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會筆記|胡慕情X羅苡珊談《河人》在崩塌與消融之後,如何重返溪谷與山
鏡文學
2026-04-30 10:43:56

當山難成為新聞事件,人們最常討論的是事故如何發生、誰該負責,或為何有人仍執意走進危險之中。但這些人走進山中、降入溪谷的真正動機,並非單一標籤可以定義的。


本次明星讀書會邀請曾獲得臺北國際書展大獎與金鼎獎,帶著新書《河人:一場山難,自由、暴水與生命的流向》回歸的作者胡慕情,與以紀錄片《雪水消融的季節》入圍金馬獎的導演羅苡珊進行對談。


皆以「山難」為作品主軸的兩人,從非虛構創作中的倫理、重返現場的必要,聊到創作者如何在田野調查與實踐作品中被事件改變,並試圖回到最深層的提問——當創作者面臨死亡、缺席與無法完整重現的現場時,究竟該如何書寫?又為何而書寫?


兩位創作者一邊分享自己的創作歷程一邊彼此提問,引領觀眾一起重新思考人與人之間的愛、信任和死亡,展開一場關於理解、靠近、凝視他人與自我生命的討論。

 


 

胡慕情:我先簡單說一下這場對談的背景。一方面是臺灣近年關於山難的作品其實不多,我和苡珊都不是事件當事人,並且同樣身為女性創作者,這樣的身份在進入田野、做訪問,或面對倫理問題時,其實會有很多限制,也因此影響作品最後的樣貌。另一方面是苡珊在2024年推出紀錄片《雪水消融的季節》有邀請我去看,但當時的我因為正在撰寫新書,家裡同時有長照需求,沒能好好回應她,於是有了這次對談。

在對談前我們有稍微聊過,苡珊提到她在讀《河人》時,對我在後記用到的「山難文學」這個詞感到很好奇。所以也許可以從這裡開始,苡珊可以先談談你的想法。

 

羅苡珊:閱讀這本書時,我一直在想,你過去走進自然,並不是因為單純熱愛登山,而是因為有事件發生你才進入那個場域。所以「因為熱愛而走進山林,最後在山中罹難」這件事,其實不在你原本的關注的脈絡裡。

但山難這個主題,卻同時結合了你過去的兩條路徑:環境與死亡。

也因此,我在後記看到「山難文學」時覺得很有趣,同時也感到困惑,因為我自己完全沒有用這樣的方式思考過。

因為「山難」本身好像強調了「災難」,但同時也可能忽略了人為什麼要走進山林,那些更細微、更情感的動機。包括我在做《雪水消融的季節》,或整理朋友劉宸君的書《我所告訴你關於那座山的一切》,其實都沒有把它們視為「山難作品」。

所以我很好奇,為什麼會用這個詞?

 

胡慕情:其實當苡珊這樣問我的時候,我自己也有點困惑。雖然這個詞是我寫的,但它並不是我在創作時真正使用的框架。

對我來說,不管在寫什麼,我都不會用單一概念去理解一個事件,之所以用「山難文學」,比較像是和讀者建立一個入口、一種共識。

但一個事件不可能被一個標籤完整描述。如果只是單一面向,用新聞報導就夠了,不需要寫成一本書。書會存在,是因為它能承載更多複雜的東西。非虛構寫作處理的是現實,而現實由人、事、時、地、物交織而成,彼此碰撞後會產生無數種可能。最後作品會長成什麼樣子,其實取決於創作者在田野中能夠採集到什麼。

所以我並不會把《河人》單純視為山難事件的書。

如果只是討論事件發生的經過,那會比較像調查報告。但在這本書裡,我更關心的是那些走進山裡的人——他們的選擇、他們與自然的關係。當然其中還包含了參與救援的人、罹難者的家屬。透過這些不同的視角,讓讀者看到人與自然之間其實存在很多種關係,而冒險只是其中一種。

 

羅苡珊:我在閱讀時也有這樣的感覺。整本書的結構,其實像是從事件外部慢慢走進內部:一開始是搜救與輿論,接著進入歷史脈絡,再到人物群像,最後回到事件本身,但已經是不同的觀看位置。
而且最後你也寫到自己,從一開始無法真正進入溪谷,到最後真的去做溪降。
我很好奇,從一開始決定寫,到真的進入現場,最後完成書寫,這個「重返」對你來說是怎麼發生的?

