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馬的消失與回歸──駱以軍《明朝》

 《明朝》總體素材調性與《女兒》、《匡超人》相近,用科幻小說的世界觀作為外框架,承載標誌性的駱以軍小說文體。書中的十四個章節都具有各自的重心與美學效果。行文中的小說場景大概有三:第一是由劉慈欣《三體》衍生的「明朝」計畫,面向未來的世界觀,在書中大約佔了20%左右的篇幅。第二是揣想明朝文人特定處境,面向古中國的時空。第三是我們熟悉的,那個與駱以軍本人相像的敘事者,在當代收集或親身經驗的各種故事素材,包含把玩壽山石這種讓有追蹤駱以軍臉書的讀者會覺得可親可愛,同時又能牽出當代人文藝術商業模式建立過程的視野。 「未來─現在─過去」三種小說時空的視野在行文的過程中刻意地彼此交疊,等於讓這兩種時空視野互相補述(像是,讓古代牢獄中服侍老囚的女子自述二十世紀臺灣人的身世),互相補述的過程呈現兩者的異同之處,兩種情境互為隱喻的過程也就自然完成了。這是唯有小說這種敘事藝術才能呈現的詩意。在《明朝》中當代時空的素材常常採用這樣手段,作為另外兩個時空行文時的重要血肉。 後設技法消解小說幻術  因為時空視野交疊的形式特徵,讀者被引導成為一位後設讀者,時時刻刻意識到眼前所讀是駱以軍所述,而非意圖讓讀者長期沉浸的幻術時空。也因為讀者與文本的關係基本確立了,不同時空視野的切換在閱讀時就更明顯──像是,「我」與自己培育的明朝文化載體機器人的互動會是一個完整的段落,跟下一個段落(例如「我」跟其他被影射的、各種字母代號的當代人物的精彩互動)都有涇渭分明的世界觀轉換感──畢竟讀者橫豎都要當一名後設讀者的,靠單一段落的素材魅力來讓讀者一再獲得沉浸感,顯然比投注文字資源跟設計成本到敘事學公式上更經濟一些。對大眾小說的愛好者來說這樣的取捨可能比較陌生,但為了有效提升創作者本意的傳達率,刻意地阻絕某些受眾需求,反而是在藝術領域常見且合理的引導方式。 本來作為外框架的科幻世界觀反而被駱以軍的慣用的小說形式消化了,像是鳳梨果肉的酵素反而在消化人類口腔的蛋白質那樣。這也是有趣的事,科幻小說已經是一個非常強力的,具高度彈性的框架,但對駱以軍來說,有些效果似乎只能依靠後設的技法才能營造出來。也許就像電視節目的「轉場」這一技法的實際意義不在於銜接,而在於強調斷裂本身。後設技法「消解小說幻術的說服力」這讓大眾讀者覺得較負面的副作用,很可能才是駱以軍小說美學體系裡難以割捨的重要環節。  文明的滅絕  舉例來說,將「文明滅絕」作為核心意象,具有非常強大的感染力。這是一個時空尺度非常巨大的動詞,卻可以存在於幾乎任何人的心中(誰都不免是某個微小文化的末代繼承者),而且,總是迫近。這部分的思辨在《明朝》全書的最高潮,幾乎是最戲劇性的第十三章,直白地跟讀者說出「我已經不可能只是我」(第285頁),文明與個體的概念在當代資訊環境下如何無可避免地被消解,而某些個體的死亡幾乎等價於一個文明的滅絕。但,如果我們只是直接這麼閱讀的話,就又會把「文明」這個概念讀小了,它可以連接到上世紀中國文人流亡到臺灣後,試圖建立一個全面等比例微縮的中國文明的嘗試,也可以連接到臺灣人數十年來都非常熟悉的「亡國感」上。「文明」這個抽象概念必須被讀者內化,而不是僅僅只是特定的實例,因為特定的實例往往就會被快速連結到特定的立場與特定的反應。而一旦讓讀者落入這種可預期的、僵化的反應,駱以軍作為小說家的哲思餽贈就無法達成。於是乎,「將滅絕的太陽系文明」這一隱喻投射的對象,在小說中是隨章節流變的。