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馬的消失與回歸──駱以軍《明朝》

 《明朝》總體素材調性與《女兒》、《匡超人》相近,用科幻小說的世界觀作為外框架,承載標誌性的駱以軍小說文體。書中的十四個章節都具有各自的重心與美學效果。行文中的小說場景大概有三:第一是由劉慈欣《三體》衍生的「明朝」計畫,面向未來的世界觀,在書中大約佔了20%左右的篇幅。第二是揣想明朝文人特定處境,面向古中國的時空。第三是我們熟悉的,那個與駱以軍本人相像的敘事者,在當代收集或親身經驗的各種故事素材,包含把玩壽山石這種讓有追蹤駱以軍臉書的讀者會覺得可親可愛,同時又能牽出當代人文藝術商業模式建立過程的視野。 「未來─現在─過去」三種小說時空的視野在行文的過程中刻意地彼此交疊,等於讓這兩種時空視野互相補述(像是,讓古代牢獄中服侍老囚的女子自述二十世紀臺灣人的身世),互相補述的過程呈現兩者的異同之處,兩種情境互為隱喻的過程也就自然完成了。這是唯有小說這種敘事藝術才能呈現的詩意。在《明朝》中當代時空的素材常常採用這樣手段,作為另外兩個時空行文時的重要血肉。 後設技法消解小說幻術  因為時空視野交疊的形式特徵,讀者被引導成為一位後設讀者,時時刻刻意識到眼前所讀是駱以軍所述,而非意圖讓讀者長期沉浸的幻術時空。也因為讀者與文本的關係基本確立了,不同時空視野的切換在閱讀時就更明顯──像是,「我」與自己培育的明朝文化載體機器人的互動會是一個完整的段落,跟下一個段落(例如「我」跟其他被影射的、各種字母代號的當代人物的精彩互動)都有涇渭分明的世界觀轉換感──畢竟讀者橫豎都要當一名後設讀者的,靠單一段落的素材魅力來讓讀者一再獲得沉浸感,顯然比投注文字資源跟設計成本到敘事學公式上更經濟一些。對大眾小說的愛好者來說這樣的取捨可能比較陌生,但為了有效提升創作者本意的傳達率,刻意地阻絕某些受眾需求,反而是在藝術領域常見且合理的引導方式。 本來作為外框架的科幻世界觀反而被駱以軍的慣用的小說形式消化了,像是鳳梨果肉的酵素反而在消化人類口腔的蛋白質那樣。這也是有趣的事,科幻小說已經是一個非常強力的,具高度彈性的框架,但對駱以軍來說,有些效果似乎只能依靠後設的技法才能營造出來。也許就像電視節目的「轉場」這一技法的實際意義不在於銜接,而在於強調斷裂本身。後設技法「消解小說幻術的說服力」這讓大眾讀者覺得較負面的副作用,很可能才是駱以軍小說美學體系裡難以割捨的重要環節。  文明的滅絕  舉例來說,將「文明滅絕」作為核心意象,具有非常強大的感染力。這是一個時空尺度非常巨大的動詞,卻可以存在於幾乎任何人的心中(誰都不免是某個微小文化的末代繼承者),而且,總是迫近。這部分的思辨在《明朝》全書的最高潮,幾乎是最戲劇性的第十三章,直白地跟讀者說出「我已經不可能只是我」(第285頁),文明與個體的概念在當代資訊環境下如何無可避免地被消解,而某些個體的死亡幾乎等價於一個文明的滅絕。但,如果我們只是直接這麼閱讀的話,就又會把「文明」這個概念讀小了,它可以連接到上世紀中國文人流亡到臺灣後,試圖建立一個全面等比例微縮的中國文明的嘗試,也可以連接到臺灣人數十年來都非常熟悉的「亡國感」上。「文明」這個抽象概念必須被讀者內化,而不是僅僅只是特定的實例,因為特定的實例往往就會被快速連結到特定的立場與特定的反應。而一旦讓讀者落入這種可預期的、僵化的反應,駱以軍作為小說家的哲思餽贈就無法達成。於是乎,「將滅絕的太陽系文明」這一隱喻投射的對象,在小說中是隨章節流變的。駱以軍一邊為這個核心隱喻增添血肉,又一邊透過後設技法的副作用、透過「我」對社會各種固定反應的憂愁,明示暗示讀者,不要太快接受眼前的一切。最後才能抵達駱以軍試圖在讀者心中建立的「文明」一詞所對應到的概念,同時擁有抽象的一般性,又擁有對應各個可能實例的飽滿血肉。 這是非常小說式的抽象概念闡述法,比起直接援引一個名詞,小說家更傾向於用幻術演示,而如果概念的抽象性讓讀者難以一次捕捉到,小說家就會多重複幾次──通常是兩次或三次──讓讀者的心智自行捕捉到這幾個連續實例的共同高頻共鳴點。  有多少駱以軍的評論者會忍不住在他們的書評中模仿駱以軍的語言呢?駱以軍的語言在表達力上的卓越性能,可以讓書寫者大量倒出心裡的抽象概念,而不用找一個生冷僵化的詞去對應它們。要比喻的話,駱以軍的小說語言跟日常的邏輯推論語言,恰好像是人工智慧與程式語言的差別。程式語言設定明確的變數、函數,然後明確地去推演符號之間的運算。人工智慧則是把訓練用的資料餵給神經網路,神經網路是否理解了又或者如何理解,其實都無法確定。餵完無數張石虎的照片跟無數張貓的照片,準確率優化到跟人類一樣高甚至超越人類時,我們總可以說這個神經網路學會了辨別石虎照片跟貓照片的方法。駱以軍的小說語言不斷餵食各種幻術素材,像是不斷餵食訓練用的資料給讀者們。在很短的篇幅內檢視,其傳達率可能是比日常語言低的,但隨篇幅不斷拉長,(作者沒有失誤的話)其意義會漸趨明確。  由「我」的情感與世界觀作為基底  用這個方式去理解《明朝》,就不難理解,為何小說的章節之間有完全悖反敘事學的斷裂感了。《明朝》實際上是一個從最抽象核心一路往下分支,抽象概念與實例的樹狀結構。章與章、故事與故事、段與段、句與句、詞與詞,是不必在因果或時間上連續的,它們之間的關連方式是高頻泛音的共鳴。也因為真正的目標是高頻泛音的共鳴,其餘的血肉素材就擁有高度的自由度,得以容納各種乍看之下跟《明朝》不具有緊密關係、但極度誘人的素材,例如那些跟其他作家的八卦互動。這些標誌性的素材就像村上春樹喜歡賣弄他的中產階級品味一樣,比較多是美學效果上的優勢,因為走鋼索的難度極高:這些素材要能生效,就必須看起來像是真的;但如果被當成真實來解讀,就會遭遇倫理性的質疑。小說中也後設地再度強調,「私小說」並不是解讀這些素材的理想標籤。這個走鋼索的難有兩個層面,一是它在兩種失敗之間(失效或者被當成真實)幾乎沒有空間。一是,作為小說,意義的定奪終由讀者自行決定。也許這些素材的理想讀者,是那些被窺看感勾起興趣,順利解碼出彷彿可以參照的現實人物,卻又拒絕將這一切素材當成事實來詮釋的讀者。而透過各種手段增加這樣的理想讀者的比例,就是這個鋼索難題的解決方案。 這個時候,後設技法「消解小說幻術的說服力」在整體策略的檢視下,就更有功能性的意義了。 《明朝》非常現代主義地,用特定技術將小說的「意義」與「魅力」各自完成之後,系統性地整合在一起。在現代主義宏觀架構之間填充的血肉,駱以軍的抒情性佔據重要的成分,讀者完全可以同傷共感。我們甚至能說,《明朝》各章節間高音共鳴的特定環節就是某種特定的情感。也可以說,全書後期戲劇性的高潮大逆轉,不是依靠外部事件勢力的興衰,而是由「我」的情感與世界觀作為基底。 但要說《明朝》是向內封閉的世界嗎? 在小說裡,被世界的規則給完全抹銷的河馬這一物種,成了「我」被世界完全擊潰、最黑暗的章節末尾的救贖象徵。牠們在小說前期被宣告滅亡,但卻突然出現,在鐵皮屋外抽煙的「我」與小說家W眼前奔跑,兩人凝視河馬群奔跑的這一瞬間,像是在凝視潘朵拉的箱底安放的希望。牠們對「我」跟身旁的小說家W來說甚至還不算是人類,想必也是完全無法溝通的吧?其回歸也完全是超出「我」的理解之外。但「我」卻在乎這些,理應完全無法觸及自身憂傷核心的河馬。《明朝》的絕望是《三體》式的絕望,冰冷世界物質性法則下,本應無比確實的絕望,照道理來說不會有任何迴轉的可能。卻因為河馬撕裂時空奔跑而來的這一事實,微微撼動了《明朝》的絕望前提。這也許象徵了「我」對世界與未來的謙卑:即便是宇宙中一顆即將滅亡的星球,也不必然就是孤獨。   本文作者 | 李奕樵耕莘青年寫作會成員。秘密讀者成員。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小說獎二獎,入選九歌一○二年小說選。★ 【知音如此】不一樣的陳雪 X 駱以軍★【作家特寫】預知毀滅紀事:專訪駱以軍《明朝》  

