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選擇的重量 —— 胡慕情談《河人:一場山難,自由、暴水與生命的流向》如何書寫自由、死亡與走入群山的人
鏡文學
2026-02-26 14:32:04

2023年5月,十名溪降者降入飛龍峽谷的瀑布,一場預料之外的急降雨和溪水暴漲導致五人罹難。這起山難在台灣戶外圈掀起討論,作者胡慕情最新作品《河人:一場山難,自由、暴水與生命的流向》(以下簡稱《河人》)便以此事件出發,透過細膩的田調與採訪,不僅重構山難如何發生,更帶領讀者越過標籤與責難,走向那群繫上繩索、降入溪谷的人們。

在這次訪談中,慕情談到從社會案件轉向山難題材的契機,也分享她如何投入戶外運動現場,試圖理解極限運動者的語言與感受。面對倖存者留下的空白,她選擇以非虛構寫作者的視角搭起一座橋、開闢一條理解的途徑,重新思考自由、死亡、愛與信任之間複雜而真實的關係。

 


 

Q:最初怎麼會想以飛龍瀑布山難為題,撰寫《河人》這部作品?

胡慕情:其實原本我心中並沒有要做山難事件的想法。

我過去十年參與調查的主要都是社會案件,最初也是要以社會案件為題材進行下一本的寫作,但因為社會案件觸及的傷害面向比較廣,和這些事件的相關人不見得能夠在短時間內就願意接受訪問,或是整理好思緒,說出他們理解和詮釋的內容,這在時間推進上會形成比較大的阻礙。

所以之前在工作進度討論上,開始思考是不是要找其他題材來寫。我在 2020 年左右開始接觸戶外運動,尤其是攀岩,也因此認識我現在的伴侶,並和以前要好的高中同學有了更頻繁的聯繫。

這個圈子很小,所以在事故發生的第一時間就得知其中一個罹難的人是伴侶的學妹,再加上高中同學要參與救援,我也跟著關注這個事件。

隨著一些基礎資訊被揭露,這群人受到了很多社會輿論的責難,這引發了我的好奇:「為什麼我們對於即使具備技術能力的人,還是有那麼多的譴責?」

除此之外也有一些私人情緒,因為我也從事戶外運動,雖然做的都是相對基礎的,但我的好友和伴侶都是高風險玩家,那麼假設有一天他們成為故事裡的人,我怎麼理解這件事?我該用什麼角度去為他們說話?

所以當時在觀察整個事件的走向以及個人的情感後,我覺得它具有文學性,同時也存在公共性,有成為一本書的可能,所以才決定開始寫《河人》這部作品。

 

▲ 因一場生命告別而開始攀岩,慕情親身體驗戶外運動與大自然撫慰悲傷的力量,也成為撰寫《河人》的契機(圖/胡慕情)

 

 

Q:《河人》開頭描寫山難的情節和畫面很緊湊,彷彿真的置身溪谷中,可以和我們分享如何將手上的資料轉換為故事情節般的敘事嗎?在轉換的過程中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或挑戰?

胡慕情:「覺得很有故事性」並且因此在閱讀上很流暢、很投入,是讀者主觀的感受,我無法確定它從何而來,只能試圖想像形成這個結果的可能原因。

我想有一部分是因為我是個凡事都喜歡追根究柢的人,這也反映在我的調查方式上,我會連同別人可能覺得無關緊要的東西都放進來。

比方說第一部作品《黏土》處理的是土地徵收的議題,裡面提到這個村莊非常窮困,但每個人對「窮困」的想像不同,該怎麼讓讀者感受到我這裡想表達的窮困呢?我需要一些東西來具象化這個窮困,所以我的方式就是去看很多文獻,裡面可能會告訴你當時一斤地瓜賣多少錢,那個錢對照到現在是一個什麼概念,用這樣的方式讓讀者感受我筆下的世界。

在這些調查和訪問的過程,我不是有意識地要讓這些東西更立體,或已經想到要用哪些素材才開始蒐集,只是到了現場把我能看見、能聽見、能跟別人問到的都記錄下來回去整理,開始寫之後再思考要放什麼進來,才能呈現我和讀者共同能夠理解和想像的畫面。

所以好像也不能說有什麼挑戰,這就是我一直以來習慣的工作方式。

 

 

Q:那麼《河人》中如何展現慕情這樣追根究柢的性格和細膩的調查方式呢?