駱以軍一邊為這個核心隱喻增添血肉,又一邊透過後設技法的副作用、透過「我」對社會各種固定反應的憂愁,明示暗示讀者,不要太快接受眼前的一切。最後才能抵達駱以軍試圖在讀者心中建立的「文明」一詞所對應到的概念,同時擁有抽象的一般性,又擁有對應各個可能實例的飽滿血肉。 這是非常小說式的抽象概念闡述法,比起直接援引一個名詞,小說家更傾向於用幻術演示,而如果概念的抽象性讓讀者難以一次捕捉到,小說家就會多重複幾次──通常是兩次或三次──讓讀者的心智自行捕捉到這幾個連續實例的共同高頻共鳴點。  有多少駱以軍的評論者會忍不住在他們的書評中模仿駱以軍的語言呢?駱以軍的語言在表達力上的卓越性能,可以讓書寫者大量倒出心裡的抽象概念,而不用找一個生冷僵化的詞去對應它們。要比喻的話,駱以軍的小說語言跟日常的邏輯推論語言,恰好像是人工智慧與程式語言的差別。程式語言設定明確的變數、函數,然後明確地去推演符號之間的運算。人工智慧則是把訓練用的資料餵給神經網路,神經網路是否理解了又或者如何理解,其實都無法確定。餵完無數張石虎的照片跟無數張貓的照片,準確率優化到跟人類一樣高甚至超越人類時,我們總可以說這個神經網路學會了辨別石虎照片跟貓照片的方法。駱以軍的小說語言不斷餵食各種幻術素材,像是不斷餵食訓練用的資料給讀者們。在很短的篇幅內檢視,其傳達率可能是比日常語言低的,但隨篇幅不斷拉長,(作者沒有失誤的話)其意義會漸趨明確。  由「我」的情感與世界觀作為基底  用這個方式去理解《明朝》,就不難理解,為何小說的章節之間有完全悖反敘事學的斷裂感了。《明朝》實際上是一個從最抽象核心一路往下分支,抽象概念與實例的樹狀結構。章與章、故事與故事、段與段、句與句、詞與詞,是不必在因果或時間上連續的,它們之間的關連方式是高頻泛音的共鳴。也因為真正的目標是高頻泛音的共鳴,其餘的血肉素材就擁有高度的自由度,得以容納各種乍看之下跟《明朝》不具有緊密關係、但極度誘人的素材,例如那些跟其他作家的八卦互動。這些標誌性的素材就像村上春樹喜歡賣弄他的中產階級品味一樣,比較多是美學效果上的優勢,因為走鋼索的難度極高:這些素材要能生效,就必須看起來像是真的;但如果被當成真實來解讀,就會遭遇倫理性的質疑。小說中也後設地再度強調,「私小說」並不是解讀這些素材的理想標籤。這個走鋼索的難有兩個層面,一是它在兩種失敗之間(失效或者被當成真實)幾乎沒有空間。一是,作為小說,意義的定奪終由讀者自行決定。也許這些素材的理想讀者,是那些被窺看感勾起興趣,順利解碼出彷彿可以參照的現實人物,卻又拒絕將這一切素材當成事實來詮釋的讀者。而透過各種手段增加這樣的理想讀者的比例,就是這個鋼索難題的解決方案。 這個時候,後設技法「消解小說幻術的說服力」在整體策略的檢視下,就更有功能性的意義了。 《明朝》非常現代主義地,用特定技術將小說的「意義」與「魅力」各自完成之後,系統性地整合在一起。在現代主義宏觀架構之間填充的血肉,駱以軍的抒情性佔據重要的成分,讀者完全可以同傷共感。我們甚至能說,《明朝》各章節間高音共鳴的特定環節就是某種特定的情感。也可以說,全書後期戲劇性的高潮大逆轉,不是依靠外部事件勢力的興衰,而是由「我」的情感與世界觀作為基底。 但要說《明朝》是向內封閉的世界嗎? 在小說裡,被世界的規則給完全抹銷的河馬這一物種,成了「我」被世界完全擊潰、最黑暗的章節末尾的救贖象徵。牠們在小說前期被宣告滅亡,但卻突然出現,在鐵皮屋外抽煙的「我」與小說家W眼前奔跑,兩人凝視河馬群奔跑的這一瞬間,像是在凝視潘朵拉的箱底安放的希望。牠們對「我」跟身旁的小說家W來說甚至還不算是人類,想必也是完全無法溝通的吧?