+ More

彷彿喟嘆,但也是祈願:談陳雪的新小說《無父之城》

 《無父之城》是尋父之旅,也是對「父」的探問。當我們有電視劇《俗女養成記》中的阿嬤陳李月英在死前自白,說她除了陳太太、醫生娘、頭家娘的種種身分之外,也想找回只被稱作「李月英」的自己,而讓一大票觀眾哭得心有戚戚焉的同時,《無父之城》彷彿也是用了缺席、死亡、或痛失孩子的三個世代的各種父親,試著去替每一個父親,以及受到父親陰影遮蓋的每個人,贖回屬於自己的名字。 以「無父之城」的概念為中心,這本小說有五條主要敘事線:海山鎮少女邱芷珊的失蹤案、負責查案的男主角陳紹剛、女主角汪夢蘭的人生遭遇、汪夢蘭為小鎮虛構的小說故事,以及已過世的老先生林俊才的白色恐怖經驗。 在錯綜複雜的敘事線中,邱芷珊的失蹤案是推動故事的表面驅動力,而在背後推動故事的秘密齒輪,則是汪夢蘭父親的自殺事件。汪夢蘭不停在腦中重建父親走進海裡的現場,彷彿能藉此明白父親求死的決心,最後卻發現自己的作為根本不是想理解父親;她只是執溺於內心的空缺,而放棄了屬於自己的創作及聲音。她和少女邱芷珊是一體兩面:兩人都因為父親的死╱失職,看不到自己的模樣,反而透過戀父情結,去男人身上尋找答案,於是因此遭遇了毀滅性的下場。 但其實,若我們深究下去,她們認定自己「無父」的根源,是在執著於某種理想父親形象卻未可得的同時,因而漸漸陷入「無我」的狀態。而故事的最大張力,就在於兩人在穿越這樣「無父」的迷霧之際,能否從「無我」過度到「有我」,因而注定了她們倆不同的結局。 當然,在父系社會中,父親在家庭中是有優勢的,但有趣的是,透過白色恐怖這個漂浮在故事後方的背景,《無父之城》巧妙地將原本該跟父權體系掛勾在一起的「父親」身分,跟他身為男人的自我拆解開來。在海山鎮,汪夢蘭受託為餐廳老闆林永風的父親寫故事,他要她去挖掘父親被政府抓去關的往事,並希望藉此理解他缺席十年所代表的意義。林永風想理解的,是身為父親的林俊才,最後透過汪夢蘭的探訪,認識到的卻是在國家的壓迫下,為了不牽連家庭,所以始終祕密隱瞞著自己理想的林俊才(關於他的理想,就跟邱芷珊失蹤案的結局一樣,其實還有很多可說呀,但破太多哏就不好了)。於是在這樣的結構裡,家庭成為國家權力的共謀,個人渴望只要不符合國家期待,就會遭到放逐。 而在此時,原本乘載於「名字」當中,屬於一個人的各種複雜可能性,都被簡化為國家眼中的不合時宜,以及自己眼中「理想」的絕對體現。在不夠自由的處境中,理想沒有百分比的問題,你要不沒問題,要不有問題。當林俊才受到拷問,要他交出其他「罪犯」的名字時,他透過汪夢蘭的筆是這麼說的:  那些在在要考驗你的不只是你相信什麼,知道什麼,可以吐露什麼,願意承擔什麼,更在於即使你知道有人說出了你的名字,你依然無法只是心存報復地想著, 那我也說出誰吧,你氣憤於某某人牽連於你,你卻無法輕易地牽連出誰,每一個名字都那麼沉重,越是在肅殺、嚴刑拷打之中,在那些訕笑、叫罵、恐嚇、威脅、 利誘中,你越發覺得那些存留於你腦中的名字的貴重,他們不但要你承認你並沒有犯下的罪,最終,他們還要你真正去犯罪,去做出你不願意做的事。 但其實,名字的貴重,在於能以自己之名高舉理想,卻又不需要為此付出十年人生,同時還能剔透地看見其中那些生活的、平凡的,個人小歷史當中的微光或裂隙。如果說邱芷珊是汪夢蘭的一體兩面,林俊才就是汪夢蘭父親的一體兩面。汪夢蘭執著的失去,其實是父親在家庭板塊中,被拔除之後留下的空格,但其實父親做出自死的決定,還有更多身為「父親」以外的個人執念、猶豫、軟弱,或者是不甘心。正如林俊才怕連累家人,只敢在心底緊緊懷抱著那個屬於自己的秘密,然而一旦真相大白,他的家人在認識了林俊才的理想後,反而更能理解他透過「缺席」呈現出的豐盛意涵。 當然,關於男人被「父親」這個身分剔除掉的種種,很多小說都寫過了,男性作家為自己發言的作品也不少。但陳雪透過汪夢蘭這個作家,意外挑開了血緣、家庭、身分造就的種種父權限制。書中最掌握話語權的是汪夢蘭這位女性,她不只為自己找回了身分,也成為那些男人找回身分的最主要觸媒。就連在我們讀到那些男人的故事時,也有大半都是透過汪夢蘭的觀點。因此,相對於之前創作中常見的同性戀情主題,就算陳雪這次寫的是異性戀結構下的故事,也並不會顯得相對保守。 而汪夢蘭除了透過語言替這些男人找回自我,也透過身體。汪夢蘭是受過傷,也因此一次次崩毀,卻沒有因此放棄自己的慾望,甚至一點一點靠著自我的力量,去找回了一名女性實踐慾望的正直:我曾以為自己受到剝奪,但其實沒有,我知道我仍能給,而且是不帶空缺的給。而正是這樣的正直,讓陳紹剛這樣一位因為失去妻兒,而成為「被剝奪掉父親角色」的一位「非父親」,得以接受自己的痛苦。他們的情慾不靠結合而完美,而是將彼此的完整各自還回去。這幾乎像是《迷宮中的戀人》的結局,但那樣為了接近而後退的一步,這次卻是更受到陳雪自己的祝福。 因此,「無父之城」像是一句感傷的喟嘆,但其實也是祈願:你不用靠父親來寫自己的歷史。汪夢蘭的小說家身分當然也可以視為一個隱喻,她利用從海山鎮得到的素材,去寫出來的虛構小說片段,更彰顯了她得以去做「自己的史官」的能力。 不過,我必須承認,初讀故事時,我儘管認為書中的每一條敘事線都好看,卻不覺得彼此之間融合得非常有機。可是從《迷宮中的戀人》、《摩天大廈》再一路讀到《無父之城》,我意識到,如果說陳雪曾如同童偉格評論《迷》時所言,「他(指陳雪)只接受生命給定他,要他牢牢關注的特定寫作主題,而迴避那些並不源於內心體驗的空想」,走到潘怡帆評《摩》時所說的,「讀者只能根據作者給出的有限碎片去拚製大樓的模樣,並在空缺的窟窿處自行安插、彌補不足的情節」,那麼,《無父之城》就是陳雪作為一個小說家,慢慢走出了所謂「私小說」的舒適圈,而且不再害怕將眼光投向外在世界,去為那些虛構之他人的故事空缺處,寫下屬於陳雪的定義及答案。於是,這幾條敘事線產生的摩擦,正是陳雪同時望向自我及外在,並嘗試完成一個徹徹底底,屬於小說家陳雪的全貌過程中,產生的某種衝撞,但卻也因此點亮了新的火花。 所以不只汪夢蘭成為了自己的史官,我感覺這也是陳雪身為一位長跑的小說家,在自己的寫作生涯中踏出了熟練的新步伐。過程中或許不是一路平順,可是展現出的全新可能性,或許比《無父之城》中的精彩解謎,更令人感到興奮不已。   本文作者 | 葉佳怡台北木柵人,曾為雜誌編輯,現為專職譯者。★ 【知音如此】不一樣的陳雪 X 駱以軍★【作家特寫】縮小一座島嶼的可能性:陳雪談《無父之城》  

