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漫《黎明前的回聲》前進法國坎城提案 Shoot the Book! Cannes 今年唯一獲選亞洲作品 孤獨的青春、友情的羈絆,毒癮的泥沼、與人性的微光
文.許文貞/圖.目宿媒體提供2025年奪得金漫大獎的漫畫家狼七作品《黎明前的回聲》,23日入選法國「Shoot the Book! Cannes」提案,是這次八部入選作品中唯一一本亞洲作品,更是台灣參與「Shoot the Book! Cannes」活動以來第一本入選的台灣漫畫。獨家代理本作影視改編權利的叁思影視開發有限公司執行長林珊珊透露,本作在來自全球60多部提案作品中拿到評審最高分,而她也應主辦單位之邀將在五月中親赴法國坎城,在坎城影展市場展中發表提案。「Shoot the Book! 」由法語人出版協會SCELF在2014年創立,徵選適合影視改編的出版作品,於影展舉辦提案活動。《黎明前的回聲》由目宿媒體出版,講述兩位因為音樂成為摯友的迷途青少年,在染上毒癮後人生大轉彎,更在關鍵時刻錯過陪伴彼此的時機。兩位主角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直到命運安排讓兩人再度相逢,但這次的相遇,能挽回對方的人生嗎?是結合許多真實故事創作的虛構作品。林珊珊表示,一開始她對這部漫畫的影視改編沒有特別的想法,但因緣際會下,看到2025年的日本電影《那個女孩》,取材自真實事件,描述深陷入毒癮無法脫身的少女;以及英國BBC關於俄羅斯青少年沉淪毒品「喵喵」(甲氧麻黃酮)的新聞專題,特別是其中毒販馬克沁的生命經驗,讓她意識到《黎明前的回聲》的改編潛力,遂簽下獨家代理權。林珊珊表示,她本來就很喜歡成長故事(coming-of-age),「兩個主角在生命的交會點,一個好轉,一個卻沉淪,但沉淪到最深處,故事迎來一個反轉。這個故事提供了很真實的想像,體現了人性的幽微,角色也非常有張力。」雖然漫畫篇幅有限,只有鋪陳兩位主角最重要的幾段故事,但中間還有很多空間可提供影視轉譯的團隊改編和發揮。林珊珊表示,原先本作是報名2026年「Shoot the Book!」與安古蘭國際漫畫節合作的漫畫轉影視單元「Shoot the Book! Angoulême」,評審甚至來信請她提供全本漫畫試閱,十分看好,但2026年安古蘭國際漫畫節後來因性醜聞引發爭議停辦,活動取消。在評估後,由於《黎明前的回聲》不只金漫大獎加持,銷售上也達到五刷,已經出版德文版,她決定將本作改投「Shoot the Book! Cannes」,最終獲得九位國際影視製作評審青睞,獲選成為提案作品。漫畫家狼七笑說,當她聽到《黎明前的回聲》要去坎城影展提案,第一個直覺反應是疑問:「坎城影展跟台灣漫畫有什麼關係?」她表示,作品能走到這一步,已經遠超過她的期待,很榮幸也非常感謝。狼七在2025年獲得16屆金漫大獎時的致詞,引用世界棒球經典賽12強的名言「你不能在只有贏球的時候才愛他」,表達漫畫家堅持創作台灣漫畫的心聲,當時感動不少創作者和讀者,在網路社群引發熱烈討論。「Shoot the Book! 」最早是SCELF和坎城影展合作舉辦,後來擴大進入世界各大影展或市場展,包含德國柏林影展、法國坎城影展、法國安錫國際動畫影展,以及台灣文化內容策進院的TCCF 創意內容大會等。據《出版觀點》(Publishing Perspectives)報導,法國出版業與影視製作單位每年約有2000場會議,其中30%的會議能成功簽約合作,出版品改編影視帶來的後續獲利和效應,對法國的出版產業十分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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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淑卿專欄】女兒想要聲音,母親寧願沈默