其回歸也完全是超出「我」的理解之外。但「我」卻在乎這些,理應完全無法觸及自身憂傷核心的河馬。《明朝》的絕望是《三體》式的絕望,冰冷世界物質性法則下,本應無比確實的絕望,照道理來說不會有任何迴轉的可能。卻因為河馬撕裂時空奔跑而來的這一事實,微微撼動了《明朝》的絕望前提。這也許象徵了「我」對世界與未來的謙卑:即便是宇宙中一顆即將滅亡的星球,也不必然就是孤獨。   本文作者 | 李奕樵耕莘青年寫作會成員。秘密讀者成員。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小說獎二獎,入選九歌一○二年小說選。★ 【知音如此】不一樣的陳雪 X 駱以軍★【作家特寫】預知毀滅紀事:專訪駱以軍《明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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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後記】從波拉尼奧到臉書 從無人知曉的九零年代賴活到現在

 駱以軍與陳雪像台灣文壇的苦行僧,拿筆寫作是自我鞭笞。儘管文學起點不同——駱以軍自頹喪奇譎的現代中文迷宮降生,陳雪則以敢於暴露異端的酷兒姿態露面——兩人橫跨世紀末,自熱鬧又荒蕪的九零年代寫到現在,有份相濡以沫的情誼。他們三十多歲認識,算算已二十年。 2008年陳雪憂鬱症發,打電話給駱以軍求助,要他給她一個活下去的理由。駱以軍說:「難道你不想看看我們六十歲寫的小說嗎?」六十歲還沒到,兩人前後交出重磅新長篇──駱以軍的《明朝》與陳雪的《無父之城》。 同時出書,又是好麻吉,便理所當然的想將兩人兜起來受訪。採訪時,駱以軍話多,陳雪話少。然而,陳雪總知道駱以軍下一句要說什麼,體貼的幫他接話。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駱以軍說話像天女散花。正確接落,靠的是絕佳默契。兩人碰頭,陳雪便對駱以軍說:「我覺得你的文筆變了,變雅了。」駱以軍問她:「你有看出哪裡是大趕稿時期寫的嗎?」彷彿對彼此作品都心照不宣,哪裡好哪裡欠了一點。 駱以軍與陳雪今年同時交出重磅長篇小說——《明朝》與《無父之城》。兩人碰頭,陳雪便對駱以軍說:「我覺得你的文筆變了,變雅了。」駱以軍問她:「你有看出哪裡是大趕稿時期寫的嗎?」彷彿對彼此作品都心照不宣,哪裡好哪裡欠了一點。 採訪一開始,談到兩人花費多年心力的字母會創作計劃。駱以軍語帶感概的說,寫到「B巴洛克」的時候,大家還元氣十足,寫到「S精神分裂」就洩氣了,「但陳雪還是很有幹勁。」 「這六年很像拿剃刀在刮我的腦袋,把所有思緒都刮下來,其實是很不舒服的極限運動,但又是很頂尖的作為。至於寫長篇,是很私人的事,很幸運我們可以寫這麼厚。」駱以軍說。 採訪最教我印象深刻的,是談到網路臉書對他們的影響。兩人的身分除了職業作家,更身兼無給職網紅──因為作家很難有業配。駱以軍同輩作家曾被黃錦樹稱為「內向世代」,深受電視視覺文化影響。進入網路世界後,內向世代是否轉向了?陳雪說她以前關在家裡寫作,很少朋友,成為網紅以後,臉友的隻言片語常常帶給她溫暖。會不會妨礙創作?陳雪說:「只要我控制時間追劇就好。」 駱以軍更極端,「2002年以前我是原始人,不會打字,沒經過MSN、部落格、網誌等,34歲以前我是臉書的局外人。但沾上臉書後,剛開始還好,現在真的像中毒。」他的經驗跟陳雪很像,「前臉書的我跟陳雪都是怪怪的宅男宅女,很害羞有人群焦慮,很容易被很小的事件擊垮,爆掉。」  