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客語寫小說,可以講出什麼樣的故事?客家委員會與鏡文學合作「客語文學作家創作計畫」,其中三位小說家李旺台、高翊峰、甘耀明,經歷一年半的創作編輯期,交出用各自觀點呈現的客語小說作品。李旺台的《𠊎屋下个番檨樹》以十篇短篇小說勾勒記憶裡從農村到現代社會變遷的種種畫面,高翊峰的《跳童》則想像水淹台北的賽博龐克近未來末世以及消失的客語,甘耀明的《我的鴉鵲公主》描寫兩小無猜的姑姪充滿客語和手語的成長故事。
在3月8日於台北紀州庵文學森林舉辦的「2026作家深度系列論壇——小說專場」中,三位小說家分別與年輕作家陳凱琳、李奕樵和曹馭博,在作家陳雨航的主持下展開精采對談。三本小說主題各各異其趣,呈現作家對小說創作、客語與文學性的想像。陳雨航特別指出,雖然這場的重點在文學本身,但因為用客家語言書寫,「語言也變成文學討論中重要的部分。」

李旺台x陳凱琳:先有畫面,再有情節,才想議題
李旺台近十年來作品產量豐富,以歷史事件和人物為主題,交出七部華語長篇小說,這次的《𠊎屋下个番檨樹》卻是客語短篇小說集,寫了十個故事。陳凱琳分析,過往李旺台的長篇小說中,歷史和政局往往是推動故事情節的關鍵因素,但在短篇小說裡卻是隱隱存在於故事中的背景。李旺台則回應,他彷彿在這次的創作中逐漸步下歷史的月台,走入現代社會裡。
對李旺台而言,寫長篇小說的過癮之處,是能長時間沉浸在同一個故事裡;寫短篇小說的樂趣,則是能聚焦呈現記憶中的鮮明畫面:「我的腦袋裡有很多畫面,兒時、青少年時期累積的農村景象,以及年紀漸長後累積的各種畫面,在短篇小說裡,我可以專注地把一兩個畫面寫出來,故事就完成了。」


例如〈招娣妹〉裡,大腹便便的農婦一手扶著肚子,一手轉著風車努力工作,或是田埂上挑著扁擔送飯菜茶水給工人吃的小女孩,遇上揹著一個個沉重大麻袋、半跑半走著運送稻穀的縱隊,吆喝著小女孩讓路,經過時颳起一陣稻穀泥土香。這兩個畫面寫完,再加上頭尾情節,便有了故事。
有時是先有畫面,再構思故事,有時是故事回頭喚起了更多畫面的記憶,兩種模式交替作用,讓李旺台寫得很快樂。至於故事想講什麼議題,往往是寫好之後回頭再看,才讀出其中可以延伸闡述的意涵,回頭再修改調整情節。
例如同名小說〈𠊎屋下个番檨樹〉,被侵占房子的一家人原本在故事裡有發怒,後來李旺台重寫段落,改成只能隱忍壓抑怒氣,更符合威權時代的氣氛;〈何老師最後个該兜日仔〉則是寫到老人臨終前,放棄或維繫生命的拉扯;〈雜貨店風暴〉則是藉由三兄弟揍了半夜常來打擾自家雜貨店、讓人不得安寧的鄉里無賴,帶出社會現代化的過程。
陳凱琳與李旺台一樣是講南四縣腔的屏東客家人,她從「懂客語」的讀者觀點分享對〈何老師最後个該兜日仔〉裡運用「𢯭手」一詞的心得:「𢯭手」是客語「幫忙」的意思,但把字拆解開來有『接力』的感覺。故事主角原本是旁觀者,受到常常一起游泳的老人家委託,最後在老人家臨終前,主角才明白自己「𢯭手」的意義。「小說選用「𢯭手」的意象,與故事情節的連結,真的非常厲害!」

