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業書評

當統計數字成了活生生的人臉——李佳庭讀《老窮奇幻紀事》

鏡文學小編
2024-05-23

文/李佳庭(社工,《你不伸手,他會在這裡躺多久?》作者)

 

這本書是所有對無家者議題感興趣的人都該看的書。

書中真實存在的受訪者,搭配充滿畫面感的文字,所有過去社會福利的統計數字成了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臉;甚至超越了統計數字,把不在現有貧困定義內,但真實生活過的無比窮困的無家者預備軍也描繪出來。

佩服苡榕田野調查的深度與廣度,幾乎無家者服務領域會碰到的人都碰到過了——有子女的無家者、非老非殘的無家者、沒有在地戶籍的無家者、無法通過租屋補助的無家者、從國宅被遷出去的新移民、做人頭被抓的無家者、透過坐牢得到照顧的女性無家者、孤獨死的無家者等等,幾乎遊民社工一定會碰到的對象,在這裡都快蒐集全了。

 

我想多補充一些我身為民間的遊民社工,服務九年間在街頭外展時看過的無家者們

1. 精神障礙的女性無家者們

街頭上的無家者性別,比例約是男8:2。而艋舺公園與台北車站因為環境相對安全,有朋友當支持網絡、有警衛巡邏,女性無家者們比較能夠露出臉來,甚至高齡的女性無家者還會得到比較多的同情,得到比較多的資源。阿嬤,是大家心中最柔軟的那塊。

而街頭的女性又有5成至6成左右有精神疾病,有些人是因為精神疾病無法穩定就業,導致露宿街頭,而街頭吵雜與容易被驅趕的漂流狀態又讓精神狀態更加惡化,形成雞生蛋蛋生雞的循環。

這些女性無家者通常會有三種方式保護自己找一位男性無家者依附,通常是乾哥哥或男友,或者是把自己的外型打扮得很陽剛,把髒話掛在嘴邊武裝自己;第三種則是把自己包的看不出男女,或躲在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降低被攻擊、性騷擾與性侵害的機率。

2. 從家裡逃出來的女性無家者們

露宿在公園的春姊就是從家裡逃出來的。她有一對需要照顧的公婆、很廢的老公。根據她的說法,有一天她在替公公換尿布,老公跟她要錢,同時門口又傳來郵差掛號信的呼喊,她的耳朵聽到很清脆的「叮」的聲音。她說,那是她跟這個世界斷開連結的聲音。

她跑到艋舺公園,白天偶爾在NGO打工,沒事的時候就去圖書館看小說,下午的時候去慈善單位洗澡,晚上八點準時回到公園,等到八點四十五分就去拿行李,準備打開鋪蓋睡覺。我們問她要不要租房子或回家她說不要,公園與慈善單位有她的朋友,她覺得現在的生活簡簡單單,這樣很好。

家是她逃出來的地方,她不要再回去了。春姊不是少數個案,有些女性無家者從會家暴的家庭逃出,她們不願意去住規範嚴格的安置中心,街頭給了她原本家庭所沒有的自由。

3. 自願流浪的無家者們

老實說我原本不相信有人要自願流浪。

貴重物品被偷、睡一半被打、東西被清掉、睡覺時間很長但一直睡不好。80%的無家者都想要自己租房子生活,而許多說自己是自願流浪的無家者,並不是因為真的覺得街頭很讚,而是因為已經租屋又因為失業或福利中斷而回到街頭,反覆多次後乾脆躺平,畢竟沒有期待就沒有傷害。

但我在日本的橫濱地下道,遇到一位長的像宮崎駿的歐吉桑。他常和另一位Youtuber一起拍影片,因此累積了許多粉絲。他把他的牛皮紙箱家搭成了一個展示櫃,所有路過的人都可以看到粉絲送給他的娃娃,被他精心擺設排列成陣行,還有美女粉絲與他的合照被他裝裱在相框中,排在娃娃旁邊。

娃娃前面有一盒糖果,「歡迎光臨,請用請用」宮崎駿歐吉桑彷彿是迎接孫女來家裡玩的阿公,他的鬍子整剃乾淨,露出親切的笑臉和我們介紹他的留言簿,「如果我去別的地方,這樣粉絲就可以留言給我了」他平常白天去壽町找朋友聊天,或是去前面的公園曬太陽,露宿兩年了,「人生沒有什麼好煩惱的事啊。」