 

胡慕情:我會關注這個事件,其實有很私人的原因。2020年我的貓過世,那對我來說是很大的打擊。後來朋友帶我去東北角散心,回程經過龍洞,有人提議去攀岩,我就答應了。

我完全沒有經驗,但腦中突然想到一個認識十幾年、卻從沒說過話的人。我就在臉書私訊問他能不能教我們攀岩,他答應了,後來也成為我的伴侶。

飛龍瀑布這起山難其中一位罹難者是他的學妹,而我身邊也有人參與救援,因此讓我對這個事件有很強的連結。同時,我的高中同學也在搜救隊裡,他原本要去溪降,後來改去救人。整個過程我一直在關注,也開始思考,如果今天換作是我失去身邊重要的人,我會怎麼面對。

這是一個很私人的起點,但如果要寫別人的故事,它需要具備公共性。

山難之所以會引發討論,是因為它牽涉到資源分配,也常常伴隨對罹難者的批評甚至汙名化,這對我來說是一個需要被釐清的狀態。作為一個喜愛自然的人,我知道這些走進山裡的人,絕對是真心想要親近自然,而他們的動機不是可以用單一標籤去解釋的。

至於為什麼要重返現場,其實很單純——我需要身體經驗。

我很難寫出沒有經歷過的事,像我以前寫農民,我會跟著他們去田裡工作。即使我不覺得那是快樂的,但我會看到他們為什麼喜歡。那個落差,反而讓我更理解他們。

所以最後我還是去做了溪降,為的是更貼近那些人,唯有這麼做,我才能成為他們與讀者之間的橋樑。

 


▲ 胡慕情分享自己是一個無法描寫未曾經歷之事的寫作者。為了更貼近走入山裡的這群人,她在撰寫的過程中前往溪降,親身感受在溪谷裡的感覺。(圖/鏡文學)

 

羅苡珊:我覺得我們在「重返」這件事上情況有點相似,但其實動機不太一樣。

對我來說,「重返」是從缺席開始的。如果看過《雪水消融的季節》就會知道,其實我原本也要跟著好友宸君和聖岳一起去,只是最後沒有成行。這個「不在場」本身,對我來說就是創傷來源。

所以後來我慢慢意識到,我想追求的其實不是事件的「事實」,而是一種我如何與這件事,與朋友的死亡共處的「真實」。

也因此,我會想要回到現場,某種程度上是想讓自己「盡可能在場」。

 

胡慕情:我想我們確實都在面對一種「缺席」,只是形式不同。

對我來說,所有與死亡有關的事件,都要由死者自己發聲才能還原,但這是不可能的,所以它永遠都不會完整了。

所以問題不是「能不能還原」,而是我們要怎麼詮釋,如何理解,還有怎麼跟社會溝通。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會選擇把自己放進書裡。因為我作為一個溪降小白和戶外新手,既可以理解這群人對山的熱愛,也可以明白大眾對於這類運動的擔心,從這個角度來看,我想我可以成為讀者理解這些人的入口。

同時,我也透過歷史脈絡梳理人為什麼會親近山?為什麼會恐懼山?試圖讓讀者知道這些選擇其實都有各自的背景。

 

羅苡珊:我其實對書中一段很有感觸,是家屬反問:「為什麼做一件事一定要有理由?」
對我來說,創作過程中一直有個疑問是:為什麼一定要賦予行動一個意義?為什麼爬山一定要有理由?

