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晝頭的空氣帶著燥渴的熱和蟬仔聲,提著小塑膠桶仔,赤腳踏入夥房前膝頭高的圳溝水,泥磚屋的陰影下有一小方清爽,探手到底,在涼涼黏黏的泥巴裡摸著挖著,一隻隻得人惜的細蜆仔,慢慢在桶中堆起來,不到一點鐘的時間,我提著半滿的小桶溜回大人剛睡當晝起來的屋家,心裡頭清涼又滿足。
讀著《覓蜆仔》的書稿時,童年記憶裡肚那清淺的水面、粼粼刺目的陽光,彷彿被帶著聲音的文字召喚出來,一直在我眼前閃動。我想那是郅忻以客語寫就,帶著獨特咒語的魔法。
從家族開始,一顆顆日常的鏡頭串接起來;苦手於跟小孩子交流卻是護孫魔人的阿公、悠然自得的樂險(我重組了樂線和落險)爸爸、青梅竹馬像河壩水那樣清清淺淺的吉光片羽、搖晃前行的記憶慢車、鬧熱煎煎的市場和年節走廟、交集過的動物植物、旅行與細人仔令人莞薾的話語,穿梭在頭擺和現下,或者聚焦在人,或者聚焦在事或物,讀來明明恬靜又節制,不著力裡頭卻有一種膠捲的畫面感,並不華麗,卻很是鮮活有滋味、有溫度,還有一份溫煦的堅定。
像「到站,下車,順大路直直行就做得到屋下」這樣的句子,本身就是一幀膠捲風景,每一幀風景順著時間延伸,是一部小小小小的今日電影,播映的時候,還聽得見放映機喀拉喀拉轉動的聲響。
自帶聲響,被書寫下來的客語文本身就是音樂。短短一段阿婆在灶下為家人做糖醋排骨的畫面「阿婆接過姑姑拿等个菜刀,一下就摎蒜頭剁綿綿...滾一下,蒜頭火剌,阿婆遽遽起鍋,拿醬料淋...」,一邊讀著,耳邊也同時聽見廚房裡菜刀起落重重拍擊和油鍋嘰喳,還有阿婆煮一輩子菜,做料理的駕輕就熟;更趣妙的是,我一直覺得「遽遽」聽起來感覺就是比「快快」還要來得「快」,這是眼睛閱、出聲讀,閱讀客語文字的「讀」門樂趣。
除了她一向拿手、迷人的家族故事在客語演繹之下活靈活現,我最驚喜讀到郅忻以客語寫了文學和歷史,特別心愛書尾幾個老頭擺的故事,人物是有骨骼的、風景是有皺褶的,這些皺褶夾藏了好多獨有的記憶與共同的想像。
頭擺在老屋安放著阿公婆牌的高高神桌一端,也放著一隻青面方嘴的客家獅仔頭,長長的獅仔尾布捲起收在空心的獅頭裡,細細時節我會趁廳下無人的時候去撥撥獅仔靈動的目珠、偷偷從兩排牙齒中間撐起一個細縫往裡頭戳戳看看。記憶中阿公有一回在禾埕一儕人舞了獅頭,還講頭擺頭擺學打拳,做得從吃飯坐的方桌這頭地面跳過那頭去...。讀著小說〈打拳頭〉,除了師傅與徒弟、一門客家子弟的技藝、兩個學打拳少年一生人的情誼,我讀到了從沒機會眼見過的,阿公學打拳頭那個時代,啊,原來阿公打獅的時節,腳踏的那叫「七星步」。
或古或今,時遠時近,《覓蜆仔》展開一條四季的河壩,河壩水定定仔流往下,做得像細人仔樣,在河壩脣跳石牯疊石頭,也做得來去記憶的河壩裡肚覓蜆仔,來去時間的河壩脣定定仔散步。
撰文 歌手、音樂製作人 米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