證制度,並已編列制度運作所需預算。獲得認證的地方書店和合作社,將獲得優先向公共及學校圖書館供應圖書的資格。最後,將新增支援地方書店合作社共同向圖書館供應圖書,所需要的物流費用。政策並非一蹴可幾,而是需要積累,甚至在前行的方向也可能遇到亂流,這也是為什麼會以「持續在解決地方書店所遭遇的問題」,來形容明年的規畫。舉例來說,2023年尹錫悅政府宣布2024年文體部預算中,有一個預算代碼「1433-308」消失了,這個在2023年編列近60億韓元的欄位,出現一片空白,這筆預算原本支撐各種閱讀推廣計畫。此外11億的地方書店活化計畫,也全被刪除。此舉當然引起書業人士抗議,《時事IN》記者當時採訪許多人做了一篇報導,篇名引用一位人士的說法:「看看文體部的預算,這是叫大家不要讀書?」文體部當時的解釋是,其實給予地方書店的預算整體沒有減少,但是他們將重點放在解決地方書店的物流問題上,而刪除了地方書店舉辦文化活動的補助。但是對地方書店的經營者來說,這不是二選一的問題,而是必須同時並進的問題。這也牽涉到當時政府對地方書店角色的理解。當時韓國書店組合聯合會組長權美善(권미선,暫譯)說,韓國約2000家地方書店,不僅是販售、流通書籍的零售業。2018年,文體部公告地方書店是「生活文化設施」,也就表示政府承認書店作為地方社會文化據點的功能。權美善說,建立流通基礎設施當然也有必要。但是,如果地方書店只是一個買書的地方,就不可能勝過網路書店的便利性。地方書店位在最前線,是將地方居民、文化弱勢族群與書籍連結起來的地方。全國社區書店聯盟事務局長,同時在坡州經營書店的李貞恩(이정은,暫譯)則說,許多計畫因為是由國庫支援,書店無法從中賺取場地租金、企畫費等收益,但這些國家計畫卻是靠著一家家書店,希望建立閱讀文化據點的努力,一路維持至今。「我們之所以要花上幾個小時寫企畫書,是為了發掘地方作家,也為了把優秀作家邀請到地方來。地方書店活化支援預算的11億韓元,就是這樣拆了又拆,用來維持全國社區書店約750項活動。國家財政計畫中,還有比這種投資效率更高的嗎?」從2027年的預算規畫中,可以看出在2024年預算爭議後,地方書店作為文化生活設施的定位,在之後重新獲得確認,並在2027年更為擴大。另外,從文在寅政府期間研議並在尹錫悅政府期間公布的《第5次出版文化產業振興計畫(2022-2026)》,已經提到將讓圖書館優先向地方書店採購等。因此2027年的書店、合作社認證制度,由政府負擔它們供應圖書館圖書的物流費用,有著政策的一貫性。但有些老問題依然沒有解決。像是暢銷書、話題書優先供貨給大書店與網路書店,地方書店的書籍配給總是滯後。而在韓江2024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時,這個問題更為凸顯。當時《京鄉新聞》採訪出版評論家韓美花(한미화,暫譯),刊登一篇文章〈「韓江症候群」對社區書店而言只是「別人家的盛宴」...「問題在於大型書店的壟斷結構」〉。文章中說,韓江得諾貝爾獎後,她的書短短六天銷售一百萬冊,但多是集中在大型書店與網路書店,社區書店因為拿不到書,只能讓上門的顧客空手而歸。最諷刺的是,韓江經營獨立書店還成了新聞。這次事件主要與教保文庫有關。過去教保文庫身兼圖書批發商與書店雙重角色,但一直運作良好,甚至在供貨給其他書店時,也只賺取非常少的利潤。但是在韓江獲得諾貝爾獎時,雙重角色產生衝突,教保的選擇是韓江的作品優先滿足自己的通路,甚至一度停止接受地方書店的訂單,而在書店團體抗議之後,教保才增加供貨給地方書店。韓美花曾經出版《社區書店生存探究》與《歐洲書店文化探究》等書,她在這篇報導中提出幾個看法。一是,韓國已經實施圖書定價制,折扣與點數等優惠合計必須控制在15%,但是因為網路書店與大型書店可以取得較好的進書價格,所以利潤比較高,也依然能給出比社區書店更好的折扣,因此在讀者心目中,雙重價格依然存在。其次,雙重價格的問題,歸根結柢也是書籍供應流通的問題,社區書店和大書店進書的價格不同,這些無法由資本自行解決,還是需要政府出面。第三,地方書店是一種「福利設施」,希望政府能從宏觀層次來看待書店、批發商、出版等構成的「書籍生態系」,並且制定長期計畫。這些牽涉到「這個國家,究竟是用什麼眼光看待社區書店的?」韓美花說,書店是一個國家文化的最前線,必須用更為寬廣的角度看待。她認為,韓江書籍的熱銷只是一時,但就像高爾夫選手朴世莉在獲得美國女子公開賽冠軍後,韓國產生了一批有志成為高爾夫選手的小孩,而被稱為「朴世莉世代的孩子」,現在更重要的是要出現「韓江世代的孩子」,要做到這一點,就需要政策的支援,讓人們從小親近書,並且營造一種享受閱讀的文化。韓國的地方書店長期面臨兩種不平等。無法及時取得書,以及必須用高於大書店與網路書店的進貨價格取得書,台灣的獨立書店也同樣有此問題。不過,今年5月韓國文體部長崔輝永到密陽和地方書店舉行座談時,當地業者向他提出,韓江獲得諾貝爾獎時,地方書店兩星期都拿不到書。崔輝永的回答是,書具有部分公共財的性質,他會研議如何讓各地讀者都能取得書,也會檢視是否可能做到均衡分配。政策或許無法立刻解決過去的難題,但不面對就永遠無法解決。韓國出版流通的不平等,未來會不會進入文體部的政策視野,如韓美花所期待的由國家來解決,值得我們注意。 9月公布的2027年韓國出版文化預算草案,將較今年增加18%,達645億韓元。其中地方書店活化支援預算,從今年的75億韓元,增加至138億韓元,增幅為84%。韓國政府對地方書店的定位,不僅是書籍銷售的場所,更是地方文化生活的據點。明年他們將有哪些積極扶持作法?圖/陳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