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要你自殺,你會照著他的話做嗎?這聽來有點可怕,或許你會想,誰會讓自己的生命任由他人使喚?又誰有這麼大的權力,能夠教唆他人終結自己的性命?但人類歷史上,真的發生過這樣的事。1978年11月18日,南美蓋亞那(Guyana)的瓊斯鎮就發生令人震驚的集體自殺案,美國極端宗教團體「人民聖殿」(Peoples Temple)的創始者吉姆瓊斯(Jim Jones)要求信徒參與「革命自殺」的行動,他說服父母毒死自己的孩子,說服信眾服毒自盡,這樁集體自殺事件震驚全世界。有九百人聽了瓊斯的命令自殺身亡。它也是911恐怖攻擊事件發生前,美國歷史上非天災死亡人數的最高紀錄。瓊斯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影響力?特別當世人都認為「人民聖殿」就像邪教的時候,為什麼信徒仍願意繼續跟隨瓊斯?甚至付出了自己的生命?這些信徒對「人民聖殿」有極高的認同感,一方面來自瓊斯的領袖魅力,另一方面信徒在團體中得到關愛與協助,就像活在一個有愛的大家庭裡,相較於外面世界帶給他們的傷害,這裡滿足了人們內心渴求的歸屬感。除此之外,心理學家也認為這些邪教團體用了些心理學技巧,來讓信徒買單。像是登門檻效應(Foot In The Door Effect)、從眾心理、利用認知失調後帶來的自我辯護效應等等。一、登門檻效應這是許多推銷人員常用的推銷心理,先請對方答應一個微不足道的要求,再慢慢提出更大、更多的要求。例如問你能否耽誤一分鐘的時間填個表格,接著問你要不要聽聽看產品介紹,再開始探問你的購買意願,你就成為他可能的買家。當他先提出一個看起來簡單的小要求,答應後,登門檻效應就產生了,人們通常比較會繼續答應對方接下來提出的其他要求,因為人們傾向展現出自我的一致性,不想表現的不一致而內心產生矛盾感,於是可能繼續說出「Yes」,而有心人就會操弄心理,一步一步得寸進尺,來滿足需求。邪教對信徒的操控也是如此,他不會在一開始就馬上告訴你最終目的,而是利用登門檻效應,讓人一步步走入他設的目標,如果當事人界線不清楚、又不擅面對衝突、害怕拒絕,就容易陷入其中。二、自我辯護效應此效應來自認知失調理論,當我們作出自己覺得荒謬、愚蠢、不符合原本信念或違反道德信念的事,都可能產生認知失調感。而為了平撫內心產生的矛盾,有時我們會合理化自己的行為,或是提高我們對所做事物的評價。例如平時省吃儉用,竟然花大錢吃了不怎麼美味的一餐,可能會引發一些自我批評:像是我怎麼這麼奢侈等負面感受,為了處理這些負面感受,我們可能會提高這頓食物的美味程度:其實它還不錯吃啦!讓自己的行為與感受趨於一致。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邪教的信徒為什麼會一直留在裡頭,不願離開?他們未必不知道自己的行為,在外人眼中顯得荒謬詭異、又不合理,但正因為他們已經做了,他們可能經歷過認知失調,也已經產生自我辯護,於是會告訴自己、告訴別人,這些行為都是有崇高意義的。由此可理解為什麼邪教常會有些古怪特殊的儀式活動,那是提高信徒認同感的方式,就算平時你覺得那些行爲怪到不行,可是一旦只要你做了,內心可能就會升起聲音告訴自己:這件事一定有所意義吧!回到教唆殺人的議題,作家吳曉樂的最新小說《致命登入》也有類似情節。故事裡有個神祕的網路社團「學校」,一般網路上的社團都有其特定主題,例如美食社團或股票社團,那「學校」呢?