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會筆記|鄭進耀X福田桂良談《臺北聞人蔡金塗》的時代與家變
鏡文學
2026-04-28 11:05:27

在臺北的城市記憶裡,曾有一群默默維繫地方秩序的「聞人」。
他們遊走於民間與政府之間,既是地方運作的重要角色,也見證了臺灣社會在不同時代下的變動與轉折,卻隨著時間逐漸淡出歷史視野。

 

曾獲 Openbook 好書獎、入圍金鼎獎的紀實作家鄭進耀新作《臺北聞人蔡金塗》,便以這樣一位橫跨日治至戒嚴年代的地方頭人蔡金塗為起點,追尋臺北地方社會的歷史紋理。本次明星讀書會更邀請到書中的重要角色——「蔡金塗之子」福田桂良——進行對談,帶領讀者回到威權時代下的臺灣,看見那些沒被記載在歷史中的故事。

 


 

鄭進耀:在我們進入對談之前,我想先介紹一下這個地方。這裡是郭怡美書店,前身是大稻埕很重要的商行——郭怡美商行。這棟老宅後來由郭重興先生重新承租,整理成現在的書店;後方原本的住宅,如今也成為咖啡廳與私廚空間。

這一帶其實非常有意思,再往前走就是共樂軒,臺北重要的北管軒社據點。整個大稻埕,幾乎轉個彎就會遇到老建築,每一棟都有說不完的故事。我寫《臺北聞人蔡金塗》時,一直在想:這樣一個曾經活躍於這片土地的人物,為什麼知道他的人越來越少?很多受訪者不是記憶模糊就是已經離世,非常可惜。

這本書能完成,其實要特別感謝福田先生。他提供了非常多第一手資料。以現在來說,真正長期、近距離接觸蔡金塗的人,可能也只剩他了。
我寫這本書的目的很單純,是想重新梳理:這樣一位在大稻埕舉足輕重的人物,當年經歷了什麼?他又是如何走過那個時代?所以我想先問問福田先生,在你的眼中,蔡金塗是一個怎麼樣的父親?

 

福田桂良:我從小在國外長大,和父親相處多半是小時候的記憶。這次因為要出這本書,重新回想過去,其實有一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感覺。
他小時候並不是一個常在身邊照顧孩子的父親。反而是外面的人有事情拜託,他都很樂意幫忙。後來到了日本,從日本人和華僑口中,才慢慢知道我父親做過的事情,理解他在別人眼中的樣子。
所以你要我說他有多偉大,其實我講不出來。那應該留給社會去評價。

 

▲1970年代因蔣經國為拉攏右翼政治家福田進,讓蔡金塗將福田桂良過繼給福田進當養子。回憶起父親,福田桂良有許多無法言說的感慨。(圖/鏡文學)

 

鄭進耀:我記得你曾提過,小時候常跟父親去爬山,那是一段什麼樣的經驗?

福田桂良:這其實跟一件很大的事件有關。
我父親39歲那年,因為地方上的糾紛——迪化街與承德路一帶的勢力衝突——他原本希望大家能出來談一談,把事情和平化解。

但對方表面答應,實際上卻設局,最後他在前往談判的途中遭到暗殺,身上大概有四、五十處傷。
因為這件事之後他需要復健,才開始到郊外走動。對他來說是復健,但對當時還是孩子的我來說,就是每個禮拜可以出去玩,還有便當可以吃。那段記憶其實是很單純、很快樂的。

 

鄭進耀:福田先生提到的那個事件,就是大橋頭庄和下厝庄,後續造成非常大的治安事件,也牽動整個地方勢力的變化。

 

福田桂良:是,但我比較佩服我父親的一點是他後來的處理方式。
當時參與行動的其中兩個人,跑到醫院來跪著求他原諒。我父親跟他們說:「我知道你們不是自願的,是被指使的。」最後選擇原諒他們,甚至還給他們錢,讓他們去避風頭。
所以我從我父親身上看到的並不是以德報怨,人沒有那麼偉大,但能放人一馬的時候,就該讓一步,這樣社會才能更安定、更和諧。

 

鄭進耀:其實我們從這些故事可以看到,那個年代的「江湖」,跟現在很不一樣,當時更強調義理與協調。

我在訪談中也聽到一個故事:歌仔戲演員呂福祿提到,蔡金塗不只是經營戲班,還會親自上台演戲,而且是演武生,身手非常好。

這也讓人好奇,他為什麼跟日本的關係這麼深?