「以前我們想成為喬伊斯、卡夫卡、杜斯妥也夫斯基,但除非能有童偉格那樣的意志,不然等待我們的命運就是爆掉。可是我意外沾上臉書這幾年,太怪了,前幾年我被長輩斥責說墮落了,現在則有人說我是被小說耽誤的喜劇演員。很奇怪的部分是,我就像違建的大教堂,臉書上的留言哈拉像鋼索,多少個晚上我憂鬱症發作,想上吊,是他們支撐了我。然而他們不會知道自己的留言形成奇異的支撐線。」爆掉,是駱以軍採訪時常用的字眼。照他的說法,寫小說的人都是在吸收核廢料。 陌生的慰藉,除了臉書,還有來自智利的作家──波拉尼奧。駱以軍跟陳雪都愛波拉尼奧。駱以軍七月時身體很差,卻發生了一件他口中很幸福的事,「我在雜亂的書櫃發現四本波拉尼奧的《地球上最後的夜晚》。應該是陳雪送我一本,黃崇凱送我一本,我自己本來有一本,然後某個中國文青又送我一本。之前我一遍都沒看,拿到小旅館翻,結果好得不得了。前陣子我家冷氣壞掉,工人來修,需要書桌站。我清理髒得要命,有煙灰、放很久的蜜餞,甚至死蟑螂的書桌,又發現一本波拉尼奧的《遙遠的星辰》。」 在旁的陳雪聽了,直嚷嚷:「齁這本我沒有,你看完借我。」接著,兩人開始細數近來的閱讀,駱以軍說他讀到大江健三郎、魯西迪、帕慕克便停滯了(陳雪幫他補充還有韋勒貝克),直到遇見波拉尼奧的《2666》。「這就像你以為自己是縱慾過度的浪子,已了卻凡心,卻發現感官的觸鬚還能整個炸開。」駱以軍說。 陳雪與駱以軍三十多歲認識,算算已二十年。在創作的路上,彼此照亮也彼此照料。採訪尾聲,駱以軍說:「我們真的可以組一個團體出道。」 波拉尼奧的小說是遙遠的星辰,照亮了一萬八千公里外小島上的作家。一輩子寫流浪、失意者的波拉尼奧地下有知,也會感到慰藉吧?小說家與小說家,恆星與恆星,彼此照料也彼此照亮。 「我們真的可以組一個團體出道。」駱以軍對陳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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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特寫】預知毀滅紀事:專訪駱以軍《明朝》

  立刻閱讀:《明朝》  駱以軍有疾,他的老師楊澤常常要他不要看太多書,說他的腦袋在發炎。採訪時,駱以軍聽了我一長串的問題,先道歉說他今天狀態不好,結果說起話來還是太陽風暴等級的密度。 見到一同受訪的陳雪,他拿出禮物送她和她新婚伴侶早餐人。陳雪推託,駱以軍便說:「這個送你,說不定下次我就不在了。」陳雪只得拍了他一下,說:「亂說!」便默默收下。打開,是兩顆駱以軍近來沉迷收藏的石頭。 病體與文體,是互為因果,還是彼此摧枯拉朽?在《匡超人》裡,駱以軍已展現他如何超克「破雞雞」,藉由書寫讓疾病的隱喻爆破成意義的黑洞。到了新作《明朝》,駱以軍對未來的注目與好奇,已超越自身的病體,以及眼前的惘惘威脅,而是對文明將棄的孤注一擲。   當文明迎向滅亡 要認識《明朝》,得先知道它依傍的對象《三體》。《三體》是中國作家劉慈欣於2006年創作的科幻小說,敘述人類文明之外,還有超越人類、絕對高等的三體文明。當地球發出的訊號被三體文明攔截,兩個不對稱的文明就此展開博弈較量。小說最終,劉慈欣設想了擲向人類的終極武器「二向箔」,使太陽系變成二維平面。光輝燦爛與邪惡敗德的文明都無所遁逃,迎向奇異又絢爛的毀滅。只有一船之人乘著最先進的曲率引擎飛行器免於平面化。 駱以軍不否認推崇《三體》,「我是踩在劉慈欣的巨人肩膀上寫《明朝》。