書裡是這麼寫著:「他們分享的是:怎麼傷害別人。」這個「學校」就像是台版的「N號房」,「學校」有各種「教室」提供「校友」不同的教材,內容都不脫性與暴力,像是裸照、或是自傷、傷人的照片和影片,而且越變態的內容,越受到歡迎。裡頭的受害者絕大多數都是女性,然而「學校」與「N號房」不同的地方是,「N號房」的受害者多是被迫而被拍攝,可是「學校」的受害者,卻像是自願的,甚至她們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受害者,彷彿像被洗腦操控似的,配合主事者的要求,做出在他人眼裡視為不合理之事。就像加入邪教的信徒,把教主的話奉為圭臬,跟從教主的指示起舞。小說裡的女孩房瑞安就是這樣的受害者,在他人眼裡,她的處境十分危險,不僅被拍下不雅照片,甚至有可能在主事者(也是男朋友)的教唆下走上絕路。可是她自己卻不這樣認為,她認爲自己在做對的事,反而對想救她的人充滿敵意,卻對主事者產生認同。主事者除了使用上述提到邪教常用的心理技巧外,他還用了一些方法,讓房瑞安深陷其中。一、貶抑對方,讓對方依賴自己,並用甜言蜜語,讓對方獲得安全感。主事者是房瑞安的男朋友,她信任他,渴望對方的認同,但細看書中兩人的對話,男方時不時就會貶低攻擊她,像是「妳說這樣的妳噁不噁心?」、「妳又犯下新的錯誤了」,「妳這樣做我會很不高興」、「妳不要讓我失望」。這些語言會讓女方變很沒有自信,覺得自己老是做錯,也會擔心對方不喜歡自己,於是容易把主控權交給對方、去討好配合對方。當女方認錯討好後,男友又會說「妳這樣好可愛」、「我喜歡這樣的妳」,繼續鞏固男尊女卑的互動的模式。簡言之,男友透過「貶抑」瑞安,讓瑞安交出主權,覺得男友比自己成熟懂事,透過「親密」,讓瑞安有安全感,而離不開他。二、用似是而非的言論進行操控,讓人不易反駁。「妳要對自己誠實」男友會對瑞安這麼說,乍聽之下是件好事,但他用此來製造瑞安的罪惡感,例如瑞安對朋友陽陽有很複雜的感受,他會要求瑞安去跟陽陽表明自己討厭對方,否則就是對自己不誠實。他用這些理論控制瑞安,瑞安縱使有懷疑,但也很快被自己的罪惡感吞沒,如此一來,教唆自殺也變成可能。因為瑞安有痛苦的過去,也曾痛苦到有不想活的念頭,若是男友不斷用扭曲的言論影響她,瑞安可能就在男友的教唆下結束自己的生命。三、隔絕當事人與他人的往來,孤立當事人,來增加自己的影響力。男友會要求瑞安不可以跟別人提起他,這背後真正的目的是讓瑞安無法求救,藉此完全控制她。如果瑞安會跟他人討論男友的事,對方可能會指出當中不合理之處,這會動搖瑞安的信任感,因此他會想辦法隔絕瑞安與他人的往來。有些對象則是透過看對方手機訊息記錄或要求交代行蹤,目的都是為了控制。雖然男友曾叫瑞安去找陽陽溝通,但那並不是為了改善瑞安與陽陽的關係,相反的,他想藉此破壞兩人的連結,切斷瑞安所有的人際連結。除此之外,房瑞安的成長經驗,可能也是有心者較容易鎖定的對象。他的父親有家暴行為,受不了丈夫暴力對待的母親在她小時候離開她,留她與父親一起生活,小時難以理解的她,很可能對離開的母親產生惡意,並對父親產生認同。但又因為父親有暴力傾向,會讓她缺乏安全感,甚至容易變得討好,長期下來,她會渴望有一個拯救者出現,帶她脫離苦海,給她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生,然而這會容易把對方理想化,將對方視為自我生命的救世主,而這就成為有心者操控的溫床。如何避面這樣的情況,我們可以注意幾點:一、避免把人當成救世主,他們的話不該是權威就像邪教會有至高無上的權威教主,在愛情中也有人會想把自己當救世主,塑造自己的權威、貶低妳的價值,讓妳覺得沒有他,人生只有黑暗;他不喜歡妳,妳就是不好的。