胡慕情:雖然我有在攀岩和爬山,也有溯溪過,但溪降對我來說是一個非常陌生的運動,所以在決定要寫《河人》的時候,我必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學會溪降。我得要實際做過、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才有辦法寫,我必須和受訪者具備共通的語言。

因為作為一個非虛構寫作者,我把自己定義為一個翻譯者,我要做的是把這些議題轉譯成大眾能夠理解的語言,所以這次我做戶外運動的題材,就要知道他們使用的專業術語,所以我就跟老闆說我要去學溪降。

這邊也可以小小分享,當時想像我學完溪降,再加上同學的支援,應該就可以去降飛龍巨瀑了吧!但沒想到三月還是超級冷,我特別怕冷,那時候又剛從車禍康復,評估自身狀態之後我覺得自己沒辦法,但我還是得知道實際的溪降是什麼感覺,所以最終去降了一條比較簡單的路線,幫助自己有那個身體感覺可以進行書寫。

 

 

Q:後記中有提到原先想像會有倖存者願意現身說法的書寫架構,但最後因為倖存者始終不願受訪而調整,成為現在大家看到的這個版本。慕情是否可以和我們分享原先對這個架構的想像,以及如果能取得倖存者的論述,哪個部分可以更完整?

胡慕情:先不論最後會產出什麼,對一個記者出身的人來說,能夠蒐集到第一手資料是最好的,所以我都會想盡辦法「煩」事件第一線的人,取得他們的說法。

我最初想像倖存者願意說的原因,第一是我們有一些戶外圈的共同朋友,所以我覺得比起其他社會案件,取得基本信任不至於太困難;第二是我原本認為活下來的人可能會更願意為死去的人說點什麼,因為他們當時遭受很多責罵和批評。

所以當時,我的想像是如果我可以取得倖存者的現身說法,第一時間就能非常明確地得到這個事件最核心的解答:「為什麼你們那個時候仍選擇前往?」

書中有提到其中一位救援者阿寶,他當天原本也要帶一個商業團去,可是在前一天經過風險評估後,他決定取消。我並不是質疑「阿寶取消了,發生事故的團隊為什麼還要去?」,商業團和具備技術能力的自組隊本來就有不同的風險承受值,但他們一定會有自己的考量,我想把這個東西釐清楚。

因為對我來說,說永遠比不說好。這麼說好像有點武斷,但這是過去處理社會案件累積的經驗,當你不說,得到的永遠會是別人不明就裡的責罵,這不會讓事情變好,所以不管會不會遭受到批評、讀者接不接受,至少說出來就會有一個理解的途徑。我想要做的不是撫平死亡帶來的第一層傷害,而是去淡化不理解製造出來的第二層傷害。

所以只要倖存者願意說,我就能設法回答大眾的疑問。雖然最後這個答案是空白的,但我試圖讓其他救援者、專業者提供看待這件事的角度,或他們對風險評估的想法。

至於如果倖存者有所回應這本書會是什麼樣子,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因為素材不在,我就不會去想像它的樣貌。但這些沒有被回答的問題,我把它當成另一個可能 —— 在《河人》出版後或許有一天倖存者願意講了,它就有變成另一本書、另一次對話的可能。

 

▲「這次回答不出來也沒關係,我下一次再回答」面對無法取得倖存者的說法,慕情將其視為下一次對話的可能(圖/鏡文學)

 

 

Q:生命必須要存在才能追尋自我價值,在已知極限運動存在很多不可控因素的前提下,極限運動者還能做什麼去更加確保自己的生命安全,同時也讓身邊的親友更理解、更放心?

