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向來有比其他文類豐富的母語創作動能。客家委員會與鏡文學合作的「客語文學作家創作計畫」,其中兩位詩人張芳慈、羅思容,經歷一年半的創作編輯期,交出兩本精彩的詩集:《爧》是詩人張芳慈一次朝向天地自然、宇宙萬物訊息的探問,《月光歸路》則是金曲客語歌手羅思容集結累積多年的客語詩作,回望內心的母題,首度發表的詩集。
在3月15日於高雄文學館舉辦的「2026作家深度系列論壇——詩歌專場」中,兩位作家和詩人邱一帆、學者吳佩如,在詩人邱湘雲的主持下展開對談。邱湘雲指出,一般對於客語詩的印象,主題多為客家的、鄉土的,但這次的兩本作品,都在題材上選擇了不同的道路:「一個是閃電,一個是月光,都是光芒,看客語詩可以走到多遠的地方。」

用詩人的筆,接住來自宇宙的一道閃光
來自台中東勢的張芳慈,首先用當地主要的大埔腔客家話跟觀眾打招呼,介紹書名《爧》的由來。「爧」在華語是跟靈魂的「靈」一樣的發音,意思就是「光」;在大埔腔客語,原本「𥍉爧」是閃電,讀作「ngiab^ nenˋ」,她把「𥍉」這個動詞交還給讀者,只留下「爧」(光)的部分,象徵讀者可以選用自己的角度與光互動。
張芳慈創作客語詩已久,也出過《天光日》、《在妳青春該時節》兩本客語詩集,但在《爧》這本新作中,她首次嘗試用更結構化的方式架構作品:「我給自己出了一個難題:用四幕劇的形式寫詩劇,像在寫微型的小說;不是有靈感就能寫幾個字寫幾行,要讓作品符合更大的架構,抽絲剝繭,傳達她想說的主軸。」

在疫情後,張芳慈近年閱讀許多老莊、玄學,也感受到生命的無常與失去。身為疫情後的「倖存者」,她將「爧」看作宇宙傳來的訊息:「但我們真的收到了嗎?」面對不斷變動、多方勢力對抗的世界,她讓金鵬的羽毛化作創作者為世界留下記錄的筆。這支筆受到惡勢力覬覦,一旦被奪走,人就會遺忘一切,幸好羽毛已經深深刻畫在掌心,成為一道掌痕。
張芳慈解釋,當每一道閃電直達內心,文字在層層堆疊的裂隙裡綻放光芒:「即使經歷苦難,依舊可以達到極樂,宇宙依然會重新開啟,從大宇宙到內在小宇宙的對抗,都是一樣。」
同為客家詩人,邱一帆認為客語是一種文化的語言,他向張芳慈提問,由於她最早是以華語創作,後來轉向客語書寫,兩者轉換時是否有感受到什麼不同之處?張芳慈表示,他們這一代,原本都是講客家話,是後來才必須要學華語:「我無法否認華語的養成是重要的養分,但用客家話還是很自然的,就是把頻道切換過去而已。」

邱一帆也舉詩人杜潘芳格為例,客語對他來說是有文化性、族群性的,他認為作家應該要在自己在母語創作有所發揮,奠定基礎,之後再翻譯為外文。張芳慈表示,在杜潘芳格的時代,擁有這樣的心態很難得,也是很辛苦的路。不過寫作的人,既然要自討苦吃,就只能往前走下去,「我也是看膩了以前的樣子,既然我要寫宇宙的變,我不調整自己改變,要怎麼接到那樣的『光』呢?我不得不變。」
學者吳佩如也分享,雖然她是台語為母語,不會講客家話,但讀到張芳慈的《爧》,也彷如感受到電擊,也讓她好奇,張芳慈心中的那道閃電,起點是什麼?張芳慈則回應,她從小就是個「被雷打到的人」,對世界抱持著「放馬過來吧」的態度,雖然人生有很多苦難,但在一道道閃光降臨時,內在也得到新的覺悟。
歸路的月光,追尋自我的力量
羅思容較為人熟知的身份是歌手,她自2007年開始出版詩歌音樂專輯,也曾獲金曲最佳客語專輯、最佳客語歌手等獎項。2002年因為幫父親詩人羅浪整理詩文集,讓她彷彿也被雷打到,感受到新的神聖的使命,開始用自己的母語創作。「很多聽我客語專輯的人都不是客家人,但他們都可以藉由客家的語言與聲音,連結到相同與不相同的、想像與沒有想像過的世界。」
但寫詩對羅思容而言,一直是比較私密也個人的追尋:「我從小就常常探問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的創作都是從這裡開始的,倒不見得是從客家語言,或是從客家的文化身份而來。」她陸陸續續將自己這20、30年來對生命和存有的思考,寫在30、40本的生活札記裡,這次在客語詩集《月光歸路》裡一起呈現。

