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係𠊎這恁多年來心頭最大个想望……」
出自於〈想望〉退休校長何冠生年老的遺憾,也是《𠊎屋下个番檨樹》的心底之願與對世間的探問。
《𠊎屋下个番檨樹》透過十則短篇小說,描寫戰後至今八十年;戰後嬰兒潮的人們、解嚴後的人們、政黨輪替後的人們……作者李旺台一改前作《播磨丸》、《快樂茶行》、《黑人》等系列的視角,反將政局氛圍克制隱藏,而將小人物的日常重新聚焦、放大。
〈𠊎屋下个番檨樹〉、〈雜貨店風暴〉、〈想望〉以日常物件承載了不同重量的失去與改變。
首篇〈𠊎屋下个番檨樹〉甫下筆就建築起幸福氛圍;院後如傘的樹蔭、春夏交至的芒果熟成氣味、受惠於人的檜木家屋、樹梢上前屋主留下的日本銀錢,都被主角(勤英)一家溫柔收藏。然而幸福之屋卻無預警被新來的政府收走,佔據幸福之屋的新住民在不知情下甚至邀約勤英到自家遊玩。對於僅十多歲的女孩來說,同學的熱情,正竄改著被佔據與掠奪的事實,而她在父親的箴言「心無嗔口無怨」下只能接受、知足、體諒。
幸福之事原來不是憑空而來,是需要對某些事物緘口不言、藏匿憤怒才能獲得。
幸福的爭取在〈雜貨店風暴〉中則是選擇不再忍耐。主角一家在鄉村經營雜貨店,因半夜總有人購買東西而打擾睡眠。開店本意是給人方便,卻造成自己的不便。三兄弟想設立營業時間,試圖將公私領域分開,但爸爸卻不願意。後來有顧客惡意騷擾,惹得三兄弟私下武力解決,這個插曲也讓村人有了新默契,不敢再半夜造訪。
最後,全家的好眠跟爸爸的獨自失眠,則是將現代化的方便和秩序,與舊時代的遷就和妥協重新攤開。
〈想望〉中沒有如芒果樹蔭、雜貨店那樣可明確指涉的物件,然而卻寫出了日常中最難察覺的一種「失去」。主角何冠生因幼年農忙辛苦,身為地主長子被交付超出同齡所能承受的工作;半夜割香蕉、披夜勞作、負重前行,也因為勞力而感自卑。後來偷偷考取師範,離開家鄉,卻在年老了後帶著那句「這係𠊎這恁多年來心頭最大个想望……」回鄉。
故事沒有交代何冠生在離鄉數十年後為何回鄉。
留白十分巧妙;因為離鄉並非只是一個原因、一個時代、一個人……作者帶著所有人重新進入這個世界,讓讀者自由填起那片空白。這場回歸,是讓每個人試著走回自己曾經最想逃離的處所。
正義是甚麼?是制度規範的,還是道德捏塑的?
〈爆了發了〉寫台灣選舉蓬勃時代,鞭炮業的竄起。原本是人間喜慶的商品,扶持過許多家庭生計,也曾有過十年光輝,如今卻成為污染來源。故事裡,一群學生遊走在法律邊緣行「正義」之事,在鞭炮裡打入水針,致使鞭炮無法燃放。然而,鞭炮工廠也礙於逃稅、廠房不合規定等因素不敢報警。最後,一場沒有特別交代原因的爆炸,將危機、違法、人性都攤在陽光下。
〈義士〉則是檢舉制度和「義行」的模糊界線。何進發中年失業,後來發現檢舉獎金好賺,把檢舉當成正職工作。然而,何進發妻子的父母卻濫用健保,最後被人檢舉註銷健保資格。公共安全、環保、法規,這些關乎眾人的利益和少數人的私益,是否能靠個人心中的一把尺去完成?
這兩篇小說都沒有留下答案,而是讓人反覆去思考制度與道德的界線。
〈招娣妹〉、〈美創仙子〉兩篇則是書寫女性身體的倫理和創傷。
〈招娣妹〉寫戰後嬰兒潮到節育政策。主角招娣妹在招生競爭中來到人口優勢的國家,深感人口結構的改變。她想到幼年時,母親生了九子,生到被頒發增產報國、為民表率的表彰。女性的身體一直以來都被家庭、國家政策,甚至產業反覆提取和使用。
〈美創仙子〉則是作為新娘化妝師的麗雲意外受傷毀容,歷經復健後,身上的創傷;不論是外在和心靈都不可能再「變好」,她唯一能做的是重新與那些創傷共存。故事雖然寫創傷,但作者並沒有將其導向勵志故事,而是保留麗雲始終挫敗和失落的真實陰影。
每一種選擇,都是考驗。
〈金龍屋下个錢鼠〉的錢鼠看似是祝福,卻是種考驗,且這考驗關乎得知鉅款的所有人。金龍獲得鉅款後,幫兒子買了房子,脫離貧窮,但兒子卻開始顯出不勞而獲的懈怠。然而,兒子並非得知錢財後才如此,金龍夫妻自幼對兒子的溺愛便隨處可見,鉅款不過是將這些警訊變成真正的考驗。
〈監考〉中主角是一窮苦師範生,雖檢定及格,卻礙於非大學畢業始終低人一等。早上是老師,晚上當學生。老師的身分讓他備感無力,既要維護考場正義和為師者道德,又礙於學生家長勢力只能對作弊學生睜隻眼閉隻眼。夜晚自己考試時,又因急切想獲得證書和成績,心底的道德不斷被誘惑。
在老師的身分中道德標準左右遲疑,在學生的身分中也無法守護誠實。最後他並非選擇真正的正義,而是讓一切證據消失。
作為全客語的作品,〈何老師最後个該兜日仔〉故事探討甚麼是幫助?是拯救他人生命,還是終止生命?
以客語詞彙「搼手」作為核心意象。
何老師臨終前急著想見一名僅有幾面之緣的李先生。兩人相識於國民運動中心游泳池,是公務退休人員平凡的聚集地,不必遞交名片,連裸體相見也不會感到羞愧。在何老師生命終點前,他的靈魂仍努力學習新知,身體卻依舊走向失控。
人一如燃燒盡頭的蠟燭,底層所剩的蠟泥仍然能點亮光和熱;所有的生命意識,在不斷抵抗掙扎和妥協中被推著前進。
李先生初遇何老師時,便因為其穿脫衣物不便,流露想「搼手」的想法。何老師表明自己還能行動,還能自己來,但之後卻將生死之事託付李先生。結尾陌生人(李先生)的介入使得家屬放棄急救雖略顯突兀,但也逼著讀者進一步思考:能成為將死之人離苦得樂路上搼手的人到底是誰呢?
《𠊎屋下个番檨樹》用著日常低語訴說著,當所有人都以不同面貌降生、離去,如何在一個被迫知足的世界中,辨識並靠近心頭最大个想望呢?
撰文 作家 陳凱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