後來在拍攝、完成作品之後,我跟山的關係改變了。我發現自己好像跨過了一個以前過不去的坎——我不再需要先找到理由,才允許自己去爬山。

 

胡慕情:我覺得「意義」很多時候只是人與人之間溝通的工具,而不是一個可以被說清楚的答案。

對我來說,比起死亡本身,更重要的是人在活著的過程中如何成為自己。這件事情其實沒有標準答案,甚至可能要到生命結束時才會被回望和定義。

所以我在書寫時,也不是要給出一個宏大的結論。

有些事情是可以保持模糊的、不確定的,甚至不知道答案也沒有關係。人會在經驗中被影響,身體和意識會慢慢留下或篩選那些重要的東西。

 

羅苡珊:這讓我想到書裡李嘉珊說「事物的含義是包藏在運動當中」,我在讀這句話時停了很久。

因為它某種程度解釋了我自己的轉變——意義並不是先存在於行動之前,而是在行動之中才逐漸浮現。不是先找到理由才去爬山,而是在爬山的過程裡,意義才慢慢生成。

這不只適用於登山或溪降,也適用於創作。無論是紀錄片或寫作,創作者都會在過程中被改變,意義也是在那個過程裡逐漸長出來的。

所以最後,「好玩」這個答案反而變得可以理解,因為那是一種正在發生的狀態,而不是經過論證後的結論。

 

胡慕情:對,我其實就是想呈現這件事,所以我才把家屬的那句話放在書的最後。

而我最後選擇親自去溪降,也是同樣的邏輯——去經歷、去感受,然後試圖讓讀者也透過我的書感同身受。如果這些書寫能讓更多人理解,這些進入山林的人並不是魯莽或無知,而是基於某種選擇與熱愛,也許有一天,大家會願意靠近一點,甚至親自嘗試看看

 

 

▲ 胡慕情X羅苡珊《河人》對談活動大合照。(圖/鏡文學)

 

延伸閱讀:理解選擇的重量 —— 胡慕情談《河人:一場山難,自由、暴水與生命的流向》如何書寫自由、死亡與走入群山的人

 

編輯/巫昱昕

影音/范祐禎、陳虹汝

 


 

《河人:一場山難,自由、暴水與生命的流向》胡慕情 著

 

★ 臺北國際書展大獎得主 胡慕情最新力作!

★ 細膩訪談X爬梳歷史 試圖重構 2023 年飛龍峽谷山難的始末

2023年5月,十名溪降者背著繩索走入飛龍峽谷的瀑布

因預料外的急降雨與暴漲的溪水,使其中五人罹難

水的結界,讓他們曾一次次直面幽暗、漩渦、湍急

卻也迎接過明亮、自由與輕盈

當責難、輿論與標籤席捲而來

胡慕情試圖帶讀者越過「為什麽要去?」的單一追問

走向實際繫上繩索、裝備的人,與那些在岸上等待的人。

因一場生命告別而開始攀岩

胡慕情親身經驗自然帶來的撫慰與解離哀傷的力量

她以細腻的田調與採訪

重構整起山難從預備進入、受困到搜救的時間

追索罹難者生前的腳步:

他們如何愛上山與水?為何一次次回到峽谷?

這是一本關於生與死、自由與渴望的書

每個走向群山、降入溪谷的人

都有無法被簡化為一句話的理由

縱然死亡的陰影從未遠離,人類仍持續走向邊界與荒野

而多山的臺灣,也持續以壯麗與莫測

回應這份執著的呼喚

 