+ More

打造迷霧之城,寫出台灣當今迷惘景況──陳雪《無父之城》

立刻閱讀:《無父之城》  (原文刊載於《The Affairs 週刊編集》10 September 2019) 人說:「有一千個觀眾,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這句話來點出小說的魅力再恰當不過,因為無論是哪一種角色,在小說裡面都是待續的,至死你都無法為那人拍板定案,如此才是判斷一本小說優劣的標準。 因為人在他人眼中會被誤讀,他對自己本身的處境也必有死角,除非你藉由小說這文體來爬梳深掘,像挖礦似的不放棄,那人的人生才會像砂礫中的金子緩緩發光。如莎翁的《理查二世》就是一個表面暴君的未解之謎,但如此看待人,才能還給那人真實的尊嚴,像梳理過他充滿滄桑的容貌,讓他重新回到生命的黑森林裡,繼續勇敢面對誤解。   由各種謊言反映真相 而陳雪這本《無父之城》就有這樣的魅力。我一向喜歡她的長篇小說,如《摩天大樓》,因為她擅長用場景來描述人心,如摩天大樓在她書中原本就是影射人類在這種建物中是連動且渺小的,因此故事才能在我們結構中發酵。而這次則在一個霧氣繚繞的海山鎮,由一個少女邱芷珊的失蹤案,來對照她周遭的大人盤根錯節的利益,以及同學們如同一社會縮影。 每一個人經由述說她,反而顯露的是自身的真相,而非邱芷珊的。這失蹤的美少女,家庭背景財勢雄厚,「她」卻像是每個人的鏡子,反射了每個人的命題,那些人的謊言都在訴說著真相,而那環繞著他們的海山鎮則是一個出不去的鏡像世界。 以實像世界來展現抽象人心,陳雪這次等於同時用肉眼來對照人心視角所看到的差異。  當代中年人的失落  有趣的是,陳雪以細描的方式描述了私家偵探居住的日租套房,那近如一牆之隔的比鄰而居,如同蜂窩密集的套房,門一關起來,彼此卻如此遙遠陌生。她以這樣的居住地與身無長物來描述偵探陳紹剛的社會孤立感。 你完全可以理解一個都市中年人的內心一旦荒敗起來,「家」會是多麼抽象的想像,他跟另外一個主線人物作家汪夢蘭一樣都是到了中年跌倒的人物。你看著他們勉力支撐自己的稀鬆身影,像是如果不抓住什麼,就會歸零一樣的消失。 《無父之城》這故事以兩種「消失」來描述人生的跌宕,一種是形同「消失」,難以承受一再失去的中年人的「消失」。這種「消失」是循序漸進的,彷彿元氣與理想被掏空了一般,一個是曾經備受矚目的新銳作家卻靈感枯竭、一個是曾經風光的警察卻保不住家人,看似閒常遭遇,中年這條路的一時風光,卻不知會跌在哪一個低谷處。陳雪寫中年人的失落時筆調輕緩日常,因為沒有人真有閒裕為中年人掉淚,中年是一個自己要爬起來的階段,多麼吻合於這個世道,景氣暮色深、世代轉換快,陳雪真寫出了台灣的「黃昏流星群」,是不動聲色的悲傷。 失去中心價值  書中的另一種「消失」則是屬於青春世代的,除了貫穿故事的邱芷珊真的失蹤外,她青梅竹馬的林柏鈞、羨慕又忌妒她美貌家世的同性朋友、暗戀她的男同學,除了林柏鈞,每個說起芷珊的人都像是霧裡看花,彷彿她沒出事前就「消失」了。沒人真的了解她,旁人憧憬與愛慕讓她像個幻影,而林柏鈞因家族恩怨又與她漸行漸遠。這鎮上的青少年以芷珊為圓周的中心,並藉她不斷提醒自己的「匱乏」、校園裡較勁的冷暴力,還有那小鎮上的青年更被凸顯的家族與政治勢力,沒有背景,就離不開這沒落的海山鎮。那種深怕「消失」的存在,在年輕一代中如此像碎浪拍礁岩,集體找不到這城鎮的價值,一如找不到海山鎮大人沉迷於異教、政治樁腳勢力的無根無著,難怪這本書叫《無父之城》,如同老者無依一般,這鎮是迷失了中心價值的地方,無論大人或小孩都得各自摸索的地方。 封閉的小鎮描寫 但看似集體迷惘的「海山鎮」為何又被陳雪寫為有幾分癒療的力量?是兩個主軸人物找回「重生」力量的地方。一是這裡曾繁華過,曾經是商人活躍之處,也曾有幾大家族文風古貌的地方。作家汪夢蘭住在一個曾經傳說鬧鬼的古宅旅館裡,翻閱與聽聞著當地耆老訴說著往年風光,以及當時讀書人曾遭遇過的白色恐怖,從日記與子孫口傳,汪夢蘭爬梳著當時大學生聚會就被逮捕的恐怖氣氛,那裏的歷史如當地的霧氣與深山一樣沉默多年,吸引著汪夢蘭想再次動筆。 不僅於呼應著台灣早年風貌與斑斑血淚,讓這兩個失落中年人留在那鎮上的仍是那位少女的失蹤案,為何看似風雲人物的她,失蹤後卻沒人真心找尋她,愈探詢愈離奇,這兩個都市人對於這鎮與她家人看似熱心實則漠然的狀態產生疑惑,是什麼原因讓一個少女想要做廢掉自己?這裡點出台灣邊鄉學校毒品氾濫的問題,少女疑似逃家下落不明,對照了這兩個中年人失去親人的失落,似乎必須要把「少女」找出來,才能夠彌補自己前半生生命的缺憾。 可以說,他們在「邱芷珊」身上找到失落的本身,為何從小優等生的她,一路放棄自己,即使發出了求救訊號,也無法得到了解呢?對照著兩個中年人曾經的自我封閉,他們更想代替少女伸出求救的手。這本書特別的是,許多人物早年都喪失了父親,或是父親因忙於政商關係而疏忽家庭,汪夢蘭那文藝中年父親的投河自殺、少年林柏鈞父親因人酒駕而身亡,在描述失去父親的部分,看似是書寫著失去至親的悲哀,讀來更像是在理出台灣早年因白色恐怖死去的男性,一路到台灣發跡後投機主義盛行的父權迷失等。  從書中來看,所謂「父親」更像是根源,更像是認同。必須回頭看歷史,並面對現在的「失根」狀態。這個島如海山鎮,是個繁華後失憶的地方,在錢潮過去後,我們台灣也像書中的城鎮,存在著本質上無從依歸的問題,同時也存在著人們總喜歡將某些人神格化來找尋歸屬的迷思。如同海山鎮的人總不知身在何處,也不知該去何方。 給目前紛亂台灣的情書 「邱芷珊」只是一個引線或象徵,代表這多年來茫然與盲從的犧牲品。 而陳雪給了一個收尾很有意義,在主角夢蘭整理被白色恐怖迫害者的資料後,才似乎明瞭當時她父親尋死的原因難以言說。書中一段「真相並非真實,真相不只包含事實,還包含其中被捏造、虛構、說謊的部分,所謂的真相存在人心,真正的意義在它作用在人生命裡的方式,以及它對相關人士的影響。」 她筆下那層層疊疊的真相,似真亦假,那像蝴蝶花紋的難以釐清,必須了解當時人們面對的是什麼樣環境下的選擇,選擇未必正確,但理由是藏在時間的塵灰裡的,必須拂拭,再去理解,從而理解我們究竟是什麼人,能放下什麼,才知能追求什麼。 這是一本陳雪對台灣的情書,在這紛亂之際,讓我們知道如何去愛這「無父之城」。  本文作者 | 馬欣作家、影評人★ 【知音如此】不一樣的陳雪 X 駱以軍 ★【作家特寫】縮小一座島嶼的可能性:陳雪談《無父之城》  

