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雙寫字的手 譚端的按摩與寫作人生
鏡文學
2026-08-05 11:57:15

文・蕭宇翔/圖・鏡文學


今年七月剛出版《午夜按摩師》的偵探小說家譚端,有次替客人按腳時,他哭了。

2023年,譚端做過一年半的按摩師。他替不少客人按過腳,照著師父教的手法,一寸一寸按,有次按到一半,眼淚卻停不下來。客人們說說笑笑,沒人發現低著頭的他正在哭。想到自己好歹出國唸過書、做過記者,後來還拍紀錄片、得過金鐘獎,「怎麼會在這裡幫大叔按臭腳?」

他倒不認為按摩是低人一等的工作。師父告訴他,按腳很神聖的,能幫人放鬆,這些人都是辛苦討生活的販夫走卒,平日無人撫慰,偶爾才來享受這麼一次,替他們放鬆,就像耶穌幫人洗腳一樣偉大。是啊,他也記得,做按摩師「當初是我自己選的」。

「但我不是耶穌啊!」有時客人的腳繭比他的手繭還厚,捧著一雙犀牛大腳,怎樣都按不進去,感到很無力。「怎麼按?這是一雙寫字的手。」

我看向桌面,那是雙修長的手,骨骼輪廓分明,青筋蜿蜒而過,指甲剪得短而整齊,卻沒有哪一處格外引人注目。

這雙手曾替許多人留下故事。口述歷史《烽火、離亂、老士官》(甯文創),紀錄動亂年代輾轉落腳臺灣的國民黨底層士兵;《天空的情書》(天下文化)追索八年抗戰,抱著必死決心升空的年輕飛行員,以及留在地面的家屬。

從老士官到飛行員,他寫過許多隨時代浪潮漂移的人,卻未曾把自己的故事放入書中。

採訪當天,他和我約在錦州街、林森北路交叉口的麥當勞,就位在過往工作的按摩店附近。我依約抵達,晃了一圈,卻找不到人,直到一名穿著樸素、頭戴鴨舌帽的男子抬起臉,我才發現,這坐在門口最顯眼處的,正是譚端。




坐下後,我試著從他的身世問起。

明明在臺灣出生,年少時卻住過香港。後來赴英國念新聞學,畢業後又在北京工作十多年,四十歲左右才回到臺灣。我知道譚端的經歷曲折複雜,正如他所說「漂泊兩岸三地」,卻不明白為何如此。

我試探性地問他,這樣的經歷,會不會常被指指點點?譚端笑了。

有次他帶著相機走進北京胡同,想拍一座拆除中的啤酒廠,路邊一個喝醉、打赤膊的「膀爺」忽然抓住他領子,質問:「你別走,是特務吧?」譚端感到荒唐,又有點害怕。他只是下班逛街的臺灣籍記者,但若真有單位關切,該如何證明自己不是?

北京生活十多年,他做過記者、編輯,也曾任職老牌財經雜誌《環球企業家》的品牌推廣部總監。採訪時,他從不表明自己來自臺灣,以免對方多慮。

回臺多年後,當年的老同事仍會半真半假地問:「你到底是不是特務?」譚端倒不十分介意,只是他的身世實在一言難盡。

譚端告訴我,母親是臺灣本省人,母系家族是屏東的地主仕紳,受日本教育,一生都在掌握使用更好的日語,戰後,不少親族也都移居日本;父系家族則來自廣東,後來定居香港。據家族轉述,外曾祖父是孫中山的警衛軍官,「一生忠黨愛國,還在廣東大埔做過縣長。」他說。


(譚端母系家族合照,約攝於1928至1929年的屏東。譚端提供)



一邊是穿和服的臺灣人,一邊則是反共抗日的國民軍,兩套彼此衝突的歷史集結於一身,譚端說,身在自己的家庭「總有一股撕裂感」。

當年父母是在別人的婚禮上,做伴郎伴娘認識的,那正是一場本省外省聯姻的婚禮。譚端說,母親的家人當時極力反對與外省人結婚,譚端的外公、舅舅甚至帶著武士刀上臺北,想把女兒帶回屏東,卻未能拆散陷入熱戀的兩人。

小學時,譚端的父母身體狀況欠佳,經濟壓力也大,便把他送到香港,由住在粉嶺的奶奶照顧。那時譚端懵懂無知,覺得自己既是香港人,也是臺灣人。直到一次回臺灣,因為不會講臺語,被罵是「外省豬」。

這時的他,開始思考自己難以定義、格格不入的身世。

1996年前後,譚端在金門當兵,日本親戚們調侃他:「不是臺灣兵,你當的是『中國兵』吧。」到太武山公墓時,譚端看見墓碑上列著河南、四川、臺灣籍陣亡者。這時他已經長大了,便開始思索:假如有一天臺灣獨立,這些人的犧牲該如何理解?或者假使臺灣被統一了,這些人當年的抵抗又算什麼?

