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充滿標籤的世界裡成為自己 —— 專訪柳廣成《敵國鬼子》
鏡文學
2026-03-30 11:02:43

國籍、語言、名字的發音,甚至他人投射的目光,都可能成為定義一個人的方式,但這些標籤都不該成為「我是誰」的單一答案。《敵國鬼子》從這個提問出發,描繪主角「龍」在不同文化與歷史脈絡之間移動的成長經驗:從日本到中國東北,再回到香港,最後來到臺灣,在環境不斷變動的過程中,他一再被貼上新的標籤,也開始意識到「自我」並非與生俱來,而是不斷被外界與自身共同形塑的結果。

 

《敵國鬼子》是作者柳廣成以真實經驗為藍本創作的類自傳漫畫,不只是成長軌跡的回顧,更是一種對自我定義的持續追問。在這次訪談中,柳廣成談到創作如何成為理解過去的方式、遺憾如何透過故事重新安放,同時也分享如何在創作與人生尋找自我定位:當風格可以模仿、身份難以界定,唯有持續保有表達的欲望,人才能在變動之中,慢慢勾勒出屬於自己的樣子。

 


 

Q:「敵國鬼子」是主角「龍」從日本到中國時接收到的充滿敵意的稱呼,為什麼書名最後決定為《敵國鬼子》?

柳廣成:雖然「敵國鬼子」是從日本那段經歷來的,但這不只是從日本的角度看待外來者,「敵國」的概念可以套用到任何國家和國家之間的關係,同時也呈現了這部作品裡主角所處的環境和狀態。

 

Q:故事開頭,主角「龍」的名字讀音明確地點出「差異」,為身份認同議題埋下伏筆,這個設計是怎麼想到的?

柳廣成:這個設計其實是從我自己的名字來的。我姓「柳」嘛!華人的發音是「ㄌㄧㄡˇ」,但在日本會唸「やなぎ (Yanagi)」。

我當時很好奇,為什麼日本同學的名字同樣有「柳」,但他們是「Yanagi」,我卻是「Ryu」(編按:「Ryu」為「柳」漢字讀音的羅馬拼音),所以在《敵國鬼子》就用這個疑問開始,只是我把漢字換成讀音相似的「龍」,作為這個半虛構角色的名字。

 

Q:《敵國鬼子》作為「類自傳」,情節有真實經驗也有虛構成分,想問問柳廣成在為了畫出這個故事而不斷反芻人生經驗、與父母對話的過程中,是否有更理解父母的選擇,或是為年幼的自己找到一些解答?心中還有哪些不理解或無法接受的部分?

柳廣成:關於理解父母這點,我覺得有一部分是我的父母也不見得理解自己當時的決定,他們並不是在完全深思熟慮的狀態下做出這些選擇,但這個答案就足夠了,背後不一定得要有什麼心酸的苦衷,他們用盡全力活出他們的人生,而我透過對話聽到了這段故事才是最重要的。

至於不理解的部分,倒也不是無法接受或放下,只是現在回頭看會覺得很多時候,父母不用預設孩子一定聽不懂,所以不用解釋,只要帶著他們走、讓他們慢慢適應就好了。其實就是差了這一塊啊!如果當時能和我多說一點,或許現在的我對這段成長歷程會有完全不一樣的想法。

 

Q:後記有提到「藉由類自傳的形式為人生中的遺憾找到出口」,在這段成長歷程中有哪些遺憾呢?在書中如何彌補?

柳廣成:小時候在日本生活的階段,有一個要好的朋友,就是出現在《敵國鬼子》開頭的「和真」,當然在這裡幫他改了名字(笑)。

他是真實存在的,也是我離開日本最捨不得的人。當時父母很臨時地說要走,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沒有留下聯絡方式,也來不及和這位朋友道別,所以在《敵國鬼子》畫到這段經歷時,我讓龍好好與和真說再見,彌補在現實世界中沒有做到的事,這給了我很大的安慰。

 

Q:那作為柳廣成而非龍,最想和這位朋友說什麼?

柳廣成:還記得我嗎?我覺得有記得就很好了,有讀到這個作品的話更好(笑)

 

▲ 儘管成長過程中有遺憾,柳廣成笑說希望《敵國鬼子》有一天能有日文翻譯本讓童年好友讀到,讓他真正透過創作完整這段未竟的情誼(圖/鏡文學)

 

Q:作者介紹裡寫到「重視分鏡的實驗性」,想問問柳廣成在設計畫面或分鏡上會考慮哪些重點?最在意的是什麼?