在當我震驚時,另一位粉絲來看他,他和陌生人聊得很快樂,我原本揣在懷中想慰問的飯糰與現金,完全不敢發出去,深怕破壞了如此平等與歡樂的氣氛,宮崎駿歐吉桑,他一點都沒有流露出需要被幫助的模樣。

 

「社工,我每天從家裡起床都覺得要憂鬱症。」台灣的個案也曾經告訴我,他從街頭搬到三坪大的房間後,心情越來越差,因為以前街頭的朋友在他租屋後都感情變淡薄了。「比窮更可怕的,是孤單。」街頭生活讓他們得以維持與世界的連結。

人,有沒有資格生活在街上,而不被視為次等的選擇呢我第一次感受到以前同事在倡議「路上生活權」的意義。但社工界對「路上生活權」的看法,大多還是持保守態度,因為居住是人權,在路上生活環境與安全總是比較不好。但在我們現在的社福體制能提供給個案合宜居住的空間作為選擇以前(有個可以共同生活的客廳,而不是擠死人的三坪屍臭小雅房),路上生活權這個概念還是比較像討論飢民到底有沒有減肥的權力吧。

 

看這本書就知道,遊民社工日常簡直就是在打一場不可能破關的魂系遊戲。身為一個民間社工的你,什麼武器都沒有。剛出新手村,讓個案住到收容所,從乾癟肌瘦變得白白胖胖時,你會有無與倫比的滿足,好像是個可以讓人變得幸福的助人者了。然後你輔導個案成功就業三個月了,接下來總是可以過幸福快樂的人生了吧

NO,個案雖然工作穩定,但半年後就因為身體太差死掉了。又或者是和某個個案約好要一起去辦福利,結果第二天就人間蒸發了;又或者是幫個案理財管錢,但他大吼著說妳年紀這麼小,憑什麼管他簽不簽六合彩……。個案難搞得要死,但又不能跟朋友講,因為那會加深旁人「你看吧遊民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變遊民」。

遊民領域不像其他老人或身障等領域有清楚的法規與成熟的SOP,在遊民領域沒有規定民間社工一定要怎麼做,而是大家一起摸索出一條合適的、走得長遠的路。而又因為萬華有很多年紀相仿的NGO夥伴,沒事會一起打羽球、聽團或出來喝一杯,甚至彼此互為對方協會的理監事,大家因著自己不同的個性,而長出了不同的工作方法。

例如一樣都在萬華服務遊民,社工比例比較高的戰鬥民族芒草心,與充滿設計又有耐心進行社會溝通的人生百味做事風格就很不同,而以藝術作為媒介的夢想城鄉,更是沒有要幫個案解決問題,卻又在「我們一起想辦法吧」的過程中,解決了根本性的「貧困者缺乏連結」的問題。

