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思容第一本詩集取名《月光歸路》,昭示三個命題。一,「歸路」不是華語用詞而是客語用詞,這是一本客語詩集,一路上的月光,蘊含月光遍照之詩意。二,取「月光」為核心意象,陰性書寫的傾向將女性主體凸顯。三,暗夜行路的女人沐浴於月光,美學氛圍寂靜,擁懷一人獨對天地之大美。
月光歸路的詩意迴聲
「嗯,夜香╱河壩正要醒來╱手指尖个水珠╱滴落,一身╱清零╱╱嗯,夜香╱河壩,半睡半醒」,從開篇之詩你悅聞到什麼?夜的香氣,時光的波流環繞身軀,夜香與女人香渾融難辨。在清泠剔透的夜之流光裡,半睡半醒的是什麼?溪水潺潺的歲月流逝,定靜自在的心靈覺醒。詩中主語既是現實物象之溪水也是飄忽流動的歲月,既是四處瀰漫的夜之芳馨也是舒緩開敞的女人身心,自然與人文一體融匯。
〈春天个目珠〉從綠繡眼的袖珍鳥蛋起興,「青丟仔孵出一隻一隻╱春天个目珠」,承襲《詩經》將自然萬象與人文情境渾沌編織的筆法。「春天」不只是特定季節而是活潑潑的生命氣象,她有觀看世界的眼睛,呼應溪流的心跳聲,包容漂流木沖撞也接納螺貝緩慢爬行。立春之河倒映天空舒卷的雲,「生出春天个心」。受春風吹拂而蕩漾的心境如何形容?「春心╱暢樂╱河壩水╱淰出來了」,以形象化的河水滿溢傳達內心之無限歡欣。
日出入的太古嚮往
「日出東片╱一心向光 清明╱窗台个五色梅╱迎來淰黃个花╱日月星辰本自清淨╱春夏秋冬本自俱足」。詩題「日出入」,詞源來自《郊祀歌•日出入》,西漢武帝時期為祭祀天地、鬼神而作的樂府詩歌。羅思容〈日出入〉中的「五色梅」是複合意象,象徵完整具足生生不息的人文精神,搭配本自俱足本自清淨的自然環境(晝夜更替季節輪轉),「一心向光」嚮往樸實真淳的太古境界。陶淵明〈勸農〉:「悠悠上古,厥初生民,傲然自足,抱朴含真。」太古崇尚的經典詩章。羅思容的太古嚮往並非復古,而是對破碎焦躁的世態人情之隱然批判,以陰柔仁慈的詩人意識默化陽剛暴戾的時代景觀。
羅思容追尋的太古境界,立足點在於女人之性情與視界。「春日,光尾點染╱愛情个山脈╱你多愁个目光╱在日漸殗殗个圓身╱皴點 荒涼个青春」(〈春日清吟〉)。黃昏漸暗的餘暉連結女人萎頓的青春,反映身處暴亂時代的女性內心永恆的哀愁。如何解脫心靈困頓?「對過去到現下╱都在𫣆俚失神个腳步亍行╱一陣風來╱娘花逐浪」。過去、現在、我們(𫣆俚),陷落於失神恍惚的現實。但女人依偎在自然胸脯,無懼愛之攀登的艱難,以柔軟的身姿(娘花逐浪)堅韌行腳,母親與女兒攜手(牽等妹仔个手),女性光輝一路閃爍。(娘花:五節芒)。
歌詩行走在水上與他方
