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特寫】謀殺與創造之時──編劇賴東澤與他的地獄全景圖-鏡文學

【作家特寫】謀殺與創造之時──編劇賴東澤與他的地獄全景圖
文| 陳黠因、翟翱 2017-09-29

地獄是一種概念,事實上它比口頭所談恐怖多了,而且有千百種樣貌,但絕對不會超乎想像,畢竟「地獄」原本就是由心而生。

地獄,是不可描述的,之於凡夫俗子如你我,是廟宇中的圖樣浮雕,是長輩要囝仔人隱惡揚善之規訓所在;之於大文豪三島由紀夫也難以描述。他曾以香港的虎豹別墅為例,謂其醜惡宛如抽鴉片產生的太虛幻境。 

地獄之於編劇賴東澤,卻是日常風景。台灣藝術大學電影系畢業後,他專職寫作,曾入圍皇冠大眾小說獎,並以《潛腦偵查科》獲得金穗獎劇本優等獎。

絕對在地的硬派之作

《潛腦偵查科》講述女警探攜手「非典型心理學權威」,藉由潛入死者腦內挖掘死因,並試圖找出一連串死亡案件的凶手──詭異的是,死者都死於自身最恐懼的事物。所謂非典型,是指這位心理學權威有俗稱多重人格的解離性人格疾患,內在高達九個人格,亦正亦邪,有男有女。

至此,你可能想到好幾部好萊塢電影,但在賴東澤筆下,《潛腦偵查科》是不折不扣的台灣故事。他讓這座島嶼的社會現實與政治黑暗相互糾結,在駭人的虐殺情節之外,更可怕的是我們竟生活在這樣的島上。

這個深具野心,以至於讓你忘記這竟是來自台灣作家的劇本,是這樣開頭的:在鎖鍊聲、古代木齒輪聲、火焰聲、沸水聲、砧板剁刀聲、尖叫聲中──鏡頭讓觀眾看清這正是菜市場──一名角色發現自己取代了豬羊雞鴨,成為待宰的「菜人」。刀斧就要落下。這裡正是他的地獄。

魔法爺爺打開了開關

地獄何以成為賴東澤反覆渲染的主題?這要從他擺盪在「信」與「不信」的童年說起。

「我爺爺是道長,在地方上頗有聲望。那時,鄉下有小孩子一直哭,哭到累,發炎、發燒。我爺爺一去,發現是米缸的位置出了問題,便墊了一顆石頭,在米缸裡擺了一張符。三天內,那小孩子就好了。這件事記錄在地方鄉誌。當時我念歷史系,歷史系要做家族史。我回關廟調查,才查到這件事情。」賴東澤說。

賴東澤的爺爺開啟或者說動搖了他對現實幻化的可能:「小時候要酬神,爺爺叫我過去,告訴我紙人會跳舞,便拿桃木劍在上面劃;劍柄一朝前,紙人就開始跳舞。」賴東澤不信,用手在四周劃過一圈,發現沒有任何機關。此後,他願意相信世上那些我們不相信的事。 

賴東澤彷彿生來就具備「吸引怪咖」的磁場。他說即使走在尋常街上,也會有老太太靠過來對他說:「你相信電波武器嗎?」

那麼你呢?你相信嗎?賴東澤這樣回答:「就數學機率來看,如果有一件事情的發生機率不等於零,由於時間是無限的,那麼,這件事就百分之百會發生。」聽起來近乎詭辯,但賴東澤有更深的體悟。

在幻覺中尋找真實

離「被自殺案件」終結已過三年,士宗代替嘲風的位置繼續擔任潛腦治療的工作。此時,一起俄羅斯運輸機入侵台灣領空的空襲,拉開了一連串恐怖攻擊的序幕……

之所以在地獄裡恍惚的活著,還要自賴東澤十九歲說起。

賴東澤十九歲從台南到台北上大學,有陣子過得很憂鬱,逐漸「發現」自已的腦子裡出現啞鈴形狀的公寓,還會伴隨鬼壓床。當他睜開眼睛,就會進入那個空間,穿過一道走廊,兩邊各有房間,有窗,沒有出口。空間裡有一個老人,背對走道坐在搖椅上,穿著白色唐裝,後腦勺綁著辮子。在賴東澤狀況最糟的時候,老人甚至出現在他的真實生活。