萬華與遊民工作,就是一個可以讓所有人都進來JAM一下的好地方。不是社工才能服務無家者,這裡有大量不同背景的夥伴,總有酷酷的事情等你來玩。希望大家不要被這本書嚇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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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遍照裡的羅思容客語詩——黃粱讀《月光歸路》
羅思容第一本詩集取名《月光歸路》,昭示三個命題。一,「歸路」不是華語用詞而是客語用詞,這是一本客語詩集,一路上的月光,蘊含月光遍照之詩意。二,取「月光」為核心意象,陰性書寫的傾向將女性主體凸顯。三,暗夜行路的女人沐浴於月光,美學氛圍寂靜,擁懷一人獨對天地之大美。 月光歸路的詩意迴聲「嗯,夜香╱河壩正要醒來╱手指尖个水珠╱滴落,一身╱清零╱╱嗯,夜香╱河壩,半睡半醒」,從開篇之詩你悅聞到什麼?夜的香氣,時光的波流環繞身軀,夜香與女人香渾融難辨。在清泠剔透的夜之流光裡,半睡半醒的是什麼?溪水潺潺的歲月流逝,定靜自在的心靈覺醒。詩中主語既是現實物象之溪水也是飄忽流動的歲月,既是四處瀰漫的夜之芳馨也是舒緩開敞的女人身心,自然與人文一體融匯。〈春天个目珠〉從綠繡眼的袖珍鳥蛋起興,「青丟仔孵出一隻一隻╱春天个目珠」,承襲《詩經》將自然萬象與人文情境渾沌編織的筆法。「春天」不只是特定季節而是活潑潑的生命氣象,她有觀看世界的眼睛,呼應溪流的心跳聲,包容漂流木沖撞也接納螺貝緩慢爬行。立春之河倒映天空舒卷的雲,「生出春天个心」。受春風吹拂而蕩漾的心境如何形容?「春心╱暢樂╱河壩水╱淰出來了」,以形象化的河水滿溢傳達內心之無限歡欣。 日出入的太古嚮往「日出東片╱一心向光  清明╱窗台个五色梅╱迎來淰黃个花╱日月星辰本自清淨╱春夏秋冬本自俱足」。詩題「日出入」,詞源來自《郊祀歌•日出入》,西漢武帝時期為祭祀天地、鬼神而作的樂府詩歌。羅思容〈日出入〉中的「五色梅」是複合意象,象徵完整具足生生不息的人文精神,搭配本自俱足本自清淨的自然環境(晝夜更替季節輪轉),「一心向光」嚮往樸實真淳的太古境界。陶淵明〈勸農〉:「悠悠上古,厥初生民,傲然自足,抱朴含真。」太古崇尚的經典詩章。羅思容的太古嚮往並非復古,而是對破碎焦躁的世態人情之隱然批判,以陰柔仁慈的詩人意識默化陽剛暴戾的時代景觀。 羅思容追尋的太古境界,立足點在於女人之性情與視界。「春日,光尾點染╱愛情个山脈╱你多愁个目光╱在日漸殗殗个圓身╱皴點  荒涼个青春」(〈春日清吟〉)。黃昏漸暗的餘暉連結女人萎頓的青春,反映身處暴亂時代的女性內心永恆的哀愁。如何解脫心靈困頓?「對過去到現下╱都在𫣆俚失神个腳步亍行╱一陣風來╱娘花逐浪」。過去、現在、我們(𫣆俚),陷落於失神恍惚的現實。但女人依偎在自然胸脯,無懼愛之攀登的艱難,以柔軟的身姿(娘花逐浪)堅韌行腳,母親與女兒攜手(牽等妹仔个手),女性光輝一路閃爍。(娘花:五節芒)。 歌詩行走在水上與他方羅思容既是歌者╱創作者也是詩人,詩篇不但滿盈歌詠特質,也探索歌曲的創作過程與聲音美學。「無盡个遠方╱歌聲行在水項╱歌仔係大海╱唱歌个人╱係泅水个魚仔╱深海个潮汐」(〈歌聲行在水項〉),潛入海底的歌者將身體融入潮汐與波浪,以身體性經驗響應詩意波濤。「聽著蕭邦个夜曲╱夜神╱在天穹、海項、陸地捉聲╱真實係因為有虛幻╱浪漫係因為有感傷╱音符像海鰍个聲╱一圈一圈竄入耳公」(〈夜曲〉)。