+ More

【專業讀者】廖怡錚|綻放的自由:從故事重返「女給」時代

一開始注意到「女給」這個行業,是我在思考碩論題目,查找日治時期舞女資料時,偶然發現的陌生名詞。當時沒有探討女給職業的中文研究,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便一頭栽進一九三○年代臺灣的珈琲店文化、女給群像,浸泡在有關「摩登、自由戀愛、職業女性、賣春婦」等時代關鍵詞的世界之中。 拜讀《綻放年代》時,對於作者裏右以女給為主角,並以一九三五年發生在中部的后里大地震為舞台背景的設定,驚豔不已。其實,我在寫完碩論之後,便希望自己能創作一部小說,最好能被編寫為戲劇,好讓更多民眾可以理解這段歷史。然而,礙於文采和想像力的不足,始終沒勾勒出滿意的構想藍圖,遲遲未能動筆。因此,在收到《綻放年代》文稿時,實在是又驚又喜,迫不及待地一口氣讀完。十分感謝作者成功地將歷史與文學融合在一起,替我完成了多年來的夢想。於此,我只能在歷史方面盡點綿薄之力,簡單介紹日治時期臺灣的女給文化── 一九三○年代在臺灣吹起的珈琲店風潮,與如今喝咖啡、聊是非的休憩場所不同,是帶有酒香、摩登香和女人香的處所。女給是日文「女給仕」的簡稱,也就是女服務生的意思,為一九二○~三○年代女性的新興職業,根據官方取締法規的定義,是在珈琲店內從事客席間陪侍、接待的女性。女給的年齡大多在十四歲至二十五歲前後,已婚、未婚的女性皆可,只是已婚者需要事先取得丈夫的同意書,不需特殊技能或學歷,可以選擇通勤或是集體住宿在珈琲店業者提供的宿舍內,收入大多倚靠顧客的小費,少數的珈琲店則會有固定底薪,或是設定獎懲制度。 原本,日本東京的珈琲店是走高級、摩登、高消費的路線,顧客多為中上階層,女給穿著白色圍裙,為顧客提供飲食服務。但是在一九二三年關東大地震過後,東京繁華地帶的銀座地區幾乎全毀,打著庶民消費、薄利多銷、情色酒香氣息的大阪地區珈琲店資本,便趁勢移入東京開設店舖,在東京市場取得一席之地,並在殖民地臺灣掀起風潮。參考總督府的官方統計資料,一九三五年臺灣有一百七十四間珈琲店,一千兩百七十九位女給,其中尚未包含臺中州、臺南州、臺東廳、花蓮港廳和澎湖廳的數字。這並不代表這些州廳轄區內沒有珈琲店和女給,因為從報紙、雜誌中,可以頻繁地看見這些地區的珈琲店廣告。由此可知,當時存在於臺灣的珈琲店和女給數量,必定較官方數字高出許多。 由於女給是當時社會上的新興職業,其職業定義和界定尚存有許多曖昧模糊的地帶,其中最讓大眾頭痛的是,「女給」一職帶有的情色性質和摩登氣息。簡單來說,女給是珈琲店的搖錢樹,提供顧客享受擬似戀愛遊戲的氛圍,吸引顧客上門,店家藉此賺取金錢,女給自己也能獲得小費。基本上,在當時社會開始喊出「自由戀愛」、「身體自由」等摩登口號的風氣之下,珈琲店內的調情等肢體接觸,是在容許範圍之內的,但是涉及肉體關係的性交易,則是違反規定的行為。話雖如此,女給為了拉攏顧客,或是有些娼妓會兼職、轉職女給,而在私底下與客人發生性關係的現象,並不少見。 舉例而言,刊登在日治時代臺灣民間報紙《三六九小報》(一九三三年六月六日)中,便有一篇仿照〈春夜宴桃李園序〉寫成的打趣詩文,題名為〈尋春序〉,便是基於當時盛行的珈琲店文化,描寫對女給的印象,字詞中多少帶著些揶揄: 夫女給者。租屋為逆旅。被迷者。少年之顧客。而情慾難忍。如之奈何。愛人招出夜遊。良有以也。況三更暝半之光景。大街舖戶門已關。會女給於客館。序敦倫之樂事。倚翠偎紅。竟宵流連。興盡悲來。焉能久樂。巡警臨檢。糾纏不清。女給居留三日。營業停止半月。戒其將來。何須掛懷。約束未嚴。漏洩春光少數。 如此一來,打著新時代摩登女性旗幟的女給,依舊因為部分女給的情色交易而蒙上陰影,成為官方和民間眼中的危險對象。像是臺中州在一九三三和一九三四年分別發生警官與官吏和女給殉情、私奔的事件,引起大眾關注。此外,因女給而引發的竊盜、搶劫、情殺、誘拐、強暴等社會案件也層出不窮。官方擔心女給私下的情色交易,民眾則是懼怕自己的丈夫、兒子沉迷女給而落得散盡家財、妻離子散,甚至鋌而走險成為罪犯。 撇開情色交易的灰色地帶不談,女給之所以會成為女性的新興職業選擇,主要有以下五點吸引力:(1)不需特殊能力與學歷;(2)與珈琲店店主沒有人身買賣關係,可以自由轉職,接受他店挖角,換店工作;(3)裝扮摩登;(4)可憑自由意志,決定接受顧客調情的肢體接觸,或是拒絕顧客的毛手毛腳;(5)憑藉自身交際手腕,有賺取高額小費的可能。簡而言之,即使是出身貧寒、學歷低的年輕女性,也能夠藉由女給一職,獲得高收入的可能。在一九三五年六月六日《風月報》上,刊載了流行歌〈女給〉(廖永清作詞,陳清銀作曲,陳氏寶貴演唱)的歌詞如下: 一、青春時。花蕊期。人客看着笑微微。賢欵待。有趁錢。女給最樂青春時。噯喲真歡喜啞。女給最樂青春時。二、春天時。花開期。他人幸福過日子。佮咱比。惚輸伊。食酒快樂暝閁暝。噯喲真歡喜啞。食酒快樂暝閁暝。三、青春期。當是時。花美免驚無人喋。十七八。人相爭。交着好客酸喃甜。噯喲真歡喜啞。交着好客酸喃甜。 除此之外,珈琲店也會承接官方聚會、團體聚餐等餐飲服務,此時女給便會穿著正式和服或是洋裝,爲聚會成員端送餐點,在這些正式場合中,能趁機認識官吏、文人雅士等中上階層的男性。當然,有好客人,一定也會有居心不良的顧客,例如總是賒帳要女給代墊、白吃白喝又白摸的無賴,又或者是拐騙女給去溫泉旅館,騙財騙色後夜半脫逃等,當時在報章雜誌上甚至出現「吃女給戰術」的教戰守則,可見許多「珈琲店黨」(喜歡上珈琲店消費的人們)光顧珈琲店,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看了有關女給和珈琲店的簡要介紹,相信許多讀者會自然而然地將「女給」與戰後的「酒家女」劃上等號。有如此聯想,無可厚非,畢竟女給的工作內容之一即為陪酒。但是,一旦與既有概念劃上等號後,便很容易忽略不相容的特質,而錯失理解過去歷史原貌的機會。像是,女給在當時是遊走於前衛的職業婦女與傳統的賣春娼婦界線之間,在取締賣春和性病防治措施上,處於十分曖昧的地位;又或者是,珈琲店同時也是官方、文人、藝術家等舉辦會議、策劃展覽的公共藝文空間,並非完全屬於現代觀念中對於「酒家」這種聲色場所的認知,女給也是專業的女服務生,穿梭在會場為來賓端茶送水。此外,有些珈琲店為了提升營收,從近午時分便開始營業,推出午間套餐,這段時間內不會讓女給停留在客席陪侍。綜合上述,可以知道日治時期出現的女給職業,其實帶有多樣性、曖昧性的內涵,而不適合單以「酒家女」、「陪酒女郎」一詞來概括視之。 透過以上介紹,我希望讀者在進入《綻放年代》故事中時,能更加體會、享受到作者對於人物個性描寫的用心,裏右確實細膩地描繪出女給職業的自由度,以及各女給間的不同個性與處世風格。我相信,讀者們閱讀完這部作品後,一定更能跳脫「女給=酒家女」的既有框架,更為細緻地去看待日治臺灣的庶民生活史。   在傷痛的世界裡,不求門當戶對,只求互相理解......   ★ 鏡文學影視長篇小說大獎|百萬首獎 ★ 7月8日正式出版!博客來   誠品   金石堂   讀冊 本文作者 | 廖怡錚《女給時代》作者

+ More

【專業讀者】左撇子|好故事的誕生,讓好電影成為可能

我們常常在問:「台灣的國片為什麼起不來?」原因百百種,最常聽到的當然是「台灣市場太小」、「資金不夠拍」、「人才外移」等等。其實,這都不是最關鍵的問題——關鍵在,沒有一個好故事! 即便是好萊塢,觀眾也不太管你特效花多少錢,演員演技難度有多高。說穿了,大家看電影就只在意:這個故事他喜歡不喜歡,看得滿意不滿意。好的故事,又可以簡單地分成三點:(1)劇本是否有足夠的創意;(2)導演怎麼跟你說故事;(3)整個故事傳達出什麼意義。 當然,這是簡單的區分,同時重要性也見仁見智(關於劇本,再多的書都講不完了,何況單用三點來解釋)。儘管如此,你會發現好的故事,幾乎都滿足以上三點。即使某部電影的卡司不強、特效不多,但是好故事就是好故事,看完電影後大家最常討論的就是「這個故事」!所以,好故事最有可能被口碑傳遞,好故事才可能賣座。而且,要滿足上面三點的「好故事」,真的不需要什麼成本。不需要砸大錢請大牌,不需要付出高額代價的特效成本。最需要的,就是腦袋成本。 因此,台灣國片想要翻轉,最關鍵、最該也最值得去努力的方向,就是找出好劇本!鏡文學這次舉辦「影視長篇小說徵獎」,正好就符合前面所提的這個目標。目標在於,透過徵獎的方式,找到適合拍成影視作品的「台灣原創小說」。不只是能拍出影視作品,還要是台灣、原創的小說。 所以在收到鏡文學的推介邀約信時,我真的是毫不猶豫就答應了。除了支持他們正確做事的方向之外,更重要的是,我也希望能回饋自己生長的土地、長期待著的台灣影視圈,為台灣有潛力的作品盡一份微薄的心力。 這次我推介的作品《搶錯錢》,得到了「鏡文學影視長篇小說大獎評審獎」這個獎項,這部作品能受到評審小野、王小棣、葉如芬、劉蔚然、駱以軍等老師青睞,他們都是影視、文藝圈的資深前輩,勢必出之有因。雖然無緣與前輩們共同討論,不過我想用前述的三點來檢視《搶錯錢》這部作品,就這個架構下看看這會不會是個好故事,又是否能呼應到前輩們的觀點。(1)劇本是否有足夠的創意 這《搶錯錢》這個題名,就已經夠有創意。一個強而有力的題目開頭,讓人好奇到底怎樣「搶錯」錢。確實,在眾多搶案作品中,不外乎都是嚴謹的智謀搶案,比的是創意搶劫手法,如《瞞天過海》系列;不然反之,便是荒唐詼諧的喜劇搶案,主角們並非神機妙算,總是發生許多執行悲劇,悲劇一多,就成了戲劇。 但《搶錯錢》,卻跳脫了上述常見的兩者,竟然偏向寫實主義,去刻劃一個事件中不同角色的內心寫照。採多線敘事手法,隨著時間交代整個事件,確實有著《敦克爾克大行動》的影子。這樣的手法很吸引人繼續讀下去。整體來說,這作品破題強而有力,敘事風格少見而成功。唯一缺少的,可能是更強、更有創意的結尾,好來匹配這樣引人入勝的開頭與結構,略有遺憾之感。但這畢竟是我個人的主觀期待,並不一定代表所有人的想法。也或許,這樣的安排就是作者灰階的本意,也是作者創意了。 (2)導演怎麼跟你說故事 好的導演擅長把故事說好,《搶錯錢》則幫導演做好了大半的功課。如同前文所說,作者運用了多條軸線去描述一個事件,不是《刺殺據點》那種一直反覆看同個事件的「跳針」作品,而是隨著時間演進、視角的交錯,每個角色在每個時段都身負著推進事件的任務,並在這有限的過程中,作者勾勒出每一個角色的形象與風貌,這是很不錯的安排,也是很適合拍成電影的作品。你可以很容易地想像出這故事拍成電影的畫面。 這則故事的敘事是電影的節奏,加上人物都是透過台詞、選擇與環境來刻劃,並且有著鮮明的形象,幾乎可以說是一邊看著小說,腦袋就能自動譜出電影化的畫面。更棒的是,這劇本的成本不會太高,沒有科幻技術、特效的場景,很接地氣地描述著台灣的一角,相信是導演與製片看到都很放心的作品。所以,我相信這會是相當成功的「影視化」劇本。 (3)整個故事傳達出什麼意義 一部作品能不能賣座是一回事,能不能雋永流傳則是另一回事──這取決於電影的深度。深度的關鍵之一,在於能傳達出什麼意義。就《搶錯錢》而言,可以說整個事件與人物都是台灣的縮影,說是黑色幽默,不如說「黑色」遠大於「幽默」,而那個幽默還真的是苦中作樂。每個人都帶著絕望,眼裡都看不見對未來的希望,有的都只是處理當下,每個人都處在某種妥協、將就,走一步是一步的狀況。這並不算是討喜的娛樂風格,卻記錄了我們走過的歲月。 所謂的作品,都是投射著每個時代的困境。或許,其中一位主角寫下的信,就是走過這些歲月的我們,給台灣的一封懺悔信吧。 以上所提,與其說推介,倒是帶著一點導讀的感覺。畢竟,這是作者的初試啼聲之作,難以過譽說這部作品是「相當成熟的作品」,也許還需要點時間醞釀;但能確定的是,的確「相當具有潛力」,可望作者筆力經時間醞釀後的熟成。左撇子我一直在做的,是「讓你的電影更好看」,透過以上分析,可以說《搶錯錢》還有進步空間,但我肯定這部作品確實做對了相當多事情。 我希望透過這樣的引介,讓大家更有機會看到這作品的優點,同時一起鼓勵有潛力的台灣作品。希望下個十年,更多的台灣人不再絕望,年輕人眼裡充滿著夢想,我們的未來更有希望。 本文作者 | 左撇子以「五件事讓你的電影更好看」、「看電影長知識」、「看電影玩世界」深獲網友好評,有別於其他影評,針對電影中的各項延伸知識及社會探討,強調電影是反芻生活中酸甜苦辣,以及增廣見識的重要媒介FB:左撇子的電影博物館   現金入手發大財?但他們搶錯錢了!!!★ 鏡文學影視長篇小說大獎|評審獎 ★ 7月8日正式出版!博客來 誠品 金石堂 讀冊 