胡慕情:你就是要一直精進自己的技術,沒有別的。

你要讓這些技巧變成身體的一部分,要讓它像你走在路上踢到石頭就知道怎麼穩住自己的反射能力,在戶外遇到風險的時候才能有所應變,最大程度確保自己的安全。

但如何讓擔心他們的人不要擔心,某種程度上來說,我不認為這是他們的責任。

如果我們只是單方面地要求戶外運動者替擔心的人負責,這個負擔也太大了吧!每個人都是一個個體,我為了你的擔心想辦法強化自己的技術、確保自己的安全,這是我能為你做到的事,你也需要為自己的情緒負責,而不是因為你的擔心就不要我去。

即使沒有從事戶外運動生命仍舊會消逝,失去隨時都有可能發生,如果你很愛這個人、很珍惜這段關係,就是把握每一天相處的時間、支援他做喜歡的事情。

但你說有沒有擔心,當然還是會啊!可是正因為我獲得你的支持,也知道你的擔心,所以更會在每一次執行時小心翼翼,因為我知道一旦失去生命就會傷害到你,但我不會因此就不去做,這樣的話我就不是我了。

 

 

Q:在《河人》中如何定位自己(作者)的角色?把自己放在哪種視角與讀者溝通?

胡慕情:我覺得處理不同題材,作者「我」都會有不一樣的敘事聲音。

在《河人》裡,我的角色比較像前面提到的翻譯者的概念,或是一個導遊,基於對戶外運動的認識,試圖告訴讀者這裡發生了什麼事、那是什麼感覺。

我希望可以做到讓不曾參與冒險或不明白為何要從事高風險活動的人,透過閱讀稍微理解這群人的選擇。身為一個戶外運動新手,我知道一般人的擔心所在,也知道戶外運動者的嚮往,所以我在這本書把自己定義成翻譯、嚮導的角色,希望有一天這些戶外運動玩家從事他們所愛的活動時,可以不要遭受那麼多批評,即使他們最後面臨死亡,我們也可以信任和尊重他們作為一個獨立個體的選擇。

 



企劃/巫昱昕、黃昱哲

訪談/巫昱昕

編輯/巫昱昕

影音/范祐禎、陳虹汝

 


 

《河人:一場山難,自由、暴水與生命的流向》胡慕情 著

 

★ 臺北國際書展大獎得主 胡慕情最新力作!

★ 細膩訪談X爬梳歷史 試圖重構 2023 年飛龍峽谷山難的始末

2023年5月,十名溪降者背著繩索走入飛龍峽谷的瀑布

因預料外的急降雨與暴漲的溪水,使其中五人罹難

水的結界,讓他們曾一次次直面幽暗、漩渦、湍急

卻也迎接過明亮、自由與輕盈

當責難、輿論與標籤席捲而來

胡慕情試圖帶讀者越過「為什麽要去?」的單一追問

走向實際繫上繩索、裝備的人,與那些在岸上等待的人。

因一場生命告別而開始攀岩

胡慕情親身經驗自然帶來的撫慰與解離哀傷的力量

她以細腻的田調與採訪

重構整起山難從預備進入、受困到搜救的時間

追索罹難者生前的腳步:

他們如何愛上山與水?為何一次次回到峽谷?

