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動態

滲透到文學裡的客語——李旺台、高翊峰、甘耀明的客語小說書寫實踐

鏡文學小編
2026-03-18

用客語寫小說,可以講出什麼樣的故事?客家委員會與鏡文學合作「客語文學作家創作計畫」,其中三位小說家李旺台、高翊峰、甘耀明,經歷一年半的創作編輯期,交出用各自觀點呈現的客語小說作品。李旺台的《𠊎屋下个番檨樹》以十篇短篇小說勾勒記憶裡從農村到現代社會變遷的種種畫面,高翊峰的《跳童》則想像水淹台北的賽博龐克近未來末世以及消失的客語,甘耀明的《我的鴉鵲公主》描寫兩小無猜的姑姪充滿客語和手語的成長故事。

在3月8日於台北紀州庵文學森林舉辦的「2026作家深度系列論壇——小說專場」中,三位小說家分別與年輕作家陳凱琳、李奕樵和曹馭博,在作家陳雨航的主持下展開精采對談。三本小說主題各各異其趣,呈現作家對小說創作、客語與文學性的想像。陳雨航特別指出,雖然這場的重點在文學本身,但因為用客家語言書寫,「語言也變成文學討論中重要的部分。」

 

 

李旺台x陳凱琳:先有畫面,再有情節,才想議題

李旺台近十年來作品產量豐富,以歷史事件和人物為主題,交出七部華語長篇小說,這次的《𠊎屋下个番檨樹》卻是客語短篇小說集,寫了十個故事。陳凱琳分析,過往李旺台的長篇小說中,歷史和政局往往是推動故事情節的關鍵因素,但在短篇小說裡卻是隱隱存在於故事中的背景。李旺台則回應,他彷彿在這次的創作中逐漸步下歷史的月台,走入現代社會裡。

對李旺台而言,寫長篇小說的過癮之處,是能長時間沉浸在同一個故事裡;寫短篇小說的樂趣,則是能聚焦呈現記憶中的鮮明畫面:「我的腦袋裡有很多畫面,兒時、青少年時期累積的農村景象,以及年紀漸長後累積的各種畫面,在短篇小說裡,我可以專注地把一兩個畫面寫出來,故事就完成了。」

 

 

例如〈招娣妹〉裡,大腹便便的農婦一手扶著肚子,一手轉著風車努力工作,或是田埂上挑著扁擔送飯菜茶水給工人吃的小女孩,遇上揹著一個個沉重大麻袋、半跑半走著運送稻穀的縱隊,吆喝著小女孩讓路,經過時颳起一陣稻穀泥土香。這兩個畫面寫完,再加上頭尾情節,便有了故事。

有時是先有畫面,再構思故事,有時是故事回頭喚起了更多畫面的記憶,兩種模式交替作用,讓李旺台寫得很快樂。至於故事想講什麼議題,往往是寫好之後回頭再看,才讀出其中可以延伸闡述的意涵,回頭再修改調整情節。

例如同名小說〈𠊎屋下个番檨樹〉,被侵占房子的一家人原本在故事裡有發怒,後來李旺台重寫段落,改成只能隱忍壓抑怒氣,更符合威權時代的氣氛;〈何老師最後个該兜日仔〉則是寫到老人臨終前,放棄或維繫生命的拉扯;〈雜貨店風暴〉則是藉由三兄弟揍了半夜常來打擾自家雜貨店、讓人不得安寧的鄉里無賴,帶出社會現代化的過程。

陳凱琳與李旺台一樣是講南四縣腔的屏東客家人,她從「懂客語」的讀者觀點分享對〈何老師最後个該兜日仔〉裡運用「𢯭手」一詞的心得:「𢯭手」是客語「幫忙」的意思,但把字拆解開來有『接力』的感覺。故事主角原本是旁觀者,受到常常一起游泳的老人家委託,最後在老人家臨終前,主角才明白自己「𢯭手」的意義。「小說選用「𢯭手」的意象,與故事情節的連結,真的非常厲害!」

 

 