+ More

【深度書評】小部|燦爛如黃花的晚唐,白衣書生的傳奇異聞

在鏡文學見《次柳氏異聞》,頗有他鄉遇故知之感。2009年起,繆思出版經營華文奇幻書系「萬花鏡」,我本本追讀,發現無患子、謝金魚等歷史小說能手(後者如今已是著名歷史普及網站「故事」的創辦元老,其《崩壞國文》更在書店賣得嚇嚇叫)。幾年過去,繆思收場,其作品不是轉移到木馬出版,就是版權回歸作者,世事無常,小說常在。如今重閱舊作,補上當年未出版的篇章,心情卻有些忐忑,到底昔日愛好是真識貨,又或者年少無知的高捧美化?可隨著嘴角的上揚,答案自是揭曉。 無患子的《次柳氏異聞》系列,以晚唐為背景,描寫替人捉刀的白衣書生柳飛卿的種種奇特經歷,以中短篇篇幅,網羅各色類型,時而玄怪,時而淒涼,時而情愛。更特別的是,小說穿插種種唐人生活細瑣,卻能做到細緻而不堆砌資料,長安城區街道勾勒一清二楚,詩文典故信手拈來,〈染輕容〉題材取自《酉陽雜俎》猩猩血記載,〈書中自有〉揉合了兩篇唐人傳奇〈枕中記〉與〈南柯太守傳〉的架構及精神,〈鬱彼北林〉引司馬遷〈西南夷列傳〉,述說邛都國存在……,更可見作者高才博學,文、史、雜學無一不通。亦諧亦莊的筆法,更令小說兼具可讀逗趣與料峭深沉,氣氛切換自如。 年歲增長後重讀《次柳氏異聞》,更意識到柳飛卿的性情奇特,他有著文人的瀟灑任性,亦若尋常百姓吃瓜看戲,還天生自帶衰運,不是要幫蜘蛛精找單戀情人(蟲緝絲),就是被迫成為高人徒弟,強逼點穴拜師(染輕容),連山林遇狼,請土地公保庇,卻碰到久久從地府陰間返回人間遊賞的劉備與諸葛亮,更開啟了砍殭屍打怪之旅(鬱彼北林)。可別看他總奔波勞碌,就誤以為他就是名搞笑丑角,那是他的好友崔相河的人設,固然屢屢奇遇,令人哭笑不得,柳飛卿實質被寄託更多晚唐士人感懷,〈十八骨傘〉內,他從追查古傘身世,牽引出對老邁教坊樂師的堪憐悲憫。〈縛紅絲〉中,他作為旁觀者,目睹士人為求富貴捨棄癡心舞妓,攀附高門貴女的悲劇,雖是好友兄長,不願評斷,可心底卻更為青樓女子抱不平。 而最能顯其文人抱負的,莫過於〈書中自有〉。崔相河視之珍寶的歷年策論範文,柳飛卿以「東西」輕賤稱呼,還理直氣壯:「我們這身學問,將來也不是貨與帝王家,換幾石米回來填飽肚子罷了,別把自己看得太高了!」這則近七萬字的小說,發展離奇,輾轉描述他跟崔湘河到了霍七家中,後者賤售古籍實屬無奈,乃因遇鬼而被迫脫手,出於好奇,柳崔二人留宿待鬼,卻雙雙捲入奇境。柳飛卿成了玄室國的座上賓,是玄王從大唐天朝迎來的貴客,希冀其智力兵法能救助他們於鄰國蟠木國的虎視眈眈。從平凡士子到救國軍師,柳飛卿擔起沉重包袱,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穿越後大展奇才的興奮熱血來得短暫,更多的是重責大任帶來的壓力,目睹老王衰微,王孫跋扈的惱怒與淒涼。不得不說,瀕死返回人間後,小說著實文風驟變,從亡國悲憤到搞笑唐突,看似情緒截斷,大大煞風景,可反思深意,卻覺得這隱隱指向生死榮華富貴,也不過可痴可笑的禪悟境界。 然而,假如被〈書中自有〉的浩然正氣給唬了,以為柳飛卿真是什麼隱遁民間的淡薄名士,未免也高看了他,他的本行可是做代筆捉刀的,試場上替人當槍手,試場外幫人寫些行卷詩文,呈給主考官留個好印象。這樣有幾分文人傲氣,卻還是得勞碌於經濟營生的凡夫俗子形象,要抓得恰如其分並不容易,更別提柳飛卿多數時候並非立體角色,他在小說的作用,多半是推動故事發展,可無患子仍夾藏不少文人慨嘆,再加上晚唐時局的安排,令其巧思慧黠格外引人矚目。 整系列並未大肆渲染頹敗氣象,無患子筆下的士人依舊苦讀應考,依舊愛湊熱鬧,依舊貧嘴戲謔,依舊上平康坊找煙花女子尋歡。可小說在細微處,仍然可見盛世衰微後的歷史遺緒,比如蜘蛛精谷承塵的一柄寶劍,被人看出乃藩鎮動亂時,節度使豢養的死士遺物;比如依附於梅樹的幽魂,乃三十餘年前甘露之變,清君側不成,暴屍於市的忠臣。而柳飛卿的飛卿二字,取自溫庭筠溫飛卿,溫老前輩同樣是晚唐人士,作為花間詞人,浪漫成性,柳飛卿的人設延續於此,卻不止步於此。無患子不只想寫出一個紀錄晚唐的人,而是一個活著的人,他會遇難,會冒險,會探案,甚至捲入愛情公案,在那些或離奇或淒清或令人嘆惋的傳奇裡,活下去。 本文作者 | 小部馴獸師、雜食閱讀者,近期越讀越發吃力少量,耐性越來越薄,迷戀車上補眠與熬夜,很怕對世界失去興趣。Blog:剝洋蔥

