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淑卿專欄】怒火與反噬
作者/徐淑卿小說《82年生的金智英》曾有段懷孕中的金智英坐地鐵的描述。一位太太用大家可以聽到的聲音說,這樣很累吧?要是有誰讓座給你就好了。在大家的不自在中,一位女大學生站起來讓座,但是她撞了金智英的肩膀說:「肚子都大成這樣了,竟然還搭地鐵出來賺錢,真不知道在想什麼?」另一部韓國小說《破果》,是題材少見的65歲女性殺手的故事。小說開始的場景也是在地鐵上,坐著的孕婦,被強迫她讓座的男子數落:「最近的年輕人連結婚這種事都自動放棄,也不生孩子,懶得履行義務,只有在想要舒舒服服的時候才會說懷孕。...講白一點,這世上就你一個人懷孕嗎?就你一個人要生孩子?」地鐵如社會的觀景窗,讓讀者看到韓國女性,即使是最能激起大家善意的孕婦,在擁擠的必須爭奪的空間,也成為讓人產生敵意的「特權」。2016年5月,江南地鐵站附近甚至變成祭壇。一位年輕女子在公廁遭到殺害,兇手和被害人毫不相識,行兇動機是,他長期遭到女性無視,已經再也無法忍受。曾經翻譯《臺灣漫遊錄》的韓國翻譯家也是類型小說作家金依莎說,這件事引起許多女性的危機感。過去大家可能以為韓國治安良好,現在則驚覺這種暴力可能發生在每個女性身上,「她的故事可能也是我的故事,她的結局可能也是我的結局。」「江南站殺人事件」被認為是韓國女性主義再次覺醒的起點。幾個月後,趙南柱《82年生的金智英》出版,這本狂銷超過百萬冊的小說,不但社會學式的呈現韓國女性生命群像,也讓女性過去有所感但未必察覺也未必能言說的痛苦,經由主角之口率直說出。根據統計調查,韓國1982年出生的女性,名字最多的就是「金智英」。這部小說,藉由一位女性,顯影所有韓國女性共同的處境。就像「江南站殺人事件」,顯影的是女性共同面對的「厭女」威脅。揭露韓國女性所受到的性別、父權與社會的暴力,其實2007年韓江《素食者》更為尖銳。韓江接受韓國《東亞日報》採訪時曾說,她在大學時曾被韓國詩人李箱的這句文字吸引:「我相信人類應該成為植物。」她想像這位處於日本殖民時代的詩人,被迫生活在一個充滿暴力的世界,也許正是如此而渴望人類成為植物。所有與暴力相關的詞彙,如攻擊、戰鬥等都是指向動物性的存在,《素食者》是嘗試抵抗這種動物性的本質。韓江說:「我想呈現一個弱肉強食世界最極端的核心。」不過韓江的尖銳,一個在暴力下希望像植物那樣活著的女子,也很容易被「病理化」或代換成一種只會出現在小說的「奇觀」。這種「虛構的孤例」,也許不像「我們都是金智英」那樣,意味著韓國女性共同的呼聲,以及成為對有些韓國男性來說共同的挑釁。2018年韓國MeToo事件已經不再只是隱流,而成為公開的抗議運動時,檢察官徐智賢(SeoJi-hyeon,暫譯)在電視訪談指控上司性騷擾,就引用《82年生的金智英》。2016年「江南站殺人事件」、《82年生的金智英》出版與2018年MeToo運動,意味著女性覺醒擴大到更多群體的同時,不意外的也面臨反噬。不但涉及女性的書寫與言論,更容易被敵視,而且可能進一步被貼上「厭男」標籤,女性主義甚至被視為一種「精神病」。2018年歌手Irene在粉絲簽名會說最近在讀《82年生的金智英》,隨即引來男性粉絲強烈不滿,甚至在社群上燒燬她的照片,剪碎她的海報。一名男性留言說:「她等於公開成為女性主義者,我不再是她的粉絲了。」同一年,饒舌歌手SanE發表歌曲〈Feminist〉,歌詞被認為有厭女意味。他也在一場演唱會反擊抗議他的聽眾:「Womad是毒藥。女性主義?