胡慕情《河人》
紙電聲同步熱賣中!
河人:一場山難,自由、暴水與生命的流向(全書線上看)河人:一場山難,自由、暴水與生命的流向(全書線上看)鏡文學
山岳、河流、自由、渴望與死亡所帶給我們的一切臺北國際書展大獎得主----胡慕情最新力作傾聽那些走向群山的生命,和逝者留給世間的聲音「當懸停於流紋與暗礁,我確實聽見逝者殘留於溪水的聲響。儘管微弱,卻很清晰。」──胡慕情2023年5月,十名溪降者背著繩索走入飛龍峽谷的瀑布,因預料外的急降雨與暴漲的溪水,使其中五人罹難。水的結界,讓他們曾一次次直面幽暗、漩渦、湍急,卻也迎接過明亮、自由與輕盈。當責難、輿論與標籤席捲而來,胡慕情試圖帶讀者越過「為什麽要去?」的單一追問,走向實際繫上繩索、裝備的人,與那些在岸上等待的人。因一場生命告別而開始攀岩,胡慕情親身經驗自然帶來的撫慰與解離哀傷的力量。她以細腻的田調與採訪,重構整起山難從預備進入、受困到搜救的時間,追索罹難者生前的腳步:他們如何愛上山與水?為何一次次回到峽谷?這是一本關於生與死、自由與渴望的書。每個走向群山、降入溪谷的人,都有無法被簡化為一句話的理由。縱然死亡的陰影從未遠離,人類仍持續走向邊界與荒野。而多山的臺灣,也持續以壯麗與莫測,回應這份執著的呼喚。——【本書特色】• 臺北國際書展大獎得主,胡慕情採訪2023年飛龍瀑布山難事件。• 重現山難的救援過程,與參與者的生命故事。• 探討臺灣特殊歷史地理環境,人與山的關係。• 自然與生命的極限,自由的追求,生死哲學的深思。——【作者介紹】胡慕情1983年生,曾任臺灣立報、公共電視《我們的島》文字記者、端傳媒特約記者,現為鏡文學文化組採訪主任。關注環境、人權與社會案件,著有《黏土:灣寶,一段人與土地的簡史》、《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內文試閱】重返貝蒂途經她說她有話想述說關於現世的事物以及凋零的樹葉她說自己尚未聽聞消息也沒有時間抉擇該如何去失去⋯⋯。近下班時間,每輛車都急促凶狠。站在捷運中原站外等待虎哥,聽尼克.德瑞克(Nick Drake)的〈河人〉(River Man)。城市的急躁被樂音隔絕。〈河人〉以五四拍寫成。弦撥,震動琴身,不對稱的韻律如石跳動,短詞乒乓。木吉他的響孔共鳴出順流而下的意象,一切彷彿都能被水帶走。帶走。中文有歧義,潛藏死亡。尼克嗓音清冷晦澀,C小調的旋律埋伏憂傷,歌詞裡他反覆呢喃:「去見河人,告訴他,我所能告訴他的一切。」尼克唱著。河水還在流動。二○二四年三月八日,下午五點。已過約定時間,虎哥困於車陣,還未現身。但作為搭便車的人,耐心是美德。與虎哥並不認識,僅是輾轉聽聞過他。有次與友至龍洞海泳與攀岩,巧遇虎哥帶狗玩立槳衝浪(SUP, Stand Up Paddle),友人耐力不足,試圖爬上虎哥的槳板卻重心失衡,板首那頭虎哥養的狗不及反應,狗與朋友雙雙落海。當她們落海,在場的人都笑了。浪花濺起,陽光閃耀。有些戶外活動的失敗,無傷大雅,回憶起來會帶著光亮。然而另外一些失敗,卻伴隨哭泣與幽暗。虎哥在臨暗時抵達。同行者還有一位男子其恩。其恩是我高中好友小草的戶外夥伴。二○二四年三月一日,寒流來襲、降雨不斷,凌晨六點搭上巴士到臺北城南,跟小草與其恩學習打繩結、垂降、架設系統。這些技術,是溪降這項活動的必備知識與基礎。