捉聲,多麼傳神的動態意象,形容音符如海鰍(鯨魚)的歌聲般「竄入」耳朵,融合聽覺與觸覺的感官經驗。「搖啊搖╱滾啊滾╱𠊎變做一尾水蛇╱逐等自家╱╱暗夜个記憶╱不斷个斷尾╱閃走」(〈搖滾〉),追逐聲音然後被聲音纏繞,並與自身的記憶角力,滿盈生命力的歌詩張力從此誕生與滋長。「巫者八方雲遊  翻雲覆雨╱Pataauw北投╱巫者千年个目神╱穿過白煙絲絲个濛煙路╱跈風跳舞」(〈Pataauw北投〉)。羅思容的地誌詩以客語呈現別有一番風情,「濛煙路」描繪煙霧繚繞的硫磺地傳神之至。「一條細路╱有幾多雙腳識踏過?╱老頭擺个石碫仔╱客家人行過╱賽夏泰雅滿山趖」,書寫古早以前苗栗山區古道運輸樟腦的日常,涉及客家人與原住民的拓墾歷史。為何標題:一條細細个大路?因為它是一條「敬天敬土敬人个大路」,蘊藏敬天法祖的客家信仰。 溫柔愐想的當代客語編織「打開手髀╱繞山花╱兩皮舌葉╱開始講話╱╱輕盈水波╱風聲惜惜╱在溚溼个山空趖╱毋識負情╱一刻千金」(〈繞山花〉),張開手臂擁抱自然,花繞山行,人繞花轉,人情婉轉詩意盎然。「一粒種籽╱對細妹人个頭林頂綻芽╱千萬支腳╱悠然發覺悲哀个祕密」(〈祕〉),字行間帶有濃郁的身體情感。如此溫柔的客語在《月光歸路》裡隨處可見,與朝陽、星月、鳥鳴、花顏開懷交談:「立夏个半夜╱月華緊向𠊎行等來╱露水  酒水  目汁  風雨  星芒╱串成月光菩薩个瓔珞䯋鍊」(〈日出入〉),慈悲圓滿,歡喜接納陰晴圓缺。「在收成過後个禾稈項╱露水凝結╱像一粒水鏡仔╱星仔畏羞╱射出金銀色个弦光」(〈暗夜降臨〉),露珠透亮彷彿心靈,返照含羞的臉龐。「比星仔還較遠╱比細雨毛仔還較感傷╱月光╱照等百合花个花蒂╱同唧唧啐啐个兩隻乳菇」(〈青春〉),是誰在竊竊私語?原來是私密的身體。「晨露╱看著╱月光鳥╱啜飲朝顏」(〈看著〉),牽牛花芳馨似朝顏,猶如看花之人。語言之溫柔即文化之潤澤,語言之婉轉即人性之蘊藉。「斂襟獨閑謠,緬焉起深情。」(陶淵明〈九日閑居〉),語詞素淨語調閑雅,羅思容的客語詩可堪比擬。 源自生活感懷的性情詠嘆詩集終篇〈月光歸路〉:「月光比墓地个白骨還較白╱╱該頭返生个紅梅╱一蕊兩蕊滿樹花╱月光歸路  紅塵落泥╱月光歸路  吞吐大荒」,迴聲繚繞之餘悲傷緩緩隱逸,心靈頓挫轉化成滿樹花香,生命邁向嶄新旅程。羅思容的新詩,源自生活感懷的性情詠嘆,接天納地境界寬敞,探索女性身體的神祕芬芳,巡禮聲音美學踏查地方風情,文字雅緻而大方,心靈湧泉汨汨流淌。 撰文 詩人 黃粱
語言的閃劈與光照——鴻鴻讀《爧》
張芳慈的《爧》是一部自然寓言,寫在全球暖化時代。氣候失衡之下,動物或倉皇奔逃,或趁勢而起。透過青脊與赤殼這兩個主要角色的對決戰場,詩人同步鋪展自然生態與社會觀察。當觀眾都熟悉了迪士尼《動物方城市》讓動物過起人類的生活與邏輯,芳慈卻反向操作,把人的生態與心性放回動物世界,拉開讀者的視野,照見人類亦蒼茫自然中之一粟,預演了地球的災變與宇宙的生滅。 以客語書寫這樣的史詩,驅策獨特的語言質地,擾動了習以為常的華文窠臼。例如一開場就「八方一擺一擺碾出陣陣湧脈」,這「一擺一擺」原是客家口語,放在這裡卻迤邐蕩漾,充滿動態感。接下來又說「留分吾等擐心來款待」,「擐」字用得極妙──其實順著我所不熟悉的客語一字字讀下去,不正像把一顆心「提」起來,遭遇詩人埋伏的一次次驚喜嗎?芳慈的神話書寫飽含詩意。看她寫蛇實在過癮:「風肚蛇形个徙動」「對時間个山窿煞煞揰落去」以蛇形來表現風裡行走的極光,還撞進時間的洞窟,融抽象具象於一爐。