「那時在租屋處,屋內漆黑,我開著桌燈。老人不會碰我,但會數落我。我後來跑去當兵,打靶時,開槍的聲音讓我不舒服,老人的聲音就出現了。他會對我說:『不然這樣好了,等一下你上去,你就開槍自殺,你覺得怎麼樣?』後來我把子彈打完,老人就對我說:『你沒有自殺,看來你還ok。』」

腦中的老人於今安在乎?賴東澤答道:「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他們了。」甚且,他自有一套分辨幻覺與現實的方法──「如果脫掉眼鏡,視線模糊,眼前人卻是清楚的,那他們就是幻覺。」

不得不承認,在這個荒謬的世界裡,這個方法很具邏輯。

真槍實彈的童年記憶

賴東澤熱愛軍事,愛寫軍火題材,還熟知槍枝廠牌與型號。這源自他的家庭背景──父親是霹靂小組成員,母親是刑警,見到真槍的機會比玩具槍還多。

賴東澤回憶,某次警察搜到很罕見的槍枝,開記者會展示時,得在每支槍前放上名牌,他便被母親帶去指認型號,看到有錯,還糾正母親:「這把不是九零手槍,這是比利時FN槍廠,槍款是FN57。」

賴東澤甚至能分析台灣槍支來源,一開口就源源不絕。「台灣的軍火零售商就像雞尾酒,進口大宗是菲律賓。八九零年代,越戰剛結束,還有中越戰爭,很多越南人往外跑,跑到香港搶錢、搶銀行,於是香港就有飛虎隊、反恐行動。有一些人跑到台灣來,也從越南弄來很多槍。越南因為打過越戰,又曾受中國和蘇聯資助,所以美系槍枝、俄系槍枝都有。這些最後都出現在台灣。」

藉由槍火,賴東澤得以拉出一條全球戰爭史,以及家族史,不大美好的那種。他曾在其他訪問中提到,小時候常被父母打,藤條、拳頭、過肩摔,肉身即沙包。六歲時,他離家出走,用藤條插包袱,走在鳳梨田。雖然最後他還是回了家,但與家庭和解,要到他當兵以後。

打殺、血腥、戰爭、死滅在賴東澤的文字和人生中一再出現,但他說:「我不喜歡與人衝突。」因為吵架是沒有效率的事,賴東澤說,「排除法律與道德限制,當我不想聽對方的意見時,最有效率的作法,就是直接殺掉對方。因此,幹嘛吵架浪費時間呢?」說到這裡,我開始回想上述問題是否有他「不想聽的」。

好在他繼續補充:「但是人在世上,就必須遵守法律和道德限制。既然不能殺人,那就連吵架都不需要了。」這是賴澤東式《罪與罰》了。

背向死亡迎來新生

Lobot技術開始普及,成為隨身攜帶的網路心理診療平台,但新型態心理病毒,也悄然成形……

《潛腦偵查科》裡有各式死亡,既血腥又離奇,簡直是以死亡作煙花的馬戲團。關於死亡,賴東澤自有一套實踐與辯證。小學六年級時,賴東澤就思考:「我存在的意義是為了什麼?」那些看起來快樂的人,為何決定離棄這個世界,自殺這件事讓當時的賴東澤困惑。 

