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臺北的城市記憶裡,曾有一群默默維繫地方秩序的「聞人」。
他們遊走於民間與政府之間,既是地方運作的重要角色,也見證了臺灣社會在不同時代下的變動與轉折,卻隨著時間逐漸淡出歷史視野。
曾獲 Openbook 好書獎、入圍金鼎獎的紀實作家鄭進耀新作《臺北聞人蔡金塗》,便以這樣一位橫跨日治至戒嚴年代的地方頭人蔡金塗為起點,追尋臺北地方社會的歷史紋理。本次明星讀書會更邀請到書中的重要角色——「蔡金塗之子」福田桂良——進行對談,帶領讀者回到威權時代下的臺灣,看見那些沒被記載在歷史中的故事。
鄭進耀:在我們進入對談之前,我想先介紹一下這個地方。這裡是郭怡美書店,前身是大稻埕很重要的商行——郭怡美商行。這棟老宅後來由郭重興先生重新承租,整理成現在的書店;後方原本的住宅,如今也成為咖啡廳與私廚空間。
這一帶其實非常有意思,再往前走就是共樂軒,臺北重要的北管軒社據點。整個大稻埕,幾乎轉個彎就會遇到老建築,每一棟都有說不完的故事。我寫《臺北聞人蔡金塗》時,一直在想:這樣一個曾經活躍於這片土地的人物,為什麼知道他的人越來越少?很多受訪者不是記憶模糊就是已經離世,非常可惜。
這本書能完成,其實要特別感謝福田先生。他提供了非常多第一手資料。以現在來說,真正長期、近距離接觸蔡金塗的人,可能也只剩他了。
我寫這本書的目的很單純,是想重新梳理:這樣一位在大稻埕舉足輕重的人物,當年經歷了什麼?他又是如何走過那個時代?所以我想先問問福田先生,在你的眼中,蔡金塗是一個怎麼樣的父親?
福田桂良:我從小在國外長大,和父親相處多半是小時候的記憶。這次因為要出這本書,重新回想過去,其實有一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感覺。
他小時候並不是一個常在身邊照顧孩子的父親。反而是外面的人有事情拜託,他都很樂意幫忙。後來到了日本,從日本人和華僑口中,才慢慢知道我父親做過的事情,理解他在別人眼中的樣子。
所以你要我說他有多偉大,其實我講不出來。那應該留給社會去評價。

▲1970年代因蔣經國為拉攏右翼政治家福田進,讓蔡金塗將福田桂良過繼給福田進當養子。回憶起父親,福田桂良有許多無法言說的感慨。(圖/鏡文學)
鄭進耀:我記得你曾提過,小時候常跟父親去爬山,那是一段什麼樣的經驗?
福田桂良:這其實跟一件很大的事件有關。
我父親39歲那年,因為地方上的糾紛——迪化街與承德路一帶的勢力衝突——他原本希望大家能出來談一談,把事情和平化解。
但對方表面答應,實際上卻設局,最後他在前往談判的途中遭到暗殺,身上大概有四、五十處傷。
因為這件事之後他需要復健,才開始到郊外走動。對他來說是復健,但對當時還是孩子的我來說,就是每個禮拜可以出去玩,還有便當可以吃。那段記憶其實是很單純、很快樂的。
鄭進耀:福田先生提到的那個事件,就是大橋頭庄和下厝庄,後續造成非常大的治安事件,也牽動整個地方勢力的變化。
福田桂良:是,但我比較佩服我父親的一點是他後來的處理方式。
當時參與行動的其中兩個人,跑到醫院來跪著求他原諒。我父親跟他們說:「我知道你們不是自願的,是被指使的。」最後選擇原諒他們,甚至還給他們錢,讓他們去避風頭。
所以我從我父親身上看到的並不是以德報怨,人沒有那麼偉大,但能放人一馬的時候,就該讓一步,這樣社會才能更安定、更和諧。
鄭進耀:其實我們從這些故事可以看到,那個年代的「江湖」,跟現在很不一樣,當時更強調義理與協調。
我在訪談中也聽到一個故事:歌仔戲演員呂福祿提到,蔡金塗不只是經營戲班,還會親自上台演戲,而且是演武生,身手非常好。
這也讓人好奇,他為什麼跟日本的關係這麼深?
福田桂良:這要從他很小的時候講起。
我父親七歲時,家裡經營的醬油店生意不好,沒錢讓他繼續念書。有日本老師甚至主動表示願意出錢讓他讀書,但當時家人沒有接受。
雖然沒有繼續就學,但他一直記得這些日本老師、醫生在困難時幫助過他。
於是到了戰後日本人要離開臺灣時,他就出面協助,把日僑安全送到基隆港回國,後來也有幫助一些日本企業。這些事情讓日本人對他產生很深的信任。那種不是表面上的,而是發自內心的信任。
鄭進耀:《臺北聞人蔡金塗》除了提到很多臺日交流的部分,還有蔡金塗與田中角榮之間的互動,可以請福田先生和我們說說這段故事嗎?
福田桂良:當時田中角榮還是自民黨幹事長,準備競選總裁(也就是未來的日本首相)。透過關係,他請我父親到東京新橋一間高級料亭「金田中」吃飯。
席間他對我父親說:「如果我當上首相,絕對不會背叛臺灣。」同時也希望我父親提供資金支持,但後來的發展大家都知道了。(編按:在田中角榮上任後,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正式外交關係,與中華民國斷交)
所以他送我父親的東西,包括很名貴的手錶,我父親全部丟掉。我自己到現在也不戴那個牌子的錶。