然而學習隔天,我出了車禍,欠缺練習,加上受訓當天冷到渾身顫抖、記憶薄弱,及至與他們會合這天,僅只勉強記得幾種繩結的打法。其恩很年輕,三十歲上下,長相帥氣、性格直率。他也要搭虎哥便車。但此刻其恩看起來不耐,眉頭不時緊鎖。「我其實沒有很想去。」「為什麼?」「近期降過太多次飛龍巨瀑了。」「那你為什麼來?」「小草拜託我來。」其恩說:「這次要去溪降的人有點多,他怕他加虎哥還是cover不過來。」「這團有多少人啊?」「加我一共十個。」「十個?好多啊!」「妳該不會也要降吧?」其恩問。「沒有,這次單純來採訪。」我說:「去年攀岩墜落,膝蓋受傷,還沒全好,前幾天又被一臺機車從後方追撞,不是嚴重的車禍,但傷到同一地方,無法重裝approach到瀑布頂。而且,我已經忘記如何操作系統架設跟轉換。」「那就好。」其恩吁口氣說:「這團裡面有些人我不熟,擔心經驗不太夠,不確定程度是否真的可以降飛龍。」「這是為什麼我不降。我不想拖累大家。」「妳是對的。希望這支隊伍不會delay,」其恩說:「我可不想晚上才出登山口。」我們跳上虎哥駕駛的Toyota Hilux,這車款從一九六八年開始生產至今,以耐用與可靠見稱。英國BBC著名的節目〈頂級跑車秀〉(Top Gear),曾製作過「Killing a Toyota」的系列節目—Hilux被開去撞樹、泡海水、另一輛車由上方墜落、以鐵球錘擊、火燒⋯⋯甚至荒唐地讓一棟二十三層樓高的建築物崩塌,而Hilux就停在該建築物頂樓。當所有人覺得這次Hilux將不再堪用,Hilux卻奇蹟般存活下來,滿身傷痕地駛入攝影棚。許多戶外玩家戲稱這是一臺經武裝分子認證的車款,也成為他們購車的優先選項。既是性能,也是象徵:上山下海,戶外運動玩家總希望自己是不死火鳥。上車後寒暄,週間下班的長途駕駛,不宜再絞盡腦汁,一路上,沒有太多談話。下屏東縣的交流道已晚上十點多,但終點還未抵達。我們要前往的是位於屏東縣霧臺鄉的綠色海洋農莊。前往霧臺,須行縣道一八五。以符號標記,像是條平凡無奇的路,然此路實際沿中央山脈西側築建而成,蜿蜒曲折壯麗,又稱沿山公路。沿山公路是臺灣第五長縣道,亦是連絡屏東縣山地鄉的主要聯絡道路。若在白日行駛,常有行入霧境之感,而當回頭,路徑則如龍身盤旋。沿山公路與臺二十四線霧臺公路相交,行駛霧臺公路一段後,會來到谷川大橋。谷川大橋前身是第一號橋,鄰近伊拉部落之故,又稱伊拉橋。興築於一九七二年,是進入霧臺的唯一一座橋梁。第一號橋原距離河床十五公尺,二○○九年,襲擊臺灣的颱風莫拉克,為南部山區帶來巨量降雨,八月六日至十日,短短數天,屏東縣三地門鄉尾寮山測站統計,降雨高達二千七百零一毫米,而過去這個測站全年平均值,不過三千九百八十四毫米。不僅屏東,高雄縣御油山雨量站亦有二千五百五十七點五毫米的雨量,豪雨造成高雄甲仙小林村因山崩土石流滅村,許多高屏山區部落亦因聯外橋梁道路中斷成為孤島。第一號橋當年因隘寮溪溪水暴漲,河床砂石淤高二十公尺而遭破壞。歷經三年餘,谷川大橋取而代之。如今,谷川大橋是一座拔地而起、擁有臺灣最高橋墩的橋梁,為了擴大通洪斷面,墩基至橋面高達九十九公尺;過於突兀,每每眺望谷川大橋,都覺魔幻—那不是一座應該出現在群山環繞的建築,但它實際存在。通過谷川大橋,續行前往古仁人橋。我們要在這裡與小草及其餘溪降的夥伴會合。