他漸漸發現,大時代裡的許多人,並不身在集團利益、裙帶關係之中,而是被時代推著走,最後落入社會的縫隙。

帶著這些關於身分的疑問,譚端打工賺錢,獨自赴英國念新聞學,畢業後前往中國工作,卻也始終無法融入、變成一個「中國人」;回到臺灣後,外省朋友不理解他為何立場相異,只好說他是「民進黨的」;如今娶了中國籍太太,又在對岸待過許久,講話難免夾雜口音,偶爾遭人側目。

他既無法接受外省朋友傳給他的「大中華主義敘事」影片;另一方面,他也不能苟同部分極端的臺派朋友對他說「中國人未開化、較低下」的論述。

「到最後,我覺得是哪裡人沒有那麼重要。」他說,「重要的是,你是不是一個好人。」

說起家族歷史時,譚端十分熟稔,甚至拿出舊照片給我看。當我順勢問起三十歲以前的個人經歷時,他卻立刻收住:「其實沒什麼好說的。」

「我是小說家,大可創造一套身分,但我不想說謊。」見我依然困惑,他又說:「不是我犯罪,也有可能是我家人犯罪嘛,是不是?──我只是打個比方。」他趕緊補充,其實沒有那麼精彩,與犯罪無關,跟間諜也無關。

這樣不是更可疑了嗎?我說。

譚端露出笑容,一半是不好意思,一半像是在煩惱。過了一會兒,他提議:「要不要去外面晃晃?可以邊走邊聊。」




推開麥當勞大門,下午三點的林森北,夜裡工作的人們正要上班,這是《午夜按摩師》裡的場景。

譚端帶我沿著眼前這條大路走,小說裡他寫:「一九八〇年代,他不到十歲,那個時代這條路繁花似錦,氛圍與現在完全不同。」那時代彷彿,「吃了興奮劑,瀰漫著一種做什麼都會有希望的氛圍」。

此地屋齡已很老舊、招牌也褪色,「錦新」、「春暉新世界」、「和益金銀」這些老樓如今切成小套房:格局奇異、出入複雜、命案頻傳,被外界形容是全臺密度最高的凶宅區。小說裡則稱之為狹窄、逼仄、混濁、腥羶的「陰陽結界」。

譚端走在前方,帶我彎彎繞繞,似乎非常熟悉這蟻穴般的空間。


2023年,紀錄片工作告一段落,收入進入空窗,家裡卻正需要錢。譚端花了一年左右學習按摩,進入林森北路的按摩店工作,每天下午一、兩點上班,熬到凌晨四點,才走出店門,與酒店小姐們的作息一致。

《午夜按摩師》中的許多片段,正是譚端彼時的人生實況:「小姐剛下班,鶯鶯燕燕聚在早餐店的騎樓吃『宵夜』,吃完再回家睡覺。她們三兩成群,一路排開在騎樓下簡陋的板凳上貓著腰,破桌上有蛋餅、熱豆漿。(……)氣溫很涼,她們瑟瑟發抖,藉著熱豆漿安慰身體。」

故事的主角是一名刑警,因失去兄長而性情孤僻,在一次調查命案的過程中,為了追尋已逝兄長的死因,竟越陷越深,「我們這種工作就是走在懸崖峭壁,你必須沿著一條細線走,一個失足就掉下去了。」

譚端寫的是警察、罪犯在社會邊緣的墜落。但沿著細線行走、隨時可能踩空的感覺,他並不陌生。

譚端剛到中國做記者,那是二〇〇〇年初期,中國剛加入WTO、私有財產合法化、辦奧運,北京前所未有地朝向全球化和經濟開放。然而,後來習近平上台、政治環境收緊、身邊媒體人也相繼被捕;但真正使他離開的,是一段以結婚為目標的感情走到了盡頭──再離開中國,他已年屆四十。他將北京的房子留給前任,自己回到臺灣,一切重新開始。

2012年回臺後他轉進影像工作,第一部紀錄片《最後島嶼:臺灣防衛戰1950-1955》(中天電視)便得了金鐘獎「文化教育類節目獎」。但影像工作從來都不容易,一部紀錄片要與資方、團隊、行政程序漫長協商,任何一個環節卡住,都可能拖上數年,結不了案。他反覆遇到了幾次──

「我好像跟任何集體都格格不入。」譚端說,他不懂得怎樣把自己塞入體制,當一顆快樂運轉的齒輪。幾次碰壁、長期卡關後,他漸漸受夠了。

「我不想再沿著履歷往上爬了。」他說。

我們來到錦新大樓前混亂的停車場。平地上豎起一座冷氣機滿佈、滴答滲水的小塔,那是通往地下的樓梯口,掛著「浪漫屋視聽歌唱城」的招牌布幕。


走下樓梯,推開鐵門,燈光與歌聲從門縫湧出。舞池裡滿是老人,一對男女正合唱演歌版的〈First Love〉,螢幕輪播著植物風景和泳裝美女。

坐在老舊的紅色皮革沙發裡,譚端看向舞池,談起五十歲以後的人生。

離開片場,他先是在大稻埕開了獨立書店「偵探書屋」,開張時身上只剩五千塊,書店仍撐了四年半。和現任妻子就是在書店認識的,「她是中國的藝評人,來臺灣文化交流。」兩人相戀、結婚、生下孩子後,果斷關掉了書店,搬進一間位在南投、海拔七百公尺、月租七千元的鐵皮小屋。