又說「蛇影在天頂來來去去/吞生吞死順續脫撇時間个殼」,用蛇的蛻皮形容時間,又給了抽象的時間以具體的形象,賦予神話傳統以哲思和體感。而像是「火山下个赤殼分這瀉命走个萬靈吵醒/一發譴斯噴出紅紅紅个大火/舌㐁㐁對地泥下鑽出」,那「瀉命走」的逃竄趣味,那「發譴」的憤怒和譴責意味,那「舌㐁㐁」的吐舌形象,在語言和意象上,都生動地豐富了這則神話。 文字噴發的創意,來自一顆靈動的、求索的詩心。《爧》不只是人與動物、時間與生命的戲劇,也是語言的戲劇。張芳慈的書寫,證明了客語作為文學語言的必要性與創造性,帶給華語文學一記鮮活的閃劈與光照。 撰文 詩人 鴻鴻
來,來去時間的長長河壩脣散步——米莎讀《覓蜆仔》
下晝頭的空氣帶著燥渴的熱和蟬仔聲,提著小塑膠桶仔,赤腳踏入夥房前膝頭高的圳溝水,泥磚屋的陰影下有一小方清爽,探手到底,在涼涼黏黏的泥巴裡摸著挖著,一隻隻得人惜的細蜆仔,慢慢在桶中堆起來,不到一點鐘的時間,我提著半滿的小桶溜回大人剛睡當晝起來的屋家,心裡頭清涼又滿足。讀著《覓蜆仔》的書稿時,童年記憶裡肚那清淺的水面、粼粼刺目的陽光,彷彿被帶著聲音的文字召喚出來,一直在我眼前閃動。我想那是郅忻以客語寫就,帶著獨特咒語的魔法。從家族開始,一顆顆日常的鏡頭串接起來;苦手於跟小孩子交流卻是護孫魔人的阿公、悠然自得的樂險(我重組了樂線和落險)爸爸、青梅竹馬像河壩水那樣清清淺淺的吉光片羽、搖晃前行的記憶慢車、鬧熱煎煎的市場和年節走廟、交集過的動物植物、旅行與細人仔令人莞薾的話語,穿梭在頭擺和現下,或者聚焦在人,或者聚焦在事或物,讀來明明恬靜又節制,不著力裡頭卻有一種膠捲的畫面感,並不華麗,卻很是鮮活有滋味、有溫度,還有一份溫煦的堅定。像「到站,下車,順大路直直行就做得到屋下」這樣的句子,本身就是一幀膠捲風景,每一幀風景順著時間延伸,是一部小小小小的今日電影,播映的時候,還聽得見放映機喀拉喀拉轉動的聲響。自帶聲響,被書寫下來的客語文本身就是音樂。短短一段阿婆在灶下為家人做糖醋排骨的畫面「阿婆接過姑姑拿等个菜刀,一下就摎蒜頭剁綿綿...滾一下,蒜頭火剌,阿婆遽遽起鍋,拿醬料淋...」,一邊讀著,耳邊也同時聽見廚房裡菜刀起落重重拍擊和油鍋嘰喳,還有阿婆煮一輩子菜,做料理的駕輕就熟;更趣妙的是,我一直覺得「遽遽」聽起來感覺就是比「快快」還要來得「快」,這是眼睛閱、出聲讀,閱讀客語文字的「讀」門樂趣。除了她一向拿手、迷人的家族故事在客語演繹之下活靈活現,我最驚喜讀到郅忻以客語寫了文學和歷史,特別心愛書尾幾個老頭擺的故事,人物是有骨骼的、風景是有皺褶的,這些皺褶夾藏了好多獨有的記憶與共同的想像。頭擺在老屋安放著阿公婆牌的高高神桌一端,也放著一隻青面方嘴的客家獅仔頭,長長的獅仔尾布捲起收在空心的獅頭裡,細細時節我會趁廳下無人的時候去撥撥獅仔靈動的目珠、偷偷從兩排牙齒中間撐起一個細縫往裡頭戳戳看看。記憶中阿公有一回在禾埕一儕人舞了獅頭,還講頭擺頭擺學打拳,做得從吃飯坐的方桌這頭地面跳過那頭去...。讀著小說〈打拳頭〉,除了師傅與徒弟、一門客家子弟的技藝、兩個學打拳少年一生人的情誼,我讀到了從沒機會眼見過的,阿公學打拳頭那個時代,啊,原來阿公打獅的時節,腳踏的那叫「七星步」。或古或今,時遠時近,《覓蜆仔》展開一條四季的河壩,河壩水定定仔流往下,做得像細人仔樣,在河壩脣跳石牯疊石頭,也做得來去記憶的河壩裡肚覓蜆仔,來去時間的河壩脣定定仔散步。 撰文 歌手、音樂製作人 米莎
吉光片羽,靈光乍現——邱湘雲讀《爧—張芳慈客語詩集》
