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國籍、語言、名字的發音,甚至他人投射的目光,都可能成為定義一個人的方式,但這些標籤都不該成為「我是誰」的單一答案。《敵國鬼子》從這個提問出發,描繪主角「龍」在不同文化與歷史脈絡之間移動的成長經驗:從日本到中國東北,再回到香港,最後來到臺灣,在環境不斷變動的過程中,他一再被貼上新的標籤,也開始意識到「自我」並非與生俱來,而是不斷被外界與自身共同形塑的結果。
《敵國鬼子》是作者柳廣成以真實經驗為藍本創作的類自傳漫畫,不只是成長軌跡的回顧,更是一種對自我定義的持續追問。在這次訪談中,柳廣成談到創作如何成為理解過去的方式、遺憾如何透過故事重新安放,同時也分享如何在創作與人生尋找自我定位:當風格可以模仿、身份難以界定,唯有持續保有表達的欲望,人才能在變動之中,慢慢勾勒出屬於自己的樣子。
Q:「敵國鬼子」是主角「龍」從日本到中國時接收到的充滿敵意的稱呼,為什麼書名最後決定為《敵國鬼子》?
柳廣成:雖然「敵國鬼子」是從日本那段經歷來的,但這不只是從日本的角度看待外來者,「敵國」的概念可以套用到任何國家和國家之間的關係,同時也呈現了這部作品裡主角所處的環境和狀態。
Q:故事開頭,主角「龍」的名字讀音明確地點出「差異」,為身份認同議題埋下伏筆,這個設計是怎麼想到的?
柳廣成:這個設計其實是從我自己的名字來的。我姓「柳」嘛!華人的發音是「ㄌㄧㄡˇ」,但在日本會唸「やなぎ (Yanagi)」。
我當時很好奇,為什麼日本同學的名字同樣有「柳」,但他們是「Yanagi」,我卻是「Ryu」(編按:「Ryu」為「柳」漢字讀音的羅馬拼音),所以在《敵國鬼子》就用這個疑問開始,只是我把漢字換成讀音相似的「龍」,作為這個半虛構角色的名字。
Q:《敵國鬼子》作為「類自傳」,情節有真實經驗也有虛構成分,想問問柳廣成在為了畫出這個故事而不斷反芻人生經驗、與父母對話的過程中,是否有更理解父母的選擇,或是為年幼的自己找到一些解答?心中還有哪些不理解或無法接受的部分?
柳廣成:關於理解父母這點,我覺得有一部分是我的父母也不見得理解自己當時的決定,他們並不是在完全深思熟慮的狀態下做出這些選擇,但這個答案就足夠了,背後不一定得要有什麼心酸的苦衷,他們用盡全力活出他們的人生,而我透過對話聽到了這段故事才是最重要的。
至於不理解的部分,倒也不是無法接受或放下,只是現在回頭看會覺得很多時候,父母不用預設孩子一定聽不懂,所以不用解釋,只要帶著他們走、讓他們慢慢適應就好了。其實就是差了這一塊啊!如果當時能和我多說一點,或許現在的我對這段成長歷程會有完全不一樣的想法。
Q:後記有提到「藉由類自傳的形式為人生中的遺憾找到出口」,在這段成長歷程中有哪些遺憾呢?在書中如何彌補?
柳廣成:小時候在日本生活的階段,有一個要好的朋友,就是出現在《敵國鬼子》開頭的「和真」,當然在這裡幫他改了名字(笑)。
他是真實存在的,也是我離開日本最捨不得的人。當時父母很臨時地說要走,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沒有留下聯絡方式,也來不及和這位朋友道別,所以在《敵國鬼子》畫到這段經歷時,我讓龍好好與和真說再見,彌補在現實世界中沒有做到的事,這給了我很大的安慰。
Q:那作為柳廣成而非龍,最想和這位朋友說什麼?
柳廣成:還記得我嗎?我覺得有記得就很好了,有讀到這個作品的話更好(笑)

▲ 儘管成長過程中有遺憾,柳廣成笑說希望《敵國鬼子》有一天能有日文翻譯本讓童年好友讀到,讓他真正透過創作完整這段未竟的情誼(圖/鏡文學)
Q:作者介紹裡寫到「重視分鏡的實驗性」,想問問柳廣成在設計畫面或分鏡上會考慮哪些重點?最在意的是什麼?