作者/徐淑卿2020年10月住在普羅旺斯馬贊村的吉賽兒·佩利科特(Gisèle Pelicot)回撥了一個未接來電。對方是一位警官,他詢問吉賽兒是否知道她的丈夫多明尼克幾週前曾被盤查?吉賽兒知道多明尼克在超市偷拍女性裙底被發現。她跟警方說,她已經知道這件事。她決定原諒他,因為她知道那不是他的為人,她會和丈夫一起面對。那時她還不知道她日後形容的「高速列車」已經迎面而來。幾週後,她和多明尼克到警局,行前她還為多明尼克精心搭配穿著。警官告訴她,將近10年,多明尼克多次下藥迷昏她,然後讓他從線上網站找來的男子在她們家中強暴她,至少有200次。多明尼克將強暴過程拍攝下來,存放在電腦,資料夾的標題寫著「虐待」(abuse)。如果不是超市保全的堅持,多明尼克也許將一直消遙法外。他們看到多明尼克偷拍女性裙底的影片,說服其中3人向警方報案。警察查扣多明尼克的電腦和電子設備,發現他對妻子的罪行。吉賽兒看到那些照片,第一個反應是,那個臉頰鬆垮嘴唇無力,像破布娃娃一樣的人不是我。過了一段時間她才認出影像中人是她自己。這個案件受到國際矚目。2024年9月,審判在亞維農沃克呂茲刑事法庭舉行,加上多明尼克,共有51名被告。吉賽兒放棄匿名權利,選擇公開審判,因為「羞恥應該換另一邊」。12月19日正式宣判,多明尼克被判處20年最高刑期,其餘被告被判3至15年不等。2026年2月,吉賽兒的回憶錄《生命頌歌》(A Hymn to Life: Shame Has to Change Sides),在全球以22種語言同步發行。她在書中說,如果她選擇不公開審理,那將保護她的施暴者,讓她在法庭上獨自面對他們,成為他們目光、謊言、懦弱和蔑視的人質。「沒有人會知道他們對我做了什麼。不會有任何一個記者在那裡,將他們的名字和他們的罪行並列記錄……最重要的是,不會有任何一個女性能夠走進來,坐在法庭裡,讓我感受到少一點孤獨。」但是,在這個家庭以藥物遂行性侵害的事件中,只有一個受害者嗎?在警方查扣的照片中,有兩張她女兒卡洛琳(Caroline Darian)穿著不是她衣物,也非她習慣睡姿,露出內褲的照片。以及其他在浴室偷拍卡洛琳和兒媳的影像。還有,家庭成員回憶起,多明尼克曾抱怨孫子不願意和他玩「醫生遊戲」。當吉賽兒知道自己被長期下藥強暴後,她打電話通知三個小孩。他們從巴黎趕來陪她第二天到警局了解調查內容。從警局回家後,卡洛琳接到警官的電話,他認出卡洛琳是照片中的一位女性。他請卡洛琳再度到警局,卡洛琳跟她母親一樣,一開始也認為照片中人不是自己,但是警官提醒她,她和影中人右邊臉頰都有一個褐色的痣。卡洛琳在警局強直性痙攣發作,一段時間後她住進精神科醫院。卡洛琳認為,要換上她沒有的衣服,必須觸碰她的身體,以及她過去曾有過生殖器不明疼痛的問題,因此她認為自己也曾被多明尼克下藥甚至性侵。但是在這種不確定中尋求答案的努力,卻造成她與母親之間的裂痕,因為吉賽兒可以面對自己的恐怖遭遇,卻迴避面對女兒可能遭到亂倫性暴力的可能。早在2022年4月卡洛琳便出版第一本書《我不再叫你爸爸》(Et j’ai cessé de t’appeler Papa,英譯版於2025年1月出版)。她在書中提到,當她告訴媽媽關於她照片的事情時,吉賽兒目光空洞,反問她:「你確定照片上是你嗎?」,也許這是一種無意識的防禦,但卡洛琳被母親懷疑的反應傷害,「我那時明白,媽媽選擇了否認。」對此,吉賽兒在自己書中寫道,雖然我理解她的懷疑,但我不能讓那些懷疑變成確定的事實。過幾個月後,卡洛琳再次向母親提起這件事,儘管有照片這一證據,但吉賽兒仍然回答:「別再傷害自己了,你父親不可能對你做這樣的事。我無法接受,否則這將徹底摧毀我。」調查法官朱爾諾(Gwenola Journot),指控多明尼克向其他男人散播卡洛琳的照片,侵犯她的隱私,但沒有足夠證據起訴他對女兒下藥或性侵。吉賽兒希望女兒放心,沒有證據是好事。但她在回憶錄中也寫道:「現在讓她放心,意味著背叛她。」吉賽兒的態度造成家庭的分裂,長子大衛支持妹妹卡洛琳,小兒子弗洛里安則與母親比較親近。這也是《紐約客》今年2月一篇文章〈吉賽兒‧佩利科特強暴案審判:團結了法國,卻撕裂了她的家庭〉(The Trial of Gisèle Pelicot’s Rapists United France and Fractured Her Family)的主題。這篇文章寫道,卡洛琳在法庭上表示,她確信自己也像母親一樣被下藥。一位心理學家在作證時說,他在評估卡洛琳時,曾建議她不要陷入一場「無止盡的求知追尋」,因為「永遠都會存在疑問與陰影」。但是卡洛琳覺得她可以從審判中獲得答案。她認為多明尼克不會讓她一直痛苦下去。她認為母親有能力說服父親坦白。但是當一位被告律師問吉賽兒如何看待卡洛琳的指控時,她說:「看到卡洛琳熟睡的照片之後,我不排除任何可能。你不能排除任何可能。」當另一位律師再次詢問這個問題時,吉賽兒說:「我寧願不回答這個問題。」卡洛琳在2025年出版的第二本書《為了讓人記住》(Pour que l’on se souvienne)中說,我從未感受過像那幾分鐘那樣強烈的痛苦。