▲鄭進耀在撰寫《臺北聞人蔡金塗》的過程中,從福田桂良口中聽聞許多史料文獻中找不到的故事,在分享會中也請福田桂良親自講述,為讀者補足鮮為人知的臺灣歷史片段。(圖/鏡文學)
鄭進耀:接下來談一段關鍵歷史。當年蔡金塗被送往綠島,長期以來外界並不清楚原因。
我在訪談與史料比對後,發現很可能與1960年代臺北市長選舉有關——當時他支持高玉樹,因此得罪當局,這個背後又有怎麼樣的故事呢?
福田桂良:國民黨希望我父親協助選舉,但父親表示不幫任何一方。剛好有一天,高玉樹的宣傳車經過我們家,我母親出於禮貌招待他們,送客時說了一句「祝高票當選」。
第二天,我父親就被帶走送到綠島。
隔天報紙標題就是「臺灣首惡蔡金塗為非作歹」,各種罪名都出現,但也有許多地方報社很快地出來反擊,提出不同聲音質疑這些說法。
過了一段時間,終於可以把父親接回來,他甚至開玩笑說,在那邊有人照顧、有人幫我洗衣服,其實日子也不錯(笑)。
那件事情發生之後,每到選舉我父親還是會被找出來,因此他開始刻意遠離政治,有一段時間不是躲在陽明山、楊梅,就是跑到臺東,甚至乾脆出國。
鄭進耀:這其實不是個案。我在其他訪談中也發現,許多地方頭人在選舉期間都面臨類似的壓力與追捕,甚至形成彼此互相庇護的網絡。這些歷史幾乎都沒有被正式記錄,只能透過口述慢慢拼湊。
回到個人層面,福田先生覺得父親對你最大的影響是什麼?
福田桂良:不是什麼大道理,也不是做生意的技巧,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人要做好事。
他一輩子做了很多好事。我覺得在兄弟姊妹裡,我可能是受到這一點影響最多的人。
鄭進耀:我一直覺得,蔡金塗是一個很特別的存在。
雖然他曾被政治整肅,但後來反而在政治與民間之間,扮演一種「協調者」的角色。像共樂軒、法主公廟等民間活動,在那個高壓年代能夠運作,其實都跟他的斡旋有關。他不是完全順從權力,而是在夾縫中找到一種折衷與平衡。
今天非常謝謝福田先生。每一次和你談,都會多聽到一些新的故事。這些故事,讓我們得以重新理解一段幾乎被遺忘的歷史。
也希望大家,能透過這本書看見那個時代,以及那個時代裡的人。

▲ 鄭進耀X福田桂良《臺北聞人蔡金塗》對談活動大合照。(圖/鏡文學)
延伸閱讀:在消逝之前寫下地方聞人的名字 —— 專訪《臺北聞人蔡金塗》作者鄭進耀
編輯/巫昱昕
影音/范祐禎、陳虹汝
《臺北聞人蔡金塗》鄭進耀 著
★ 紀實作家鄭進耀 穿透歷史煙塵的時代觀察之作!
★ 從地方頭人的一生 看見臺灣歷史鮮為人知的另一面
臺灣首部研究臺北聞人蔡金塗生平的著作!
人生橫越 日治X戰後X戒嚴
足跡遍及 臺灣X日本X中國
從「城哥」到臺北市第一屆民選議員,
蔡金塗是理解戰前戰後臺日地下社會的關鍵,
也是老派江湖的最後身影。
他的喪禮,國內外政商名流、江湖人士到場悼念
他的名號,可以為歌仔戲名角楊麗花.葉青鎮場
他的故事,能看見蔣介石父子、田中角榮和辜寬敏
他是地方頭人、是藝陣推手
也是民間社會與政權間的重要協商者
橫跨日治、戒嚴年代
他的一生既深入臺日關係,也常仲裁複雜的江湖事務
媒體無法定位他,只能以他的聲望稱之為「臺北聞人」——
他是老派江湖最後的仲裁者:蔡金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