高翊峰x李奕樵:從科幻折射現實,從文字回溯聲音
寫過長篇《幻艙》、《2069》等多本科幻小說的小說家高翊峰,接到「以客語創作」的題目,便誕生了「客語賽博龐克」這個全新類型的小說《跳童》。同樣寫科幻小說的李奕樵笑說,小說家常用兩個不同的形式或元素疊加,以尋求突破,卻不是很好駕馭,但這本「客語賽博龐克」卻讓他讀著正襟危坐起來:「我很少讀到能從不同視角折射出許多現實議題、結構精巧的長篇小說;《跳童》就有很好的意象主義特徵,展現很高的精準度和控制力。」
小說設定在近百年後的台灣,以台北海、海樓後生人(海樓青年)、駭客等等元素構築末世想像,更藉由消失的「古客語」,以及客語AI大型語言模型「紀多納」、轉譯語言用的「羅賽塔石碑」等設定,折射出他對現實環境中客語可能消亡的擔憂:「如果客語消失了,我們怎麼辦?會不會客語到最後,聲音也可能會消失?」


高翊峰解釋,刻在羅賽塔石碑上層的古埃及象形文字,如今必須依賴刻在下層的古希臘文字來解讀意涵,語言的聲音更是必須要藉由古埃及晚期庶民的「科普特語」和古希臘語去試圖模擬。「最早的客語沒有文字,是我們創造了文字,試圖將聲音留下來。這就像古埃及象形文字現在的狀態,只留有文字,但聲音已經不在。」
李奕樵也提到,高翊峰在小說裡埋下不少有趣的小彩蛋。例如「紀多納」與原始碼分裂出的「牧師」兩個角色,便源自史上最早的客語白話字辭典《客英詞典》的作者紀多納,是一位來自英國的牧師。高翊峰表示,「小說裡很多命名都藏著客家歷史相關的資訊。閱讀時如果覺得命名怪怪的,可以去查一下,尋找背後的訊息。」
高翊峰藉由許多和語言相關的元素,疊加出他對於語言保存的思考,想像未來客語在台灣,能有一套可以延續下去的語言系統和機制,甚至能藉由AI多文本轉譯,解析語言的意涵。對他而言,「客語文學作家創作計畫」的七本創作,不單只是用文學記錄語言的可能性,而是呈現在強勢語言的普及下,語言逐漸消亡的問題。
不過,即使身處黑暗的末世,高翊峰筆下的海樓後生人,仍然是樂觀、進步的象徵。「當我們極力地做語言保存,背後隱藏的訊息就是『這個東西快要消失了』,但我希望現在做的種種努力,不會變成末代論。」他更幽默提議,如果可以創造有如「來電50」一般的環境,提供免費餐飲酒水和空間讓年輕人約會,但規定只能講客語:「這樣自然學客語,應該比較有趣吧!」

甘耀明x曹馭博:從文字的美感尋找客語的文學性
甘耀明以魔幻鄉土的作品著稱,近年作品漸漸回歸寫實,在《我的鴉鵲公主》中,描寫一個1970年代客家山村聾人少女的成長故事,藉由少女的同齡姪子的視角,看著少女的人生變動,也呈現兩小無猜手語、客語交織的淡淡情愫。故事裡,姪子充當姑姑的手語翻譯,也更理解姑姑的心境,作家曹馭博表示,他在閱讀的時候,也必須經過翻譯的過程,請會講海陸腔客語的母親協助他理解故事:「翻譯不只是溝通,也是靠近。」
甘耀明表示,在創作《我的鴉鵲公主》時,他有三個策略,一是要藉由這個故事,讓客語成為具有文學性的語言,二是故事必須有現代感,三是必須要把故事本身寫好。這三個策略中,第一個尤其困難,也是他在創作期間花最時間琢磨的關鍵。「寫作的人知道語言必須豐富,創作時才會有很多工具可以使用;當我要走進一座新的森林,我需要找到很多的工具來幫助我,才能找到新的方向。」