健康的關係是平等與尊重,想要剝奪你的主權的行為,都是危險關係的警訊。二、知己知彼,辨識人際關係中的操控技術認識文中所談的心理技巧,覺察人際關係中可能的操控手段,是抵抗操控、增進自我覺察的重要步驟,當我們越能覺察與辨識,越有機會識破與脫離。三、維持人際連結瑞安的男友一直想阻斷瑞安的人際連結,但他沒算到人對人際連結的強烈渴望,就在他以為自己設下天羅地網堵住瑞安的生路時,讓瑞安的生命透出一絲亮光,正是起於一次人際連結。知道自己想離開世界的瑞安,想和一起多年玩線上遊戲的網友告別,因此約了小說主角東泉見面,這一見面,讓東泉察覺事有蹊蹺後,才展開後續的情節,這就是人際連結的力量。想要阻礙你維持原有人際連結的人,都需要小心。適時與信任的朋友討論自己的感情問題,讓自己不陷入孤立,都是讓我們避免被人操控的有效方法。四、建立尊重友善的性別平權觀念2020年爆發的「N號房事件」,震驚韓國社會,但令人遺憾的,不只是主嫌的惡行,更是反映出這社會中有一股貶抑女性、把剝削她人當為樂趣的文化、把女人視為獵物的物化文化。這不只是個人的問題,更是整個社會要反省的功課,《致命登入》也提到這個角度,透過其中一人在談到受害的女性時說道:「打從她們一出生,社會就不斷地暗示她們,她們是瑕疵品,而瑕疵品是沒有辦法靠著自己就變好的。」犯罪的溫床,不該是受害者們渴望愛的心理,是社會文化裡頭那些有意無意的剝削與壓抑。如果我們沒有正視社會中偏差的性別觀念,沒有意識當中對女性的貶低,永遠都會有新的「N號房」、永遠都會有以傷害之名開設的「學校」。「瑕疵品是沒有辦法靠著自己就變好的」,因為「瑕疵品」本來就是好的呀,她不需要再變好了,「瑕疵品」只是別人為她們貼上的標籤,並要她們也這樣以為。《致命登入》讓我們看見這些標籤帶來的殺傷力,更重要的是,它也邀請我們,撕下這些標籤,脫下有色的社會眼光,重新看見身之為人本來就有的尊貴模樣。本文作者黃柏威國立台北教育大學教育心理與諮商學碩士,初和心理諮商所諮商心理師、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台北醫學大學兼任諮商心理師。愛看電影、聊電影,喜歡用電影來覺察自我、思考關係,著有《影癒心事:他的電影,你的愛情,心理師陪你過關係四部曲》、《影癒心事:他的家庭,你的傷痕,心理師陪你為自己的心找一個家》。
聽吳曉樂說話,讓我想起運動球員在抽球,速度加力量,一球必殺電掣般。她說自己最討厭理所當然這四個字,所以從《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開始,她就努力用小說跟社會商榷那些看似理所當然的事。散文集《你的孩子》給親子教養議題一記殺球,嚇壞望子成龍的爸媽;長篇小說《上流兒童》瞄準階級,是晉身上流的諷刺劇也是道德劇;到了第二本長篇《我們沒有祕密》,吳曉樂更是頻頻走位,捕捉性侵受害者與加害者的面貌,以及難以言傳、說出來過於毀滅的情感欲望。不漏接一顆球,以及人物一絲絲的心理變化,哪怕再幽微再刁鑽,她都有能力命中。《致命登入》吳曉樂 著出版日期:2021/12/31《致命登入》是吳曉樂第三本長篇小說。她說這本是與距離自己最近,調動她最多生命經驗的一本,「裡頭有很多部分是從我身上切出去的」;也是她放鬆來寫,寫最快樂的一本,「這本小說是我獻給網路遊戲的情書。」「但這樣說好像有點噁。」吳曉樂隨即補上這句。