+ More

【深度書評】龍貓大王|人身難得,如優曇花

以前在看日本科幻小說三大家之一的小松左京作品時,總會驚嘆於他對於未來世界的奇想。但他筆下的未來世界細節之精細,似乎已經不只是想像,而是彷彿小松已經先親手創造了一座真實的世界模型,而所謂的「小說」,只不過是他拉張椅子坐在旁邊觀察模型的「寫生」作品罷了。小松左京大師已經辭世多年,我總以為現代科幻小說家,已少有人願意再像他一樣當個「建築師」──屏氣凝神地打造整個虛構世界的一磚一瓦,只為了讓生長其中的角色們輪廓更加真實。沒想到,游善鈞的《完美人類》正是這樣的作品。 也許年紀輕輕的游善鈞真的是小松左京的私淑弟子也說不定,因為在《完美人類》裡的西元2133年世界,宛如把我們的地球打掉重練。包括政府機關體系、法律、國際情勢、醫療體系、大眾交通、隨身數位裝置等等,未來的食衣住行生活處處,游善鈞都放進了自己的創意,讓它們看起來更酷、更美好、連它們的命名(例如「托米特之眼」或是「所羅門王之戒」等等)都有雅致的典故──iPhone實在是個平凡的名字。但是考慮到小松左京也有很多探討人類進化極限的作品,這似乎不免讓人質疑,《完美人類》會不會是一部小松跟風之作。但是也許游善鈞與小松左京一樣都是細節沉迷症患者,可是《完美人類》首要迷人之處,卻是小松左京無法企及之處。 《完美人類》的故事主場景發生在某個略稱「T國」的國家,恰巧與我們所在的蕞爾小國首字母相同。《完美人類》雖然在書寫120年後的虛構未來,字裡行間卻隱隱地挑釁著當代台灣社會政經情勢。不管是政治家的行事作風、台灣的原住民問題、或甚至是外交困境等等,很難不在閱讀《完美人類》時有一種「未來諷今」之感。這也許是閱讀本地作品才能夠享受的難得樂趣,因為我們與作者生活在相同的時空之下,他們對大環境的感喟能讓我們感同身受,不管是明嘲還是暗諷,在地的我們總能敏銳地發現那點作者刻意隱瞞的心思。而在《完美人類》這樣賣力將書中世界蓋得圓滿完整的小說裡,更讓那個遙遠的22世紀未來台灣,仍然隱含著一股濃濃的21世紀台灣味。 但是游善鈞並不只是一位喜歡嘲諷的建築師,他建築的完美世界,是為了乘載一個等同於人類原罪的巨大慾望──人人都想長生不老。即便在那個完美世界,這種與生俱來的慾望,仍然造成了人類族群的共通悲劇:由於人口爆炸,因此出現了「能判定自然壽命的機器」,與「決定生死的優生法律」。人類的意義幾乎被簡化為一串藏在基因裡的天年數字,只要你注定活不過某個年齡,你就應該被淘汰──即便你才剛出生。 人類在極限社會裡逐漸不被當人看的悲觀未來,我們已經在《超世紀諜殺案》(Soylent Green)或是《絕地再生》(The Island)這樣的作品裡耳熟能詳。但是《完美人類》並沒有致敬這些經典,它讓一個似乎長生不老的「完美人類」,降臨在這個外表光鮮亮麗的病態世界中,引起各界的明爭暗鬥。國家希望得到完美人類作為隱形國防實力;有人希望從祂身上獲取不老不死的秘密;在各種欲望交織之下,完美人類是否真的長生不老似乎已不再是重點,祂成為了象徵勝利的戰利品,而那完美無缺的面容上映出了眾人醜惡的影子。 《完美人類》儘管主旨有些沉重,但作者以天才少女冒險故事串起這些骯髒的你爭我奪,避免了枯燥乏味。主角何君亭是貨真價實的天才少女,因為她克服困難的方式,幾乎沒有一次是透過體力取勝。對這位被設定可以輕易解出黎曼猜想──還是在有時間限制之下解出來的──這種千古難題的學者型主角,《完美人類》安排了許多我們無法想像的數學難題,作為她大顯身手的雜魚關卡。對於熟悉少年少女冒險的讀者來說,這種動腦比動手快的主角,倒是有一種奇妙的新鮮感。 但是題目下得大,答案也得收得妙才能顯得高明。《完美人類》破天荒的劇情設定、加上討喜的少女主角、更別提那些高科技到近乎魔法程度的迷人數位裝置——這樣拍成電影的成本會很高啊——這本科幻小說的確做到了引人入勝,甚至是讓人流連忘返於那個既遙遠又熟悉的未來T國。但是回到「誰能決定壽命長短」的千古難題,作者巧妙地迴避了這個容易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論爭,而把答案留給讀者自己思索。這不免有點讓人意猶未盡,因為我們已經見識到游善鈞令人驚喜的工筆細雕世界技巧,連帶地也希望他能給我們一個同樣驚喜的答案——儘管這個答案遠比黎曼猜想難多了。 或也許,「人身難得,如優曇花」,也許佛家早就在千年前給了我們答案。成為人已經是生命最值得榮耀的機緣,而永生不死並不是自然的本質。我們應該珍惜如同曇花一般難得的生命,才能開始珍惜其他個體的生命……想到此處,也許這種思維才是小說家之言,反倒游善鈞的《完美人類》更像是一種迫近真實的預言呢。   本文作者 | 龍貓大王粉絲團「龍貓大王通信」主人 ★ 【世界太擁擠】我想要活,只好請你去死?《完美人類》3/25上市★《完美人類》徵件活動全面展開!  

+ More

【專文引介】馬欣|追尋他人鬼火前,娛樂記者如何先制伏自身心魔?

看完《死了一個娛樂女記者之後》,心想這樣的魍魎之境一點都不陌生,愈靠近名利之處,如同有熊熊火焰燃燒,愈明亮的舞台,四周的黑暗就更深邃,這是自古皆然。 於是讀完後,曾與本書的故事原型與素材提供者分享心得,書中的幾位娛樂女記者,每日真槍實彈地接觸第一線新聞,雖然女主角自認熱血,但要在這樣的名利場裡揪出知名人物的慾望鬼火,她是否又能制伏自己的心頭鬼? 我在當影劇線編輯時,台灣影劇業正是風光大好之時,日日是熱鬧的記者會,大排場的慶功宴更是開不完,娛樂記者像置身大觀園一樣,一路花紅柳綠,彷彿有開不完的宴席。 如此繁盛的產業,也把人的慾望養得跟池中的錦鯉一樣活跳跳地爭食,無論幕前或幕後的人得利,周邊的娛記也如大觀園的丫頭與姥姥們爭著排名,爭的不僅是八卦與獨家,爭的更多的是權力的展示。 九○年代整個熱錢燒起來,記者收禮的風氣開始浮濫、唱片與經紀公司不斷製造假新聞、透露別家公司藝人的八卦來換取自家的版面、大牌記者搶著為主打歌作詞的高報酬等等。影劇線在社會眼光看來或許風花雪月,但在當時是個肥缺,因此辛苦是必然的,對內總有人要搶這肥水多的線,幾個記者在社內大戰時有所聞,對外每家大媒體記者自己的面子與排場更要做足。 說穿了,這是一個不僅明星要作態,幕後與記者都要擺出排場的圈子。固然有不少認真跑線的記者,但浮誇氣氛已成,九○年代末,唱片與戲劇品質開始下滑,各種作態與擺譜足以混淆視聽。遠看簡直是本《紅樓夢》,預見遲早得樓起樓落,內在崩壞地迎來二十一世紀時台灣影劇業的蕭條。 這樣彼此歌功頌德、做新聞如做假球的時代,迎來香港八卦雜誌的攻城略地,以夠腥更狠辣的方式,掀開了之前台灣九○年代唱片圈的醬缸文化,如此造就了這本書中的自命要追求真相的記者劉知君與林姵亭,還有兩位女主管,這樣緊咬不放的記者特質,看似追求真相(是也追到了一些真新聞),不想像以前許多記者那般粉飾太平,他們是追出的飯局價、吸毒趴、耍大牌、潛規則等新聞頭條,久了也知道那只是咬出冰山的一角,咬出了空虛的本身,這類新聞開始無限循環,如吃不完的流水席,八卦隔週只有廚餘的溫度。因為周刊本身用字是鹹膩過火的,字這東西寫得過重會吃掉一切核心。 這一行只有作品能論功夫真假,其他就是造夢,連明星當事人與幕後推手都難分真假圈子,觀眾目光追逐的是他們一早就預約的一哄而散,與古時候鄉鎮戲台子一搭無異,人們湊近,半日的熱鬧就是圖個以假亂真。 因為眾人的不當回事,影劇記者很像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無論裡面如何廝殺,搶到了什麼頭條,或是如愛高調收集多少明星朋友當作「江湖地位」的虛榮,都是自己的黃粱一夢,他人只當閒事一樁。如同被關在大紅燈籠裡,誰也不踏實地在這五光十色中,彼此看似熱絡卻從不真切。 這本小說裡的四位女記者,主管或嗜血,或收賄,或是臥底追獨家而犧牲了生命,或主角鍥而不捨追蹤到某大經紀強迫旗下藝人性招待的真相,故事中呈現出的記者的焦慮生活,的確寫實。寫出我這十多年來看到的娛樂記者的眾生相:犧牲生活、為流量產出大量文字,在這樣異常的節奏中,有人開始上癮,即使偶爾感到搶即時新聞的空虛,偶爾感到交淺言深才是這行的本質,但如滾輪上的老鼠也回不去。 這樣的狀況發生在經紀、企宣人員、記者都是如此,我們被紅燈籠的皮影戲所吸引著,以至於自己同樣在演也都不自覺。但隨時散場的落寞,卻是我在影劇圈邊緣遊走時最大的心得發現,包括藝人都無法承受這隨時散場的落寞,我們都緊接著要去找另一場大戲,即使那紅豔豔的世界裡有亮光但也到處都是鬼影,如同小說中所呈現出的黑幕。但與其說我們是為了多有使命感而追新聞,更接近的是一群怕寂寞的人在追尋光源,即使懷疑這一切是幻象,人們也吃不完這一切的空泛,且永不飽足,不僅書中的四個女記者被這幻象吞食進去,裡面受害的援交網紅也是,我們空吃著那些霓虹光,幾年下來餵大了我們更多的黑暗。 這大概是我在月刊當採訪的原因,因為離一步觀看前方的修羅場太吸引人了,我每每看得入神。無論是誰的慾望之鬼吞食了對手的名聲;還是誰出賣了敵手的致命八卦,或是哪個記者長期被唱片公司餵養八卦以致受制於人,抑或是當年哪位大牌記者搬家,會指定唱片公司送他各式名牌電器,也是想挨近藝人求歡的褓姆緋聞,這哪有什麼稀奇呢?我看著人們的心頭鬼跳上跳下,誰可以幸運地看到這樣如同陰陽師安倍晴明眼下的妖魅世界? 關於這本小說最有趣的,不是那兩位年輕記者如何臥底抓新聞,而更像是被這娛樂場子內化了的人,極盡所能想把這圈子的妖怪現形,哪知在她們追新聞時,也對映出了自己心頭的那些鬼火。所以我曾思索為何這書名要註明是「女」記者,的確,這行是陰性的,在看似開放實則封閉的工作生態裡,女記者的歇斯底里時有所聞,多數因為自己的不被重視而前帳後算,或是要裝出一個甄環的威儀,壓制其他的女性同業。這「女」字,顯影了我們的宮鬥劇基因到現在還沒去除,那種守住腹地的陰狠是這行爭鬥常有的特質。 於是女記者居多的影劇圈對於權力的抓取仍是舊宮闈的思維與手段,也一如書中所寫,記者圈女性彼此的厭女昭然若揭,對無形的權力順服更是女主角劉知君的特質,她對體制的乖引出了她的狠,因為只有一個視角的盲目而毀了另一個女明星,劉知君的自命正義,何嘗不是渾然不知的平庸之惡? 這圈子太有趣,我曾經歷過,看到這一切現形,一路是有很多值得敬佩的從業者,但慾望這景幕把多數人給抓住,不是沒好人,但正常人不多。這多年下來讓我這雙眼看盡張愛玲說的那襲華麗袍子下的蚤子,你要看嗎?都在這書裡,主角們都是蚤子。  本文作者 | 馬欣作家、影評人 ★  死了一個娛樂女記者之後,你好奇的,是什麼版本的真相?★《死了一個娛樂女記者之後》前導微電影  