不,你們是精神病。」Womad是2016年從另一個以強調「鏡像反擊」聞名的論壇Megalia分裂出來的社群,強烈反父權,公開使用仇男語言與主張對男性全面拒斥。但是,這種較為激進的立場,其實不能代表韓國所有女性主義者,甚至她們也不見得自認是女性主義者。不過,對於反對女性主義的人,他們未必想釐清其中的區別,甚至刻意模糊其中的區別,將Womad的主張變成女性主義共同的標籤,也賦予自己仇視女性主義的正當性。2021年《TheDiplomat》曾刊登一篇文章〈女性主義如何在韓國成為貶義詞〉(HowFeminismBecameaDirtyWordinSouthKorea),分析女性主義在韓國被妖魔化的複雜原因。這不僅是男性擔心女性將動搖其過去優勢的反彈,也不僅是自以為被無差別「厭男」所感受到的被歧視的憤怒。文章中引述律師S.NathanPark的看法,一種相信成敗全憑個人努力的菁英績效主義(meritocraticideology),構成韓國年輕男性反對女性主義的思想基礎。他們在嚴苛而競爭激烈的教育與就業環境中,受個人主義追求與資本主義壓力所形塑,因而形成一種「扭曲的道德感」。在這樣的觀點之下,系統性的性別不平等被削弱甚至否認。S.NathanPark認為,當前這股厭女浪潮的動機,源自韓國年輕男性將女性視為「持續獲得優惠待遇的威脅」,而將自己視為女性主義的受害者。在《82年生的金智英》與《破果》中描繪的孕婦在地鐵上的被歧視,何嘗不是將她們視為獲得優惠待遇而讓自己受害的威脅?充滿貶義的網路流行用語「媽蟲」,又何嘗不是刻意忽略母親在家庭中承擔更多育兒的辛勞,而將她們扭曲成依靠丈夫和小孩得以悠哉度日的人?文章還引述一位韓國女性主義者的說法:「女性主義者正被描繪成仇男者,以便被噤聲,並使她們為性別平等所做的努力遭到污名化。」一些受訪者認為,現在韓國公開稱自己是女性主義者仍是危險的。而對名人展現女性主義立場的仇視,也助長一種文化氛圍,女性主義意識形態遭到排斥,當事人必須為此不斷辯解或道歉。這種對女性主義的憤怒情緒,也被政治人物收割。2024年愛丁堡大學韓國研究資深講師YoungmiKim,有一篇文章〈4B:韓國女性如何領導一場對抗厭女的激進運動〉(4B:howSouthKoreanwomenareleadingaradicalmovementagainstmisogyny)便指出,韓國政治人物已將這股日益增長的怨懟情緒武器化,並利用性別歧視與厭女情緒來獲取選舉利益。她認為,韓國前總統尹錫悅2022年贏得總統大選,部分原因正是他成功鞏固心懷不滿的年輕男性選民支持。在競選期間,他承諾要廢除性別平等與家庭部,並指控該部會將男性視為「潛在的性犯罪者」。不過,在部分男性妖魔化女性主義者,試圖否認韓國性別不平等的事實,以及抹煞女性爭取平等的努力時,作為韓國文化消費主力的年輕女性,對於現在仍有政治不正確的厭女等文字也格外醒覺。金依莎說,其實韓國文學界對於性別的看法已經達成共識,現在的問題是,如何擴散到更多讀者群,讓他們可以接受?她選擇寫類型小說,也有著希望觸及更多讀者的想法。金依莎所寫的第一部長篇小說《漢城府,明月夜》是一部以朝鮮時代「產婆」為主角的推理小說,因為這個時代男性仵作無法檢驗女性屍體,民間產婆就有機會代為驗屍,而從這樣的職業設定中,讓女性成為可以觀察推理的「偵探」。這部小說獲得相當不錯的評價,被視為是「成功將性別議題植入類型框架」的佳作,目前已有法文與俄文版,也售出電視版權。在讀者的反應中,金依莎也發現對於女性角色更為敏感的現象。