高翊峰x李奕樵:從科幻折射現實,從文字回溯聲音

寫過長篇《幻艙》、《2069》等多本科幻小說的小說家高翊峰,接到「以客語創作」的題目,便誕生了「客語賽博龐克」這個全新類型的小說《跳童》。同樣寫科幻小說的李奕樵笑說,小說家常用兩個不同的形式或元素疊加,以尋求突破,卻不是很好駕馭,但這本「客語賽博龐克」卻讓他讀著正襟危坐起來:「我很少讀到能從不同視角折射出許多現實議題、結構精巧的長篇小說;《跳童》就有很好的意象主義特徵,展現很高的精準度和控制力。」

小說設定在近百年後的台灣,以台北海、海樓後生人(海樓青年)、駭客等等元素構築末世想像,更藉由消失的「古客語」,以及客語AI大型語言模型「紀多納」、轉譯語言用的「羅賽塔石碑」等設定,折射出他對現實環境中客語可能消亡的擔憂:「如果客語消失了,我們怎麼辦?會不會客語到最後,聲音也可能會消失?」

 

 

高翊峰解釋,刻在羅賽塔石碑上層的古埃及象形文字,如今必須依賴刻在下層的古希臘文字來解讀意涵,語言的聲音更是必須要藉由古埃及晚期庶民的「科普特語」和古希臘語去試圖模擬。「最早的客語沒有文字,是我們創造了文字,試圖將聲音留下來。這就像古埃及象形文字現在的狀態,只留有文字,但聲音已經不在。」

李奕樵也提到,高翊峰在小說裡埋下不少有趣的小彩蛋。例如「紀多納」與原始碼分裂出的「牧師」兩個角色,便源自史上最早的客語白話字辭典《客英詞典》的作者紀多納,是一位來自英國的牧師。高翊峰表示,「小說裡很多命名都藏著客家歷史相關的資訊。閱讀時如果覺得命名怪怪的,可以去查一下,尋找背後的訊息。」

高翊峰藉由許多和語言相關的元素,疊加出他對於語言保存的思考,想像未來客語在台灣,能有一套可以延續下去的語言系統和機制,甚至能藉由AI多文本轉譯,解析語言的意涵。對他而言,「客語文學作家創作計畫」的七本創作,不單只是用文學記錄語言的可能性,而是呈現在強勢語言的普及下,語言逐漸消亡的問題。

不過,即使身處黑暗的末世,高翊峰筆下的海樓後生人,仍然是樂觀、進步的象徵。「當我們極力地做語言保存,背後隱藏的訊息就是『這個東西快要消失了』,但我希望現在做的種種努力,不會變成末代論。」他更幽默提議,如果可以創造有如「來電50」一般的環境,提供免費餐飲酒水和空間讓年輕人約會,但規定只能講客語:「這樣自然學客語,應該比較有趣吧!」

 

 

甘耀明x曹馭博:從文字的美感尋找客語的文學性

甘耀明以魔幻鄉土的作品著稱,近年作品漸漸回歸寫實,在《我的鴉鵲公主》中,描寫一個1970年代客家山村聾人少女的成長故事,藉由少女的同齡姪子的視角,看著少女的人生變動,也呈現兩小無猜手語、客語交織的淡淡情愫。故事裡,姪子充當姑姑的手語翻譯,也更理解姑姑的心境,作家曹馭博表示,他在閱讀的時候,也必須經過翻譯的過程,請會講海陸腔客語的母親協助他理解故事:「翻譯不只是溝通,也是靠近。」

甘耀明表示,在創作《我的鴉鵲公主》時,他有三個策略,一是要藉由這個故事,讓客語成為具有文學性的語言,二是故事必須有現代感,三是必須要把故事本身寫好。這三個策略中,第一個尤其困難,也是他在創作期間花最時間琢磨的關鍵。「寫作的人知道語言必須豐富,創作時才會有很多工具可以使用;當我要走進一座新的森林,我需要找到很多的工具來幫助我,才能找到新的方向。」

 

 

甘耀明解釋,華語要找「文學性的語言」,有很多前行的範本,但客語的文本,雖然有詞彙,相較之下卻欠缺文法。例如,「掉到愛情的漩渦而不可自拔」,華語寫起來很順,但客語要怎麼說?他寫「愛情的崩崗下慘死」,就是掉到懸崖下慘死的意思。