這是一本關於生與死、自由與渴望的書

每個走向群山、降入溪谷的人

都有無法被簡化為一句話的理由

縱然死亡的陰影從未遠離,人類仍持續走向邊界與荒野

而多山的臺灣,也持續以壯麗與莫測

回應這份執著的呼喚

《河人:一場山難,自由、暴水與生命的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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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岳、河流、自由、渴望與死亡所帶給我們的一切臺北國際書展大獎得主----胡慕情最新力作傾聽那些走向群山的生命,和逝者留給世間的聲音「當懸停於流紋與暗礁,我確實聽見逝者殘留於溪水的聲響。儘管微弱,卻很清晰。」──胡慕情2023年5月,十名溪降者背著繩索走入飛龍峽谷的瀑布,因預料外的急降雨與暴漲的溪水,使其中五人罹難。水的結界,讓他們曾一次次直面幽暗、漩渦、湍急,卻也迎接過明亮、自由與輕盈。當責難、輿論與標籤席捲而來,胡慕情試圖帶讀者越過「為什麽要去?」的單一追問,走向實際繫上繩索、裝備的人,與那些在岸上等待的人。因一場生命告別而開始攀岩,胡慕情親身經驗自然帶來的撫慰與解離哀傷的力量。她以細腻的田調與採訪,重構整起山難從預備進入、受困到搜救的時間,追索罹難者生前的腳步:他們如何愛上山與水?為何一次次回到峽谷?這是一本關於生與死、自由與渴望的書。每個走向群山、降入溪谷的人,都有無法被簡化為一句話的理由。縱然死亡的陰影從未遠離,人類仍持續走向邊界與荒野。而多山的臺灣,也持續以壯麗與莫測,回應這份執著的呼喚。——【本書特色】• 臺北國際書展大獎得主,胡慕情採訪2023年飛龍瀑布山難事件。• 重現山難的救援過程,與參與者的生命故事。• 探討臺灣特殊歷史地理環境,人與山的關係。• 自然與生命的極限,自由的追求,生死哲學的深思。——【作者介紹】胡慕情1983年生,曾任臺灣立報、公共電視《我們的島》文字記者、端傳媒特約記者,現為鏡文學文化組採訪主任。關注環境、人權與社會案件,著有《黏土:灣寶,一段人與土地的簡史》、《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內文試閱】重返貝蒂途經她說她有話想述說關於現世的事物以及凋零的樹葉她說自己尚未聽聞消息也沒有時間抉擇該如何去失去⋯⋯。近下班時間,每輛車都急促凶狠。站在捷運中原站外等待虎哥,聽尼克.德瑞克(Nick Drake)的〈河人〉(River Man)。城市的急躁被樂音隔絕。〈河人〉以五四拍寫成。弦撥,震動琴身,不對稱的韻律如石跳動,短詞乒乓。木吉他的響孔共鳴出順流而下的意象,一切彷彿都能被水帶走。帶走。中文有歧義,潛藏死亡。尼克嗓音清冷晦澀,C小調的旋律埋伏憂傷,歌詞裡他反覆呢喃:「去見河人,告訴他,我所能告訴他的一切。」尼克唱著。河水還在流動。二○二四年三月八日,下午五點。已過約定時間,虎哥困於車陣,還未現身。但作為搭便車的人,耐心是美德。與虎哥並不認識,僅是輾轉聽聞過他。有次與友至龍洞海泳與攀岩,巧遇虎哥帶狗玩立槳衝浪(SUP, Stand Up Paddle),友人耐力不足,試圖爬上虎哥的槳板卻重心失衡,板首那頭虎哥養的狗不及反應,狗與朋友雙雙落海。