有些人對女性身份產生質疑,比如說朝鮮時代女性不能出門,產婆可以去驗屍或追查案件嗎?金依莎說,女性不能自由拋頭露面是朝鮮時代晚期的規定,但小說背景是較早時代,還沒有禁止女性出門。不過小說中的確有個角色和史實有出入,也就是世宗大王的弟弟,這個人物其實很早就去世了,但這點反而沒有人提出質疑。《洛杉磯書評》撰稿人ColinMarshall曾說,即使在韓國,《82年生的金智英》一度也帶有社會政治「高壓線」的性質:讚美它,你就是女性主義陰謀的一分子;批評它,你就是父權體制的一員。...這使得要讓文本從藝術性的優缺點來進行批判性討論,面臨的可能不是反駁,而是一道石牆。石牆意味著在對立的情況下,有意義的溝通幾乎不可能。但是這樣固體的形容,反而讓人有種石牆或許有一天可以打破的樂觀。而爭取性別平等的努力,可能更像液體,在政治動員的情緒挑動下,如逆水行舟,退步往往比進步還快。這不僅是政治人物以厭女言論吸引同樣厭女的支持者來鞏固選票,而且也顯示女性議題的脆弱性,在政治對立之前,我們曾經以為的進步,或許只是幻覺。韓江《素食者》,承襲韓國詩人李箱「人類應該成為植物」的想像,尖銳描繪韓國女性所受到的性別、父權與社會的暴力。圖/陳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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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淑卿專欄】犯罪側寫看見純粹的惡
作者/徐淑卿1940至1955年,紐約發生多起炸彈案,警方卻一無所獲。到了1956年,紐約市警察局犯罪實驗室督察霍華德·芬尼(HowardFinney)和兩名探員,決定拜訪精神科醫師詹姆斯·布魯塞爾(JamesBrussel)。芬尼將未爆炸彈的照片,毀壞現場的影像,以及炸彈客署名F.P.工整字跡信件影本,交給布魯塞爾。後者憑藉這些跡證推測這位被稱為「瘋狂炸彈客」的人物特徵,最後他說出日後成為傳奇的預言:「當你們抓到他時——我毫不懷疑你們一定會——他會穿著一套雙排扣西裝。」一個月後,警方逮捕喬治·梅特斯基(GeorgeMetesky)。當時是午夜,他身穿睡衣,警方要求他換裝。當他回來時,身上果然穿著一套雙排扣西裝。這個案例與1972年聯邦調查局成立行為科學部門(BehavioralScienceUnit)密切相關。初期核心人物霍華德·泰藤(HowardTeten)是布魯塞爾弟子,他曾說布魯塞爾的方法是他們重要的靈感來源。犯罪側寫(CriminalProfiling)以科學方法,剖析犯罪者心靈。這如同行走在人心深淵險徑產生的洞見,與小說或影視創作,有著共通的想像泉脈。因此這門學科誕生後,不但小說或影視經常以犯罪側寫師為主角;真實世界犯罪側寫師寫的作品也經常搬上螢幕,自己則成為影視的主角原型。如泰藤的門生,著名的犯罪側寫專家約翰·道格拉斯(JohnDouglas),就是《沉默的羔羊》中傑克·克勞佛探員(AgentJackCrawford),與《破案神探》霍頓·福特(HoldenFord)的原型。今年12月即將來台參加鏡文學「黑鴉偵探俱樂部」大師論壇活動的權一容(另譯權日勇)也是如此。他是韓國第一位犯罪心理分析官,曾訪談超過1000名罪犯,他寫過《研究怪物的人》等書,後來被拍成影集《解讀惡之心的人們》。韓國2000年在首爾地方警察廳科學搜查系成立犯罪分析組,是因為1990年後,韓國社經環境急遽改變,產生新的犯罪型態;加上犯罪者遺留在現場的證據逐漸減少,因此需要新的調查手法。