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芳慈老師是我敬佩的一位客家女詩人,早在我指導研究生撰寫「客語三芳詩人(杜潘芳格、利玉芳、張芳慈)」時就對她的詩歌風格十分喜愛。她加入過笠詩社,對臺灣本土關懷之心自不在話下。加入「女鯨詩社」、「客家女聲」巡迴演出,以跨域影音形式出演具有女性自主意識的詩歌,啟迪人心。在「飛越文學地景」節目中親自朗誦展現土地人文情感的作品,更受邀到厄瓜多爾國際詩人節上發表詩作,在她的作品裡看到詩歌原來可以多元形式展現,也看到她處於新、舊世代間一心追求自我挑戰,並在其中迸發出源源不斷的創作力。
這本《爧:張芳慈客語詩集》是客委會與鏡文學合作的「當代客語創作計畫」之一,它讓我們再次看到芳慈老師不以現有成就為滿足,力圖結合神話、寓言、戲劇等形式來表現詩歌的延展性,其觸角之廣,跨域之大令人由衷讚嘆佩服。
老實說初看這本詩集有點無法跟上作者思路,只能說作者要表達的面向不是唯一,以致難以捉摸,但也顯見深藏其中的到底是什麼,有待讀者多讀幾遍才能深入發掘。
沉浸詩集中我彷彿看到水晶球的幾個面向,未必能說中作者所要表達的,但所謂「詩無達詁」,閱讀過程也可說是讀者的再創作,讀出「此中有真意」也不枉作者創作的一番苦心了。
首先,這本詩集將「神話」、「寓言」與「詩歌」融治於一爐。「神話」是最原始、最根本的文學形式,古典文學中不乏描寫神話人物、神獸或傳說場景的「神話詩」,現代詩歌取材神話重新詮釋而融入現代意識者也所在多有。芳慈老師這本詩集裡融合了神話寓言故事,例如運用《莊子》「鵬化為鯤」這一典故時寫道:「北極海冰窟裡背藍鯤蠕蠕動/無想著山頂个冰雪又瀉落來... 愐想頭擺頭擺/逐到打開萬丈翼胛飛高高」。又如「愐毋透這生人个牽纏/隨時像分風雨打壞个蝲䗁網/夢醒敢還係在另外一場夢肚呢」,頗有「莊周夢蝶」、「夢中占夢」的意涵。再者也出現《山海經》中龍、蛇、龜、魚等各類奇異神獸,但看寫火神赤蛇:「赤殼萬年來幾下到分這停動動醒/佢逐擺也無細義/大嘴一擘斯海水拋花作浪九萬丈/大大細細个魂魄吞落肚腸」;寫水神青龍:「比佢大隻个青脊奈佢毋何/幾擺相戰嗄顛倒同大地裂做細島」,一場生動的龍、蛇大戰於焉展開,輸贏如何直到最後才知江山誰定。而金鵬落下的羽毛象徵詩人靈光,此靈光由壁蛇(壁虎)守護:「恬靜个暗晡頭/壁蛇聲聲傳出天地个消息/厥等知詩人个孤栖/長在會在窗門脣陪緊」、「壁蛇來去無影總在身邊掌緊/等待每一道𥍉爧」。以上古神話象徵現代爭戰,暗喻詩人是紛亂世界、人心擾攘中最後的清醒者:「話講世間擎筆个人/在厥時代自然會寫該時代个古... 在文字層矺層个必縫肚綻光」。經由重新詮釋過的古老神話有了新的寓意與時代意義,能自鑄新意。
其次詩集中還蘊涵佛道哲思,「看得著同看毋著个共時排列/浮過來个淨虛空定定」、「天色有時暗有時濛濛光/雪水一路撞出大湖/詐看空空毋過又麼个都有」展現的是佛家「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深奧道理。至於詩中說:「赤殼同青脊本旦係一體/毋過心性分茫神撩是撩非/因果註定硬愛爭出高低/嗄毋記得厥等相合斯係太極」則呈現作者道家思想的另一面。
最可貴的是作者的詩思,不少佳句啟人深思。關於「自由」,芳慈老師寫道:
想尋自由
自溜係風个堅持
這世界敢係真實个
對一蕊烏雲在山頂發酵
拋入拋出吂看真斯散撇咧
關於「語言」則寫道:
代代蛤蟆為著食飽享受太平
甘願交出自家个語言
聲胲伸著喊出一隻單音
ebˋ ebˋebˋ ebˋebˋebˋ
ebˋebˋebˋebˋ
連愛作反乜無才調講清楚
山狗太單曉頷頷拜毋敢甩頭
也係厥等註定个命途
以文學創作而言,芳慈老師的詩譬喻豐富,意象生動,如寫落日入暝時,「日頭絲分大鑊定定弇落來/一下那啊斯斷烏咧」。形容天上銀河:「天河斯像攣淰歸串寶石个揹帶/光光𥍉𥍉褶痕伸毋開」,銀河如綴滿寶石的揹帶,光亮而絢目。寫天上繁星:「極樂樣个星/自有自家个節奏定定轉」。海上的長浪:「海浪斯企啊䟘來逐對平洋/扭酒風一籠一籠剷向大地」,雨中即景則是「雨毛斜斜畫過湖面一圈又一圈/水紋相兼定定散撇/湖脣水浮蓮一蒲一蒲」,所述之景皆跳動如在眼前。至於抽象的「時間」是什麼?「時間同空間變形做一尾蟲/對這頭吞向該頭宇宙直直膨起來/大夢斯像該菜瓜布裡肚个籽仁/一緣又一緣不生不滅恆轉」,這樣的譬喻精闢而不落俗套。更深的是寫「無常」:「世間像浮在海項个船/晃甩啊晃甩/晃慣咧嗄對無常無感覺」,諸如此類,設喻皆靈動且具巧思。
這是一本全客語詩集,作者用熟悉的大埔腔客語寫成,對特殊語彙註解詳細,使非客語讀者也能藉由註解順讀文字,並學習道地的客語詞彙:一字詞如「搣(出)」、「㪐(殼)」、「浡(出)」、「(大口)咈」、「溓(淨淨)」;二字詞如「遰穢」、「使嘴」、「孤盲」;三字詞如「孔孔碾」「稴稴斜」、「舌㐁㐁」;四字詞如「浮浮冇冇」、「舂頭磕額」、「掖麻掖米」、「弛崗打陣」、「疲爬極蹶」等,摹物寫景,遣詞用語皆十分貼切。
誠如詩集中所言,詩人就像天上的星,「眾星遽遽列陣守護宇宙本體/恬靜靜浡出自家个光」,而「爧」,是天地間的一道閃電,也是詩人創作時的「靈光乍現」。讀者俯拾詩歌中閃耀的吉光片羽,即使它瞬間即逝,卻會在我們腦海中閃耀智慧的光芒,啟發我們對詩歌的多元面貌、對情感思想的表達、對生命的意義有更深層次的領悟。
撰文 彰化師大臺灣文學研究所教授 邱湘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