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芳慈的《爧》是一部自然寓言,寫在全球暖化時代。氣候失衡之下,動物或倉皇奔逃,或趁勢而起。透過青脊與赤殼這兩個主要角色的對決戰場,詩人同步鋪展自然生態與社會觀察。當觀眾都熟悉了迪士尼《動物方城市》讓動物過起人類的生活與邏輯,芳慈卻反向操作,把人的生態與心性放回動物世界,拉開讀者的視野,照見人類亦蒼茫自然中之一粟,預演了地球的災變與宇宙的生滅。
以客語書寫這樣的史詩,驅策獨特的語言質地,擾動了習以為常的華文窠臼。例如一開場就「八方一擺一擺碾出陣陣湧脈」,這「一擺一擺」原是客家口語,放在這裡卻迤邐蕩漾,充滿動態感。接下來又說「留分吾等擐心來款待」,「擐」字用得極妙──其實順著我所不熟悉的客語一字字讀下去,不正像把一顆心「提」起來,遭遇詩人埋伏的一次次驚喜嗎?
芳慈的神話書寫飽含詩意。看她寫蛇實在過癮:「風肚蛇形个徙動」「對時間个山窿煞煞揰落去」以蛇形來表現風裡行走的極光,還撞進時間的洞窟,融抽象具象於一爐。又說「蛇影在天頂來來去去/吞生吞死順續脫撇時間个殼」,用蛇的蛻皮形容時間,又給了抽象的時間以具體的形象,賦予神話傳統以哲思和體感。而像是「火山下个赤殼分這瀉命走个萬靈吵醒/一發譴斯噴出紅紅紅个大火/舌㐁㐁對地泥下鑽出」,那「瀉命走」的逃竄趣味,那「發譴」的憤怒和譴責意味,那「舌㐁㐁」的吐舌形象,在語言和意象上,都生動地豐富了這則神話。
文字噴發的創意,來自一顆靈動的、求索的詩心。《爧》不只是人與動物、時間與生命的戲劇,也是語言的戲劇。張芳慈的書寫,證明了客語作為文學語言的必要性與創造性,帶給華語文學一記鮮活的閃劈與光照。
撰文 詩人 鴻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