小草是高空繩索專業技術人員,兼營溪降、攀岩等戶外活動,他是這次溪降行程的領隊;育翰、奶茶、阿凱、丰哥與阿鳳是曾跟小草學習溪降的學員,另有一名香港人Ben,與小草同是戶外活動從業者、也是當地搜救人員,皆想朝聖飛龍巨瀑。在古仁人橋等待我們的,是經營綠色海洋農莊的原住民。若在Google地圖搜尋「綠色海洋」,位置標示顯示地址將是「902屏東縣霧臺鄉Unnamed Rd」。無名之路,預示這裡並非大眾頻繁往來之地。一般房車到此就不易前進,須靠當地住民接駁。抵達古仁人橋當晚夜已很深,一臺貨車與九人座箱型車在無燈的路旁等待我們。貨車主要載裝備,溪降這項活動,單日背負重量約七至十五公斤;若需過夜,基本背負重量則是二十五公斤起跳—電鑽、繩索、頭盔、各式鉤環、八字環、上升器、滑輪、救生衣、救援繩、吊帶、防寒衣、食物、保暖衣物與睡眠系統,一行人的背包把小貨卡塞得幾無空隙。九人座駕駛名喚賴晨皓,是二十出頭歲的魯凱族青年。相較於我身著填充係數堪比睡袋的羽絨衣,賴晨皓衣衫單薄,一如魯凱原意「住在高冷山上的人」,並不怕冷。賴晨皓的身材壯碩、黝黑,不高大,神情帶有憨厚而質樸的草食萌,眼睛則像夜行動物看見光一樣大而圓亮。車行夜路,幾乎無燈,我們搭乘的廂型車後視鏡上掛有吊飾,一路搖晃得厲害。離開古仁人橋幾無柏油路面、全是聯絡道路。道路先通大武佳暮,再往佳暮伊拉。說是聯外道路,不過是怪手於河床開挖出的便道,崎嶇不平、沒有固定路徑,只要大雨,人行之路即湮滅。這是莫拉克風災後的常態,儘管災後迄今已逾十五年。莫拉克風災澈底改變人對災難的認知尺度,亦往復考驗人對自然的認識。這的確不是常人所能長居之地,除非你如原住民一樣熟悉每塊巨石,仍記憶溪流曾經走過的路。終於抵達綠色海洋農莊已經夜半。綠色海洋農莊由賴晨皓的叔叔賴孟傳所經營,熟悉他的人都稱他小賴。莫拉克風災發生時,賴孟傳不在部落,但看雨勢驚人,便致電給家住霧臺鄉佳暮村的徐仁輝、徐仁明兩兄弟。當時他們本在服役,因為外婆過世請假回部落守喪。三人討論後,賴孟傳騎著單車回部落,步行到伊拉橋時,一切已經面目全非。他和徐仁輝、徐仁明一路攀爬、垂降、涉水,步行七小時抵達災難現場,接著跟另一位友人柯信雄,四人徒手鋸樹挖土,開闢出供雙螺旋直升機起降的停機坪,協助部落族人疏散到安全之處,一共救出一百三十五人,被封為「佳暮村四英雄」。莫拉克災後,政府原打算將災區部落居民全數遷村,因涉及部落維生問題與文化衝擊,引發反對。賴孟傳是當時反對遷村的一員,他認為「我們還是要有一個根,一個真正屬於我們本來該在的地方。」賴孟傳回部落深耕,經營民宿。經營者掛名是他,但因兼任高山嚮導,主要由賴晨皓與賴孟傳的兒子賴哲聖實際運作各項事務。我們一行人卸除裝備後,開始清點裝備、重新打包;晨皓與哲聖則在民宿旁一有鐵皮屋頂、以磚砌成的爐灶旁煮食。約半小時後,宵夜已備妥,相當豐盛:火鍋、菜脯蛋、青菜、水果。除虎哥、其恩與我,其他人都還未進晚餐,狼吞虎嚥。「怎麼這麼晚還沒吃?」「今天去草泥馬練功,有些耽擱。」為了替飛龍巨瀑的行程暖身,小草一行人白日先至屏東瑪家的「草泥馬峽谷」溪降。溪降常被誤認為溯溪,但二者有極大的不同。溯溪與溪降皆從登山分流而來,但溯溪是由下往上溯源,溪降則是先爬升至瀑布頂端,透過垂降的方式回到下游。相較於溯溪,會因地形或瀑布阻礙無法前進,或是須高繞遠離水線,溪降可透過熟練的繩索技術,讓攀登者利用垂降的方式在溪谷中自由上下移動,甚至穿梭、滑行於瀑布之中。