柳廣成:第一個考慮的會是單幅畫的觀賞性。
因為漫畫是一格一格連續,如果突然撕下一頁來看,通常沒辦法成為一幅作品,但我希望我的畫面在獨立觀看時的插畫感也可以很強,在我想玩的地方就打破線性的閱讀方式,讓分鏡看起來更有趣。當然也不會每一格都這樣做,不然閱讀的節奏會斷掉(笑)
另一個是拿鏡頭的角度。
漫畫作為漫畫的特別之處就是作畫的成品很低,這個成本低的意思是,我只要用紙筆就能架構出任何我想像得到的畫面。像是從地底往上看的那種角度,雖然現實上還是可能做到,但要耗費很多成本,畫畫很容易就能做到這種值得玩味的鏡頭角度。
Q:《敵國鬼子》以尋找自我為主軸,和過去探討國家、國族議題的題材有些差異,是在什麼契機之下有這樣的轉變?
柳廣成:應該說,我其實一直都想畫自己的東西,只是到了臺灣之後,收到許多像《報導者事件簿》和《緬甸最後一搏》的改編邀約,所以出版的商業作品還是以改編為主,直到最近一部改編作品完成,才終於有時間輪到自己的創作。
至於題材上,原本就想畫一個類自傳的故事,雖然最終在《敵國鬼子》中臺灣的篇幅比較少,但畢竟來臺灣是我自己做的決定,在心境上也有很多的轉變,讓我更堅定要完成這部作品。
Q:不只是主題,柳廣成早期使用典型日本漫畫風格,和現在以鉛筆為主的作畫風格差異頗大,是如何找到自我風格?
柳廣成:主要契機是 2017 年去法國安古蘭國際漫畫節,那時候的我雖然看了很多日本漫畫,也掌握了這個風格,但又覺得並不是 100% 享受這樣的狀態,在創作上的視野還是很狹隘、活在舒適圈裡,同時也很迷茫自己可以畫出什麼樣的東西。
到了法國,才第一次發現原來漫畫家的決定權比想像得更高,比方說用什麼工具、怎麼呈現等等。回到香港後,我閉關了半年左右,嘗試很多媒材,最後覺得鉛筆才是最舒服、最能夠表現我的畫面的媒介。
Q:找尋自我風格一直是所有藝術創作者的課題,會給那些還在摸索的創作者們什麼樣的建議呢?
柳廣成:我覺得在探索畫風或是增進技術之前,找尋意義是重要的。
近期因為 AI 興盛,任何風格都很容易被模仿,於是大家對於摸索出畫風這件事不再有像過去一樣的成就感,甚至覺得努力沒有意義。但我覺得是因為你有想說的東西,然後有了自我探索的動力之後,你才成為一個創作者,所以絕對要相信這份想說的欲望。
你有一個想法、有一個想講出來的欲念,那跟著感覺去做就對了,這個分享的積極性是人類獨有的,也是創作最珍貴的核心。

▲ 談到創作風格的探尋,柳廣成鼓勵創作者們不要因為 AI 崛起而頹喪,只要相信並跟隨自己的感覺,說出想說的故事才是創作真正的意義所在(圖/鏡文學)
Q:完成《敵國鬼子》之後,對於自己來自哪裡、是什麼樣的人,是否有一個答案了?
柳廣成:如果是說國籍,我一直都不覺得自己是哪國人。雖然我現在還沒申請移民,但就算去申請、拿到臺灣的身分證,我好像也沒有一種成為臺灣人的感覺,這不是裝酷,只是我好像真的失去了那種覺得自己屬於哪裡的感覺。
這麼說有點中二,但真要說的話,我就是一個地球人,只是剛好活在台灣(笑),至於我究竟是什麼樣子?實際認識我、和我相處就會知道了。
企劃/巫昱昕、黃昱哲
訪談/巫昱昕
編輯/巫昱昕
影音/范祐禎、陳虹汝
《敵國鬼子》柳廣成 著
★ 以自身經歷為草圖、真實心境為藍本
★ 找尋自我的類自傳式原創漫畫誕生!
我是誰?
是我的國籍、姓名的發音、還是嘴裡說的語言?
是我的書包款式、背包內的遊戲機、還是父母的出生地?
「龍」是甫出生便隨家人移居日本的華裔少年
因父親職涯驟變,在一句華語都不會說的情況下遷至中國東北 ——
雖然來到90年代,當地人對日本侵華時期的記憶卻仍然濃厚
一無所知的龍只能從無法理解的辱罵中摸索出恨意的來源
而同樣「來自日本」的身分
在龍再次隨家人來到自己的出生地香港後
卻得到同儕完全相反的目光 ⋯⋯
人應該要怎麼定義自己與他人呢?
香港漫畫家柳廣成以自身成長經歷為本
透過環境不斷變換、標籤被貼上又被撕掉的經驗
以龍的青少年之眼,重新闡述一個人如何自我定位
以及如何探索世界的面貌,並建立認知的過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