「那幾分鐘彷彿被懸置在空中,而我就站在那裡,面對大多數辯護律師得意而輕蔑的目光。」「我是她唯一的女兒。她不應該放開我的手。」大衛也曾在法庭陳述時,看著多明尼克的眼睛,敦促他告訴法庭「關於你對我妹妹做了什麼,她每天都在受苦,並將在她的餘生中受苦,因為我認為你永遠不會說出真相。」但是多明尼克堅持,他什麼都沒做。他在回應卡洛琳的先生皮耶時說:「我只請求你相信一件事。我從來沒有碰過我的女兒或我的孫子。」「其他事情我都承擔責任。」比利時心理治療師Emmanuèle Sandron,2025年發表文章〈被亂倫女兒的母親:巨大的視而不見〉(Mères de filles incestées : le grand aveuglement)。她在結論中說,為什麼母親沒有看見?原因可能各有不同。制約、控制與支配、強制性操控、因為害怕崩潰而產生的否認、不願放棄經濟利益和社會地位,或是難以承受的競爭感...。她也指出,在亂倫中,受害者被鎖在她們痴迷的記憶裡,而施虐者和家人則相反,被困在他們的否認中。在「永遠在場」和「永不在場」之間,對話似乎不可能。亂倫將女兒從家庭中驅逐出去,剝奪了她一切歸屬感,要麼服從於一種秩序,要麼從中掙脫以求自救。吉賽兒既非受到強制掌控,也無關不願放棄經濟利益和社會地位,也不是母女之中有著類似情敵關係的競爭感。使她無法面對的更是,如果承認可能會崩潰。這一點卡洛琳也很清楚。她在參加英國海伊文學節說:「在法國,亂倫是一個禁忌。很多受害者都處在相同的情況。承認自己的女兒或兒子是受害者,那是非常困難的事。我認為我的母親無法承認這件事,因為如果她承認,我想她會死去。」之前吉賽兒跟朱爾諾訪談時,她說,作為一個母親,我個人的信念是,我的女兒並沒有被下藥,也沒有被侵犯。這是她們母女對何謂「傷害」產生的重大分歧。母親寧願相信女兒從來沒有遭受到亂倫的性暴力。但是女兒要母親以及其他人,正視她也是受害者,不要假裝一切沒有發生過,或是沒有證據就是好消息,這些只會加深她身處在懷疑中卻被否認的痛苦。在整個審判中,卡洛琳認為自己如隱形般,不被看見。後來,吉賽兒在回憶錄中說,卡洛琳那些照片,顯露出一種「難以承受的亂倫凝視」,這打開一個理解的縫隙。她對因為缺乏證據,卡洛琳不得不在懷疑中生活感到悲傷。她想幫助她,卻不知道該怎麼做。「我選擇沉默,而她要求的是聲音。」《紐約客》文章中,引用法國人類學家杜西(Dorothée Dussy)在《支配的搖籃》(The Cradle of Dominations)書中提出:「亂倫不是一個只涉及受害者與加害者的封閉場景,而是一種在家庭中世代延續的實踐。」杜西也旁聽了這次審判。她認為在法庭上和關於審判的報導,仍存在一種「對亂倫保持沈默的命令」。多明尼克可以承認這麼多事情,但唯一不能承認的就是他對孩子和孫子的「性化」。在案件發生前幾年,多明尼克曾寫過一篇自述,形容他父親是「專制的人」、「一頭狼」、「潛伏在陰影中的掠食者」,而他母親則是過於順從無法離開。也提到家裡曾收養一位女孩妮可,在他母親去世後,他父親和二十出頭的妮可開始共用一個臥室。多明尼克寫道:「我理解一個男人可能會有需求,但不該是以這種方式。」多明尼克一直希望證明自己跟他父親不同,但後來他也承認歷史會重演。他沒有參加父親的葬禮,他也知道,未來他的小孩也不會參加他的葬禮。卡洛琳在被送到精神科醫院後,開始寫日記,她認為寫作讓她保持距離,避免讓她溺水。她也給自己設定一個使命,「不會讓父親的變態,成為這個家庭的詛咒。」她在日記裡對多明尼克說:「罪惡不會感染我們,也不會一代一代傳下去。我們沒有一個人會變成你,不是我的兒子,也不是我的兄弟。我們都比你強大。你從來都沒有試圖讓自己脫離你父親沈淪的泥沼。」卡洛琳堅持要發出自己的聲音,也許打破法國對亂倫仍視為禁忌的「沈默的禁令」,也讓吉賽兒在「完美受害人」形象中塗抹上不協調的色彩,也是法庭審判中只需要一個故事中的雜音。但是這個案件本身就具有多重層次。不論是母親在勇敢中存留不敢承認女兒受害的怯懦;女兒在懷疑中堅持要知道真相的痛苦;以及打破亂倫的陰影遺留給家庭的魔咒。生命頌歌並非完美之歌,而是各自面對不同現實的勇氣之歌。 法國吉賽兒·佩利科特強暴案,引發的討論不僅是駭人聽聞的案情本身,也包括母女之間對於何謂是愛與保護的不同看法。母親可以面對自己遭遇的恐怖暴力,但為何無法想像女兒受害的可能?圖/陳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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