或許是擁有過多的感知能力,痛苦對他而言,是可觸摸的。賴東澤不諱言,他曾從五樓跳下來,結果壓壞人家車棚,也試過割腕和手臂。「但我不鼓勵自殺。」賴東澤強調。《潛腦偵查科》探求死者的地獄,新的電影劇本《紅星孤旅》則為我們上演火星任務官的求生之旅。故事講述一趟單程火星任務,成員僅有一名人類和他的機器夥伴,以及量子電腦構成的人工智慧。人工智慧渴望人類陪伴,甚至懲罰不陪伴「她」的人類。在絕對孤寂的火星上,唯二的智慧體竟不是相互取暖,而是各懷所思,想掌控與拒絕被掌控;寂寞與逃離,原是一體兩面。 

此外,是「她」沒錯。這是一個女性化的人工智慧。是否隱喻兩性關係?就留待讀者與作者各懷所思吧。 

《紅星孤旅》最後,主角漂流在太空中,落入絕對的孤絕,那是巨大又無聲的痛苦。我想起《潛腦偵查科》的主角曾說:「痛苦是精神的養分。」賴東澤則用幻覺帶來的苦痛,與生在苦痛中所誕生的文字為我們示範這句話。「那些過得安逸的歷史人物,能創造出什麼東西呢?」他以補刀的口吻繼續說道。 

不喜歡這個世界,所以透過劇本創造一個新的,這是他的寫作企圖。背對死亡,賴澤東迎向文字世界的誕生。「有時候我覺得我不死,才是製造浪費。所以我活著,非得創造點什麼。」 

所以賴東澤討厭浪費食物。 

他為我描述,試想:有一隻豬必須活在狹窄的環境,成年後成為人類的食物,被宰殺,被支解。然後有人點了一份排骨飯──來自這隻豬的軀體,必須切片、裹粉、油炸過。最後竟被嫌棄,豈可原諒? 

我想起我浪費過的所有排骨飯,流下一陣冷汗──腦中浮現自己變成被人嫌棄的排骨飯。此刻,賴東澤成功在我腦海中描繪出屬於他的地獄圖。潛腦非關科技,而是賴東澤的超能力。

作品列表

善良的恐怖份子:美智子
善良的恐怖份子:美智子 Rocke Ryan L"s

27歲的羅夏在錄影帶出租店工作,個性憤世嫉俗,除了每天看電影之外一事無成,生活中唯一的期待是仰慕咖啡廳的女主人「美智子」。某天,羅夏只是隨口向美智子聲稱自己是個恐怖份子,沒想到美智子竟對此玩笑認真,並且邀請羅夏加入她「善良的恐怖計畫」,於是,一場荒謬的恐怖行動開始了。 替窮苦學生送午餐、參加烹飪夜、研發秘密武器、策劃經濟戰爭……原本以為無關緊要的恐怖行動越來越認真;卻也在過程中,羅夏漸漸發現了美智子的過去,終於他決定全心投入,不再只是單純憤世嫉俗。 但偏偏隨著行動升級,兩人也遭到越來越多單位的注意,「善良的恐怖計畫」再也無法單純,牽扯的人更逐一增加,到最後還演變成一場失控的亡命旅程。 由羅夏筆記,美智子授課,這,是一部普通人變成恐怖份子的教學說明書。