但也因為需要直面瀑布,溪降除了繩索技術,還需有游泳、判讀瀑布垂直風險、白水、洄流、水洞、虹吸、翻滾流等複雜能力,其中重要的一項因子還包括團隊合作。「草泥馬峽谷」位於屏東縣瑪家鄉太古拉筏斯瀑布與獅王瀑布間,深谷夾壁,水道優美,枯水期間溯溪前往難度相對低,從太古拉筏斯瀑布下溯約五百公尺就能抵達峽谷南端入口,有專業嚮導帶領,是新手也可嘗試的路線。小草一行人前幾日已挑戰過位於桃園北橫的山羊峽谷,再試草泥馬峽谷,是為了培養更多團隊默契與對技術操作的熟練度。「晨皓說他想嘗試飛龍巨瀑,不確定他的情況,所以藉由草泥馬的路線進行測試;其次是讓其他隊員了解Ben的實力以安心,第三能讓我確認很久沒一起出團的隊員現況。」為了確認團隊一起行動時可能發生的情境,小草當天完全不參與系統的架設、回收,也不給建議。原先規劃最晚傍晚應可結束行程,但在瀑布架設系統時,因隊員不夠熟練拖延了時間,加上行程尾段,最後一名隊員在游回岸上的過程,回收繩尾不慎脫離繩包,小草只好重游到瀑布正下方拿繩尾再回收一次,導致他們整隊人在獅王瀑布陡上途中,夜幕已降,且起了濃霧,「最後我們比預期晚了三個小時才回到車上。」及至用餐、整裝結束,所有人陸續於通鋪躺平時,已近凌晨二點。「你們明天幾點起登?」我問小草。「最晚六點半。」「六點半?你們搞到這麼晚還沒睡,睡眠這麼少可以嗎?」「可以啦。」小草不假思索。「但是繩索操作跟架設系統應該要很專注吧?睡不飽真的安全嗎?」「要很專注沒錯。但熟練度也很重要。所以平常要練繩,隊員也要更加彼此關注。」「不要把行程搞得這麼壓縮不就好了?光從臺北來到這山上我就已經累了。」「沒辦法啊,」小草說:「上班族最稀缺的就是時間。」短暫談話後,我鑽入睡袋裡試圖休息,但一直無法放鬆。前一日,霧臺下了傾盆大雨,寒流、濃霧、低溫,雖然是三月枯水期,但如此不美麗的天氣狀況、這麼多人溪降,仍讓我輾轉反側。半睡半醒之間,看見其恩遲未入睡,焦躁地傳著訊息。隔天一早才知道,小草亦然。不同於其他朝聖者,小草與虎哥此趟核心任務,是要分別回收成功大學登山協會在飛龍巨瀑中段架設的自動攝影機,以及尋找二○二三年五月飛龍巨瀑事故的死者遺物。原先要嘗試挑戰飛龍巨瀑的晨皓,因為下降器操作不順、垂降鎖定與上升能力不熟練,加上飛龍巨瀑垂降次數多、高度高、需要連續轉換系統,技術不熟悉除了拖延進度,也會影響團隊動力,最後被勸退沒有參與,但這人數與去年事故的人數僅差二人。當我為全隊攝下出發照片,已將近七點。在山裡,時間極為珍貴—掌握時間能夠減少午後雷陣雨、失溫、夜暗難行與技術不夠熟練,人於溪谷暴露的風險。「快點出發吧。」我說,「你們務必小心。」小草揮揮手,躍上接駁車後座。天空未見陽光。不久後,飄起細雨。霧氣越來越濃,山的線條隱匿,在屋裡望著,有種寧定的美。但雨聲漸大,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很美吧。」一直沉默看雨的晨皓突然說話:「在山上,變化就是這麼快。但也是這樣,所以,有時候非常可怕。」・當河狂暴「副隊,接獲通報,下午四點五十八分,有溪降團隊受困在飛龍瀑布。」「收到,整裝後出動。」二○二三年五月二十日下午近五點,屏東縣政府消防局特搜大隊副隊長陳世鴻接獲消防局勤務中心通報,有溪降團隊受困在屏東縣霧臺鄉的飛龍瀑布。接獲通知時,陳世鴻心中暗暗喊了一聲:「怎麼又是溪降!」