《明朝》講的便是不同於《三體》最後,人類沒有曲率引擎,沒有任何逃生的可能。當地球人類已在三體威脅下將滅,國家結構崩壞,邪教聖教併生,很多資本支持的類國家型態便開始發明新技術——雖然人類肉體無法存留,但人類建立的文明可以透過遠端投射,在無邊際的宇宙,歷經漫長的流浪,等待重啟。」 小說裡,不同類國家型態有各自的投射計畫,其中一個便是由華人團隊選擇投射的「明朝文明」。這設定不無諷刺,人類歷史終結,人類的發明卻能描述人類可能「是什麼」。我想起《銀翼殺手》著名的「雨中淚水獨白」,近半神的生化人死前呢喃:「我曾見過令你們人類難以置信的事情。我看到過戰艦在獵戶座肩旁熊熊燃燒,也曾看到C射線在唐懷瑟之門旁的黑暗裡閃耀。所有的那些時刻,都將消逝在時光中,一如淚水,消失在雨中。死亡的時刻到了。」 變態與美的極致  聽駱以軍說話必須很專心,因為他調度的資訊量非常大,且千迴百繞,在你以為要離題之際,又給出問題的核心答案。就像談新作《明朝》,駱以軍丟出了一個世代的小說家課題,從近代長篇小說的發展到台灣現代主義信奉者的無以為繼。 但小說家跳出來說死亡的時刻還沒到,至少得先看段明朝是怎麼一回事。為何是明朝?駱以軍說,明朝是人類文化不可思議的時刻,在變態與美之間達致無與倫比的境界,「從朱元璋到崇禎,是人類變態馬戲團的大展演,明朝每個皇帝都搞屠殺,沒有最變態,只有更變態,到武宗更不用說。然而,這個朝代是全球白銀最大的輸入國,能做出有如神靈在其上舞動的青花瓷,萬曆五彩,成化鬥彩,也是美到不行。」 因此,小說家好奇:這麼變態的王朝為何可以運轉?「支撐這個王朝的文官系統很虛偽,儒教系統的文人可以因為利益分配自主運轉,官員打炮,養小三,小三再幫你洗錢。」駱以軍形容,明朝就像玲瓏球,把一個象牙雕成十多層又全部不相連,一個孔一個視野,從這裡看是官員淫人妻妾,從那處看是仇英的〈漢宮春曉圖〉。 沒有比不厭精細的變態更變態的了。如果明朝已遠,駱以軍召喚它又是為何?駱以軍說,這個系統在中國或台灣還存在,「你會看到這麼黑暗的統治者,這麼醬缸的社會,沒有正義可言,但這些十六世紀的人卻長出徐渭美如夢幻的畫作。」 「這些在黑暗中創作的人,就像波拉尼奧。」波拉尼奧是智利小說家,他的小說往往以遭受軍政府迫害的知識分子、流亡者、藝術家為主角,也是駱以軍近年一再捧讀的作家。波拉尼奧是閱讀《明朝》一個遙遠的線索。  小說家與國家暴力 明朝亦是我朝。知識分子面對的苦難,以更細微縝密的方式鋪成康莊大道。「《三體》有很多寓言可解讀,二維平面化就像中國在莫言之後,無法討論到後六四。」《三體》或者說《明朝》隱然嵌合現下此刻的中國。「現在中美貿易戰,我認識很多三十多歲的中國人正面臨全球化的暴力,他們都厲害得不得了,卻都陷落在《三體》的預言中,未來只有必然的,與之前夢想的輝煌顛倒的,一種壓扁的,感受上的二維箔化。」 駱以軍有一天讀了波拉尼奧的小說,很生氣的在群組裡幹誚,說中國跟台灣的第一線小說家太不用功了,沒有能力與這個世代對話,或永遠只能是遲到的敘述,「後來我後悔了,這樣冒犯很多人。接著,我發現自己調度的情感非常臉書,很直觀,就是挺或否。如果是波拉尼奧,他可以掌握那些藏在歷史之外一個個消失的人。」 「我覺得波拉尼奧的小說可以解釋許多政治運動,包括運動的正反對立,還有處在其中尷尬者。最重要的是,在他筆下每一個人都是純質的,無邊下墜的,這是波拉尼奧最了不起的地方。」 當代作家如何寫政府的告密者,為運動失敗哭喪的人,不能到場或到場了失蹤的二流作家?這或許是駱以軍高度讚揚波拉尼奧,而沒有說出口的。 吃了三十年的毒 不耐煩的讀者可能會問,那駱以軍自己呢?