1960至70年代韓國社會犯罪,大多起源於加害者和受害者有因果關係,或明顯犯罪動機,像是仇殺、情殺、財殺;但是1986年華城連續殺人案與90年代至尊派等組織性犯罪,則是以非特定受害者隨機殺人。新型態的犯罪者在犯案前制定周密計畫,犯後澈底湮滅證據,因此現場少有物理跡證,這是韓國開始採行犯罪側寫搜查技術的原因。但讓警方明確認知犯罪側寫絕對有其必要,是在2003年連續殺人犯柳永哲出現,他在不到一年時間殺害20人。權一容在《研究怪物的人》寫道:「犯罪側寫即分析人的行為」。透過案發現場的犯罪者行為分析,犯罪側寫師進行多樣化剖繪,如犯罪者個性、職業特性、犯罪者人際關係。犯罪側寫包含許多範疇,像是「罪犯側寫」、「地緣側寫」、「連鎖側寫」等。他說,犯罪側寫師的面談和調查官審訊不同。調查官藉由問題,確認犯罪發生的原因、犯罪過程和犯罪真相。犯罪側寫師則是透過面談,掌握犯罪者的性格傾向,了解用什麼方式進行調查最有效。犯罪側寫師不會進行審訊,而是令犯罪者在面談中,不知不覺暴露自身特點,協助調查順利進行。2007年《紐約客》一篇長文〈DangerousMinds〉,作者MalcolmGladwell曾提到犯罪側寫師與推理小說偵探的不同。傳統偵探小說是從屍體開始,核心是尋找兇手的過程,隨著線索追查,網會越撒越大,重點在於「誰是兇手」(Whodunit)。犯罪側寫則是將網子「縮小」,利用犯罪現場來「界定兇手」,如布魯塞爾所言:「透過研究一個人的行為,我推斷出他是什麼樣的人。」這不是「誰是兇手」的故事,而是「他是誰」(Hedunits)的故事。「他是誰」可以比喻成深入黑暗之心的旅程。對於犯罪者心理成因掌握越多,對他的行為就有越清楚的「想像」,因此犯罪側寫師可以提出近乎直覺的洞察。。權一容參與的案件裡,最讓他難忘的是連續殺人犯鄭南奎,他造成14人死亡,19人重傷,受害者多是婦孺。最後他被判死刑,但尚未行刑即在獄中自殺。在訪談時,鄭南奎曾對他說:「因為坐牢不得不戒菸,但我戒不掉殺人的衝動,太痛苦了。」因此,雖然有人認為鄭南奎自殺是因為對死刑不安,但權一容認為,鄭南奎是控制不住殺人的慾望,最終只能對自己下手。他在接受韓國媒體《TheKoreaHerald》採訪時說,他在鄭南奎身上看到「純粹的惡」。這種透過「結合案發現場的科學跡證,犯罪者的犯罪特徵與心理痕跡」,想像犯罪者如何行為與思考,甚至有如「通靈」一般。〈DangerousMinds〉描述約翰·道格拉斯的一次經驗。有次他到地方警局,協助老婦人遭到殘忍毆打與性侵案件。他說完自己的看法後,一位探員露出微笑問他是否是通靈者?因為他說的內容和他們兩週前請來的靈媒說的幾乎一模一樣。身為聯邦調查局幹員,卻被比喻成靈媒,但道格拉斯並未反駁,反而開始思索他那難以言喻的洞察來源。於是問題隨之而來:這門被稱為「側寫」的神祕技藝究竟是什麼,又是否可靠。道格拉斯曾寫道:「我在處理一宗案件時,會吸收所有可用的證據……然後在心理和情感上把自己放進罪犯的腦袋裡。我嘗試像他那樣思考。這究竟是如何發生的,我也不確定,就像多年來向我請教的小說家湯瑪斯·哈里斯(ThomasHarris)一樣,他也無法準確說出自己的角色是如何栩栩如生地誕生的。如果這其中有某種靈感成分,我不會否認。」不過,犯罪側寫多少依賴「靈光乍現」,這門學科的準確性,也經常遭受懷疑。就像布魯塞爾雖然說出讓他聲名大噪的「雙排扣西裝」,但「瘋狂炸彈客」真正破案關鍵,是有人從對「康愛迪生」公司的人事檔案中,找出線索。