柳廣成:第一個考慮的會是單幅畫的觀賞性。

因為漫畫是一格一格連續,如果突然撕下一頁來看,通常沒辦法成為一幅作品,但我希望我的畫面在獨立觀看時的插畫感也可以很強,在我想玩的地方就打破線性的閱讀方式,讓分鏡看起來更有趣。當然也不會每一格都這樣做,不然閱讀的節奏會斷掉(笑)

另一個是拿鏡頭的角度。

漫畫作為漫畫的特別之處就是作畫的成品很低,這個成本低的意思是,我只要用紙筆就能架構出任何我想像得到的畫面。像是從地底往上看的那種角度,雖然現實上還是可能做到,但要耗費很多成本,畫畫很容易就能做到這種值得玩味的鏡頭角度。

 

Q:《敵國鬼子》以尋找自我為主軸,和過去探討國家、國族議題的題材有些差異,是在什麼契機之下有這樣的轉變?

柳廣成:應該說,我其實一直都想畫自己的東西,只是到了臺灣之後,收到許多像《報導者事件簿》和《緬甸最後一搏》的改編邀約,所以出版的商業作品還是以改編為主,直到最近一部改編作品完成,才終於有時間輪到自己的創作。

至於題材上,原本就想畫一個類自傳的故事,雖然最終在《敵國鬼子》中臺灣的篇幅比較少,但畢竟來臺灣是我自己做的決定,在心境上也有很多的轉變,讓我更堅定要完成這部作品。

 

Q:不只是主題,柳廣成早期使用典型日本漫畫風格,和現在以鉛筆為主的作畫風格差異頗大,是如何找到自我風格?

柳廣成:主要契機是 2017 年去法國安古蘭國際漫畫節,那時候的我雖然看了很多日本漫畫,也掌握了這個風格,但又覺得並不是 100% 享受這樣的狀態,在創作上的視野還是很狹隘、活在舒適圈裡,同時也很迷茫自己可以畫出什麼樣的東西。

到了法國,才第一次發現原來漫畫家的決定權比想像得更高,比方說用什麼工具、怎麼呈現等等。回到香港後,我閉關了半年左右,嘗試很多媒材,最後覺得鉛筆才是最舒服、最能夠表現我的畫面的媒介。

 

Q:找尋自我風格一直是所有藝術創作者的課題,會給那些還在摸索的創作者們什麼樣的建議呢?

柳廣成:我覺得在探索畫風或是增進技術之前,找尋意義是重要的。

近期因為 AI 興盛,任何風格都很容易被模仿,於是大家對於摸索出畫風這件事不再有像過去一樣的成就感,甚至覺得努力沒有意義。但我覺得是因為你有想說的東西,然後有了自我探索的動力之後,你才成為一個創作者,所以絕對要相信這份想說的欲望。

你有一個想法、有一個想講出來的欲念,那跟著感覺去做就對了,這個分享的積極性是人類獨有的,也是創作最珍貴的核心。

 

▲ 談到創作風格的探尋,柳廣成鼓勵創作者們不要因為 AI 崛起而頹喪,只要相信並跟隨自己的感覺,說出想說的故事才是創作真正的意義所在(圖/鏡文學)

 

Q:完成《敵國鬼子》之後,對於自己來自哪裡、是什麼樣的人,是否有一個答案了?

柳廣成:如果是說國籍,我一直都不覺得自己是哪國人。雖然我現在還沒申請移民,但就算去申請、拿到臺灣的身分證,我好像也沒有一種成為臺灣人的感覺,這不是裝酷,只是我好像真的失去了那種覺得自己屬於哪裡的感覺。

這麼說有點中二,但真要說的話,我就是一個地球人,只是剛好活在台灣(笑),至於我究竟是什麼樣子?實際認識我、和我相處就會知道了。



企劃/巫昱昕、黃昱哲

訪談/巫昱昕

編輯/巫昱昕

影音/范祐禎、陳虹汝

 


 

《敵國鬼子》柳廣成 著

 

★ 以自身經歷為草圖、真實心境為藍本

★ 找尋自我的類自傳式原創漫畫誕生!

我是誰?

是我的國籍、姓名的發音、還是嘴裡說的語言?

