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蕭宇翔/口譯・金泰成/圖・鏡文學
今年首爾國際書展甫於6月28日落幕。鏡文學《文學新聞》特派記者專程赴現場採訪,除書展場內活動外,也專訪數位韓國出版界人士,系列報導今天起陸續刊出。
韓國大山基金會由「教保生命」保險公司出資成立,是韓國重要的民間文學贊助機構。它長期支持韓國文學,從青少年、大學生、新人作家到成熟作家,包辦文學獎、創作基金、翻譯與出版補助、國際交流,讓作家與作品在成名以前,就有被培養、看見、推向世界的機會。
「我們唯一的考量,是文學價值。」談起大山基金會如何決定補助作品,業務經理張根明這樣說。
在韓國文學近年的國際化歷程中,這不只是一句漂亮話。朴槿惠主政時期(2013-2017),作家韓江因描寫光州事件的《少年來了》(2014),而遭列黑名單,無法獲得韓國文學翻譯院資助。2015年,一家民間機構以海外出版補助的方式,積極推動韓江《素食者》的英譯。這家機構,正是大山基金會。
那時,韓江尚無作品英譯,也未得過任何國外獎項。隔年,《素食者》直接奪得國際布克獎,使韓江成為首位入圍並獲得該獎的韓國作家,其後她蜚聲海外,其他作品也陸續被翻譯出版,並於2024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當官方資助缺席時,一家民間文學基金會如何保有自己的判斷,規劃周延的補助策略,讓一部部作品有被世界讀見的機會?這是我在首爾書展期間,專程拜訪大山基金會的原因。
我與譯者金泰成從江南搭車,抵達江北後又徒步半小時,才走到大山基金會的新辦公室,張根明已站在基金會門口等我。首爾午後陽光刺眼,他一見面便熱情招呼,帶我走進那棟剛搬入不久的辦公大樓。
張根明說,這次搬遷不只是大山基金會換了辦公室。除了大山基金會之外,教保生命也設有農業基金會與教育基金會,過去三個基金會分散於不同地點;如今集中於一處,希望讓教保生命的公益事業發揮更大的協同效益。
坐下後,我問張根明:大山基金會目前由誰主導?它的文學資助理念又從何而來呢?
張根明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大山的資金來源,是一家壽險公司;現任理事長慎昌宰以前是婦產科醫生。」
●
大山基金會由「教保生命保險株式會社」出資創立。「大山」是創辦人慎鏞虎(신용호,1917-2003)的別號,現任理事長是其子慎昌宰(신창재,1953-)。
慎鏞虎出生於日佔時期的全羅南道靈巖郡,父兄投入獨立運動,遭捕入獄,家境清寒。少年時的他本有作家夢,但為了改善家境,果斷轉而從商。1936年,他赴北京從事糧食經銷,但隨著二戰結束,在北京的資產被中國國民黨凍結,他只好落魄歸國。1946年再次創業,懷抱著對文學的喜愛,成立出版社「民主文化社」,但當時韓國圖書發行體制尚不完善,書款難以回收,旋即倒閉。
幾度創業失敗後,他想起:在中國,孩子們無法上學;但在韓國,即使沒錢,父母也有強烈意願把孩子送去學校。於是1958年,他再度創業,成為第一個提出「教育保險」的人。當時韓國20歲以上的成年男性,十之八九都有吸菸習慣,他的行銷標語是:「如果你戒菸,把省下來的錢用來買保險,就能送你的兒子上大學了。」
這就是後來人們所熟知的「教保生命」。如今是韓國三大壽險公司之一。
慎鏞虎對教育與閱讀的重視,體現在各處。教保生命在各地興建辦公大樓時,往往將地下空間留給書店。最初,公司高層認為這不合商業邏輯,當時負責審批的財政部也反對,擔憂書店虧損拖累公司。慎鏞虎仍堅持開設書店,並立下「普及閱讀人口至千萬」的目標。這些從辦公大樓底下開始的書店,後來發展成現在韓國最大的實體書店網——教保文庫。
(由大山基金會發行的刊物。封面人物:創辦人慎鏞虎)
教育、保險、閱讀,並不是彼此分離的事業,而在同一陣線,對文化進行長期投資。1992年,正是在這樣的脈絡下誕生了大山基金會。
現任理事長慎昌宰是慎鏞虎之子,他原不是典型的企業接班人,曾拒絕父親安排出國學商,選擇進入首爾大學醫學院,後來成為婦產科醫師與大學教授。1993年,慎鏞虎被診斷出癌症後,慎昌宰以醫生身分陪伴父親治療,才逐漸被身邊人勸服,回到家族事業。同年,他接手剛創立不久的大山基金會;1996年進入教保生命,2000年接任會長。
「我小時候有很多夢想:發明家、老師,但從來沒想過當 CEO。」多年後慎昌宰接受採訪時如此說。
●
慎昌宰是一名作風強烈的CEO。