躺平再努力起身的主角《致命登入》寫內卷躺平的主角陳信瀚沈迷網路遊戲「世界樹」,爸媽鎮日為此擔心,害怕兒子成為媒體報導、主流社會眼中的「御宅族」、「繭居族」。通過「世界樹」,陳信瀚結識女孩夕梨,又因為夕梨,陳信瀚起身面對這個他早已厭棄的世界。原來陳信瀚二十歲那年出了場車禍,自此獲得超能力,能看見人之將死,身上有黑霧纏繞。夕梨身邊,也有黑霧。隨著陳信瀚追索夕梨的下落,發現背後有個先勾引後要脅女性的組織,以當下的話語來說,就是大型PUA(pick up artist,是1970年代在美國出現的男性搭訕女性教學。最初是為了「幫助」社交技巧較差的男性接近女性,之後演變為利用心理學技巧,包括虛假人設、孤立目標、情緒勒索、貶低對方、情感虐待等勾搭、引誘女性,以發生性關係)集團,只是更恐怖更血腥。不善言語足不出戶的宅男,面對擅長用語言羅織陷阱的玩家,怎麼看都會輸。在此,吳曉樂設計了一個旋轉門——網路遊戲「世界樹」——動搖既有關係。人們以為自己只是登入遊戲,卻不知道也是向陌生人打開自己,而且在匿名與虛擬的保護色中,人們更坦露無遺,更容易受傷。陳信瀚登入遊戲,打開自己;想躺平的年輕人,最後卻在現實中站了起來,「這不是一個要解謎的小說,而是主角的英雄之旅,只是有點爛,但我很喜歡陳信瀚拯救人的方式,很拙,搖搖晃晃的,還是走出了自己的路。」走自己的路,走得很遜也沒關係,這是吳曉樂寫這本小說想分享給大家的。因為自絕於社會的主角原型其實來自她身邊友人。「他以前都很成功,考上很好的國立大學,但社會好像就因此不允許他失敗。我們社會有個線性的想像,人到了幾歲就該怎樣,不隨著線性前進的人,就好像卡住了。問題是當事人知道自己『暫時卡住了』,而且旁人對他的認知一定沒比他自己多,可是他沒有能力去講自己發生了什麼事。」這時其他人的守望,很容易變成功利性的刺探與對異己的畏懼,吳曉樂說。就像陳信瀚的父母整天懷疑兒子會變成罪犯。吳曉樂的結論是,「人在長大的過程中會結蛹羽化,不要去打擾正在結蛹的人。」三十歲之後跟寫作和解這樣溫柔的提點,也源於吳曉樂反過來想自己的人生。「我很多朋友工作到想自殺卻不敢辭職,彷彿辭職是對自己努力的否認。這讓我想到,原來我早就做過這種看起來好像在否認自己努力的決定。」吳曉樂指的是幾年前台大法律系畢業後她放棄考國考,自此走上一個旁人眼裡有點顛簸的道路,包括寫作。「寫前面幾本時我還不確定要不要創作,我是一個比較飄撇的人,常常覺得什麼都很好玩,很難對某個東西專情。寫第二三四本時,都在很痛苦的階段,我一直想證明自己是一個職業寫作者,告訴自己出手都要有八十分才及格,所以寫的時候很焦慮。反而是31、32歲後,我開始認真去想成為一個寫作者,便放鬆了下來。寫《致命登入》,就是跟自己說『OK啊,已經做了這麼多次,你可以的。』」覺得自己可以成為一個寫作者,為何反而可以放鬆?「到了30歲,我發現很多朋友都羨慕我,但我很納悶,因為我工作很不穩定,也沒年終。他們告訴我,我所有的工作成果都可以留下來,而且上面會寫我的名字,這是我從沒想過的看待寫作的角度。」「以前我只覺得寫作是需索無度的朋友,我得付出很多才能換取它的陪伴。當其他人焦慮自己拚死拚活可以留下什麼,我才發現寫作一直陪著我,忽然間就覺得很幸福。」吳曉樂談寫作,像是在談論一段曾經緊張兮兮的關係。而現在,她開始享受了。正因為這樣,《致命登入》成為你最樂觀的一本小說嗎?我問吳曉樂。「是,寫上一本《我們沒有祕密》,會覺得快樂是比較膚淺的感情,現在覺得快樂或許膚淺,至少可以讓人活下去。另一方面,這本小說每個東西都是我衷心想講的。最核心的是而且我希望大家做到的是,人一定要原諒自己,就算現在很想死;親友們或許看不起你,但他們更不想看到你的屍體。」