他如何書寫這個世代?駱以軍的回答要以百年計,得追究長篇小說的始源。駱以軍認為,當我們意識到長篇小說是帝國的概念,才能理解小說家享盡痛苦與榮耀的位置,「沒有網路的時代,只有帝國才能支撐起小說的格局,就像一個房間裡,同時有詩人神學家革命家,又有勾心鬥角的貴婦,還有征戰沙場的將軍,勢必得是帝國偌大的房間。」 那不曾是帝國的台灣呢?駱以軍說,台灣有既是悲哀又是禮物的現代主義洗禮。何以言悲哀?「我們二十歲開始信仰西方現代主義,那一套一個齒輪卡另一個齒輪,如此龐大的運轉,其實是二十世紀單一人類不能承受的暴力,屠殺猶太人,一戰二戰,基督教崩壞,共產主義出現,漸漸的西方人也發現自己同胞在印度搞別人,美國在南美阿拉伯摧毀別人家。」 小說家書寫與搏鬥的對象如此龐大而狡猾,寫作卻宿命般是一個人的志業,下場便是,「我一個正常的好人,吃了三十年的毒,就從一個快樂的牡羊座青年爆掉了。」台灣的文學環境也加速一批批吃了現代主義的毒的作家毒發。「職業小說家不應為了生活去講一場三千六的演講。」駱以軍說。  爆掉的駱以軍現在每天睡到中午,46歲後便覺得「自己職業運動員般操課的閱讀漸漸不行了」。中午後他固定從一點寫到五點。以前晚上小孩睡了,兩三點睡前還能看書,現在體力已經負荷不了,「現在只能掛網,結果回頭一看,幹,他們也在掛網。」 駱以軍形容自己像武士,披著無用的盔甲,揮起不見血的刀刃。盔甲看似堅硬,底下是傷痕遍布。日沒黃昏,四顧茫茫,曾幾何時,同時期的寫作者走了好幾個。武士會是最後的武士嗎?駱以軍要用他的小說注視這個時代到最後。 駱以軍說,領受現代主義的爆掉作家人生,走到極致就像舞鶴、袁哲生,其他如黃錦樹、董啟章都曾大病一場。唯一的例外,是童偉格。童偉格像修道僧,過得很苦,但總是微笑待人。駱以軍坦言,他對早一步自殺的同輩感到憤怒,常想他們為什麼那麼早就去了?「他們好歹要走到我這個年紀再爆掉。」 「我二十歲決定寫小說,當時便覺得這是極限運動,不知道可以走多遠,但我是很努力的人,時光印證,我的天賦也不錯。寫到四十、五十歲,我發現自己變成了武士,著一身盔甲,持刀揮空,遇到生病、經濟困難,或是江湖打擊。基本上我是很孤獨的,但大家都以為我很哈啦。」 一旁的陳雪跟駱以軍一樣,都曾面對疾病折磨。陳雪在臉書提到2008年她憂鬱症發作,打電話給駱以軍,要駱以軍給她一個活下去的理由,駱以軍說:「你難道不想看看我們六十歲寫的小說嗎?」距離六十歲還有十年,駱以軍先交出了《明朝》。 直視到最後一刻 《明朝》何嘗不是駱以軍本人的遠端投射計畫?在病體與亡國的可能下,想永續言說與書寫的欲望。駱以軍說,亡國感這件事,並不陌生,「我老爸的中華民國在我認知裡已經亡國,所以我寫《西夏旅館》。我跟哥們打氣,說即使明朝亡了,還是能長出《陶庵夢憶》這麼美的作品,一百年後還有《紅樓夢》,身為文人不要害怕,要目睹這一切。」 然而,目睹了,讀者可能不領情,「很多人讀完《女兒》氣得爆幹摔書,但很多人不知道那讓人爆幹的,正是我給讀者的禮物。」聽到此言,讀者或許會再摔一次書。且慢,聽駱以軍以湯顯祖《牡丹亭》為例,講述文學在虛境之中的魔力。 「《牡丹亭》的故事超怪,一般人只解讀是發春的少女,但它是一個死去的少女預知了未來的事,又以鬼魂身分要一個男的挖出她的屍體,最後她又活回來了。這中間還隔了好幾年,就像你做了一個春夢,夢到一個小學生,太春了你就死了,這中間小學生長成成年人,你還是維持美女狀態,結果你復活了,跟成年的他恩恩愛愛。很怪卻美到爆。」 一場幻中之幻,是駱以軍給《牡丹亭》下的註解。「你不知道明朝人的眼睛看到了什麼,又是怎樣的個體被擠壓後才能看見這樣的風景。」