2000年初,教保生命正受亞洲金融風暴重創,財務狀況嚴峻,慎昌宰以激烈方式推動改革。譬如安排企業內的「假新聞」,在對500名員工演講時宣布公司破產,製造危機感;也曾讓員工參與模擬葬禮,自己和高階主管一起寫遺囑、穿喪服、躺進棺木裡。「到最後,你只會想著你最親愛的人。」他說。
做為一名婦產科醫師17年,慎昌宰接生過約1000名嬰兒。在大山基金會創立20週年的訪談中,他說:「同一件事如果做了一千次,通常對它的敬畏感與神祕感就會消失,但生命誕生的瞬間卻不同。每一次,一個新生命誕生的瞬間,都會帶來全新的感動。」他說,自己是以同樣的感受,在經營教保生命與大山基金會。
我問張根明怎麼看老闆從婦產科醫生,轉為壽險公司接班人,又成為基金會理事長的履歷轉變。「從提升人的價值、從事有助於人這點來看,醫生與理事長,其實共享同樣的哲學吧!」他說,而且也算是幫助各種文學家「接生」作品。
另一方面,從青少年到成人,大山建立了對照不同人生階段的支持制度。「我們都知道文學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應該從小投資到大,就像壽險一樣。難道不是這樣嗎?」
大山基金會果真包辦了一名作家從小到大的各種階段。
從針對學生的青少年文學獎、大學文學獎;補助出道10年以下青年作家的大山創作基金;針對成熟作家的大山文學獎,以及作品的外譯補助──在不同階段,都為創作者們提供了向上攀登的突破口。
●
2024年韓江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後不久,《紐約時報》刊出一篇報導,文中,英譯多部韓國小說的資深翻譯家金智英(김지영)談到韓國文學外譯的現況。她提到,近年來韓國政府在文化與藝術教育方面的資助持續減少,目前最大的侷限仍是譯者人數不足。「我們需要更多譯者,才能把韓國文學的多樣性與驚人的廣度帶進英語,以及其他語言之中。」她說。
翻譯一部作品何其艱辛,翻譯後也未必會得到出版社的善待,且年輕的譯者更需要獲得機會與培養。金智英曾獲得過多次翻譯補助,其中一次來自韓國文學翻譯院(2011),三次來自大山基金會(2013、2008、2005)。2011年,金智英因翻譯申京淑的《請照顧我媽媽》,與作者共同獲得「英仕曼亞洲文學獎」,創下韓國作家首次獲獎的紀錄。
金智英並非憑空出現的譯者,她的母親余英蘭(유영난) ,是將韓國文學英譯的第一代譯者,2002年曾以《永遠的帝國》英譯本獲得第10屆大山文學獎「翻譯部門」大獎。二十多年後,金智英以千明官《鯨》(2004),一舉入圍2023年國際布克獎短名單,也在2025年獲得第33屆大山文學獎「翻譯部門」。時間橫跨23年,母女兩代翻譯家,都曾在大山文學獎留下名號。
這也是大山基金會的特別之處:它支持的不只是單一作品,而包含作家、譯者,更以長期支援,培養整體文學環境本身。
「我們基金會每年約有30億韓元的預算,但比起韓國文學翻譯院(LTI)來說,可能說不上多。」張根明說。基金會工作夥伴只有八人,卻盡力以最高效率,將每個補助品項做得完善。
最重要的大山文學獎包含詩、小說、戲劇、評論、翻譯五個部門,並以該年發表的「作品」為主,各選出一位得主,頒發5000萬韓元獎金。翻譯方面,外譯補助每本最高1600萬韓元;海外出版補助費則有500萬韓元。目前為止,大山基金會已推動400本韓國文學在海外翻譯出版。
但大山並不只把韓國文學送出去,它也將重要外國文學譯介到韓國本土,與出版社「文學與知性社」合作,推出「大山世界文學叢書」系列,至今已達200本。
「這套叢書的宗旨,是向讀者介紹那些具有文學價值、但尚未在韓國介紹,或有必要重新介紹的文學作品──文學性是最重要的標準。」叢書範圍廣泛,包含托馬斯・曼、托爾斯泰、三島由紀夫、辛波絲卡等;華文書則有杜甫詩集、《西遊記》、張愛玲《傾城之戀》、陳映真《忠孝公園》等。


(由左至右:《傾城之戀》韓文版、《西遊記》韓文版、《素食者》英文版)
但是這些經典作品的讀者廣泛嗎?出版大部頭經典作品,是否會有經營壓力?
他說,韓國讀者人口有限,但興趣卻非常廣闊。前陣子,他們出版的《唐詩三百首》很受歡迎,「我很驚訝!我猜是社群媒體上正在流行分享唐詩的緣故。」
當然這些努力未必都能立刻換算成銷量或國際獎項,他回到大山最基本的信念:「不只是文學,文化支持事業本來就不應該期待短期內立刻看到成果;而是必須以長遠眼光,長時間、持續地支持,才有可能結出果實、真正發光。基金會從創立階段開始,就抱持著這樣堅定的信念。」
如果說翻譯與出版補助,是把成熟作品送往海外的最後一哩路,那麼青少年文學獎、大學文學獎、大山創作基金,則是大山更早布下的入口。
在一個作家成名之前,誰先給他第一次被看見的機會?