+ More

【專文引介】李桐豪|桃紅色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那是報紙一天熱賣五十萬份的年代;那是全民爭看《超級星光大道》的年代,節目尾聲蕭敬騰逆襲、楊宗緯退賽,最後一集火影忍者似大亂鬥鏖戰到午夜仍未知結果;那是三立偶像劇猶可如同芒果香蕉外銷大陸的年代,《敗犬女王》、《命中注定我愛你》,便利貼女孩被內射成孕,總裁與小資女在愛情裡的傲慢與偏見分分合合,誰都想知道薑母島村姑情歸何處,收視率一度飆高十三。那個年代的娛樂新聞多好看吶,然而華麗往事如煙消逝,俱往矣,一切的回憶都像是白頭宮女的天寶遺事。 那時候,我是木瓜霞,就職於蘋果日報娛樂中心工作,先編輯後記者,時間約莫是孫燕姿發《完美的一天》到《逆光》兩張專輯之間的事情。 嚴格來說,應該是整個辦公室,無論編輯或記者,都是木瓜霞。八卦碎嘴、小奸小壞、搬弄是非……那是我們的共同人格,新進的編輯和記者都從這個單元開始練刀。 娛樂編輯所學何事?過午應卯,午夜離開,每日作息大致如下:兩點刷卡進公司發預發版面,聽鋤報。所謂鋤報,即各部門高層們當日新聞的意見反饋,誰把蔡依林的三圍罩杯寫錯了、誰拼錯了孫芸芸跑趴身上行頭品牌的英文名,誰就準備提著人頭領旨謝罪。傍晚時分,編輯頭目開定版會議,討論記者回報的新聞孰輕孰重,林志玲或舒淇誰做頭版?志玲姊姊上海記者會有露奶?那就決定是妳了。 會議上,誰都是一顆富貴心,兩隻勢利眼,影劇版拜高踩低,跟紅頂白,從來只有錦上添花,沒有雪中送炭。照片嘛,誰擔當領銜的宮鬥劇正夯,誰打了一個噴嚏都可以做頭條,那個星光一班誰啊,兩年沒工作,戶頭只剩五十塊?啊又不紅,寫兩百字,擺後面就好了。 會議結束,各人有各人分配的版面,根據新聞提要找照片,當日攝影記者拍回來的照片,或者是資料室調照片。挑圖要領,女明星照片清涼暴露為原則,翻白眼醜怪照也很歡迎。備妥照片,和美編討論版面,此刻,外頭跑線的記者也陸續回公司了。我們坐在電腦前等記者供稿,改稿下標。「某某哥,你稿子裡楊祐寧皮衣是古馳還是亞曼尼?」「某某姊,蕭亞軒緋聞表兄弟圖表要先上傳給我喔?」我們隔空喊來喊去,兵荒馬亂之中上傳稿子給美編,坐立難安等對方打電話說可以看初排,再跑到他的座位,一校、二校,出清大樣,主管簽核,得,九點準時降版,結束,如此的一天。 「《色,戒》首映,章子怡踩場當湯唯透明」、「謝欣穎被譏小奶臉,火辣擠美溝堵鄉民嘴」,娛樂新聞是一席華麗的宮廷盛宴,譬如紫禁城,唱片天后情歌王子閃閃發亮,而我們只是最低階的宮人太監,擦亮每個新聞標題。標題,標題,始終是標題,好標題是門面,決定新聞賣相。下標,雖小道必有可觀焉。女明星學插花的新聞能有什麼好看的?神來一筆那個誰「學花藝插出快感」,即刻活色生香。八點檔小生醫院探視生病前女友,偶然被拍到一張疲倦地打呵欠逼出眼油的照片,好編輯一出手,即是「舊愛傾盡情淚」。 奶香提味是必然,「白歆惠祕生子後暴升四罩杯,二十五吋纖腰扛不住」、「瑤瑤晃半球力壓孟耿如美背」……女明星胸前一對車頭燈照亮星途,影劇版無奶不歡。影劇版不必做到白居易「語質詞俚,卻是老嫗能解」,但力求青春期的中學生可以理解,此乃影劇版讀者最大公約數,哪個發育中的男孩不愛盯著瑤瑤一對豪乳打轉,哪個中學女生不愛看著GD、宋仲基等一堆歐巴的胸肌思春呢? 娛樂新聞不是文學作品,我們總不能寄望記者在報導裡像佛洛伊德一樣做心理分析,我們寧可含沙射影地嘲弄,女明星短期遊學就是伴遊,飯局就是賣淫,娛樂新聞的兩性觀就是金錢觀,真鈔換貞操,女明星不用十八公分,一張新台幣千元大鈔長十六點五公分就可以頂到肺。 主管耳提面命,只要人有了比較,就有了八卦,勝負表是娛樂版基本菜色,比收入,比身材,比學歷。謠言止於智者,但智者往往不在辦公室。身處娛樂編輯台,我們樂於搬弄是非,散播八卦。無風不成浪,無八卦不成明星,但凡豔星都有飯局價碼,但凡豪門婆媳妯娌皆不合。粉絲崇拜偶像,去他們的演唱會,看他們的電影,偶像無法佔有粉絲,但粉絲卻可以藉由八卦佔有偶像,原來伊能靜也會跟小哈利去逛ZARA,原來蔡依林也會和錦榮去威秀看電影,他們也喝可樂吃爆米花,八卦把她們拉下神壇,打回肉身凡胎,變成我們。 我們散播明星八卦,也說自家人八卦。茶水間謠傳誰誰誰保溫杯裡恆常裝著威士忌,故始終可以維持著迷濛而溫暖的微笑;誰上不三不四的交友網站約砲,照片穿著暴露,觸鬚都探出內褲來。八卦如口香糖,放在第一人嘴巴咀嚼最是熱辣芳香,傳了好幾口,味都變得淡寡而無味,故八卦搶先也搶鮮,辦公室裡,八卦以時速九十公里的速度流竄著。 辦公室前途茫茫,唯有八卦鵬程萬里。八卦為抒壓,八卦為娛樂,八卦也為鬥爭。誰誰誰肖想某個主管的缺,八卦就會搶在他跟前替他爭取,說他去慈祐宮旁的夜市批文王鳥卦,半仙說他奉天丞運,志在必得,然而八卦同時也搶在他面前壞他好事,八卦說女上司去算塔羅牌,抽中寶劍,大師說另一個某某某比他更輔佐女主。 誰有都委屈,誰都有怨恨,然而,辦公室裡有情皆孽,無人不冤,八卦說控制眾人生死的大魔頭,情場失歡,只能寄情於職場,把整條命都填進去了,下班了,眾人都離開了,想起今天還沒吃飯,沖一碗泡麵,卻連舉起筷子的力氣都沒有,趴在桌上,睡著了。用最俗氣的譬喻,即我們被囚在一座華麗的監獄,這樣工作何苦來哉?問某個大前輩,他這樣舌燦蓮花八面玲瓏,何以在此伏低做小,大前輩說去賣車賣房子要扛壓力,哪個工作又可以像現在這樣可以睡到自然醒,每天看到這麼多帥哥美女,永遠有免費的演唱會電影可以看呢?我們誰都是被一份吃不飽,但也餓不死的薪水綁架著。有本事離開的,偶爾見面也是這是笑著追憶往事,患難中再虛假,也是一份感情,那是最華麗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我們都愛娛樂新聞,為了生計,也為了心中某個情感的核心。個人需要娛樂新聞,我們膜拜偶像,明星之所以為明星,乃是我們在孤單的少年時代,在一首情歌、一場電影裡得到安慰,寂寞的夜裡,一抬頭看到明星閃閃發亮的光芒。時代也需要娛樂新聞,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正是因為現實太粗糙,我們需要在一首又一首的靡靡之音,忘記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險,故而我們閱讀娛樂新聞,「費玉清《晚安曲》淚崩捨不得」、「朱延平龍套弟跳級A咖名導金城武進貢鮑魚報恩」……一張張娛樂新聞報紙是華美的壁紙糊在蒼白空洞的人生版面上。  本文作者 | 李桐豪退役娛樂記者 ★  死了一個娛樂女記者之後,你好奇的,是什麼版本的真相?★《死了一個娛樂女記者之後》前導微電影  