芳慈老師是我敬佩的一位客家女詩人,早在我指導研究生撰寫「客語三芳詩人(杜潘芳格、利玉芳、張芳慈)」時就對她的詩歌風格十分喜愛。她加入過笠詩社,對臺灣本土關懷之心自不在話下。加入「女鯨詩社」、「客家女聲」巡迴演出,以跨域影音形式出演具有女性自主意識的詩歌,啟迪人心。在「飛越文學地景」節目中親自朗誦展現土地人文情感的作品,更受邀到厄瓜多爾國際詩人節上發表詩作,在她的作品裡看到詩歌原來可以多元形式展現,也看到她處於新、舊世代間一心追求自我挑戰,並在其中迸發出源源不斷的創作力。這本《爧:張芳慈客語詩集》是客委會與鏡文學合作的「當代客語創作計畫」之一,它讓我們再次看到芳慈老師不以現有成就為滿足,力圖結合神話、寓言、戲劇等形式來表現詩歌的延展性,其觸角之廣,跨域之大令人由衷讚嘆佩服。老實說初看這本詩集有點無法跟上作者思路,只能說作者要表達的面向不是唯一,以致難以捉摸,但也顯見深藏其中的到底是什麼,有待讀者多讀幾遍才能深入發掘。 沉浸詩集中我彷彿看到水晶球的幾個面向,未必能說中作者所要表達的,但所謂「詩無達詁」,閱讀過程也可說是讀者的再創作,讀出「此中有真意」也不枉作者創作的一番苦心了。首先,這本詩集將「神話」、「寓言」與「詩歌」融治於一爐。「神話」是最原始、最根本的文學形式,古典文學中不乏描寫神話人物、神獸或傳說場景的「神話詩」,現代詩歌取材神話重新詮釋而融入現代意識者也所在多有。芳慈老師這本詩集裡融合了神話寓言故事,例如運用《莊子》「鵬化為鯤」這一典故時寫道:「北極海冰窟裡背藍鯤蠕蠕動/無想著山頂个冰雪又瀉落來... 愐想頭擺頭擺/逐到打開萬丈翼胛飛高高」。又如「愐毋透這生人个牽纏/隨時像分風雨打壞个蝲䗁網/夢醒敢還係在另外一場夢肚呢」,頗有「莊周夢蝶」、「夢中占夢」的意涵。再者也出現《山海經》中龍、蛇、龜、魚等各類奇異神獸,但看寫火神赤蛇:「赤殼萬年來幾下到分這停動動醒/佢逐擺也無細義/大嘴一擘斯海水拋花作浪九萬丈/大大細細个魂魄吞落肚腸」;寫水神青龍:「比佢大隻个青脊奈佢毋何/幾擺相戰嗄顛倒同大地裂做細島」,一場生動的龍、蛇大戰於焉展開,輸贏如何直到最後才知江山誰定。而金鵬落下的羽毛象徵詩人靈光,此靈光由壁蛇(壁虎)守護:「恬靜个暗晡頭/壁蛇聲聲傳出天地个消息/厥等知詩人个孤栖/長在會在窗門脣陪緊」、「壁蛇來去無影總在身邊掌緊/等待每一道𥍉爧」。以上古神話象徵現代爭戰,暗喻詩人是紛亂世界、人心擾攘中最後的清醒者:「話講世間擎筆个人/在厥時代自然會寫該時代个古... 在文字層矺層个必縫肚綻光」。經由重新詮釋過的古老神話有了新的寓意與時代意義,能自鑄新意。 其次詩集中還蘊涵佛道哲思,「看得著同看毋著个共時排列/浮過來个淨虛空定定」、「天色有時暗有時濛濛光/雪水一路撞出大湖/詐看空空毋過又麼个都有」展現的是佛家「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深奧道理。至於詩中說:「赤殼同青脊本旦係一體/毋過心性分茫神撩是撩非/因果註定硬愛爭出高低/嗄毋記得厥等相合斯係太極」則呈現作者道家思想的另一面。最可貴的是作者的詩思,不少佳句啟人深思。關於「自由」,芳慈老師寫道:想尋自由 自溜係風个堅持 這世界敢係真實个對一蕊烏雲在山頂發酵拋入拋出吂看真斯散撇咧 關於「語言」則寫道:代代蛤蟆為著食飽享受太平甘願交出自家个語言聲胲伸著喊出一隻單音ebˋ ebˋebˋ ebˋebˋebˋebˋebˋebˋebˋ連愛作反乜無才調講清楚 山狗太單曉頷頷拜毋敢甩頭也係厥等註定个命途以文學創作而言,芳慈老師的詩譬喻豐富,意象生動,如寫落日入暝時,「日頭絲分大鑊定定弇落來/一下那啊斯斷烏咧」。