●
大山已頒發2400名青少年創作獎,並以創作基金支持過300位作家。「若非如此,許多青年作家在門檻嚴苛的韓國文學傳統體制中,幾乎沒有發表創作的可能。」張根明說。
如今享譽國內、甚至被譽為有望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小說家金愛爛(김애란,1980-),便曾在2002年獲得第一屆大學文學獎,得以在代表性季刊《創作與批評》上發表小說,從此進入文壇。
韓國文壇原有歷史悠久的新人登壇制度,例如《新春文藝》(신춘문예)。每年元旦,各大主流報社在頭版公布得獎名單,是一座極具權威性的窄門,許多成名作家在出道前都經歷過數次落選,韓江便在1994年便憑藉短篇小說《紅錨》獲獎出道。該獎雖提供無背景的新人一個憑實力說話的舞台,但近來也有批評認為,其評選標準流於保守,且給予得獎新人的後續支援不足,不少得獎者在出道後難以維持長期創作生命。
給予出道10年內青年作家的大山創作基金,正在於補上這段後續支持。當年,在獲得大學文學獎後,金愛爛在2005年獲得創作基金,有了一筆能夠專注於創作的經濟支持後,她出版了第一本短篇小說集《奔跑吧!老爸》。多年後,金愛爛曾在文章中感謝大山基金會:「從大學時代起步,二十多年過去了;如今我既不老也不年輕,但隨著歲月的流逝,我漸漸明白,世間最珍貴的莫過於時間,而『基於某種願景和信念,經年累月積累的時間』更是彌足珍貴。」
除了獎金,大學文學獎的得獎者也會獲得海外文學紀行,不同文類的青年創作者們將拜訪歐洲城市,並在當地與世界作家進行訪談。去年,得獎者們在柏林見到了2024年布克獎得主珍妮・艾彭貝克。往年也曾安排訪問英國的朱利安・巴恩斯、愛爾蘭的約翰・班維爾、日本的平野啓一郎、多和田葉子等作家。「明年一月我們打算到德國去見陳思宏。」張根明說。
「看著這些世界作家溫暖歡欣地迎接剛剛踏上文學之路的新銳作家們,我有時也會感受到一種,類似跨越國界的文學夥伴意識。」他說。
●
我告訴張根明,最近獲得布克獎的臺灣作家楊双子曾在受訪時自問:「像韓江兩次入圍國際布克獎、得獎一次,對她國家的文學是有幫助的嗎?韓國的文學有因為這樣更多地進入到英語世界嗎?」對此,張根明的回答是:有的。
「在韓江獲得諾貝爾獎後,的確創作與翻譯都有很多新成果。」最近申請翻譯補助的作品量確實有所增加,文學創作者也變多了。這一方面與韓江獲得諾貝爾獎有關,另一方面,也與外界對韓國文化、韓國文學的關注提高有關,並且「越來越多韓語能力優秀的外國母語譯者出現,世界對韓國文學的關注提高了。」
他卻在這時提出擔憂,「但也可能是因為透過AI翻譯與創作變得更容易了。」張根明說,對於基金會而言,他們更在意的,是如何解讀變化、如何回應變化。
最後我問他,從基金會的經驗來看,若本土文學希望有更多作品被翻譯、出版並介紹給海外讀者,最應該先補強哪一件事?譯者、文學獎、創作支持、出版合作、國際交流,還是這些條件都缺一不可?
他回答我,這個問題實在很難提出一個普遍性的答案。「從事這個領域的人,恐怕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答案,也都在用不同方式努力吧。」
就大山基金會而言,他們創立三十多年來的願景一貫是:把珍貴的文學經驗傳遞給讀者,「包括海外讀者喔。」張根明說。換句話說,他們之所以想把本國文學介紹到海外,並不只是「弘揚民族文化精神」這樣的標語──是為了把文學經驗,且是不可替代的文學經驗,傳遞給另一種語言裡的讀者。
他很快以臺灣舉例。
「楊双子獲得布克獎之後,應該會有許多韓國讀者去找她的書來讀。」他說,而韓國讀者或許能在楊双子的作品中找到一個問題的答案,那就是:同樣經歷過日本殖民,為什麼韓國人與臺灣人對日本的眼光會有所不同?透過這種不可替代的閱讀,韓國讀者能加深對臺灣人的理解。
「這樣一種理解他人的、非常珍貴的文學經驗。」他說,「我們會努力持續將這樣的事物,傳遞給海內外的讀者。」
訪談結束前,我問張根明能不能拍照,他立刻笑著擺手,搖頭拒絕,「我只是一個工作人員啦。」他說。
看到我有些不知所措,他心軟了:「但你能側拍我工作的樣子。」於是便開始和一旁的翻譯家金泰成,討論起下一本叢書的翻譯。

(由左至右:張根明、金泰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