 

福田桂良:這要從他很小的時候講起。

我父親七歲時,家裡經營的醬油店生意不好,沒錢讓他繼續念書。有日本老師甚至主動表示願意出錢讓他讀書,但當時家人沒有接受。

雖然沒有繼續就學,但他一直記得這些日本老師、醫生在困難時幫助過他。
於是到了戰後日本人要離開臺灣時,他就出面協助,把日僑安全送到基隆港回國,後來也有幫助一些日本企業。這些事情讓日本人對他產生很深的信任。那種不是表面上的,而是發自內心的信任。

 

鄭進耀:《臺北聞人蔡金塗》除了提到很多臺日交流的部分,還有蔡金塗與田中角榮之間的互動,可以請福田先生和我們說說這段故事嗎?

 

福田桂良:當時田中角榮還是自民黨幹事長,準備競選總裁(也就是未來的日本首相)。透過關係,他請我父親到東京新橋一間高級料亭「金田中」吃飯。

席間他對我父親說:「如果我當上首相,絕對不會背叛臺灣。」同時也希望我父親提供資金支持,但後來的發展大家都知道了。(編按:在田中角榮上任後,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正式外交關係,與中華民國斷交)

所以他送我父親的東西,包括很名貴的手錶,我父親全部丟掉。我自己到現在也不戴那個牌子的錶。

 

▲鄭進耀在撰寫《臺北聞人蔡金塗》的過程中,從福田桂良口中聽聞許多史料文獻中找不到的故事,在分享會中也請福田桂良親自講述,為讀者補足鮮為人知的臺灣歷史片段。(圖/鏡文學)

 

鄭進耀:接下來談一段關鍵歷史。當年蔡金塗被送往綠島,長期以來外界並不清楚原因。

我在訪談與史料比對後,發現很可能與1960年代臺北市長選舉有關——當時他支持高玉樹,因此得罪當局,這個背後又有怎麼樣的故事呢?

 

福田桂良:國民黨希望我父親協助選舉,但父親表示不幫任何一方。剛好有一天,高玉樹的宣傳車經過我們家,我母親出於禮貌招待他們,送客時說了一句「祝高票當選」。

第二天,我父親就被帶走送到綠島。

隔天報紙標題就是「臺灣首惡蔡金塗為非作歹」,各種罪名都出現,但也有許多地方報社很快地出來反擊,提出不同聲音質疑這些說法。

過了一段時間,終於可以把父親接回來,他甚至開玩笑說,在那邊有人照顧、有人幫我洗衣服,其實日子也不錯(笑)。

那件事情發生之後,每到選舉我父親還是會被找出來,因此他開始刻意遠離政治,有一段時間不是躲在陽明山、楊梅,就是跑到臺東,甚至乾脆出國。

 

鄭進耀:這其實不是個案。我在其他訪談中也發現,許多地方頭人在選舉期間都面臨類似的壓力與追捕,甚至形成彼此互相庇護的網絡。這些歷史幾乎都沒有被正式記錄,只能透過口述慢慢拼湊。

回到個人層面,福田先生覺得父親對你最大的影響是什麼?

 

福田桂良:不是什麼大道理,也不是做生意的技巧,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人要做好事。
他一輩子做了很多好事。我覺得在兄弟姊妹裡,我可能是受到這一點影響最多的人。

 

鄭進耀:我一直覺得,蔡金塗是一個很特別的存在。

雖然他曾被政治整肅,但後來反而在政治與民間之間,扮演一種「協調者」的角色。像共樂軒、法主公廟等民間活動,在那個高壓年代能夠運作,其實都跟他的斡旋有關。他不是完全順從權力,而是在夾縫中找到一種折衷與平衡。

今天非常謝謝福田先生。每一次和你談,都會多聽到一些新的故事。這些故事,讓我們得以重新理解一段幾乎被遺忘的歷史。
也希望大家,能透過這本書看見那個時代,以及那個時代裡的人。

 

▲ 鄭進耀X福田桂良《臺北聞人蔡金塗》對談活動大合照。(圖/鏡文學)

 

延伸閱讀:在消逝之前寫下地方聞人的名字 —— 專訪《臺北聞人蔡金塗》作者鄭進耀

 

編輯/巫昱昕

影音/范祐禎、陳虹汝

 


 

《臺北聞人蔡金塗》鄭進耀 著

★ 紀實作家鄭進耀 穿透歷史煙塵的時代觀察之作!
★ 從地方頭人的一生 看見臺灣歷史鮮為人知的另一面

 

臺灣首部研究臺北聞人蔡金塗生平的著作!