當她們落海,在場的人都笑了。浪花濺起,陽光閃耀。有些戶外活動的失敗,無傷大雅,回憶起來會帶著光亮。然而另外一些失敗,卻伴隨哭泣與幽暗。虎哥在臨暗時抵達。同行者還有一位男子其恩。其恩是我高中好友小草的戶外夥伴。二○二四年三月一日,寒流來襲、降雨不斷,凌晨六點搭上巴士到臺北城南,跟小草與其恩學習打繩結、垂降、架設系統。這些技術,是溪降這項活動的必備知識與基礎。然而學習隔天,我出了車禍,欠缺練習,加上受訓當天冷到渾身顫抖、記憶薄弱,及至與他們會合這天,僅只勉強記得幾種繩結的打法。其恩很年輕,三十歲上下,長相帥氣、性格直率。他也要搭虎哥便車。但此刻其恩看起來不耐,眉頭不時緊鎖。「我其實沒有很想去。」「為什麼?」「近期降過太多次飛龍巨瀑了。」「那你為什麼來?」「小草拜託我來。」其恩說:「這次要去溪降的人有點多,他怕他加虎哥還是cover不過來。」「這團有多少人啊?」「加我一共十個。」「十個?好多啊!」「妳該不會也要降吧?」其恩問。「沒有,這次單純來採訪。」我說:「去年攀岩墜落,膝蓋受傷,還沒全好,前幾天又被一臺機車從後方追撞,不是嚴重的車禍,但傷到同一地方,無法重裝approach到瀑布頂。而且,我已經忘記如何操作系統架設跟轉換。」「那就好。」其恩吁口氣說:「這團裡面有些人我不熟,擔心經驗不太夠,不確定程度是否真的可以降飛龍。」「這是為什麼我不降。我不想拖累大家。」「妳是對的。希望這支隊伍不會delay,」其恩說:「我可不想晚上才出登山口。」我們跳上虎哥駕駛的Toyota Hilux,這車款從一九六八年開始生產至今,以耐用與可靠見稱。英國BBC著名的節目〈頂級跑車秀〉(Top Gear),曾製作過「Killing a Toyota」的系列節目—Hilux被開去撞樹、泡海水、另一輛車由上方墜落、以鐵球錘擊、火燒⋯⋯甚至荒唐地讓一棟二十三層樓高的建築物崩塌,而Hilux就停在該建築物頂樓。當所有人覺得這次Hilux將不再堪用,Hilux卻奇蹟般存活下來,滿身傷痕地駛入攝影棚。許多戶外玩家戲稱這是一臺經武裝分子認證的車款,也成為他們購車的優先選項。既是性能,也是象徵:上山下海,戶外運動玩家總希望自己是不死火鳥。上車後寒暄,週間下班的長途駕駛,不宜再絞盡腦汁,一路上,沒有太多談話。下屏東縣的交流道已晚上十點多,但終點還未抵達。我們要前往的是位於屏東縣霧臺鄉的綠色海洋農莊。前往霧臺,須行縣道一八五。以符號標記,像是條平凡無奇的路,然此路實際沿中央山脈西側築建而成,蜿蜒曲折壯麗,又稱沿山公路。沿山公路是臺灣第五長縣道,亦是連絡屏東縣山地鄉的主要聯絡道路。若在白日行駛,常有行入霧境之感,而當回頭,路徑則如龍身盤旋。沿山公路與臺二十四線霧臺公路相交,行駛霧臺公路一段後,會來到谷川大橋。谷川大橋前身是第一號橋,鄰近伊拉部落之故,又稱伊拉橋。興築於一九七二年,是進入霧臺的唯一一座橋梁。第一號橋原距離河床十五公尺,二○○九年,襲擊臺灣的颱風莫拉克,為南部山區帶來巨量降雨,八月六日至十日,短短數天,屏東縣三地門鄉尾寮山測站統計,降雨高達二千七百零一毫米,而過去這個測站全年平均值,不過三千九百八十四毫米。不僅屏東,高雄縣御油山雨量站亦有二千五百五十七點五毫米的雨量,豪雨造成高雄甲仙小林村因山崩土石流滅村,許多高屏山區部落亦因聯外橋梁道路中斷成為孤島。第一號橋當年因隘寮溪溪水暴漲,河床砂石淤高二十公尺而遭破壞。歷經三年餘,谷川大橋取而代之。