「有許多神話、詩歌、童謠、文學的想像,都建構於月亮。我自己也是一樣,我想是月亮遍照了我。」羅思容回憶,她曾有一段因為產後憂鬱症而住在偏鄉的時候,過著半農半創作的生活,當時常常獨自走著夜路散步,只有月光陪伴著:「我不害怕,也不覺得孤獨,反而像孩提時一樣想著:為什麼總有月光會跟著我?為何月亮這麼奇妙呢?」
中文系畢業的羅思容,在雜誌、出版社任職的時候,卻感覺文字跟自己之間有很大的距離,彷彿文字只是工具。直到後來住到鄉下,文字、音樂和詩才逐漸回來找她,讓她凝視這個世界,與世界重新產生關連。
「月光歸路」有著多重的意涵:客語的「月光」不只是月亮的光,也代表月亮本身,「歸路」不只是華語「回家的路」,客語是「遍路」的意思。羅思容表示,台灣擁有多元的語言,「雖然是客語的書寫,但我很希望大家抱持開放的心,客語也可能會顛覆我們中文使用的慣性。」
羅思容解釋,文字會傳達出一個人所嚮往的環境,她嚮往的是太古的世界,包含時間、空間、生活、作息、日常、信仰,是對天地、萬物等一種態度。她也希望藉由作品中不同的語言運用,表達不同的聲音質地,也傳達出客語甚至原住民語的思維、美和意趣。

邱一帆也從詩人角度分享心得,他表示客家本就有〈月光光〉的唸詞,是在「月光(月亮)」下,大人向小孩在三合院廣場講述並流傳下來的諺語故事;而歸路這樣的構詞,「歸」當作形容詞或是副詞的「全部」,整路都是月亮,很神秘、很文學、很浪漫,當作一條回家的路也好,整路也好,都能作為詩眼。
學者吳佩如也詢問詩人,如何尋找自己內在的歸路?羅思容表示,她對萬物有一種天人合一的思想,是她生命渴望的依歸,也始終敬畏著自然宇宙教導的本真,也因此,即使大家擔心客語、台語、原住民語可能有一天會消失,她相信只要心存對生命的信念,能安頓自己,繼續寫繼續唱,就會擁有力量。
持續客語書寫,不畏懼母語消失
有讀者詢問張芳慈,語言有分日常的語言和文學性的語言,現在的客語文本以廣播、聽講的內容居多,應該如何精進客語書寫的文學性?張芳慈表示,文學性沒有特別的方法訓練,只能多聽多看多寫,例如她主持廣播節目,便採訪其他客語詩人,閱讀作品。「創作是一條沒有盡頭的道路,愈走就愈會發現,遠方還有更高層次的東西,有很美的地方,一直在引誘你,要趕快往那個方向走。如果抱持著這種嚮往拿筆創作,相信很快就會上手的。」
也有讀者詢問羅思容,《月光歸路》中展現豐富的聲音層次,例如萬物的聲響、嬰兒的呼聲、樂曲等等,身為音樂創作者,她如何將對音樂的感受轉譯在客語詩中呈現?羅思容表示,她認為每一種語言,都能夠和世界對話,客語當然能談古典音樂、談爵士樂:「生活在當代,就應該要從當代之中去擷取、承接、實驗和開展語言。」她用客語寫double bass,寫靜物畫,也是基於這樣的想法:「大膽地寫下去就對了。」

也有高中生讀者表達憂心,因為學客語的人少,也很少見到客語文字,會不會過五年十年,就沒有人讀客語作品,也不再有客語書寫?要如何面對呢?邱一帆表示,如果學客家話或是用客語寫作,對自己來說是有意義的,比其他事更重要,那做就對了:「沒寫就會死了對吧?作家不寫作的話,創作的生命就消失了、死了,開始寫的時候,彷彿又把命找回來。在生命中做有意義的事,就不用怕語言會消失。」
張芳慈和羅思容都表示,其實任何的語言都一樣,每一次的創作會得到多少知音和共鳴,能不能得到好的結果,都是完全無法掌握的。因此只要繼續去感受其中的感動和呼喚,這樣就足夠。
邱湘雲也表示,同樣身為以客語創作的詩人,如果在十年前要出版客語詩,得到的評價會是「寫這個沒人要看,幹嘛要寫」,但十年後的現在,大家坐在這裡,歡迎兩本客語詩集的誕生。「比起擔心有沒有人看,能不能寫出感動人的作品更重要,只要寫的是人類共同的生命母題,一定可以喚起共鳴,好作品是不會被埋沒的。」

整理撰文/許文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