他開始辨認植物、昆蟲與鳥獸,也萌生寫一部博物學偵探小說的念頭。


(譚端與幼子合照,攝於當時南投國姓鄉家門口。譚端提供)


後來妻子意外生病、孩子就醫不便,老母親也需要照護,一家人才離開南投,搬往宜蘭。此時一部紀錄片工作剛結案,工作進入空窗,家裡卻正需要錢。按摩不需太多前期成本,也可能較快換得收入,「我也想,多聽更多別人的故事,探索一下人生的邊界。」

哪有人五十多歲還在探索人生邊界?他回答:「只要還能往外跑,我都想再多探索一些。我還想去當無國界推拿師,幫士兵按摩。」

譚端一方面是自己走進按摩店的,另一方面,卻也是被生存壓力推入其中。

譚端說自己是「拋妻別子」,從宜蘭來到臺北,一邊照料老母親,一邊繳學費、當學徒、考取整復執照,花了一年走進林森北的按摩店。但菜鳥師傅沒有固定客源,白天坐了一下午也沒人,真正忙起來往往到了深夜;若提早離開,便賺不到足以維持生活的收入。

日夜顛倒大半年後,他得了帶狀皰疹,但仍繼續做下去,直到遭遇兩次車禍──都是為了閃避都市裡的快車。

第一次是上班途中,摔車後衣服全破了,腳傷嚴重,他回家擦藥、換過衣服,繼續上班;第二次則是凌晨四點,他才剛駛離店門口,一輛停在路邊的計程車,突然發動、大迴轉,譚端的機車打滑,手肘和手腕都扭傷了。

「現在還是會麻欸。」他伸出右手,動了動指頭。

深夜摔車的譚端站不起來,幸好那時有人來幫忙攙扶,「是一個酒店老闆的司機,年輕機靈,在等老闆喝酒應酬。」譚端全身是傷,仍忍不住好奇的天性,趁機訪問,了解對方老闆的工作類型、酒店如何運作。

「有時我覺得自己被困在一個會衰老、勞損的身體裡。」他說,「可是我的心裡還是一個小男孩。」

舞池裡,有人緩慢轉圈,有人奮力扭動,也有人站在原地做甩手操。他們交友、跳舞、喝茶,看起來非常自在。「這些人頂多只比我大十歲,但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這樣的交際。」

譚端說,過去在人際與工作關係裡,有過太多不愉快的經驗,「我害怕浪漫化別人。建立關係後又失望,那怎麼辦呢?」






重新回到日光下,我們穿過巷子,繞進「春暉新世界」,一間「傑克書店」藏在大樓中,乾淨整齊的書櫃上擺滿教科書、參考書和考卷,幾位年輕女子站在架前翻閱、比較──這就是譚端先前說要帶我逛的「書店」。我們只停留片刻,便又往新興市場公宅走去。



進到「林森雜貨」,店長Nana熱情地招呼我們,並問譚端帶我去過「傑克書店」了嗎,我們說去過了。這時,一名在地客人也加談話,說自己小時候都在那裡買參考書,常遇見獨自養育孩子的酒店小姐們;早晨上學路,也常扶喝醉的她們上樓回家。

外界看林森北往往只看到腥羶色,但「傑克書店」卻讓譚端看見,她們也是替孩子照顧學業的母親。這樣的理解,也滲入《午夜按摩師》的創作中,調查的刑警有時反問:「自己又算什麼乾淨的人?」

「你們一定要認識我們這裡的打掃阿姨!」Nana說。

阿姨長年在這棟超過五十年的大樓工作,新興市場的地下是攤位,樓上是教職員宿舍、社會住宅,近來也有青旅進駐。Nana說,誰曾替人處理來路不明的錢、誰過世、誰的兒女回來收拾,這位阿姨都清清楚楚。

一棟樓的故事無人整理,只在走廊、櫃檯和雜貨店之間流轉。譚端告訴我,《午夜按摩師》正是從這樣的故事集散地長出來的。


(「林森雜貨」陳列有許多在地文化相關書籍、圖鑑、自製雜誌)

「做按摩的時候,沒有客人的空檔,我就在附近散步。」譚端說,他知道警車在什麼時間會停在哪個路口,走得久了,身體甚至能算準前方紅綠燈還有幾秒轉換。

他原本只是來這裡工作、買東西、聊天,後來一個人牽出另一個,一件事又連到另一件,最後像走進一張密織的網。

《午夜按摩師》從一名越南籍按摩師的離奇死亡開始,描述背負祕密與創傷的刑警如何追查命案,逐步捲入色情、詐騙與毒品交織的犯罪網絡。但譚端的小說關心的不只是如何破案、追緝凶手,而是一個又一個人,如何在制度、利益、生存壓力的推擠下,一步步走到未曾預想的境地,最後墜落縫隙,難以掙脫。