 

人生橫越 日治X戰後X戒嚴
足跡遍及 臺灣X日本X中國

 

從「城哥」到臺北市第一屆民選議員,
蔡金塗是理解戰前戰後臺日地下社會的關鍵,
也是老派江湖的最後身影。

 

他的喪禮,國內外政商名流、江湖人士到場悼念
他的名號,可以為歌仔戲名角楊麗花.葉青鎮場
他的故事,能看見蔣介石父子、田中角榮和辜寬敏

 

他是地方頭人、是藝陣推手
也是民間社會與政權間的重要協商者
橫跨日治、戒嚴年代
他的一生既深入臺日關係,也常仲裁複雜的江湖事務
媒體無法定位他,只能以他的聲望稱之為「臺北聞人」——

 

他是老派江湖最後的仲裁者:蔡金塗

 

鄭進耀《臺北聞人蔡金塗》
紙電聲同步熱賣中!
臺北聞人蔡金塗(全書線上看)臺北聞人蔡金塗(全書線上看)鏡文學
老派江湖,最後的仲裁者人生橫越 日治X戰後X戒嚴足跡遍及 臺灣X日本X中國時代浪潮中,蔡金塗與臺灣江湖百年史。從「城哥」到臺北市第一屆民選議員,蔡金塗的生平,是理解戰前戰後臺日地下社會的關鍵,也是老派江湖的最後身影。他的喪禮,國內外政商名流、江湖人士到場悼念他的名號,可以為歌仔戲名角楊麗花.葉青鎮場他的故事,能看見蔣介石父子、田中角榮和辜寬敏蔡金塗的一生,橫跨日治、戒嚴年代,他是地方頭人、藝陣推手,也是民間社會和政權間的重要協商者。他一生既深入臺日關係,也常仲裁複雜的江湖事務,媒體無法定位他,只能稱之為:「臺北聞人」。鄭進耀深度採訪、重建蔡金塗與他前後的時代:▌第一本研究臺北聞人蔡金塗生平的著作▌看見從日治到戰後,臺日之間的「江湖」▌動盪的時代,地方頭人擔負起協商、主持公道的角色▌從蔡金塗身上,看見臺灣歷史的另一面「現代國家所代表的政治執法無法涵蓋整個社會,在律法無法觸及之處,必有另一套隱然運行的法則。這套隱然運行的規範可以是家族約束、可以是宗教規範,也可以是江湖上的『規矩』。」----鄭進耀——【本書特色】*首本從研究臺北聞人蔡金塗,貫穿臺灣百年江湖史的著作*紀實作家鄭進耀,穿透歷史煙塵的時代觀察之作*深刻描繪威權時代下,江湖人與政治權力的折衝與悲歌*以江湖倫理,守護傳統北管軒社的血脈——【作者介紹】鄭進耀鏡文學文化組記者。著作《戒不掉的癮世代:臺灣的毒梟、大麻、咖啡包與地下經濟》入選二○二四年德國法蘭克福書展臺灣專區、入圍第四十九屆金鼎獎圖書類,《吃便當:人生解決不了的煩惱,就一口一口吃掉吧!》獲二○一九年度Openbook好書獎。並曾用筆名「萬金油」出版多本著作,包括散文集《不存在的人》。——【內文試閱】序章 千人一面的江湖兄弟八十三歲的戴崇慶甫從醫院回來,因為車禍剛動完手術,頭髮剃光了,頂上留著一道未拆線的傷口。他有些耳背,側著身坐在沙發上,把耳朵對著社工,社工正向他解釋申請的長照服務。他不改霸氣作風,不斷要求:「洗澡可以多幾次嗎?」「打掃也要。」社工問:「阿伯需要幾次?」他一律答:「能給多少就給我多少,最好每天都來。」此刻,門外站著一名要不到錢的鎖匠。戴崇慶中午出門,忘了帶鑰匙,叫人來開鎖。後來發現,門根本忘了鎖,但鎖匠還是來了,索資五百元當車馬費。戴崇慶覺得被敲竹槓,只丟給對方一百元,便轉身入內,將人晾在門口。與他同住的是已經離婚的前妻,還有一隻雙眼已混濁、不時躺在地上喘氣的老狗。客廳地板鋪著幾張寵物保潔墊,老狗的屎尿就留在上面。五年前,我曾採訪過他,最近他重新找上我,向我抱怨,週刊報導他占用頂樓的爭議對他不公。我反覆解釋,那篇報導不是我寫的,但他仍堅持:「我知道不是你寫的,但你可以跟別人解釋。」又說起,自己去動陰莖增大手術,醫生的醫療疏失造成他不舉,要我幫忙報導。