形容天上銀河:「天河斯像攣淰歸串寶石个揹帶/光光𥍉𥍉褶痕伸毋開」,銀河如綴滿寶石的揹帶,光亮而絢目。寫天上繁星:「極樂樣个星/自有自家个節奏定定轉」。海上的長浪:「海浪斯企啊䟘來逐對平洋/扭酒風一籠一籠剷向大地」,雨中即景則是「雨毛斜斜畫過湖面一圈又一圈/水紋相兼定定散撇/湖脣水浮蓮一蒲一蒲」,所述之景皆跳動如在眼前。至於抽象的「時間」是什麼?「時間同空間變形做一尾蟲/對這頭吞向該頭宇宙直直膨起來/大夢斯像該菜瓜布裡肚个籽仁/一緣又一緣不生不滅恆轉」,這樣的譬喻精闢而不落俗套。更深的是寫「無常」:「世間像浮在海項个船/晃甩啊晃甩/晃慣咧嗄對無常無感覺」,諸如此類,設喻皆靈動且具巧思。這是一本全客語詩集,作者用熟悉的大埔腔客語寫成,對特殊語彙註解詳細,使非客語讀者也能藉由註解順讀文字,並學習道地的客語詞彙:一字詞如「搣(出)」、「㪐(殼)」、「浡(出)」、「(大口)咈」、「溓(淨淨)」;二字詞如「遰穢」、「使嘴」、「孤盲」;三字詞如「孔孔碾」「稴稴斜」、「舌㐁㐁」;四字詞如「浮浮冇冇」、「舂頭磕額」、「掖麻掖米」、「弛崗打陣」、「疲爬極蹶」等,摹物寫景,遣詞用語皆十分貼切。誠如詩集中所言,詩人就像天上的星,「眾星遽遽列陣守護宇宙本體/恬靜靜浡出自家个光」,而「爧」,是天地間的一道閃電,也是詩人創作時的「靈光乍現」。讀者俯拾詩歌中閃耀的吉光片羽,即使它瞬間即逝,卻會在我們腦海中閃耀智慧的光芒,啟發我們對詩歌的多元面貌、對情感思想的表達、對生命的意義有更深層次的領悟。撰文 彰化師大臺灣文學研究所教授 邱湘雲 
時光等來的家族記憶--張典婉讀《覓蜆仔》
《覓蜆仔》延續了張郅忻的熟悉的食物及家族記憶,挑戰了全客語海陸腔書寫,承繼她昔日出版「客途三部曲」(《織》、《海市》、《山鏡》)、《秀梅》、《憶曲心聲》,是家族生活也是時代記憶。登場人物、時空,輕輕淡淡飄過一陣風,卻如濃霧化不開,落在心中,要細細品味,慢慢讀,因為是時光等來的家族記憶,熱茶涼了仍是香氣濃郁。  父親登埸,帥氣聰明,小學時節就有部單眼相機,老師都會來借看。在作者筆下用了客語諧音梗——樂線(客語:樂觀),但是實際人生中,父親從小聰慧,愛玩音樂、唱歌、有過三段婚姻,在作者眼中「爸爸毋會做生理,毋過當好做頭家,開過餐廳,開過公司,也開過民宿,一擺又一擺,摎阿公省下來的錢全部花淨淨」。  其實作者和爸爸相處時間並不多,從她小學畢業典禮到大學畢業典禮,他都是遲到的那位,甚至大學畢業典禮時,亂停車位,車被拖吊。作者形容「不是樂線,是落險」的莞爾,其實也是女兒對父親深情回望。  作者書寫最多的女主角——阿婆秀梅,依然是煮食料理靈魂人物/家庭黏著劑,逛市場,補足《秀梅》一書未竟的糖醋排骨,全家動員,依序排列,好菜上場,「大鑊仔燒烈烈放油,油滾,放排骨入去,慢慢炸。講起來簡單,做起來無簡單。排骨愛炸到堵堵好,色變黃又毋會忒焦,就愛細細火炸。炸好,摎排骨撈起來,放旁脣。伸个油也做毋得柼忒,倒碗公,一下做得拿來炒菜。」     生動書寫著灶下風景,妹妹錄影,「阿婆炸排骨,姑姑在旁脣切蒜頭,阿妗拿糟嫲肉出來切。糟嬤鴨當大隻,死忒還當會走,鴨翼一下彈到地泥下。 」    相信讀者已經恨不得坐在她們家餐桌拿起筷子等上菜了。  除了客庄生活,柴米油鹽生活風景,漸漸地作者二個兒子也隨著長大,融入散文中。多多和安牯在〈覓蜆仔〉、〈河壩〉、〈龜仔〉、〈份家啦〉……都是小主角,作者記錄了他們成長中的故事,為家族親情延續支線,對應了城市兒童與農村生活的小小距離。