擠壓,毀滅,二向箔,潦倒與貧病,一切都失去意義之前,這座曾經熱鬧一陣的多情小島,有一位小說家向宇宙遞出了他的滿紙荒唐言——《明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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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文學出版】《明朝》

明朝駱以軍  著出版日期:2019/9/28/27預購開跑★ 駱以軍重構維度、跨次元的小說對話★ 用時間交錯的形式「以史為鏡」,呈現文明抽離時間後的樣貌★ 從牡丹亭到奧德賽,橫跨文明、科技與藝術的幽黯展演「這是我的夢外之悲,或可稱之為:科幻版的《牡丹亭》。」——駱以軍比孤寂還空闊,比華麗還銀光燦爛;比文明滅絕的哀嘆,還要急管繁絃亂煞流年……★駱以軍首部跨次元對話長篇鉅作★小說家將時代全景注入AI機器人,於萬年後射出病闇之美:黨爭、青花瓷、牡丹亭、妓院、戲台、美婦、酒館……文士們攀上小說家記憶中永和巷弄長長的階梯,討論他早已核爆多次的心靈。那時,地球進入夢中之夢的延擱、打轉,如同長列火車車廂,而太陽系將被降維成畫。當AI機器人踏上漂流之途,他乍然回頭,看見了——※「我們在明朝嗎?」「不然呢?難道明朝已經被取代了嗎?」「或者我們的『明朝』星球曾經有過一個造物者?」我預計,當載著機器人的飛行器成功離開地球後的猛然一瞥,他將如劉慈欣所說,看到太陽系成為梵谷的〈星空〉,不過計程車司機告訴我並非如此。「嚴格來說,我們都是一堆墨。」司機是這麼說的。※當更高文明將投來「二向箔」使整個太陽系成為二次元,地球仍造不出足以載運人類逃脫的超遠距飛行器。於是各國成立了不同的實驗室,研發大數據AI機器人進行文化保存計畫。機器人將如奧德賽,經歷上萬年、甚至數十萬年在無垠宇宙中的漂流,最後登陸某顆遙遠孤絕的行星。再以預存的大數據資料提煉這顆星球之金屬,開始複製與自己相同的機器人,重新啟動、覆蓋、繁殖那個曾經栩栩如生存在過,黑暗、變態、幻美,層層纏縛又渴望自由的文明——名為「明朝」之星球。其中,位於「明朝」實驗室的我正將整個時代正作為全景檔案,輸入AI機器人——包括明朝皇帝的病態瘋狂一系遺傳,黨爭與閹宦等中國歷史中最黑暗的中樞,以在遙遠的未來再次提煉出青花瓷,重現《牡丹亭》、《金瓶梅》、《儒林外史》,或仇英、唐伯虎、文徵明這些天才藝術家的文明。那將是個《陶庵夢憶》、《板橋雜記》所描述的繁華如夢景象,餐館酒店、寺院、烹茶、織工、雕刻師、印書館、那樣一個凍結的時空。而仇英、李贄、徐渭等人在小說家的聚會中與我同處一室。我們談論著錢謙益與柳如是那不可說、不可盡信的諜中諜情事,以及明朝星球上分屬釉上和釉下,彼此渲氳鬥彩的心靈祕境。作者簡介:駱以軍一九六七年生,文化大學中文系文藝創作組、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研究所畢業。編過年度小說選,常任各大文學獎評審。曾獲二○一八第五屆聯合報文學大獎、第三屆紅樓夢獎世界華文長篇小說首獎、台灣文學獎長篇小說金典獎、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台北文學獎、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推薦獎,及多屆新聞媒體的年度好書等。