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淑卿專欄】總統的閱讀與視野

【徐淑卿專欄】總統的閱讀與視野

鏡文學
2026-09-18 09:00:00

作者/徐淑卿


幾年前曾聽一位政治學者說,政治是半神半獸。

也許現在我們感受更多的是獸的部分,是馬基維利式的部分,我們可能討論政治給予我們的傷害,失望,不可信任。而更少感受到神性引領我們的希望與救贖。那是相信即使眼前充滿艱難,但我們可以成為一個更好的國家。

這位政治學者也說,偉大的政治家知道要把國家帶到哪裡去。李登輝、蔡英文就是如此。

在近日沈伯洋所捲起的「洋流」中,我再次想起這段對話。我覺得大家對這位政治人物的喜愛,是因為他讓我們看到政治神性的部分,讓我們看到希望,相信可以有更好的未來。

政治的半神半獸也許難以切割分明,再怎麼天真,都必須意識到每位政治人物身上都有雙重成分。但是有些特質,會決定哪些政治人物的神性更為閃耀,這個特質,也許我們可以稱之為「視野」。

視野從何處來?必然與閱讀相關。因為閱讀可以讓你置身歷史長流,將眼界放在千年百年,如此你才知道如何看待過去,著眼未來,選擇現在。而在台灣,政治人物讀書,已經是我們不敢奢望的事,也幾乎僅是少數人的美德。那位學者提到的李登輝、蔡英文,正是兩位喜歡閱讀,並多次公開談論閱讀的總統。

美國前總統歐巴馬從任期開始就公布閱讀書單,是眾所周知喜歡閱讀的總統。在他即將卸任前幾天,當時《紐約時報》首席書評人角谷美智子去採訪他,而後寫成〈歐巴馬安度白宮歲月的祕密:書籍〉(Obama’s Secret to Surviving the White House Years: Books)一文。

歐巴馬說,在這個事件發展迅速,充斥大量資訊的時代,閱讀讓他有能力緩慢下來,取得看待事物的適當視角,也使他能夠設身處地站在別人的立場。

他說:「在非常艱難的時刻,這份工作可能會使人感到非常孤立。因此,有時你得跨越歷史,去尋找那些曾經感受過類似孤立的人。」在白宮林肯臥室放著一份〈蓋茲堡演說〉手抄本。歐巴馬說,有時到了晚上,他會走過去,讀一讀那篇演說。

角谷美智子認為,在林肯、馬丁·路德·金恩與歐巴馬之間,存在一條清晰而耀眼的連線。幾次演說中,他追隨兩人腳步,支撐起一種宏闊的歷史視野。這如同林肯與金恩的視野,將我們今日對抗種族歧視與不公不義的努力,置於一條歷史線路上,藉此衡量我們已經走了多遠,以及前方還有多少路要走。

角谷美智子說,歐巴馬以長遠尺度看待歷史的方式,以及他在告別演說中所表達的樂觀,都是一種信念的組成。這種信念建立在他的閱讀,他對歷史的認識,以及對歷史出人意料的曲折轉向的理解,也建立在他對莎士比亞這類藝術家的接納。

這些藝術家看見了人類處境的全部。其中既有愚行、殘酷與瘋狂的錯誤,也有堅韌、善良與恩典之舉。歐巴馬說,莎士比亞的悲劇「是我理解某些模式如何一再重現,以及在人與人之間反覆上演的根基」。

歐巴馬所崇敬的林肯,領導國家走過內戰,並將解放黑奴作為這場戰爭的道德使命。他不僅喜愛莎士比亞,甚至可說他的生命與莎士比亞的劇作纏繞在一起。他連死亡的方式都很莎士比亞,暗殺者甚至是演過《凱撒大帝》等莎劇的職業演員。一位研究者伊森‧安德森(Ethan Anderson)寫過一篇文章,篇名就是〈林肯:莎士比亞筆下最偉大的角色〉(Lincoln: Shakespeare’s Greatest Character)。

1863年林肯曾寫信給一位莎劇演員。他在信中說,與你們這些專業人士不同,我認為《哈姆雷特》中以「啊!我的罪惡是多麼彰明昭著,它的惡臭直薰天庭!」開頭的那段獨白,勝過以「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開頭那段。

為什麼林肯更喜歡這段講述罪責與弒兄的獨白?安德森認為,這是因為他在擔任總統那些年裡,總是特別關注這些戲劇如何呼應自己的親身經驗。他在某種程度上藉由這些作品,表達自己身為美國有史以來最血腥戰爭的領導者,內心所產生的罪惡感。

有一件事可以作為佐證。在南北戰爭格外慘烈的時期,林肯曾對一名國會議員說:「你不覺得我坐在這個位置,是一件奇怪的事嗎?你不覺得不可思議嗎?我這個連雞頭都砍不下去,一看見血就會不舒服的人,竟然被拋進一場大戰之中,周遭處處都在流血?」

總統任職期間他最喜歡的作品是《馬克白》。當時參議院秘書長約翰·福尼(John Weiss Forney)曾紀錄,有一晚林肯問他,自己能否背誦《馬克白》中的一段文字?林肯說,這段話今晚來到我心中,宛如一種慰藉。他所背誦的就是以「它是一個愚人所講的故事,充滿著喧譁和騷動,卻找不到一點意義。」做結尾的長段。