在約翰·道格拉斯(JohnDouglas)與羅伯特·雷斯勒(RobertRessler)訪談36名連環殺手時,來自波士頓市立醫院的安·柏吉斯(AnnBurgess),成為這個小組的顧問,她引入新的研究方法,並規範訪談進行的方式,製作57頁訪談指南。去年《衛報》有篇文章《’Theycouldn’tstopthemselves’:whatdowereallyknowaboutserialkillers?》,訪問了安·柏吉斯。她的故事也被拍成紀錄片《Mastermind:ToThinkLikeaKiller》。之前道格拉斯和雷斯勒訪談連環殺手時,採用的方法是,讓他們說話,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但是柏吉斯反問:「你們怎麼知道他們說的是真的?」柏吉斯之前曾和波士頓學院社會學家琳達·萊特爾·霍姆斯特倫(LyndaLytleHolmstrom)做過146位強暴受害者訪談,也共同發表一篇論文,主張強暴的本質是基於權力和控制,而不是性。「但是連環殺手研究,意味著受害者無法與你交談。那麼,他們可以從受害者學(victimology)中學到什麼?」她想尋求新的模式,讓一般探員在進入現場時,也能從側寫的角度判斷現場發生什麼:「這個人的性別是什麼?種族是什麼?年齡多大?他有工作嗎?他有朋友嗎?還是已婚?所有這類問題都是你建立側寫所需要的。」在累積多年研究後,柏吉斯對連環殺手的形成有一個看法:「我們基本上發現,一切都從年輕時的某種經歷開始。我們非常關注童年問題。人們一直說這些男人都有專橫的母親;但我們發現的是,他們有一個缺席的父親。這些男孩在成長過程中,母親同時扮演雙親的角色,所以,沒錯,在他們看來母親可能很專斷,但她必須一肩挑起。他以誰為榜樣?他向誰學習如何成長為一個男性?」她經常問犯罪者,你的犯罪手法如此高超,究竟是什麼讓它奏效,得以逍遙法外?「而他們會說,警方或其他人有多少次錯過——他們本該抓到他,他本該更早被阻止。另一個重要的事是:他們無法停止自己。」「他們無法停止自己」,犯罪側寫師相信,連續殺人犯不被逮捕,他們行為就不會停止,甚至還會升級,因為殺人的快感已不足夠。權一容在訪談連續殺人兇手柳永哲時,也有類似經驗。柳永哲埋完屍體後,會做只有他知道的標記。「因為我會繼續殺人,後面還要埋很多屍體,總不能埋在同一地方吧?所以做了標記。」2017年權一容雖未達法定退休年齡仍決定退休,原因就是:「我不是害怕他人評價我所做出的側寫結果,而是怕我的分析出錯,導致警方誤判,未能及時逮捕犯人,出現下一個受害者。而這份恐懼長久以來侵蝕我的身心。」對於犯罪側寫師來說,幫助探員及早抓到兇手,阻斷未來可能的繼續犯罪,是最重要的事。雖然,長期與這些危險心靈相處,犯罪側寫師難免會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群。「那些記憶會長時間揮之不去」,權一容曾引述尼采的話:「與怪物戰鬥的人,要小心自己不要成為怪物。」台灣目前沒有犯罪側寫師這個職位。一方面是台灣治安相對穩定,隨機重大刑案較少,尚不足支撐設立此編制。台灣警察系統也更強調物證與科學鑑識,雖有測謊等,但不是以犯罪心理學來運作,犯罪剖繪通常作為學術研究題目。此外,犯罪側寫帶有推測性,側寫內容是幫助調查,無法成為法庭證據,可能也是被視為不急之務的原因。但是犯罪心理學,永遠是小說與影視靈感的泉源。甚至無關犯罪,透過一個人的行為,洞悉他的內心,是每個人每天都在經歷的事。了解人心越多,對世界的覺察就會越不同。