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識芳慈老師很早,當時正在進行災後婦女相關研究。在田野與爬梳的同時,一首〈砧板〉的詩,文字輕淺,卻堅毅如刀,以砧枋上層疊往來的「粗疤里甩个剁痕」擲地有聲的道出「細妹人啊,請裁人使橫使直,毋係汝唯一个路」,如同一道閃電——爧,狠揪了我的心。爾後大甲河的芒草飄絮數年,幾個客語場合與機緣,和芳慈姐有了更深的認識與對話。
然而真正一道閃電——爧,如晴空霹靂,又是驚恐又是喜悅!芳慈姐客語新詩作品《爧》,要推出了。詩中一些客語的字詞,芳慈姐為了要再進一步的精求到位,與我進行討論。對於這項邀請,對我是項殊榮,卻膽怯忝為所學是否能協助老師而有所疑義。芳慈姐溫柔婉約的鼓勵,如同大甲河堅硬的石頭,給我做膽,於是就有了這樣的序曲。
十月初初閱芳慈老師作品《爧》,約一萬四千餘字。這個作品和以往芳慈老師的詩集有很大的創新與不同。這本名為《爧》的客語詩,以大埔腔客家語來書寫。文體內容乍閱如同意識流一般,橫空遊走,進而轉折入世,近乎耳聒細語。時而翻騰如海,時有寂靜蟲鳴。我往來之間如登岳楫舟,咀嚼再三,反覆再讀,細品芳慈姐穿經投緯的新作,慨然發現,一如往昔芳慈姐對於土地與人文的關懷,文火細熬,細膩滋味盡在其中。然而正是大埔腔客家語的書寫,以傳統的語言語法來詮釋新一代文學的創作已頗具挑戰,遑論跨越天文、歷史、地理、生態、人文與意識交織的情感表達,更謂是艱難。我銜命反覆閱讀芳慈姐的作品後,開始參與字詞語法的討論。即便我略通客語詞彙,也參與客家語言文化等諸多事務,我也戰戰兢兢的審視每一個字、詞與語法,再而三的與芳慈老師相互討論字字句句,並做適切的調整與安排,以符合詩人的語意與語境。因此,每每在完成一句一段一首之後,我總會問:「芳慈姐,這樣是您的想法嗎?」、「這樣是您要的表達嗎?」、「這樣有沒有偏離?」、「這樣有到位嗎?」。
其實,芳慈老師的客語背景是非常豐富的,語詞的涵養更是深度精湛。我常常自詡我的角色如同手持一隻雞毛撢的小童,只需輕輕拂去老師被華語蒙塵的紛擾,老師滿腹飽讀涵養的客家語詞立刻如寶石般的顆顆晶瑩閃爍,安謐的靜待老師的揀揀擇擇,穿針引線,編織成詩。過程中對於大埔腔客家語的豐富性與精湛性表露無遺。例如,我們選擇客語「掗核、把核/圍緊」、「層砸層/一層又一層」、「過了過/一擺又一擺」、「詐看/看來係」……,不勝枚舉。在「重新/過在、按算/打算、停動/蠕動、長在/長下、擛啊擛/搖啊搖」……,徘迴與琢磨。最終總能在詩人細膩與敏銳地察覺中做出決定。有趣的是在往返討論中,驚訝的發現,小小山城,比鄰村落,客語語音語法有很多變化,這也間接揭開了山城客家族群的多元性。同時我倆也有感於語言源自於家族的傳承,是一條臍帶,也是一條揹帶,連結著親人,連結著過去的歷史,也連結著現在的土地。過程知性感性又融洽,彼此有許多共同的話題,甚至是記憶。我從芳慈老師的身上學習許多,女性的細膩與觀察,生活的感受與素養,以及看待生命展現的力量,樣樣都令我心曠神怡!特別是芳慈姐對於客莊的成長記憶,父親的啟發,母親的慈愛,手足的相惜,滋養她的親人與土地,無不深懷感恩與感謝!同時也啟發了悲天憫人的天性,嘆息「世間敢有同吾等共款个人」!盼能讓動盪的世界平息!
忝為參與芳慈姐的詩作,仰慕與欣賞,學習受惠更多。我把文案放在
手邊,《爧》不時的翻閱咀嚼,或靜默或朗讀,不同的聲音聲情有不同的感覺。詩句的啟承轉合,配合呼吸起伏、胸中境壑大有不同。《爧》看似科學、文學,在芳慈姐「金鵬个翼胛毛」的運行下,亦深深蘊含禪意。
詩人揭櫫一如你我,皆是寂空的星塵,無名的、無言的,識與不識,是相遇相惜,或擦肩而過。在宇宙的秩序中被註定著各種角色,乘載著各自的使命。茫茫星海,宇宙是如此的沉默安靜;萬千世界,卻是如此的喧鬧動盪。天地光影時空渾沌變幻,是醞釀也是衝擊。詩人起筆就脫去時間的殼,旋即以神話般的赤殼、青脊來具體呈現自然界的火水同生同源相依相剋之道,又以藍鯤、金鵬等巨物試圖調和與解救天地之間細弱渺小的呻呻生靈。這些亙古不斷的紛擾,詩人卻以俗常茫神作祟來回應。詩人巧妙的隱藏了一個伏筆,亦即自古以來宇宙洪荒風雷雨電,本是循常。芸芸眾生安身立命本已不易,卻多為攻心巧計、貪多妄想浮於塵世。是茫神讓天地逆行,抑或是人心妄想本是茫神,打從生命起源的胞衣跡,到生命盡頭的黃嘏紙,我們對於承養我們的土地到底做了什麼,值得玩味。
所幸詩人先知般的洞察這一切,看透眾生的眼耳鼻身心深陷其中。天地翻騰,眾生不安。詩人企圖透過與我們最貼近家屋的自然生態,不管是「光雞𬠖」、「蛤蟆」、「夾竹𧊅」、「壁蛇」、「蝲䗁」、「山狗太」……來點醒我們。這些與我們同住共生、微不足道的生靈,從來不是我們生命中的主角。在宇宙星辰由遠至近、縮影微聚的細小眾生,有的只圖一口卑微氣命放棄語言,有的卻銜負重大使命以淚相隨。因此,那道閃電--爧,是詩篇中金鵬的羽毛,是天啟的鑰匙,捺印在詩人的掌心,詩人摘取星光的芒化為利劍,提醒我們:存在始於意義而存在。
物換星移,旋至今日,宇宙的變與不變,正如客語的「還在還在(vanˇcaiˋhanˇcoi+)」。我們慶幸可以以手攬月,醉酒邀歌;遙指星辰,誓言愛情;篝火與耆,編織傳說。與其說我們擁抱世界,更像是世界擁抱了我們。芳慈姐的一道閃電——爧,時時提醒我們:我們創造了什麼世界?
撰文 大埔腔語言研究者、土牛國小主任、客委會諮詢委員 劉宏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