安德森認為,帶領國家度過一場大規模內戰,彷彿還不夠艱難,與此同時,他失去了孩子與所愛友人,而他為之奉獻的國家,又有許多人對他的評價極其惡劣。正是馬克白面對命運力量時的絕望,使林肯感受到自己與這段獨白的關連。身負重大責任的人,往往會受到一種近乎存在性的無力感折磨,莎士比亞對這種感受至高無上的洞察,帶給林肯深刻的安慰。

對於擁有職權的政治人物,閱讀不僅是幫助自身,更重要的是如何透過鼓勵閱讀,讓知識向所有人開放,來增進人民尋求自己福祉與國家福祉的能力,這是政治人物的責任。

1988年密特朗第二度當選法國總統時,他提出在舊黎塞留國家圖書館之外,另外興建一個超大型國家圖書館。《世界報》說,在推動巴士底歌劇院、羅浮宮金字塔與拉德芳斯新凱旋門等公共建設後,密特朗宣布要興建這個圖書館,這是他最後一項,也是宛如政治遺囑般的工程。

1995年3月,密特朗參加了新圖書館的落成典禮。《世界報》寫道,那是一個面色蒼白形容枯槁的密特朗。他身患重病,卻不願讓人看出來,仍走過一間間寬闊的閱覽室。沿途必須數度停下休息,一支醫療團隊隨侍在側,隨時準備介入。幾個月後,密特朗與世長辭。

1988年密特朗在巴黎舉行的「國際檔案大會」發表演講,內容提到興建這個圖書館的用意。從中可以看出他思考的是如何因應新的科技,為歷史悠久的法國,在未來留下更多的記憶,而記憶是一個公民與國家與歷史連結的方式,他也強調,文化是人類面對自身種種疑問時的一種答案,或許還是最重要的答案。

他認為,過去的檔案可能僅是由紙張留存下來的記載,但現在科技發達,很多由口述及新興資訊載體等生成的內容,也必須保存。因此未來的檔案不再只是時間流逝後偶然留下的東西,而是人們事先規畫好,準備留給後世使用的資料。「在採取行動的當下,就必須想到未來的記憶。」

其次,當時舊黎塞留國家圖書館,主要是提供給專家學者使用,而新國家圖書館則是涵蓋所有知識領域,向所有人開放,並運用新的科技進行資料傳輸、保存、傳播與遠距查閱等。總之,這是一個「民主化」的知識殿堂。

他在演講中也提到政治人物的使命。他說,我不認為一個治理國家、承擔民族重任並肩負人民命運之人,可以完全不去思考圖書館、各類檔案,以及歷史各階段之間的連結。正是透過這些,我們才配得上輪到我們時所應承擔的公共責任。

《世界報》也敘述了一件令人感動的事。在密特朗去世後的悼念集會上,新國家圖書館的館員Pascale Issartel在弔唁簿上寫下了一段話,她感謝密特朗留下這座圖書館,感謝他留下這座「一切知識的聖母院」,一座屬於「共和國黑衣驃騎兵」的後現代大教堂。

在法蘭西第三共和時期(約1870至1940年),人們正是以「共和國黑衣驃騎兵」稱呼那一代又一代的教師,他們使教育成為民主的武器。

也許有人會提出一個疑問,閱讀只能使人為善嗎?難道不能使人為惡?許多獨裁者,難道不也熱愛讀書?像是有兩萬多本藏書的史達林?

也許其中的差別在於,閱讀的動機,是使人廣闊,還是使人封閉。

閱讀讓一些政治人物感覺自己只是歷史的一部分,他未來將交棒給其他人,但他要留下怎樣的國家?也讓一些政治人物透過故事去了解他所未曾經歷的生命,去同理他人。如歐巴馬非常喜歡《遺愛基列》的作者瑪麗蓮·羅賓遜,她長期居住在愛荷華,他本以為閱讀她的小說只會讓他更了解愛荷華,但卻深受觸動,甚而更了解美國。

歐巴馬說,她的政治觀反映出一種我也認同的看法。美國的理想與價值,在最美好的狀態下,承諾我們有能力跨越彼此的差異,共同生活。如果我們未能實踐這些價值與理想,並不會使它們失去正當性,只是表示,我們必須更加努力。

相對有些政治人物希望透過閱讀跨越彼此的差異,獨裁者的閱讀則是建立自己的權威,以自己作為衡量事物的基礎。

2022年《外交事務》有篇書評評論《史達林的圖書館:一名獨裁者及其書籍》這本書。書評作者Maria Lipman提到,史達林主要感興趣的領域包括歷史、馬克思主義革命思想及外交。至於小說,他的品味則「保守而傳統」。史達林會向出版者提出建議,與作家見面討論他們的作品,並編改他們的草稿。他深入參與學校歷史教科書的編寫,也積極干預蘇聯文學與電影的意識形態監管。

而這種唯我獨尊,以自身作為一切準繩的閱讀,或許也正是民主與獨裁的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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