他拿出滿滿的資料,我擔心他下一秒就會翻出器官手術照,連忙帶開話題。昔日大哥已老,但仍精力旺盛,四處向人討回他要的公道。(關於戴崇慶可見第六章。)他拿出來的資料中有一本新聞剪貼本,裡面是他一路以來各種爭議的報導。引我注意的是,那些報導裡,多半以「高雄聞人」稱之。按教育部辭典解釋:聞人,有名望的人。細究此詞,發現臺灣各地方皆有「聞人」。《中國時報》二○二二年有則報導「埔里聞人劉志成出殯 黑白兩道齊聚 上百豪車送行場面浩大」、二○二三年《臺灣時報》則有「臺中聞人『象董』朱振岳癌逝 享年四十六歲告別式場趕搭中」、二○二一年《三立新聞》則有「嘉義聞人洪鴻彬出殯 黑白兩道千人湧會場哀悼」。這些報導的主角不純然是有名望的人,多半還有一腳踩在江湖上的「灰色」身分。事實上,「聞人」一詞早在戰國文獻《荀子.宥坐》篇中出現:「夫少正卯,魯之聞人也,夫子為政而始誅之,得無失乎。」這是子貢問孔子,為何要殺少正卯?他是魯國的「聞人」。孔子回答,少正卯門下集結黨羽,用誇大的言詞迷惑百姓,橫行霸道,積非成是,是該殺的惡人。由此看來,聞人一詞看似無價值判斷,但從新聞標題及字詞的來源,都帶著「弦外之意」的暗示。二○二三年,立法院通過《選罷法》修訂「排黑條款」,一夕之間,所有江湖兄弟都成了孔子眼中的少正卯。然而,江湖「聞人」皆是千人一面、該殺的惡人嗎?例如,臺北大稻埕「聞人」蔡金塗,他複雜的面貌,已難用「少正卯」的刻板形象描述,甚至放諸臺灣的江湖世界,都是獨特的存在。這種多變的樣貌、難以一言概括的蔡金塗,也反應江湖的難以定義。我們只會在社會新聞裡看到的,刀光血影、魚肉鄉民的江湖形象,若稍多留心,江湖不只出現在社會新聞,也常在平凡的生活場景出沒,平凡到你難以指認出來。除了像戴崇慶這種江湖已老的非典型場景,我也想起,我自己的人生中幾個接近江湖世界的日常時刻。一九八○年代的假日,為了貼補家用,父親會開著小轎車,後座塞滿從工廠批來的鞋子,四處在流動市場「插花」擺攤。因為是偶爾為之的「斜槓行為」,父親渾然不知市場的「江湖」規則。這名為「流動」的市場一點也不流動,每個位子都是一個坑位,並不是先來後到先占先贏。做為「江湖」世界的「新鮮人」,我們一向是早早到了市場,然後隨著開市時間逼近,一步一步被其他攤主趕向市場邊的畸零地。可能是隔壁攤主看父親一早帶著一家大小五口擺攤有些蒼涼,他好意指了一條「路」:「要去跟某某大哥打個招呼。」某某大哥就坐在市場入口的陽傘下,貌似殷實的停車收費員。父親彆腳的說明來意,大哥簡單交代幾句。此後,我們不必再早起占位子,在市場得到一個偏遠,但尚能做生意的空位。只是每到收攤時,大哥會巡來攤位,母親便自動奉上幾張鈔票。隔了幾年,家裡在市場裡有了一爿皮鞋店面,生意不好不壞,撐了幾年。每逢春節前後,市場周邊出現舞龍舞獅的隊伍。這些討喜氣、鬥鬧熱的隊伍沿著家家戶戶,登門入戶,在商場或住家的客廳繞一圈,住戶與商家都會送上一包紅包。母親也照例奉上紅包,而這一年,舞獅隊的兄弟們拿了紅包卻不離開,店面青冷的日光燈照著臉色難看的母親。店門口分租一半做燒餅、豆漿生意的宋伯伯打圓場,再遞出一包紅包,熱鬧的獅隊再繞個幾圈,帶著歡欣的氣氛離開。此後幾年,只要遠方有熱鬧的打鼓喧鬧聲,母親會神經質的伸長脖子往店門探望,如同一隻護巢母獸。在數秒之間俐落轉身拉下鐵門,關了燈,要小孩們躲進房間。熱鬧的舞獅團在門口徘徊一陣,便又相安無事離去。我方才明白,那些奉上紅包的人,多半並非百分百的自願。父母口中的「兄弟人」、「𨑨迌仔」一直默默存在我們的日常。