羅思容既是歌者╱創作者也是詩人,詩篇不但滿盈歌詠特質,也探索歌曲的創作過程與聲音美學。「無盡个遠方╱歌聲行在水項╱歌仔係大海╱唱歌个人╱係泅水个魚仔╱深海个潮汐」(〈歌聲行在水項〉),潛入海底的歌者將身體融入潮汐與波浪,以身體性經驗響應詩意波濤。「聽著蕭邦个夜曲╱夜神╱在天穹、海項、陸地捉聲╱真實係因為有虛幻╱浪漫係因為有感傷╱音符像海鰍个聲╱一圈一圈竄入耳公」(〈夜曲〉)。捉聲,多麼傳神的動態意象,形容音符如海鰍(鯨魚)的歌聲般「竄入」耳朵,融合聽覺與觸覺的感官經驗。「搖啊搖╱滾啊滾╱𠊎變做一尾水蛇╱逐等自家╱╱暗夜个記憶╱不斷个斷尾╱閃走」(〈搖滾〉),追逐聲音然後被聲音纏繞,並與自身的記憶角力,滿盈生命力的歌詩張力從此誕生與滋長。
「巫者八方雲遊 翻雲覆雨╱Pataauw北投╱巫者千年个目神╱穿過白煙絲絲个濛煙路╱跈風跳舞」(〈Pataauw北投〉)。羅思容的地誌詩以客語呈現別有一番風情,「濛煙路」描繪煙霧繚繞的硫磺地傳神之至。「一條細路╱有幾多雙腳識踏過?╱老頭擺个石碫仔╱客家人行過╱賽夏泰雅滿山趖」,書寫古早以前苗栗山區古道運輸樟腦的日常,涉及客家人與原住民的拓墾歷史。為何標題:一條細細个大路?因為它是一條「敬天敬土敬人个大路」,蘊藏敬天法祖的客家信仰。
溫柔愐想的當代客語編織
「打開手髀╱繞山花╱兩皮舌葉╱開始講話╱╱輕盈水波╱風聲惜惜╱在溚溼个山空趖╱毋識負情╱一刻千金」(〈繞山花〉),張開手臂擁抱自然,花繞山行,人繞花轉,人情婉轉詩意盎然。「一粒種籽╱對細妹人个頭林頂綻芽╱千萬支腳╱悠然發覺悲哀个祕密」(〈祕〉),字行間帶有濃郁的身體情感。如此溫柔的客語在《月光歸路》裡隨處可見,與朝陽、星月、鳥鳴、花顏開懷交談:
「立夏个半夜╱月華緊向𠊎行等來╱露水 酒水 目汁 風雨 星芒╱串成月光菩薩个瓔珞䯋鍊」(〈日出入〉),慈悲圓滿,歡喜接納陰晴圓缺。
「在收成過後个禾稈項╱露水凝結╱像一粒水鏡仔╱星仔畏羞╱射出金銀色个弦光」(〈暗夜降臨〉),露珠透亮彷彿心靈,返照含羞的臉龐。
「比星仔還較遠╱比細雨毛仔還較感傷╱月光╱照等百合花个花蒂╱同唧唧啐啐个兩隻乳菇」(〈青春〉),是誰在竊竊私語?原來是私密的身體。
「晨露╱看著╱月光鳥╱啜飲朝顏」(〈看著〉),牽牛花芳馨似朝顏,猶如看花之人。
語言之溫柔即文化之潤澤,語言之婉轉即人性之蘊藉。「斂襟獨閑謠,緬焉起深情。」(陶淵明〈九日閑居〉),語詞素淨語調閑雅,羅思容的客語詩可堪比擬。
源自生活感懷的性情詠嘆
詩集終篇〈月光歸路〉:「月光比墓地个白骨還較白╱╱該頭返生个紅梅╱一蕊兩蕊滿樹花╱月光歸路 紅塵落泥╱月光歸路 吞吐大荒」,迴聲繚繞之餘悲傷緩緩隱逸,心靈頓挫轉化成滿樹花香,生命邁向嶄新旅程。羅思容的新詩,源自生活感懷的性情詠嘆,接天納地境界寬敞,探索女性身體的神祕芬芳,巡禮聲音美學踏查地方風情,文字雅緻而大方,心靈湧泉汨汨流淌。
撰文 詩人 黃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