韓國首位犯罪側寫師權一容(另名權日勇),即將於12月來台參加鏡文學「黑鴉偵探俱樂部」大師論壇。他也是韓劇《解讀惡之心的人們》主角原型。圖/顏一立瞭解更多【黑鴉偵探俱樂部】:https://www.mirrorfiction.com/news/1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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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淑卿專欄】總統也想開書店
作者/徐淑卿首爾國際書展第一天,韓國前總統文在寅就到台灣館參觀。文在寅現在還有一個「身份」,就是「平山書房」的主人。他退休後在家鄉慶尚南道梁山市平山村開了這家書店,也舉辦作家座談和推動兒童閱讀等活動,將書店定位為「將書與人連結的文化共同體」。這次首爾書展,平山書房還設立攤位參展。除了文在寅,另一為人熟知的就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韓江的「書店今天」。2016年得曼布克獎時,她曾說如果哪天不寫作了,就想開家小型獨立書店。後來寫作仍然持續,但她的書店也在2019年誕生。為什麼韓國有這麼多人想開書店?或說,想開家小型的獨立書店?STORAGEBOOK&FILM在首爾有兩家鄰近的店。我先到創始店,在門外就看到這次首爾國際書展台灣主題國「臺灣感性」的海報,裡面還有一個特別陳列台灣繪本作品的韓文版專櫃。對這家書店產生興趣有幾個原因:銷售很多獨立出版品;開設許多活動與課程,如教你如何「做一本自己的書」;從2014年開始舉辦串連創作者與讀者的獨立出版書展。曾看過韓國作者李成赫寫的文章〈首爾的獨立書店散步〉。他說韓國出版界有個「登壇」的制度,為了成為作家,必須投稿到報社或出版社,經過審查登上文壇,才會被正式認可為作家。但是現在有越來越多人想寫自己的故事,自己出書,所以開始出現很多獨立出版品。在此情況下,販售這些獨立出版品的獨立書店也越來越多。在STORAGEBOOK&FILM,正好就看到李成赫的作品《傷了我的心》(暫譯),是由他自己出版。許多獨立書店本身就從事獨立出版,這家書店也是如此。我在創始店時,對一本小書很好奇,用翻譯軟體看了上面的手寫字,但是沒有買。到他們第二家店時,在門口看到一張小紙條,其中兩句是「如果有你喜歡的書,請以購買支持,一點點的支持會有很大的幫助。」這讓我決定,即使剛才已經買了三本書了,一定也要在這裡買一本。我請書店的人員推薦一本書。他有點為難的說,韓文的話,小說可以嗎?我說,請隨意推薦。於是他指著一套四季小說,問我最喜歡什麼季節?我說冬天。巧的是,這本冬天的小說《美麗的雪花》(暫譯),就是我在創始店好奇但沒有買的書。店員很開心的說:「我就是這本書的編輯。」這就是實體書店難以被取代的地方。永遠給你意想不到的驚喜,不管是書,還是人的相遇。對書店主人說,這是透過書籍與策展表達自我主張的地方,對上門的顧客來說,則是在許多的未知中,回應呼喚與共鳴。這裡,有許許多多美麗的世界等待開啟。在韓國,「獨立書店」是2015年後才流行的概念。指在個人獨立經營的非連鎖「地方書店」中,受年輕世代歡迎,重視內容策展與社群經營的特色書店,常與獨立出版品掛勾。根據韓國書店資料地圖平台Bookshopmap執行長南昌祐(暫譯)2024年發表的文章,韓國獨立書店可以分成三代:第一代是從2010年初開始,以「獨立出版」為主題的書店興起。