在過去農村成長經驗的覓蜆仔樂趣,隨著時代變遷,覓蜆仔的圳溝田脣賣掉,或者起滿房屋就是發展。作者在書頁手繪一張小手心、一個蜆仔,同時感傷家鄉的大樓比田多,也傷逝童年遠去。   作者書寫過母親和父親早早離異,在她的家族書寫常常不經意出現父親母親。母親離婚後,北上讀書、工作、創業,正是上世紀女性書寫面貌。母親經歷文化跳躍,隨著全球化移動腳步,農村、城鄉到城市情境移轉,在西門町購屋、創業;到大疫後母親患病結束店面,想和弟弟抽社會住宅,忍住疼痛做化療,短短文句是女兒對母親牽掛。曾經在張郅忻書中閱讀過她母親的勇敢堅強,客家女子如何在城市中發展,追求自由,印證了八十年代後女性論述典型印記。  同樣輪流登埸的姑姑、阿姨、叔母、姨婆,都各自帶有時代色彩的度量衡,越過年輪,從柴米油鹽中滾出不同風格篇章。   長期觀察城鄉發展,時代脈動,寫入文中的,當然少不了宗族、祭祀的改變。輯二中〈細人个義民廟〉,鮮活對應了不同時光的義民廟,逐年義民廟拜拜,會有評大豬比賽,義民廟脣頭的麵店,市場豆腐花,也享受了客家村落童年場景。  〈坐慢車〉、〈洗頭那〉、〈逛市場〉等文,運用流利客語展現客庄生活味緒,寫起身邊人物,向來是作者拿手,「市場伯公廟頭前該間,可能有加雞卵,該間个餛飩皮帶點黃色,摎別間个無共様。包个饀料也當簡單,單單碎豬肉定定。」不懂客語也能輕鬆閱讀文中趣味.熟悉客語的讀者,記得小聲朗讀,更有生活節奏感。  母語創作和翻譯作品雷同,難在文字表達信達雅,有了母語使用,又忘卻文字表達優雅。張郅忻這些年多次挑戰客語書寫,從初期寫家族記憶,到《覓蜆仔》全書流利的客語表達,掌握客語寫作優勢,不諳客語的讀者仍能在字裡行間感受生活感,如在客庄生活遊走:「拜好天公,天當暗了,𠊎會跈等阿公、爸爸去拜媽祖婆。阿婆會準備牲禮,一隻雞仔、三層肉,還有魷魚,用鐵盤盛等,再過用花布包好。還有三種果子摎米酒,擐等去媽祖廟。暗晡頭拜媽祖婆,做細人个𠊎試著當生趣。」  書寫宗族祭祀的祖塔个規矩,也是作者呈現現代客庄變遷力量,提及客庄女性入姑婆塔的時代進程。昔日客庄女性不能回原生家庭祭祖,如今因為少子化,女性可以返原生家庭祭祖。為了跟上工商社會脈絡,掛紙日改為禮拜日了。新族長、老族長隨時代更迭,1997年隨著性別平等議題,討論沒有結婚的女性可以入祖塔嗎?老人家會說「狗肉上不了神桌」,婉拒一切。2001年,不願意女性入祖塔的老人家們都仙逝,祖塔再度改建,多了一道名為「潤玉」的門,張家宗族願意女性可以入祖塔,但是入祖塔,細妹人愛先申請,分管理委員會「審核生平」。作者為大姑姑提出異議問號:「毋知麽个時節,祖塔个規矩做得再過改,分想轉去个妹仔轉去?」相信讀到這段文字,都可以成為社會學議題了。  文章註釋中讀到張致忻宗族長輩即是張六和派下,公廳有張采香字畫,張采香么弟即移居花蓮鳳林張七郎。張六和派下在新竹客家庄是大家族,衆多長輩、族人飛入。 輯三的〈打拳頭〉、〈考鄉試〉、〈石牯講古〉,收錄三篇客家人鄉野,第一篇是作者聽長輩說,以前和福佬人爭水權,全家族在公廳學打拳的家族章節;〈考鄉試〉、〈石牯講古〉是全客語訪問大溪李騰芳古宅、北埔金廣福的田野紀實,探訪過這二幢古蹟,再來看這二篇文章,流利客語呈現,似乎更多趣味。撰文 媒體人 張典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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