「小說要寫出社會的結構。」他說,「讀者透過了解故事、琢磨癥結,就會對社會產生同理心,甚至期許。」對譚端而言,小說是一種手段,不必說理,而是直接讓人進入他人的遭遇。

按摩是否也能感應他人的內心和遭遇?我問。

「我按過一個白領女性,」譚端說,對方聊到自己平時工作壓力大、感情不順,「我技術沒有多好,但按到肩膀時,她就哭了。」譚端形容,那一刻像在和一個「被囚禁的靈魂」對話。

他也發現多數人最有感的地方是小菱形肌,位在肩胛骨和脊椎之間,當手肘沿著縫隙深入、拐彎,某處會特別痠痛,「有的人會深深嘆一口氣,有的會大叫,有的反身防衛,也有人按完就哭。」

「你真的會感覺到人的七情六慾,和他靈魂深處的壓迫。」

譚端似乎總是在理解他人,描繪那些在時代浪潮下被推擠、貼壁而行,甚至掉落縫隙的人們──但是,他自己呢?

我又想起採訪最初的問題:那天,他為什麼按著按著,忽然哭了?




「那時候我一直想到我爸。」譚端說。

父親總是望子成龍。譚端曾出國念書、做記者、拍片得獎;五十多歲後,卻坐在按摩店裡,低頭捧著陌生人的腳,算著家裡的開銷。

「人生非你計畫,如果是你呢?會不會突然掉下去?」他說。

譚端所謂的「掉下去」,或許不是按人臭腳,而是明知身體撐不住、收入也不足,卻一時沒有選擇、無法停下。

「我看過很多掉下去、再也爬不上來的人。他們沒有被接住。」譚端說,「我一度也覺得,自己可能不會被接住。」

出了兩次車禍後,譚端無法繼續做按摩,只能另尋出路。原想轉行應徵「鏡文學」的編輯,卻在面試時被說服,成為簽約作者,「對啊,做了一年多的按摩師,不是有很多故事嗎?」轉念之後,譚端便開始全職寫作:每天清晨三點半起床,四點開始寫作,往返於臺北、宜蘭之間,一邊照顧媽媽、陪伴妻兒,一邊為小說進行田調。

「我一輩子都在寫,寫報導、廣告文案、劇本、小說,我始終沒有放棄寫字。」偶爾與老友見面,對方會喊他小名:「端兒真不容易,走這條路。」

走在路上,我們穿過市場與老樓,穿過幽暗漫長的廊道和形形色色的人影,來到錦州橋邊。

在《午夜按摩師》裡,錦州橋被比喻為一座奈何橋。有的人過得了橋,重回人間;有的卻過不了橋,留在彼岸。

「也許去另一個世界,也不是什麼壞事?」譚端說,「我聽過一句話,詛咒別人時,就祝對方再投胎一次。」為什麼這麼說?「對一生命苦的人來說,輪迴只是來受罪吧?」他回答。



這時飄起一陣小雨,我望向天空,四周是層層包圍的老樓,內部藏著無數的房間與廊道。看不見的深處裡,誰會掉到哪條裂縫?

「好險有文學。」譚端對我說,是文學告訴了他,什麼是「人」,他才能比較從容面對人生的搖擺起伏。

今年四月,他開始信基督教。曾有教友問他,小說能表達什麼,他說,希望可以寫出人生中的灰暗冷硬,但最後也寫出愛──正是那一丁點的愛,驅動我們大多數人「在黑暗中匍匐,撐過艱難」。



鑽過錦州橋下,雨漸漸大了起來。我不斷塗寫的筆記本,字跡開始暈開。而採訪時間早已超時,譚端走到停放機車的路口。

面對身世的探詢,他始終小心翼翼。訪問到了最後,他才不再以玩笑帶過,而是說明了自己的顧慮:過去在中國工作,有些家族身世不便多說,「他們一旦摸清你,就能掌握你。」回臺之後,又不願突然改變別人長年對他的理解,只好沉默。

沉默久了,也就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了。

過去做記者、製片、開書店,譚端總得周旋於複雜的人際和制度;但按摩不同,客人趴下,臉埋孔洞,一雙手只需專注於眼前的肌肉與筋膜。「客人想說話就說話,有時候一句話不說,也很好。」他說。