他們有時是老實的停車場收費員,有時是舞龍舞獅的熱血年輕人。他們和新聞裡的黑道江湖像是完全不相干的二種人。由於出現在日常的兄弟都太日常了,以致於童年的我以為「𨑨迌仔」指的是喜歡到處遊玩的人(𨑨迌為臺語遊玩之意),甚至會向大人說,長大之後我也要當「𨑨迌仔」。對於像我這樣在八○、九○年代度過童年與青春期的人來說,那是一個黑道猖狂的年代。八○年代的江南案、十大槍擊要犯,九○年代有黑金政治,媒體裡的黑道與我的真實生活「體感」完全不同。當時媒體裡的黑道長成這樣子:一九九二年,臺南縣議長吳木桐涉及一起選舉暴力事件:當時民進黨提名人的競選總部主任遭槍擊,警方懷疑與吳木桐有關。吳木桐赴警局接受約談,在媒體圍繞、眾目睽睽之下,吳木桐踏進警局之際,不小心重心不穩,身子一歪,戲劇性的從身上掉下三把黑槍。更多時候,媒體的黑道形象不只是這種帶著黑色幽默的荒誕感,而是腥風血雨的槍戰肉搏。一九八九年的「黑牛」黃鴻寓勒索臺中的羅浮宮理容院,這不僅是當時臺灣最大的酒店,同時也與天道盟關係密切。羅浮宮理容院拒絕勒索,黃鴻寓持槍到店家門口掃射,並放火燒掉這處富麗堂皇、名為理容院,實則為酒店的空間。「羅浮宮」負責人羅亨科葬身火窟,他是天道盟精神領袖羅福助的哥哥。事後,黃鴻寓親自打電話到臺中市第五分局,坦承案子是他幹的。他甚至連絡媒體,預告自己還要繼續攻擊天道盟的場子。這種孤狼型的「殺手」與傳統幫派不同,他們大多自組十人以內的小型犯罪集團,四處流竄,沒有固定地盤和大型組織後援。因此,若以犯罪行為的「凶狠度」來判斷一個人是不是黑道,可能會失之偏頗。有些學者甚至認為,臺灣各年代的「槍擊要犯」不見得都能算是幫派的「組織犯罪」。「槍擊要犯」也是八○年代特有的時代產物。名列「榜單」的劉煥榮生前受訪時曾提到,很多人一開始只是犯了一個「沒那麼嚴重」的殺人案,但警方給的這個「排行榜」,成了一種另類的「行情表」。名列榜上的殺手們因上榜而行情「水漲船高」,他們以此為號召,四處勒索各地角頭與企業組織。也有的則是抱持著反正都會被重判,便不抱希望的亡命天涯,四處犯下重大罪行。槍擊要犯的年代反而在江湖催生出一種「仲裁者」的大哥角色。縱貫線老大蔡永常在一九八○年代叱吒江湖,臺灣南北的綜藝秀場都有他經營的身影。一九八二年,青蛙王子高凌風因秀場演出的糾紛,遭楊雙伍在高雄藍寶石大歌廳前開槍。楊雙伍當年以凶狠著稱,高凌風的槍傷雖不致命,但為求和解,最後只能請來輩分極高的「仲裁者」蔡永常出面擺平。當年全臺流竄的「十大槍擊要犯」四處勒索賭場、企業家,甚至地方的政治人物。能夠出面與這些亡命之徒拍桌談判的,也只有艋舺的「蚊哥」許海清以及雲林的「北港黑松」蔡永常。蔡永常的地位可見一斑。然而隨著「槍擊要犯」走入歷史,蔡永常也找到新的「角色」。他在一九九六年當選國大代表,不到半年的時間,他因「治平專案」掃黑行動直接被送至綠島管訓二年。是臺灣第一位中央級民意代表名列掃黑名單。之後,他參選各級地方選舉,曾任口湖鄉長,身上有槍械、恐嚇、勒索等前科。不問江湖許久的北港黑松隱居在口湖鄉的一處魚塭,專研文蛤等海產的養殖技術,已於二○二五年四月過世。鄰里間說起黑松口吻都像是談論一個普通的鄉間阿伯,村長熱心提供魚塭的住址和電話,宮廟的主委說,黑松熱心地方事務,廟裡辦活動,他的贊助總是最大筆,毫不囉嗦。(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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