是我的書包款式、背包內的遊戲機、還是父母的出生地?

「龍」是甫出生便隨家人移居日本的華裔少年

因父親職涯驟變,在一句華語都不會說的情況下遷至中國東北 ——

雖然來到90年代,當地人對日本侵華時期的記憶卻仍然濃厚

一無所知的龍只能從無法理解的辱罵中摸索出恨意的來源

而同樣「來自日本」的身分

在龍再次隨家人來到自己的出生地香港後

卻得到同儕完全相反的目光 ⋯⋯

人應該要怎麼定義自己與他人呢?

香港漫畫家柳廣成以自身成長經歷為本

透過環境不斷變換、標籤被貼上又被撕掉的經驗

以龍的青少年之眼,重新闡述一個人如何自我定位

以及如何探索世界的面貌,並建立認知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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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誰?是我的國籍、姓名的發音、還是嘴裡說的語言?是我的書包款式、背包內的遊戲機、還是父母的出生地?柳廣成 類自傳式原創漫畫「龍」是甫出生便隨家人移居日本的華裔少年,因父親職涯驟變,在一句華語都不會說的情況下遷至中國東北──雖然來到90年代,當地人對日本侵華時期的記憶卻仍然濃厚,一無所知的龍只能從無法理解的辱罵中摸索出恨意的來源。而同樣「來自日本」的身分,在龍再次隨家人來到自己的出生地香港後,卻得到同儕完全相反的目光。人應該要怎麼定義自己與他人呢?香港漫畫家柳廣成以自身成長經歷為本,透過環境不斷變換、標籤被貼上又被撕掉的經驗,以龍的青少年之眼,重新闡述一個人如何自我定位,以及如何探索世界的面貌,並建立認知的過程。——【本書特色】• 台港近年最具個人風格的漫畫家之一——柳廣成類自傳新作。• 從地緣政治影響的成長歷程探討人際關係的標籤問題。——【作者介紹】柳廣成漫畫/插畫/動畫創作者。童年成長於日本京都,深受當地漫畫文化影響,返回香港定居後持續創作。2017年參展法國安古蘭國際漫畫節後,創作方向驟變,漸受注視。現定居臺灣。在臺灣出版漫畫有《北港香爐人人插》、《被消失的香港》、《報導者事件簿001》、《緬甸.最後一搏》、《解放》、《我香港,我街道(漫畫版)-微物情歌》、《鴛鴦春膳》;於歐洲出版漫畫有《Fantaisie Ordinaire》、《Cube Escape: Paradox》。部分作品有海外譯本,如《Hong Kong, Cité Déchue》、《2月1日早朝、ミャンマー最後の戦争が始まった。》。亦有合集漫畫如《Led Zeppelin en BD》、《熱帶季風Vol.4:失語.詩語》、《Comic O vol.4》 等。入圍第14屆金漫獎年度漫畫獎。柳廣成慣以鉛筆作畫,並重視分鏡的實驗性,積極探索以漫畫作為表達媒介時的可能性。曾於多本雜誌報章等平台發表作品;以及擔當各文學作品的封面及內文插畫。——【自序】這是我許久前就想過要發表的作品,然而因為許多改編漫畫的工作而推遲至今。首先先讓我定性一下作品,我認為即使故事有可觀部分源自我自己的人生,但我仍難以定性其為「自傳」,因為其實我有個哥哥,在故事就沒出現過;父母的關係亦遠不如故事中那麼有商有量的;在中國的日子亦遠不及漫畫中那麼蜻蜓點水;年分上的處理亦是。這作品更像是複製了部分我個人的背景,把它化為新的虛構角色。我更傾向定性為虛構,盡其量也只能是「半自傳」。於是,旁白便多了起來,讓它看起來像是自傳式的個人心理描寫。我不確定這方法會不會太無聊,但總之我確定這麼做了,因為希望讀者在直觀上認為這主角就是我自己,但又不全然是。起初發想這本書時,曾想過以奇幻冒險漫畫的形式來敍述作品內所有想要表達的事物—連同國家、民族等,都以全虛構的方式來表現出來。這麼考慮的最大因素之一是希望讀者可以抽離於現實世界中的地緣政治因素,以更為本質的視角探討各種課題,為免本身的意識型態與立場影響了這本書的閱讀過程。