幾天後,我打電話給譚端,問他:按摩對他而言,究竟是一段怎樣的經歷、是否特別。

「按摩是人生凸出來的一格,」他回答,「我只是不想浪費掉這段經歷。」

掛斷電話後,我才注意到,譚端的「LINE」頭像裡看不到臉,只露出一隻手,擱在深褐色的按摩床皮革上。

譚端《午夜按摩師》
以臺北為舞臺的現代冷硬派推理小說
午夜按摩師午夜按摩師鏡文學
欲望,是人的軟肋但正義,或許也是一種欲望……遲暮的林森北路末路刑警的奮力一搏小說家 譚端冷硬現實的殘酷寓言她的手撫慰你最深處的軟弱也能撩撥你的命運卻與你一同被慾望反噬祕密像毒。只要祕密存在,不論要保護或揭開它,都會陷入更多的祕密,漸漸難以自拔、瀕臨滅頂,成為受祕密控制的殭屍、傀儡。魏錦聖是有著不可告人祕密的女刑警;駱大萬背負著創傷與涉黑汙名,他們合作調查一樁越南按摩師命案,卻踏入命案背後盤根錯節的龐大勢力:那是一張涉及黃、詐、毒的跨國網路,有著直通深幽沃暗的手在高處操縱著。他們試圖揭開謊言,卻成為謊言的一部分信任,是謊言中的繩索,還是刀口?風塵中人仗義揭發祕密的人自己卻也藏著祕密……。身為警察,你的工作就是走在懸崖峭壁。你必須沿著細線走,只要一失足就掉下去了。有些事情你幹了沒人發現,或許永遠不會被發現。但當你失足,沒有人會接住你……。【本書特色】* 以臺北為舞臺的現代冷硬派推理小說* 黃、毒、黑產業肌理的精彩剖析* 仿若今日社會現況的預言【作者介紹】譚端英國謝菲爾德大學(University of Sheffield) 新聞學碩士,曾任記者、編劇、公共電視紀錄片製作人、職業按摩師,目前為職業小說家。小說《大稻埕落日》獲選文化部BFT 計畫全譯本作品。【內文試閱】1空靈音樂迴盪,悠揚的音符緩緩滲透腦門。閉著眼,臉埋在按摩床孔洞,面朝地板,房間光線昏暗,色調迷離,她彷彿趴在幽谷的谷底。魏錦聖感覺那個盈潤的女人跪在背上,膝蓋抵著她腰部,巧妙的變換重心增加力道,力量遍及腰部肌肉每一個角落。她的體內被擠壓出痠痛,喉嚨不禁吐出只有自己聽見的一聲。接著那一雙膝蓋往下移駐臀部八髎穴四個對應位置,就在臀縫上緣兩側對仗的地方。只感覺按摩師變換膝蓋重心一一略施壓力,動作流暢、緩和、深入。魏錦聖感到一陣酥痠緩緩從背後進入整個骨盆包含的骶骨周邊。這是敏感部位,她的「人本宮殿」在此。皇宮由骨盆保護,裡面質地如水。那力道壓抵水面而不破,水底湧動滲入更底層。宮內最後一塊禁區,緊繃的角落被觸擊,揉抵,化解,本來還有一絲殘弱抵抗意識,此時孤單的守衛完全棄械投降,被溫熱包圍,填滿,澈底鬆懈。她迷迷糊糊的想,按摩師必然知道所有手法能產生的作用。按摩師依然留在她背後,有時雙手拉她的雙臂,將她身體向後拉,形成一道悠長的弧形;有時左右變換角度拉伸;有時用腳尖、腳掌、腳跟輪番踩壓她後頸、肩部、背部、腰部、臀部、大腿、小腿,幾乎背後所有肌肉大小部位都掃蕩一遍,清除餘黨。她再次抵住她的背闊肌幫她拉伸後背,一系列泰式和臺式交錯的按摩手法把潛藏在肌肉裡骨縫間的疲倦、憤怒、混亂、畏懼、焦慮、悲傷一次碾壓殆盡。軀體鬆開後,靈魂的羈絆被切斷。軀殼完全鬆弛無力,她趴在按摩床上,臉埋孔洞,喉嚨深處竄出一口惡氣,從她微張的脣逃竄。薄弱中,一路以來壓抑的種種畫面,那些不堪的回憶變得如此清晰,辛酸突然湧上心頭,感覺好累好累,眼眶先是泛酸,接著破堤崩潰。她止不住的低泣,迷迷糊糊的睡去。按摩師很識趣,不說話,只是幫她蓋上毯子,讓她靜靜的趴在那裡,像是塊半融的蠟燭。她是臺北王牌按摩師,越南籍,人稱小玉。魏錦聖曾瞥見地上的快遞包印著收件人:范玲玉,不清楚她怎麼來臺灣又怎麼成為按摩師,只問過一次她老家在越南哪裡?小玉說了一個地名——江河,魏錦聖承認自己寡聞。小玉解釋道,是越南北部的一個農村。魏錦聖對越南完全沒有地理概念,甚至不能分出越南、柬埔寨、寮國方位,更別說北越了。「我們家種米的,妳見過梯田嗎?窄窄的地,照樣種出好吃的米。」小玉的笑散發熱帶雨林潮溼的氣息。典雅的花衫開襟露出她栗色的胸口。雖然出身農村,但有非常好的美感。這是同志圈祕傳的地方,雖然大樓本身不怎樣,但工作室精緻裝潢過,投射燈、德國進口按摩床,鋥亮的淋浴龍頭,以及連一滴水漬都沒留下的大理石玻璃淋浴隔間。