「賴活比好死好太多了。」總是試著得分的吳曉樂似乎有了小小的休息片刻。▲正在玩《血源詛咒》的吳曉樂。吳曉樂稱自己很多對世界的理解都是透過網路遊戲來的,所以《致命登入》寫盡了網路跟現實如何雙向滲透,彼此影響,「是一本獻給網路遊戲的情書。」《致命登入》出現許多遊戲關卡,也都是吳曉樂憑藉過去玩《仙境傳說》跟閱讀尼爾蓋曼《北歐眾神》來的靈感。吳曉樂說,設想遊戲跟寫小說帶給她同樣創造的樂趣。(圖/吳曉樂提供)誰讓女性容易成為獵物在網路時代都要進入元宇宙的現在,為何回頭寫網路遊戲?吳曉樂說她熱愛玩遊戲,「我家有四個PS4把手,每次朋友來都會問我是不是我男友的。我很討厭有人開玩笑說『PS5到了,還好我老婆認不出來,說那是數據機。』我只想說,那些人好落伍,拜託,我甚至會加價,只為了早點買到最新的PS!」《致命登入》裡,內縮的主角通過遊戲連結世界,而這個虛擬的連結改變了他與別人的現實。吳曉樂說,「我真的相信打電動的小孩不會變壞,因為這就是一項技藝,是中性的,端看人們怎麼操作它。我想的是,我們在匿名性很高的領域可以達到很親密狀態嗎?如果達到了,會變得怎樣?」吳曉樂的思考是,網路世界不是缺乏現實的領域,相反的,它緊緊與現實連結。如同小說裡寫的,「我們只是還沒有找到夠好的形容詞,描述這個存在已久的世界。」人們在網路遊戲創建新的角色,投射出成為一個新的人的期待,而這個期待會使人成為獵物——通過強大的訴說欲望形塑新的自己。然而正在傾聽你的人也有欲望,那就是捕獲你。所謂的PUA。吳曉樂認為,社會讓女性更容易被PUA。「因為女生從小到大常常被告知自己低人一等,例如長輩會跟女生說不會做家事以後怎麼嫁得出去。」她自身的經驗是,「我以前會在臉書寫自己的憂鬱,現在不會做這件事了,因為總會有人敲我,跟我說他們很看好我,但我哪裡做得不好可以更好——他們通常有老婆,我也有男朋友。如果我當時是在找愛的話,可能就會讓自己落入危險。」吳曉樂說,《致命登入》摸到這個容易讓女性遭受PUA結構的邊了,但意識到結構之後呢?「我們不該先要求女生,而是該要求社會。我很討厭以愛為名的罵,或帶羞辱的教養。這脈絡放在男女關係上,就是PUA的情人。社會談教養都是動機決定一切,只要動機是善良的,不管當事人多痛苦,都可以被原諒,而當事人還得去諒解對他PUA的人。我想要商榷這件事。」那是當PUA者擺出自己的脆弱面。「他們講出自己的痛苦,只會讓受害者更痛苦,因為受害者無法單純、好好的受害,還得體諒他們。伴隨的道歉,也是有目的的,往往是為了縮小傷害範圍的道歉。」「為什麼好好道歉這麼難?」吳曉樂丟出一個沒有回應的球。寫《致命登入》的過程中與完成後,發生好幾件與小說相應的社會事件,從台灣疫情期間暴增的網路交友詐騙,到小玉Deepfake案與立委家暴案,以及各領域層出不窮的 PUA受害故事,「這讓我開始思考身為寫作者,我能做的是什麼?作家得做到哪個地步?一個作家跟文壇的距離該保持到怎樣?而這些跟我個人的身分有衝突嗎?」為何有衝突?「女性的書寫常常被認為是不重要的,而女性的書寫身分總是很輕易就被剝奪,就像立委被家暴,大家只會記得她是被打的立委,不會記得她提過什麼法案。」「如果我倡議過多,會不會被定義成一個愛惹麻煩的女性,而不是一個愛惹麻煩的作家。」儘管前面說《致命登入》是她放鬆寫的作品,然而吳曉樂仍像比分落後的選手,拚命瞄準回擊。是因為對手太無形又太具體,且總是遙遙領先嗎?或許,書寫本身就是抵抗,她在不知不覺中保持了戰鬥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