強調與鄰里共存,尊重多樣性。第二代是2015年後。媒體曝光與現年二十多歲的Z世代關注,帶動爆發性成長。面對競爭,一些書店選擇走向「專門主題經營」。通常會採取書、咖啡、設計、出版或住宿等複合式經營。如銷售手工藝品、場地出租,提供出版課程等。第三代是2020年後.讀者需求轉向「寬敞舒適,好拍照」。IG經營變得重要。開始策略化經營:提供每月配書的訂閱服務;舉行讀書會、講座、書談等活動;空間租借與會員制交流平台。在Bookshopmap數據中,362間第三代書店,有超過56.4%會定期舉辦聚會。(2025年在Bookshopmap註冊的獨立書店有962家。)韓國政府對地方書店也相當重視。在制度面上有支持書店經營的法律與政策架構。在2014、2021年《出版文化產業振興法》兩次修法,先確立「圖書定價制」,有效抑削價競爭。再新增「地區書店活化支援」條文,要求公共圖書館優先向地方書店購書。指定書店為適合微型創業業種,大型企業一年只能開一家新店,保障小型書店生存空間。有「今日書店」、「深夜書房」、「書店策展支持計畫」等關於活動、經營、策展的補助。也有「書店學校」培訓課程,「書店on」平台運營建制。(不過2024年尹錫悅政府大幅縮減文化預算,可能影響相關計畫推動。)2016年首爾市有公共圖書館共享空間條例,鼓勵圖書館讓地方書店舉辦小型活動,建立「圖書館x書店x社區」的聯動。一家書店可能既是地方書店又是獨立書店又是社區書店,只是在不同脈絡使用不同稱謂。「獨立書店」凸顯不同於連鎖書店的文化多樣性;深植於地區的「地方書店」猶如小型的基地,確保文化在末梢神經依然活躍。「社區書店」則強調在地的文化連結與社群參與。按照美國社會學家RayOldenburg著名的「第三空間」理論,認為「第三空間」是城市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公共場域,是人們在家與職場之外,得以交談,互動與建立歸屬的地方。社區書店正是具有這樣意義的空間。正因為地方書店的重要性。在2020年疫情初起時,荷蘭書店EnterEnter和IdeaBooks,就推出全球性的串聯活動「閱讀書籍,購買書籍,支持在地」(ReadsBooks,BuyBooks,BuyLocal)。他們指出,這是想喚起對於這些文化場域脆弱性的關注,強調「這些書店需要被看見」。在韓國,透過地方書店網絡,也發起「BuyBook,BuyLocal」活動,支持地方書店,讓這些在地文化節點不會消失。在韓國導演洪常秀2022年的作品《小說家電影》裡,一位主角開設的書店櫥窗就貼了「BuyBook,BuyLocal」的貼紙,貼紙上還有一句韓文:「書,請在附近的地方書店購買」。這勾起我對地方書店的所有情感。在沒有網路的時代,在一個台灣小鎮長大的人,地方上的書店,就是連結知識與世界的窗口。現在的地方書店,原有的意義依然存在,只是包含更多。它不僅以選書和策展和活動成為地方上的文化場域,也必須經營自己的社群,獲得在地的認同與讀者的歸屬感。而這些匯聚而成的,不僅是國民素質的涵育,也會建構一個我們更喜歡的社會,乃至提升一國的文化實力。韓國獨立書店數量持續成長。各有自我主張的選書風格,銷售許多獨立出版品,以及舉辦各種活動,維繫社群,使其具有不同於傳統大書店的經營特色。圖/顏一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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