環境乾乾淨淨,使用質感高級的擴香儀,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玫瑰花瓣香。房間、床鋪所有用品都不廉價,五星級飯店也不過如此。看來投資是精準計算過。過了二十分鐘,房間的燈調亮,魏錦聖知趣,打起精神坐在床沿換穿衣服。全身軟癱,綿綿的,彷彿跟誰狠狠的愛過,不想離開那種被澈底理解,澈底觸及後的茫然。瞄了一眼矮櫃上瓶瓶罐罐,認出是法國進口的某牌有機精油。魏錦聖跟她寒暄未曾追問太多,就像她也不想別人知道自己是刑警一樣。若不是辦案,警察進出這棟複雜的大樓,被傳出去總是會引來過多遐想。整個公務人員體系,都有這種潔身自愛的文化,不得出入特種營業場所消費。更別提,按摩師可能也會有所顧忌,不能拿出絕技。誰知道你來暗查什麼?小玉大約二十五歲,不像一般三線城市品味,她追趕臺北東區最新時尚,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的造型短髮,部分染成霧感漸層咖啡色,看上去是正經八百的時尚模特兒。丹鳳眼,面容線條不完美,但皮膚充滿膠原蛋白,骨架雖然削瘦,該凹該凸卻都豐盈得恰到好處。重點是她的按摩技術一點不含糊。她認真學過按摩,自稱專門去泰國大佛寺留學,學習過正宗的泰式手法。魏錦聖只是來放鬆她過度運動的肌肉,小玉的技法完全能滿足需求。她每天都去健身房,做四組機器,做仰臥起坐一百下、伏地挺身五十下,核心肌群運動五組、在跑步機跑三千公尺,以維持最佳狀態。她累積很多乳酸,一直在尋找好的按摩師幫助代謝。她試過健身房、連鎖店以及網紅按摩師,要不是名過其實,就是價格太過分。最誇張的是根本排隊排不到,起碼都排到半年後,超過魏錦聖能掌握的範圍。小玉的按摩工作室CP值高,一小時一千出頭,技術高超,魏錦聖從來沒有對小玉的技術失望過。疫情過後,連年經濟不景氣,這種技術、價格打著燈籠都找不到;她生意興隆,必須提前兩週以上預約,沒有臨時光顧的機會。這倒不是問題,作為臺北市刑警大隊女刑警,魏錦聖作息固定。朝九晚九,一天工作十二小時,一週輪值夜班一次。除非查案或跟監的特殊時刻——「沒破案沒下班」,一般來說生活規律,哪天輪值,哪天休假早提前安排妥當,幾乎不會有意外。生活於她如同時針十二小時轉圈般,一直繞圈子,一圈又一圈,她就像滾輪上的倉鼠一直跑一直跑。她不想原地打轉。早在一個月前她就預約好了,每週或兩週來一次。至於這位越南妹是不是非法滯留,是不是兼營色情,魏錦聖不管。她有自己的需求,還擔心萬一小玉不做了,去哪裡再找這麼合乎需求的服務。維護正義的職業身分,也擁有一副普通人的血肉之軀。她親眼看到范玲玉在每次收拾整理時,都一手酒精,另一手抹布擦拭所有客人接觸過的地方,這讓她稍安心。小玉笑著說,為了不留下食物殘餘味道,她從不吃氣味重的食物,而且每次吃東西,她都會跑到防火巷那面的公共陽臺吃。食物絕對不帶回工作室,免得留下氣味招螞蟻、蟑螂、老鼠。作為資深刑警,一級巡官,她這兩年正努力通過升等考試,並在激烈的績效和功獎競爭中表現突出以獲得晉升的機會。她是警界一顆璀璨的未來之星,絕不可能讓警局知道她涉足按摩工作室。每次范玲玉施展絕技的時候,魏錦聖的身體無比誠實,按壓到特定部位,一股熱浪襲捲而來,產生愉悅,為此不知道為什麼,她還感到一絲負罪感。她沒有打算告訴她的女朋友,也不告訴單位任何同事。人該保有一塊隱私空間,那裡正是孕育尊嚴的子宮。她來這裡都是在下班做完一系列運動,晚上十點以後。剛好是一個尷尬的時段,大樓進出的客人比較多,她都壓低帽簷、戴上口罩盡量低調。她無法告訴同事就像她不能向他們出櫃一樣。她也不想告訴女友,怕她誤會自己買春。在Dcard討論板,她曾匿名提問她的困境。陌生人反問,既然覺得沒什麼,為什麼不帶女友來嘗試?問題是,就是在沒什麼和有什麼之間,很難解釋。這是她生活中的小小冒險。「按摩完,多喝水,不要喝酒。」小玉叮嚀。「這麼晚了,不喝了。回家睡覺。」小玉拿起手機問要不要直接預約下次的時間?她問下週五晚上行不行。已經排到下下週。只好約兩週後的同一時段。小玉立即在手機上註記。抬頭看著魏錦聖,瞇笑著兩眼。「再過來。」