如今,谷川大橋是一座拔地而起、擁有臺灣最高橋墩的橋梁,為了擴大通洪斷面,墩基至橋面高達九十九公尺;過於突兀,每每眺望谷川大橋,都覺魔幻—那不是一座應該出現在群山環繞的建築,但它實際存在。通過谷川大橋,續行前往古仁人橋。我們要在這裡與小草及其餘溪降的夥伴會合。小草是高空繩索專業技術人員,兼營溪降、攀岩等戶外活動,他是這次溪降行程的領隊;育翰、奶茶、阿凱、丰哥與阿鳳是曾跟小草學習溪降的學員,另有一名香港人Ben,與小草同是戶外活動從業者、也是當地搜救人員,皆想朝聖飛龍巨瀑。在古仁人橋等待我們的,是經營綠色海洋農莊的原住民。若在Google地圖搜尋「綠色海洋」,位置標示顯示地址將是「902屏東縣霧臺鄉Unnamed Rd」。無名之路,預示這裡並非大眾頻繁往來之地。一般房車到此就不易前進,須靠當地住民接駁。抵達古仁人橋當晚夜已很深,一臺貨車與九人座箱型車在無燈的路旁等待我們。貨車主要載裝備,溪降這項活動,單日背負重量約七至十五公斤;若需過夜,基本背負重量則是二十五公斤起跳—電鑽、繩索、頭盔、各式鉤環、八字環、上升器、滑輪、救生衣、救援繩、吊帶、防寒衣、食物、保暖衣物與睡眠系統,一行人的背包把小貨卡塞得幾無空隙。九人座駕駛名喚賴晨皓,是二十出頭歲的魯凱族青年。相較於我身著填充係數堪比睡袋的羽絨衣,賴晨皓衣衫單薄,一如魯凱原意「住在高冷山上的人」,並不怕冷。賴晨皓的身材壯碩、黝黑,不高大,神情帶有憨厚而質樸的草食萌,眼睛則像夜行動物看見光一樣大而圓亮。車行夜路,幾乎無燈,我們搭乘的廂型車後視鏡上掛有吊飾,一路搖晃得厲害。離開古仁人橋幾無柏油路面、全是聯絡道路。道路先通大武佳暮,再往佳暮伊拉。說是聯外道路,不過是怪手於河床開挖出的便道,崎嶇不平、沒有固定路徑,只要大雨,人行之路即湮滅。這是莫拉克風災後的常態,儘管災後迄今已逾十五年。莫拉克風災澈底改變人對災難的認知尺度,亦往復考驗人對自然的認識。這的確不是常人所能長居之地,除非你如原住民一樣熟悉每塊巨石,仍記憶溪流曾經走過的路。終於抵達綠色海洋農莊已經夜半。綠色海洋農莊由賴晨皓的叔叔賴孟傳所經營,熟悉他的人都稱他小賴。莫拉克風災發生時,賴孟傳不在部落,但看雨勢驚人,便致電給家住霧臺鄉佳暮村的徐仁輝、徐仁明兩兄弟。當時他們本在服役,因為外婆過世請假回部落守喪。三人討論後,賴孟傳騎著單車回部落,步行到伊拉橋時,一切已經面目全非。他和徐仁輝、徐仁明一路攀爬、垂降、涉水,步行七小時抵達災難現場,接著跟另一位友人柯信雄,四人徒手鋸樹挖土,開闢出供雙螺旋直升機起降的停機坪,協助部落族人疏散到安全之處,一共救出一百三十五人,被封為「佳暮村四英雄」。莫拉克災後,政府原打算將災區部落居民全數遷村,因涉及部落維生問題與文化衝擊,引發反對。賴孟傳是當時反對遷村的一員,他認為「我們還是要有一個根,一個真正屬於我們本來該在的地方。」賴孟傳回部落深耕,經營民宿。經營者掛名是他,但因兼任高山嚮導,主要由賴晨皓與賴孟傳的兒子賴哲聖實際運作各項事務。我們一行人卸除裝備後,開始清點裝備、重新打包;晨皓與哲聖則在民宿旁一有鐵皮屋頂、以磚砌成的爐灶旁煮食。約半小時後,宵夜已備妥,相當豐盛:火鍋、菜脯蛋、青菜、水果。除虎哥、其恩與我,其他人都還未進晚餐,狼吞虎嚥。「怎麼這麼晚還沒吃?」「今天去草泥馬練功,有些耽擱。」為了替飛龍巨瀑的行程暖身,小草一行人白日先至屏東瑪家的「草泥馬峽谷」溪降。溪降常被誤認為溯溪,但二者有極大的不同。