然而,這本書最初發想的契機卻正正是基於我個人的人生—有關日本的、香港的、中國的、臺灣的、家庭的、朋友的經歷和記憶。若是讓所有的世界觀均虛構化,優點或許是讓讀者們站在同一起點開始慢慢認知漫畫所敍述的世界,好好吸收作品本身帶來的訊息;然而連同世界觀的虛構化卻反而讓故事距離我自己更遙遠了起來,甚或抽離到失去了表達與分享的驅動力。且在創作故事的過程當中,我發現自己最原始的動機的是想要梳理自身的課題。雖說在人生當中曾與許多人分享過自己的故事,但那些閒聊的形式往往會讓這些分享都是斷裂的、碎片化的,不曾完整。所以我希望在人生當中總得有一次可以好好歸納並轉化為完整的分享。於是便以如此形式完成了是次作品。「標籤」一向是我的課題,倒不是因為什麼自我中心而覺得自己受盡矚目,而是自幼起便對於「認識對方」這件事本身產生相當大的好奇。我認為,人與人的認識過程像是一場冒險:認識一個陌生人,總發覺有一絲本能卻不自覺的不安,於是會開始著急地尋找對方身上的各種線索,試圖在腦海裡與已知的人格模型作配對,以盡快掌握對方在自己心中的認知,以緩解陌生狀態帶來的不安感。掌握過後便是判斷對方是否符合自己的某種期待。符合則產生好感,不符合則生厭,未知則持續觀望。我想那或許是大自然機制,讓我們快速判斷安全或危險,並瞬間作出反應。而在社交上,這種判斷使我們在相互認識的過程中產生許多的直觀情緒,像是敵意、戒備、信任、善意等。而這些第一時間能掌握的線索,可從個人自由意志所決定的外觀特徵如髮型、妝容、衣著、言行舉止等延伸至先天性的國族背景、性別、身高等。而後者則更易因文化差異、地緣政治、性別意識等因素而決定觀望對方的取態。這種經驗主義的分類方式本就不可能客觀,當然亦不需要客觀。然而,一旦這種「妄下定論」的分類結果成為了集體性的共識,便可能使對方被囚禁在某種人格預設中,而面對這種預設,即使再自然的自我展現,只要涉及認知偏差,則很容易會導向「我不是你以為的那樣」之類的自我證明—像是一場辯解似的,需要耗費大量的表達時間與精力成本,彼此才能真正開始認識對方本質上的人格特徵,就只因為這份預設的力量太強烈。而我個人認為這種「相互打破彼此的人設預想」絕對是社交過程中非常不必要的耗費。嗨,我們要不要直接跳過預設,從未知的狀態開始多表達、多聆聽,直接認識彼此就好?除了「標籤」以外,還有就是對家庭的許多不解—我們很傾向以「原生家庭不可改變」作結,卻忘了探索這原生家庭的構成脈絡—歷史因素、時代背景、社會形態等等。我和父母現在都是大人了,許多話早已可以說開。然而我其實至今都還是很不理解父母當初的許多決定,而或許有些事就是太久遠,父母常以「我早就忘了」來打發我的提問。於是我只好從更宏觀的時代背景來理解,像是特殊時代下的移民潮之類的。其實故事中除了「國族」這課題外,亦相當大篇幅地描寫了家庭以及童年時期的心理。家庭方面,像是家長習慣性以「我是為你好」來拒絕詳細解釋現況、以及決策的背後邏輯、價值觀;而孩子常被輕蔑卻又十分敏感的思緒,有時不見得是稚氣,甚或是周全的、成熟的—孩子的沉默有時不是因為不理解,而是因自覺仍未具行為能力的折衷與妥協。然而,這些斷層本該可透過相互剖白溝通來解決,但還是「人格預設」累事吧。父母認為孩子就是還不足以理解現況,孩子認為父母就是希望孩子乖乖的,少點意見(這點我覺得也可訴諸經驗過後的想法)。而小時候離開日本的心境亦確實是晴天霹靂的(現實版本比漫畫更突然),於是在故事首段亦拉長了這部分的心理描寫。不止希望自己這部分的遺憾藉作品找到一個出口而已,而是我以前在香港的同輩、朋友、同學們都已是大人了,而且還有不少剛結婚生子的,再加上香港的最近一次移民潮……或許有可以借鏡的地方,已移民的或將要移民的,不妨多考慮一下如何減少小孩子的心理陰影面積。我很相信溝通可以克服許多事情。最後,謝謝大家買這本漫畫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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