她的國語腔調,有成熟芒果的香氣。這一天比較晚,一共按了九十分鐘,下班之前她就告訴女友先睡不用等。她是在午夜快十二點時離開按摩工作室,沿著林森北路走回錦州街的家。臺北冬夜,街頭蕭瑟,但這條街正熱鬧非凡,越夜越妖嬈。沿路小吃店、藥房、洋酒專門店、女子服裝店、便利商店、鵝肉店、鮮魚湯、大腸麵線店生意熱火朝天,圍繞酒店夜總會周邊的生意瀰漫著鍋氣。推開家門,黑茫茫。魏錦聖把自己摔到沙發上,沒有開燈。她用抱枕把自己圍起來,全身鬆軟依附在上面。她在黑暗中像貓一樣觀察周遭。空氣中一股淡淡甜甜的女子香。這個叫「家」的空間把妖豔迷離的世界隔絕在外。暈黃的路燈透進窗戶,電視機頂盒亮著綠色小燈,延長線電源開關發出橘色微光。空氣清淨機持續低吟,室內顯得一片清寂。黑暗包裹著她。馬路上剩餘的聲音被高級氣密窗完全隔離,整棟大樓靜悄悄。一旦亮起燈,屋內將敞亮溫暖,是溫馨舒適的家。不過此刻她需要黑暗中的自由,沒人注視的自由。亮燈的時候,在這裡,她感覺自己被需要,被愛,被接納。關起燈的時候她連意識也進入脫離工作的狀態,感覺無比自由和安全,她可完全做自己。潘宜婷給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從不過問她不想說的事。在黑暗中,她突然產生一種沒料到的想法。覺得自己可能終究不配擁有這裡的一切,或是這一切不過是夢幻泡影。雖然臺灣在法律上承認同志婚姻,但警察系統是頑固的保守派,女性高層已經不多,若是女警出櫃,表面上公務機關宣稱性別平等,實際運作的時候會有各種玻璃天花板阻擋這種「特殊類型」的人。「會帶來不穩定因素。」頑固的保守派高層私下討論,如果家庭都不能維持「正常」,怎麼治理社會?如果個人關係都不能「正常」,如何維護司法的正常?司法不正常,國家如何正常?她註定不會登記結婚,因為警界不會真心祝福她們。潘宜婷從家世、學歷、人品甚至美感都超過她。剛搬進來的時候她傷痕累累,上一段感情折磨她太久。經過幾年,傷口逐漸痊癒。現在回想起來,她更明白過去是怎麼一回事。當時太年輕,以自己為核心,覺得自己是一段關係受到不公平的一方。現在她的感情關係非常平和,從沒有激烈爭吵。她和潘宜婷性情本都溫柔,兩人在一起後更形成一種春風和熙,平靜汪洋聞風不動的狀態。潘宜婷在心智上比她更成熟,也更包容。她人生第一次感受到有人在照顧自己。當時工作也遇上了麻煩,她被民眾控訴過度使用暴力。這裡的民眾,其實是沒有被定罪的嫌犯代稱。暴力?她苦笑。自從失去工作,養父就有家暴傾向,雖然他半身中風只有左邊可動,但發起暴烈脾氣時,亂摔東西,怒吼,也讓他們一家常常活在恐懼裡。深怕他隨時火山爆發,她去練跆拳道、空手道,除了一吐胸中悶氣,也是因為有個想要保護妹妹的動機。在那個家,她只跟養父母後來生的妹妹最好。實在沒想到,她這樣的平和的人,有一天居然會被投訴過度使用暴力?捫心自問,她那個算不上什麼。只是在緝捕嫌犯時充分保護自己罷了。第一線的刑警都不確定自己何時會死在勤務上。這是個危險係數高的工作,那些迷離的毒蟲和狡猾的爛咖,隨時可能冷不防從口袋抽出利刃發出致命攻擊,焉能不防?攻擊是最佳的防守,卸除對方的反擊能力是第一要務。還好最後暴力指控驚險結案,她調到刑大趙新生的麾下,重新開始。作為十年資歷的刑警,她現在已經發覺頑固的體制,隱性威脅也不可勝數。身處警界,她常有逃不出的窒息感。由於提前打過招呼說今天下班晚,不回家吃飯。潘宜婷已經先睡了。魏錦聖輕聲細步走到浴室,小聲關上門,脫下全身衣服丟到洗衣機。在浴室鏡子裡,現出短髮素顏的女子,眉目清秀,臉型略瘦,有些中性線條,肌肉結實但細長的鎖骨仍顯示女兒身。她跟這副軀體相處了三十二年,仍不全然了解「她」。這副身體的喜好、厭惡、愉悅感,對她來說仍是謎團。蓮蓬頭下,熱水壓垮她的短髮覆蓋她的後頸向全身奔流,試圖沖走所有的疲憊與不堪。水漫金山,然後變成涓涓細流。她看著水填滿她手臂上的傷疤凹陷,像一道漫漶的河流,在回憶間擴散、瀰漫。她撫摸水流過的傷疤,居然隱隱感到痛,彷彿傷口沒有癒合。那是在萬華分局時期追捕嫌犯時留下的永遠的勳章。十年前,她比現在更陽剛,精力更充沛。不止現在,每當天氣陰雨,傷疤附近就隱隱作疼。