溯溪與溪降皆從登山分流而來,但溯溪是由下往上溯源,溪降則是先爬升至瀑布頂端,透過垂降的方式回到下游。相較於溯溪,會因地形或瀑布阻礙無法前進,或是須高繞遠離水線,溪降可透過熟練的繩索技術,讓攀登者利用垂降的方式在溪谷中自由上下移動,甚至穿梭、滑行於瀑布之中。但也因為需要直面瀑布,溪降除了繩索技術,還需有游泳、判讀瀑布垂直風險、白水、洄流、水洞、虹吸、翻滾流等複雜能力,其中重要的一項因子還包括團隊合作。「草泥馬峽谷」位於屏東縣瑪家鄉太古拉筏斯瀑布與獅王瀑布間,深谷夾壁,水道優美,枯水期間溯溪前往難度相對低,從太古拉筏斯瀑布下溯約五百公尺就能抵達峽谷南端入口,有專業嚮導帶領,是新手也可嘗試的路線。小草一行人前幾日已挑戰過位於桃園北橫的山羊峽谷,再試草泥馬峽谷,是為了培養更多團隊默契與對技術操作的熟練度。「晨皓說他想嘗試飛龍巨瀑,不確定他的情況,所以藉由草泥馬的路線進行測試;其次是讓其他隊員了解Ben的實力以安心,第三能讓我確認很久沒一起出團的隊員現況。」為了確認團隊一起行動時可能發生的情境,小草當天完全不參與系統的架設、回收,也不給建議。原先規劃最晚傍晚應可結束行程,但在瀑布架設系統時,因隊員不夠熟練拖延了時間,加上行程尾段,最後一名隊員在游回岸上的過程,回收繩尾不慎脫離繩包,小草只好重游到瀑布正下方拿繩尾再回收一次,導致他們整隊人在獅王瀑布陡上途中,夜幕已降,且起了濃霧,「最後我們比預期晚了三個小時才回到車上。」及至用餐、整裝結束,所有人陸續於通鋪躺平時,已近凌晨二點。「你們明天幾點起登?」我問小草。「最晚六點半。」「六點半?你們搞到這麼晚還沒睡,睡眠這麼少可以嗎?」「可以啦。」小草不假思索。「但是繩索操作跟架設系統應該要很專注吧?睡不飽真的安全嗎?」「要很專注沒錯。但熟練度也很重要。所以平常要練繩,隊員也要更加彼此關注。」「不要把行程搞得這麼壓縮不就好了?光從臺北來到這山上我就已經累了。」「沒辦法啊,」小草說:「上班族最稀缺的就是時間。」短暫談話後,我鑽入睡袋裡試圖休息,但一直無法放鬆。前一日,霧臺下了傾盆大雨,寒流、濃霧、低溫,雖然是三月枯水期,但如此不美麗的天氣狀況、這麼多人溪降,仍讓我輾轉反側。半睡半醒之間,看見其恩遲未入睡,焦躁地傳著訊息。隔天一早才知道,小草亦然。不同於其他朝聖者,小草與虎哥此趟核心任務,是要分別回收成功大學登山協會在飛龍巨瀑中段架設的自動攝影機,以及尋找二○二三年五月飛龍巨瀑事故的死者遺物。原先要嘗試挑戰飛龍巨瀑的晨皓,因為下降器操作不順、垂降鎖定與上升能力不熟練,加上飛龍巨瀑垂降次數多、高度高、需要連續轉換系統,技術不熟悉除了拖延進度,也會影響團隊動力,最後被勸退沒有參與,但這人數與去年事故的人數僅差二人。當我為全隊攝下出發照片,已將近七點。在山裡,時間極為珍貴—掌握時間能夠減少午後雷陣雨、失溫、夜暗難行與技術不夠熟練,人於溪谷暴露的風險。「快點出發吧。」我說,「你們務必小心。」小草揮揮手,躍上接駁車後座。天空未見陽光。不久後,飄起細雨。霧氣越來越濃,山的線條隱匿,在屋裡望著,有種寧定的美。但雨聲漸大,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很美吧。」一直沉默看雨的晨皓突然說話:「在山上,變化就是這麼快。但也是這樣,所以,有時候非常可怕。」・當河狂暴「副隊,接獲通報,下午四點五十八分,有溪降團隊受困在飛龍瀑布。」