甘耀明解釋,華語要找「文學性的語言」,有很多前行的範本,但客語的文本,雖然有詞彙,相較之下卻欠缺文法。例如,「掉到愛情的漩渦而不可自拔」,華語寫起來很順,但客語要怎麼說?他寫「愛情的崩崗下慘死」,就是掉到懸崖下慘死的意思。
例如寫「雞皮疙瘩豎起來」,他苦笑:「我自己也是在思考『豎起來』要怎麼寫啊?」最後他寫「雞嫲皮膨膨」,只能形容它的樣子,但沒辦法描述它如何「豎起來」。「所以寫這本書的時候,覺得自己像是手腳被綁住了丟到水裡,還要自己想辦法游起來。」
又例如,他在辭典查到「竳線」(意指直的線)可以形容女生漂亮、「竳笐」(直立的樣子)可以形容男性帥氣,在描寫兩人的印章字體時,分別用「竳線幼秀」(挺拔秀美)和「竳笐勻勻」(端正勻稱)來形容。
甘耀明坦言,他很多地方還是必須先從華語思考,再去找到合適的客家詞彙。他廣泛尋找各種不同的辭典來源,不只是教育部、客委會資料庫整理的字詞,也包含他自2000年左右就購買的徐兆泉的《台灣客家話辭典》,從華語的美學去思考客語詞彙能如何呈現美感和意像,試圖用這個方式,拓展客語書寫的文學性。
他也參考客語書寫的前行者,如詩人邱一帆、作家張捷明的文學作品,以及學者鍾榮富翻譯的《白牙》、徐兆泉在2000年翻譯的客語版《小王子》等等,尋找客語語詞文法的連貫性和語感。但他也自我警惕,語言不只有美感,也有不同層面的生命力,雖然這次的創作從美感切入,但客語的豐富遠遠不只如此。
回到故事本身,小說對情感的描寫真摯,除了姪子對姑姑的情愫,甘耀明也深刻呈現了一位老父親面對女兒的虧欠心境,原來老爸爸認為女兒的聽力損傷跟他有關,「老爸爸為了希望女兒的病能好,一輩子滿山去找解藥。他覺得草木是大自然給人的手信,他一定能找到一封信,解開女兒的病。」姑姪之間、父女之間,那些細膩糾葛之處,讓曹馭博讀完也忍不住說:「身為十幾年『甘粉』,每次讀他寫的角色之間的虐心情感,都會很感動!」

客語文學的未來:從駁雜到繽紛的「花喇必駁」
講座中。包含李旺台、高翊峰、甘耀明三位小說作家,以及主持人陳雨航、與談人陳凱琳、李奕樵、曹馭博,都是客家人,或有部分客家血統,雖然講座主要以華語進行,但講者們或多或少都聽得懂客語,或是會講客家話。
在討論中也發現,「花喇必駁」意外地成為這系列作品中包含甘耀明、高翊峰、李旺台、吳鳴等作家都有寫到的詞彙。甘耀明說,其實「花喇必駁」原本是負面的意涵,代表一個東西看起來花花的,像鬼畫符塗鴉似的,但這幾年辭意卻逐漸翻轉,變成繽紛多彩的意思,「這幾年來,客語有重新在尋找一些字詞其中的意涵。」
有觀眾提問,若沒有這個計畫,用客語創作的起心動念為何?高翊峰表示,他的客語書寫是從聲音開始的,2000年初期,為了想寫客家伙房的生活,有些叛逆地用華語諧音字呈現記憶中的客語聲音,後來他也偶爾會在作品中寫到客語發音的漢字。「我還是會有點叛逆的,想把客語裡還不存在的詞彙創造出來。」
另一位觀眾則詢問,小說家是否可能像王文興在《家變》裡造字一樣,為客語創造新字?甘耀明表示,創造新字的難度太高,一來他並非專家學者,二來即使是專門的研究者,彼此之間依然有一定的歧異。作為小說家,他只要參考不同來源,選擇取用就好。
陳雨航最後也感性地說,這幾年的華文作品,幾乎都多少參雜一點閩南語,也有原住民語,讓他忍不住思考:那客語呢?「我的希望比較渺小,將來客語也像閩南話、原住民語一樣滲透到文學裡面去。」


整理撰文/許文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