那疼痛感每次都將她連結到過去。不過,醫生說那疼痛是幻覺。雖然醫生這麼說,她發現即使傷疤顏色年年淡化,記憶也越來越模糊,但那些疼痛和瀕臨死亡的恐懼,依然像鬼魅一樣纏著她,而且越來越清晰。浴室充斥著水霧,她用手掌畫開鏡面,淋浴後的她眉目露出更多靈秀。她很滿意現在的自己,也知道許多人喜歡她或者不喜歡她的理由。她也不一直是短髮。跟前任女友一起的時候,對方喜歡女人味,她就變得比較柔和,打扮也女性化。輕鬆吹乾蓬鬆的短髮後,她換上潔淨的睡衣,輕聲的走到臥房,慢慢悄悄的躺在床上不打算驚動女友。她看了一下運動錶,一點三十分,將厚被子拉到脖子的高度,閉上眼,試圖進入夢鄉。當她再看錶時,已經是早上八點半。明媚的陽光從窗簾縫透進房間,照在小圓桌上,彷彿整個世界都在愉快的呼吸。桌上有株小小的多肉植物和一本打開倒放的書,是潘宜婷讀的《血與蜜之地》。她聽見廚房杯盤輕輕的碰撞聲,知道女友正在準備早餐。今天是排休兩日的第一日。她們約好早上去攀岩,中午去餐廳,下午再去看一場最新上映的恐怖片。潘宜婷除了藝術,也熱愛運動,兩人經常玩衝浪、滑翔翼、單車環島、徒步橫越中央山脈的刺激運動。十點,她們背上背包正準備出門,她拿起遙控器要關電視的時候,猶豫了。新聞畫面出現了警察封鎖線以及林森北路那棟大樓畫面——正是昨晚她去光顧的地方。她一眼就認出,因為那樓面很凌亂,樓下有一家日本藥妝店。鏡頭出現她再熟悉不過中山分局便衣刑警和制服警察身影。一名記者站在大樓前對鏡頭說,今天早上接獲民眾報案,一名越南籍女按摩師遭到殘忍殺害,警方目前已取得監視器畫面展開調查。魏錦聖呆呆站在哪裡,她感覺自己雙腿在發抖。周圍一片空白,所有聲音都消失了。她祈求死者不是范玲玉。2這座亞熱帶城市季節並不分明,但這個冬天卻讓人印象深刻。強烈寒流冷氣團盤旋,秋天提前結束不說,之後冷氣團接二連三來襲,一股霜寒感逐漸凝結心頭。這日,豔陽高照,但因為是海島,空氣潮溼,體感溫度低,且時晴時陰,上午還晴天,下午綿綿細雨,越下寒意越深,深到滲入骨髓,這樣的冬雨逼得人無處可逃。駱大萬坐在簡報室角落,盡量坐低,低到別人的視平線以下,好像如此人家就不會注意到他一樣。每天開會時間一到他就手抖、焦慮,總加快腳步走到簡報室,占據最不起眼的位子,生怕來晚就要坐到最前面一排,那樣不僅後頭所有人將看著他一舉一動,更要不得是必須近距離面對趙老大。他對趙老大沒什麼意見,只是天生不喜歡上級長官。即便坐在最後一排最邊邊的角落,整個會議過程中他仍背脊僵直,手心發汗。這只是每天早上例行的工作報告,又不是針對他的批鬥大會。人還沒到齊,他已經感到喉嚨發緊,聲音虛弱,兩腿無力。他痛恨自己如此,但無計可施。想要逃避的感覺已將他吞噬。刑事警察大隊在一棟新的大樓,偵查第五隊,使用空間占據了第六層整層的一半,包括辦公室、簡報室、寢室、浴室。白而微青的日光燈使人提不起精神,即不溫暖,也不鼓舞人心,死氣沉沉,讓人聯想到「終南山下活死人墓」,連空氣都是冰冷的。公家機關要省電費,LED日光燈成本低,但光的質感有種鬱綠的暗沉色調,搞得辦公室像是殯儀館的停屍間。糟蹋了整棟樓設備齊全,硬體周到的設想。駱大萬坐定之後,簡報室依序進來了警員郭家翰、綽號阿祖的偵查佐謝祖山、綽號扁頭的偵查佐陳國富、以及小隊長魏錦聖、分隊長葉婉姿、副隊長王中凱。刑警依序坐定,隊長趙老大頂著那顆頗具特色的山本頭,黑灰相間,身體硬朗不嫌冷,只見他身著菜市場成衣攤常見的碎花襯衫走到白板前,逐個掃視下面七位刑警。他面色黝黑,毫無表情,說不出是幸災樂禍還是同情。「鴿子們,」趙老大開口說話,其實更像嘆氣:「又要加班了。」刑警徽章是一隻象徵和平的鴿子。駱大萬卻覺得自己是隻烏鴉。刑警個個面無表情,內心無奈。警力不足,治安事件層出不窮。現在多一件眾所矚目的命案,只是雪上加霜,沉重中再添加一分負重罷了。就像一艘被深水炸彈擊中的潛水艇,額外加上一顆實心鐵砣,對正在下沉滅頂的官兵來說,已經沒什麼差別。除了絕望,還是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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