「收到,整裝後出動。」二○二三年五月二十日下午近五點,屏東縣政府消防局特搜大隊副隊長陳世鴻接獲消防局勤務中心通報,有溪降團隊受困在屏東縣霧臺鄉的飛龍瀑布。接獲通知時,陳世鴻心中暗暗喊了一聲:「怎麼又是溪降!」—五月六日晚間七點多,屏東縣政府特搜大隊也曾接獲一起山難通報,有一名四十三歲的蕭姓男子,跟著其他八名朋友一起到飛龍瀑布溪降,操作不慎,滑落水面,蕭姓男子意識清楚,但嘴角流血、胸部疼痛,無法行動。當天,陳世鴻率隊救援,共出動五車十三位消防人員搶救。五月六日山難,搜救人員摸黑先以繩索上登的方式至瀑布上方,再用軟式擔架固定蕭男後,利用繩索拖拉,將蕭男下送至瀑布下方,再由四輪驅動車接送到九一救護車,後送至屏東龍泉榮總分院救治。當時,是陳世鴻第一次救援「溪降」這項活動的事故。他隱隱感覺,未來這項活動出事機率頗高,必須強化救援技術。那天起,陳世鴻開始規劃近期的團隊訓練,誰料竟又發生事故。儘管如此,因前次救援成功經驗,陳世鴻心中並無太大壓力。一邊回想五月六日當天救援情況,呼叫弟兄整理裝備,陳世鴻一邊確認事故定位點。但當救援隊伍出發、準備跟霧臺分隊會合時,勤務中心陸續傳回的消息讓他心中一沉—二十日十六時五十八分屏東縣政府消防局獲報:該縣「霧臺鄉」飛龍瀑布一行十人溪降突遇溪水暴漲被沖走,五人自行爬上峭壁待救,另四人遭溪水沖走失蹤,一人掛在瀑布上疑似死亡。一人遇難,躍升為十人遇難,這是完全不同等級與規模的救援。陳世鴻要求駕駛同仁在谷川大橋暫停,進一步確認報案者回報的受困點位,對比後驚覺,這起事故,與五月六日蕭姓男子受困點相差甚遠。飛龍瀑布位於飛龍峽谷下段,是一座二連瀑,又稱人頭瀑布,位於屏東縣霧臺鄉隘寮北溪右岸支流,佳暮村東北方約一點八公里處;峽谷上段還有另一段瀑布,玩家普遍稱其為飛龍巨瀑。飛龍巨瀑標高約八百二十公尺至六百八十公尺,為四階連瀑,落差由上至下分別約為三十公尺、二十五公尺、九十五公尺、十公尺,總落差約一百六十公尺。至於飛龍瀑布,標高則是六百七十公尺至六百二十公尺。六日當天,蕭姓男子報案受困處,位於較近谷川大橋的飛龍瀑布;二十日的山難,受困者的點位卻在更上游、可開始垂降飛龍四階連瀑的位置。「他們究竟怎麼到那裡的?」受困點位,讓陳世鴻匪夷所思。透過多方連絡,陳世鴻才掌握到,這組十人溪降團隊,是先至綠色海洋農莊投宿後,由賴哲聖、賴晨皓接駁至可徒步至瀑布垂降的起登處,再步行橫切至溪谷後垂降。當下,陳世鴻立刻決定將綠色海洋農莊設定為救援的前進指揮所,並開始規劃尋找可以接近飛龍巨瀑連續瀑起點的路線。綠色海洋農莊距消防局特搜大隊所在的谷川大橋,約有半小時左右車程。待陳世鴻將所有情資收集完畢、抵達綠色海洋農莊時,已經晚上六、七點。天色已暗,且剛下過暴雨,陳世鴻仍盡力找到一處可能可以下切飛龍瀑布約六十米下方的點位,並派遣一組同仁至瀑布下方查看。於此同時,這十名溪降者遇難的消息,逐漸在社群媒體傳播開來。媒體接獲消息後,直奔作為第一指揮中心的佳暮活動中心,追問救援進度。輿論關注,不只因為近年山難事故頻傳,也因十人受困,幾乎是這類型戶外活動中極端罕見的嚴重事故。外界都在等,看陳世鴻如何指揮調度、能否成功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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