著有:《也許你不是特別的孩子》、《計程車司機》、《純真的擔憂》、《匡超人》、《胡人說書》、《肥瘦對寫》(與董啟章合著)、《願我們的歡樂長留》、《女兒》、《小兒子》、《棄的故事》、《臉之書》、《經濟大蕭條時期的夢遊街》、《西夏旅館》、《我愛羅》、《我未來次子關於我的回憶》、《降生十二星座》、《我們》、《遠方》、《遣悲懷》、《月球姓氏》、《第三個舞者》、《妻夢狗》、《我們自夜闇的酒館離開》、《紅字團》等。購書連結:博客來:【首批獨家限量作者親簽版】https://bit.ly/30vIeJf              【一般版】https://bit.ly/2ZgQPlC金石堂:【首批限量加贈藏書票】https://bit.ly/2Hh7KKw誠品: 【首批限量加贈藏書票】  https://bit.ly/2KKUVdw讀冊: 【首批限量加贈藏書票】  https://bit.ly/2Hi5g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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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視長篇小說大獎徵件得獎公告

2018鏡文學影視長篇小說大獎徵件共收到183件報名參賽作品,符合參賽資格的已完結作品共計164部,經過初、複審,由決審評委小野、王小棣、葉如芬、劉蔚然、駱以軍 (依姓氏筆畫排序)在激烈的評選過程後,選出百萬首獎 1名,評審獎 1名,評審獎從缺1名,並預計於得獎公告後一週公布決審會議紀錄。得獎名單如下: 首獎:《綻放年代》作者:HCl 短評 / 駱以軍這篇小說有一種非常奇妙的氛圍,把日據時期的台中,轉換成類似電影《下妻物語》般的風情,如清明上河圖一般的仔細描繪了當時從歐洲、日本流行過來,非常時髦、洛可可風的咖啡屋女侍故事。作者考據了當時庶民生活史、藝術家軼聞,以及殖民地小官員、記者、台灣地方仕紳家族內部不可告人之家事,這些考據功夫非常硬,一開始我甚至擔心,這樣會太過文青、太過復古,會成為一部硬湊資料、虛空蓋出的小說,但裏頭人心的細微轉折,寫得非常美,竟有我年輕時讀井上靖(不是寫歷史,而是寫不倫戀中男女雙方感情的壓抑、激情、寂寞的作品),或甚至夏目漱石《從此以後》的感覺,這是這次入選作品中,我唯一覺得有文學性的,而且是極高文學性的故事。 評審獎:《搶錯錢》作者:灰階 短評 / 駱以軍這篇小說的作者當然是天才,事實上他或許是這次參賽作品中,最有電影意識的一位(或說快節奏的動作電影)。而這種搶錯錢衍生出來的一大串情節,黑幫的動員、追殺,其實已是一種固定的套路,包括幾年前香港的《PTU》或是蓋・瑞奇的《偷拐搶騙》,其實就是莎翁筆下的仲夏夜之夢,但這篇非常迷人的是他有一種深諳、深入了解台灣年輕小混混世界的日常,那種貼近的寫實能力。劇情的環扣也設計的極準、極巧,這是個職業級的作者,故事可以直接拿給杜琪峰或楊雅喆這樣拍社會黑幫動作片的導演。他知道每場戲要加進去的,不僅是推理的大腦棋戲,而是每一個出場的人,都充滿戲,又不是過場,看了非常過癮。每個角色該怎麼說話,黑幫大姊如何跟最底層的妓女講話,如何跟手下要馴伏的黑幫兄弟搭交情,如何喬事情,和曾議員、阿龍那樣的白道談判、交涉,該有的眉角,他都寫得非常流暢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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