+ More

【深度書評】沈政男|隨機殺人者的恨世與厭世

2014年5月21日傍晚,男大生鄭捷在北捷揮刀攻擊陌生乘客,造成4死24傷,震驚台灣社會。台灣先前也曾發生隨機殺人案件,但直到鄭捷的恐怖殺戮行為,才引發各界對這個新興社會問題的大量關注。 鄭捷為什麼要殺人?他出身小康家庭,學業成績不錯,成長過程最大的創傷,就只是小學時代音樂課表演唱歌時被同學嘲笑了一下,沒有其他任何身心發展、人格養成的高風險因子,為什麼長大以後,自己在腦中閉門造車,奇奇怪怪的點子轉來轉去,最後轉出了一個「我必須殺人,才對得起自己」的結論? 鄭捷入獄後,有一位憐憫他的網友,跟他通了好幾封信,鄭捷伏法後,網友把信寄給我,因為我曾對此一事件寫了不少評論文章。鄭捷的字跡稚氣,文筆普通,偶有錯字,寫文章常引用布袋戲台詞來自況心境,對於犯行偶有悔意,但多數時候只是淡然,讀來看去,我依舊找不到他殺害陌生人的明確動機。 鄭捷在審理過程中,曾接受比一般情況更長也更仔細的精神鑑定,然而從精神鑑定報告依然難以看出,他為什麼要犯下隨機殺人案。或許就因這樣的困惑,負責精神鑑定的醫師竟然對鄭捷施打鎮靜藥物,試圖藉此取得更多的自我剖析,但最後顯然也是徒勞無功。 連最好的精神科醫師都說不清楚鄭捷為什麼隨機殺人,於是有專家學者乾脆用「反社會人格」或「精神病態人格」,來指稱這類難以理解的殺人兇手,意思是他們天生冷血,性格衝動又暴力,無法同理別人感受,宛如一頭野獸,而野獸是不能被理解的。社會大眾對這類兇手的形容也如出一轍——人渣、殺人魔、社會敗類! 然後槍聲響起,鄭捷在無數人的詛咒中結束生命,台灣社會再也沒有機會看清楚這位隨機殺人兇手的內心風景,當然也不可能更進一步了解隨機殺人行為的成因。 無奈的是,台灣社會接下來又爆發了幾起隨機殺人案,其中至少有兩起是以幼童為下手對象。可惜台灣社會的反應,對於兇手依然是「眾人皆欲殺」,即使他們罹患重大精神疾病亦然;而對於沒對兇手判死的法官,依然是嘲諷與辱罵,甚至把為兇手辯護的律師稱作「魔鬼代言人」。更令人意外的是,即使是最能了解行兇動機的精神鑑定專業人員,也無法協助社會大眾了解犯案成因,反而治絲益棼,做出了連委託鑑定的法官都不能認同的結論。 一個社會了解人性的企圖與能耐殺人都有動機,最常見就是情仇財,而背後也都有指向被害者的尖銳恨意,然而隨機殺人並非如此。那些被害者與兇手無冤無仇,甚至素昧平生,根本談不上有何恨意,為何兇手要對他們痛下毒手? 一個不願意探究隨機殺人案件的成因,並了解兇手內心世界的社會,當然也難以找到預防之道,更可惜的是,這也洩漏了整個社會了解人性的企圖與能耐。 還好,台灣社會依然有人願意靜下心來,耗費大量時間心力,而且更重要的,不讓情緒淹沒理智,而是從心理學、社會學與法律等角度,試圖進到隨機殺人兇手的成長過程與內心世界,找到一點點可以說明或幫助大家理解隨機殺人行為的線索。 《無恨意殺人法》就是這樣的一本小說。作者舟動在蒐羅了台灣歷年重大隨機殺人案件的相關報導,消化了專家學者的解讀,並參考了國內外相關著作與文獻之後,運用流暢的文筆與豐富的想像力,重建了隨機殺人事件的現場,並帶領讀者進到辦案、審理與辯護的過程,甚至穿越時空,來到兇手的家庭、學校與社區,以一個全知的角度,重新走過兇手的成長之路與犯案經過,並鳥瞰社會的集體反應與應對方式。 書中沒有喧囂吶喊,沒有詛咒辱罵,這不容易,更難得的是,也沒有空泛的廉價憐憫,或者對於進步價值的膚淺擁抱,《無恨意殺人法》就只是把隨機殺人事件的來龍去脈與相關心理與社會背景,向讀者交代清楚。對於想要了解隨機殺人事件,卻又對法院的冗長判決書與新聞報導的片段內容無法滿足的人,這本小說是最好的入門書籍。 《無恨意殺人法》的故事情節參考了實際案例,然而除非你對台灣近年的隨機殺人案瞭若指掌,否則不至於影響閱讀樂趣。作者寫過幾本偵探小說,而《無恨意殺人法》應該是挑戰最大的一本,因為必須把真實事件寫得像虛構故事那麼高潮迭起又扣人心弦,而且必須避免流於宣傳特定價值觀與意識形態,可說相當困難。令人驚喜的是,作者確實辦到了。 由「恨世」到「厭世」的「無恨意殺人」「隨機殺人」、也有人稱作「無差別殺人」,意指兇手並沒有一定要殺誰,而是在公眾場所或虛擬世界裡隨機挑選。這類殺人案在歐美,因為經常以槍枝為武器,造成大量傷亡,因此也稱作大規模殺人。至於「無恨意殺人」則是這本小說嘗試提出的新說法,而這樣的稱呼,比起上述詞彙更能彰顯隨機殺人行為的難解本質。 鄭捷殺人,血染北捷,這麼凶殘的行為背後難道不存在恨意嗎?鄭捷在兒時的課堂上被譏笑以後,曾打算報復,但事過境遷,長大升學,原本他怨恨的人已經不知去向,而怨恨的心,也轉為對人世的厭倦,於是他從恨世變成了厭世,因此想要靠殺人被判死刑來結束生命。如果沒有死刑制度,鄭捷是不是就不會想到此種自我了結的方法?如果鄭捷在成長過程中得到夠好的引導,讓他的恨世情緒得到正面抒發,是不是就不會轉為厭世? 恨意達到頂點,接下來就是攻擊,而攻擊的背後如果沒有恨意,那就是恨意被轉化成其他心理能量,也就是厭世。無恨意殺人的背後,是不是都有一個日積月累,逐漸對世界失望的故事?去讀讀《無恨意殺人法》。 這本小說對隨機殺人案的辯護律師也多所著墨,而且用戲劇化的手法描寫了成為「魔鬼代言人」的心路歷程,相當有意思。這類案件對司法人員來說可謂嶄新的挑戰,因為傳統的法學訓練鮮少觸及這樣的課題,而這也是法界對於這類案件的刑度如何拿捏,出現嚴重分歧的原因。 台灣至今為止的隨機殺人事件,幾乎都使用刀械,會不會有一天台灣也出現像國外一樣,使用殺傷力更大的武器來遂行殺人企圖的大規模殺人事件?讀完《無恨意殺人法》,如果因此對隨機殺人事件產生更大的興趣,請一起持續關注這個台灣社會的新興議題。 ▶「殺誰都行,反正我只是想被判死!」——無恨意殺人法 ◀ 本文作者 | 沈政男精神科醫師

+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