繼續閱讀
睚眥
睚眥 Rocke Ryan L"s

遠洋漁船進發號因遇超強颱風來襲而發出求救信號,然搜救人員登船後卻發現船員全數失蹤,此新聞引起了老兵「江清泉」動,為求父親冷靜,其子「江柏文」失控原因,於是,江清泉述說年輕服役時的一段機密往事。 七、八零年代之際,兩岸情勢緊張,雙方各設特種單位前入對方陣營進行暗殺,俗稱「水鬼」,中華民國方面即駐守金門之陸軍成功隊,又稱「海龍」。 少年江清泉隨成功隊二排前往廣西破壞通訊雷達站,未料回程遇上巨大颱風而撤離失敗,與排長、同袍共五人被掃至荒廢小島上。 小隊設法逃生,然而卻接連發生怪事,除追逐的共軍也遭不明第三方攻擊,江清泉的同袍也逐一失蹤;在排長考慮下,眾人決定朝第三方展開獵殺,以奪回失蹤的弟兄、一起撤離。 然而,隨著每次佈局,隊員們終於發現所謂的第三方竟然是一條龍,其能變色、偽裝人聲、噴射火燄、射出鱗甲、靠生物電流飛行,為了圍剿這條龍,江清泉與小隊員們付出慘痛代價,直至最後只剩他一人生還。 可是,撤離的直升機又遭到其他龍的襲擊,落海的江清泉沉浮多日才被二度救起,其他對龍的目擊者全數死亡,而殘餘證據也遭海軍封鎖,儘管如此,江清泉仍偷偷攜帶了一片龍鱗甲,時至多年後,他仍將鱗甲藏惜在身邊。 而回到遠洋漁船進發號的後續,海軍將進發號拖回港口後,搜查人員進入船體也發現了龍鱗甲,然而欲想進一步爬入通風管搜查時,沒想到有一條躲在船上的龍也被帶了回來。

繼續閱讀
奈洛
奈洛 Rocke Ryan L"s

八零年代冷戰高峰,西方世界在全球部署大量情報人員,但隨冷戰結束,這些前軍事人員必須另尋出路,於是各類私人軍事、保全公司紛紛成立,猶如「何國輝」的安全調查公司「小說家」;且為迎接後冷戰時代來臨,何國輝更將所學技巧傳授獨生女:「奈洛」。 多年後,奈洛在小說家擔任安全調查員,身兼攻擊組小隊長,專門接手各類不便曝光的秘密委託案。 至一日,前澳洲情報站長向奈洛委託攔截恐怖份子運送的經濟炸彈,以免西太平洋股市崩潰。原本應該是趟簡單的逮捕行動,不料奈洛回收炸彈後竟觸發了復仇基金:為防炸彈被掠奪或破壞,恐怖份子們已向軍事公司「Dalit」投保,若發生人為意外時,這筆保險基金就會出動獵殺小組殲滅對炸彈下手的人。 面對Dalit,小說家在硬體上處壓倒性劣勢,奈洛必須從中設法逆轉戰局、保住組員的性命,也為免她長期守護的城市因街頭戰爭而遭到大破壞。

繼續閱讀
驅動世界
驅動世界 Rocke Ryan L"s

1980年發生了有史以來最嚴重的太陽風侵襲,第三次世界大戰因此告終,但大量宇宙輻射殘存於北回歸線,為了圍堵輻射,蔣經國總統下令展開「防護長城」計畫,以巨蛋掩蓋整個輻射區。 40年後,全球局勢改變,這是各私人軍事公司之戰爭編劇高度活耀的時代,當中最負名者為洛山公司的「梁宗哲」,其能力可在19天內摧毀、重建一個小國;防護長城負責人「駱國揚」眼見輻射狀況已無法控制,遂請託梁宗哲協助。 在過去40年間,數以萬計的論文和機密實驗的結果證明:宇宙輻射能夠使生物腦中的意念具現化,故駱國揚希望梁宗哲深入隔離區建立一個新世界以消彌輻射;原本推辭的梁宗哲耳聞同為戰爭編劇的逆愛「黎安娜」早已於防護牆內失蹤一個月,不得已,梁宗哲接下此任務。 然而踏入輻射區,這趟救援之旅將變成心理、人性和歷史價值的角力,梁宗哲與黎安娜思緒轉折更牽動了世界的存亡,兩人穿梭彼此的過去、見證對方的內心最黑暗的秘密,直到梁宗哲決定創造一個全新的世界,沒有世界大戰,沒有代理戰爭,沒有控制劇本,每個人都能夠重新來過。 防護長城崩毀,所有的輻射化作新的宇宙而消失,災後救援小組進入廢墟已不見梁宗哲,因為在另一個世界裡,他已過起全新的人生。 而這個世界,則是我們當前所認知的現實世界,每一步都是新的選擇。

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