—五月六日晚間七點多,屏東縣政府特搜大隊也曾接獲一起山難通報,有一名四十三歲的蕭姓男子,跟著其他八名朋友一起到飛龍瀑布溪降,操作不慎,滑落水面,蕭姓男子意識清楚,但嘴角流血、胸部疼痛,無法行動。當天,陳世鴻率隊救援,共出動五車十三位消防人員搶救。五月六日山難,搜救人員摸黑先以繩索上登的方式至瀑布上方,再用軟式擔架固定蕭男後,利用繩索拖拉,將蕭男下送至瀑布下方,再由四輪驅動車接送到九一救護車,後送至屏東龍泉榮總分院救治。當時,是陳世鴻第一次救援「溪降」這項活動的事故。他隱隱感覺,未來這項活動出事機率頗高,必須強化救援技術。那天起,陳世鴻開始規劃近期的團隊訓練,誰料竟又發生事故。儘管如此,因前次救援成功經驗,陳世鴻心中並無太大壓力。一邊回想五月六日當天救援情況,呼叫弟兄整理裝備,陳世鴻一邊確認事故定位點。但當救援隊伍出發、準備跟霧臺分隊會合時,勤務中心陸續傳回的消息讓他心中一沉—二十日十六時五十八分屏東縣政府消防局獲報:該縣「霧臺鄉」飛龍瀑布一行十人溪降突遇溪水暴漲被沖走,五人自行爬上峭壁待救,另四人遭溪水沖走失蹤,一人掛在瀑布上疑似死亡。一人遇難,躍升為十人遇難,這是完全不同等級與規模的救援。陳世鴻要求駕駛同仁在谷川大橋暫停,進一步確認報案者回報的受困點位,對比後驚覺,這起事故,與五月六日蕭姓男子受困點相差甚遠。飛龍瀑布位於飛龍峽谷下段,是一座二連瀑,又稱人頭瀑布,位於屏東縣霧臺鄉隘寮北溪右岸支流,佳暮村東北方約一點八公里處;峽谷上段還有另一段瀑布,玩家普遍稱其為飛龍巨瀑。飛龍巨瀑標高約八百二十公尺至六百八十公尺,為四階連瀑,落差由上至下分別約為三十公尺、二十五公尺、九十五公尺、十公尺,總落差約一百六十公尺。至於飛龍瀑布,標高則是六百七十公尺至六百二十公尺。六日當天,蕭姓男子報案受困處,位於較近谷川大橋的飛龍瀑布;二十日的山難,受困者的點位卻在更上游、可開始垂降飛龍四階連瀑的位置。「他們究竟怎麼到那裡的?」受困點位,讓陳世鴻匪夷所思。透過多方連絡,陳世鴻才掌握到,這組十人溪降團隊,是先至綠色海洋農莊投宿後,由賴哲聖、賴晨皓接駁至可徒步至瀑布垂降的起登處,再步行橫切至溪谷後垂降。當下,陳世鴻立刻決定將綠色海洋農莊設定為救援的前進指揮所,並開始規劃尋找可以接近飛龍巨瀑連續瀑起點的路線。綠色海洋農莊距消防局特搜大隊所在的谷川大橋,約有半小時左右車程。待陳世鴻將所有情資收集完畢、抵達綠色海洋農莊時,已經晚上六、七點。天色已暗,且剛下過暴雨,陳世鴻仍盡力找到一處可能可以下切飛龍瀑布約六十米下方的點位,並派遣一組同仁至瀑布下方查看。於此同時,這十名溪降者遇難的消息,逐漸在社群媒體傳播開來。媒體接獲消息後,直奔作為第一指揮中心的佳暮活動中心,追問救援進度。輿論關注,不只因為近年山難事故頻傳,也因十人受困,幾乎是這類型戶外活動中極端罕見的嚴重事故。外界都在等,看陳世鴻如何指揮調度、能否成功救援。
繼續閱讀
客服時間:週一 ~ 週五10:00 - 18:00(國定假日除外)
客服電話:02-6633-3529
客服信箱:mf.service@mirrorfiction.com
© 2026 鏡文學 Mirror Fiction All rights reserved.
鏡文學 App
好故事從這裡開始
下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