例如寫「雞皮疙瘩豎起來」,他苦笑:「我自己也是在思考『豎起來』要怎麼寫啊?」最後他寫「雞嫲皮膨膨」,只能形容它的樣子,但沒辦法描述它如何「豎起來」。「所以寫這本書的時候,覺得自己像是手腳被綁住了丟到水裡,還要自己想辦法游起來。」

又例如,他在辭典查到「竳線」(意指直的線)可以形容女生漂亮、「竳笐」(直立的樣子)可以形容男性帥氣,在描寫兩人的印章字體時,分別用「竳線幼秀」(挺拔秀美)和「竳笐勻勻」(端正勻稱)來形容。

甘耀明坦言,他很多地方還是必須先從華語思考,再去找到合適的客家詞彙。他廣泛尋找各種不同的辭典來源,不只是教育部、客委會資料庫整理的字詞,也包含他自2000年左右就購買的徐兆泉的《台灣客家話辭典》,從華語的美學去思考客語詞彙能如何呈現美感和意像,試圖用這個方式,拓展客語書寫的文學性。

他也參考客語書寫的前行者,如詩人邱一帆、作家張捷明的文學作品,以及學者鍾榮富翻譯的《白牙》、徐兆泉在2000年翻譯的客語版《小王子》等等,尋找客語語詞文法的連貫性和語感。但他也自我警惕,語言不只有美感,也有不同層面的生命力,雖然這次的創作從美感切入,但客語的豐富遠遠不只如此。

回到故事本身,小說對情感的描寫真摯,除了姪子對姑姑的情愫,甘耀明也深刻呈現了一位老父親面對女兒的虧欠心境,原來老爸爸認為女兒的聽力損傷跟他有關,「老爸爸為了希望女兒的病能好,一輩子滿山去找解藥。他覺得草木是大自然給人的手信,他一定能找到一封信,解開女兒的病。」姑姪之間、父女之間,那些細膩糾葛之處,讓曹馭博讀完也忍不住說:「身為十幾年『甘粉』,每次讀他寫的角色之間的虐心情感,都會很感動!」

 

 

客語文學的未來:從駁雜到繽紛的「花喇必駁」

講座中。包含李旺台、高翊峰、甘耀明三位小說作家,以及主持人陳雨航、與談人陳凱琳、李奕樵、曹馭博,都是客家人,或有部分客家血統,雖然講座主要以華語進行,但講者們或多或少都聽得懂客語,或是會講客家話。

在討論中也發現,「花喇必駁」意外地成為這系列作品中包含甘耀明、高翊峰、李旺台、吳鳴等作家都有寫到的詞彙。甘耀明說,其實「花喇必駁」原本是負面的意涵,代表一個東西看起來花花的,像鬼畫符塗鴉似的,但這幾年辭意卻逐漸翻轉,變成繽紛多彩的意思,「這幾年來,客語有重新在尋找一些字詞其中的意涵。」

有觀眾提問,若沒有這個計畫,用客語創作的起心動念為何?高翊峰表示,他的客語書寫是從聲音開始的,2000年初期,為了想寫客家伙房的生活,有些叛逆地用華語諧音字呈現記憶中的客語聲音,後來他也偶爾會在作品中寫到客語發音的漢字。「我還是會有點叛逆的,想把客語裡還不存在的詞彙創造出來。」

另一位觀眾則詢問,小說家是否可能像王文興在《家變》裡造字一樣,為客語創造新字?甘耀明表示,創造新字的難度太高,一來他並非專家學者,二來即使是專門的研究者,彼此之間依然有一定的歧異。作為小說家,他只要參考不同來源,選擇取用就好。

陳雨航最後也感性地說,這幾年的華文作品,幾乎都多少參雜一點閩南語,也有原住民語,讓他忍不住思考:那客語呢?「我的希望比較渺小,將來客語也像閩南話、原住民語一樣滲透到文學裡面去。」

 

 

 

整理撰文/許文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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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廟的孩子成為作家——浮果談他的「取經」之路
小說《開著福音車徵廟公》深入描寫臺灣的進香文化,以宮廟二代與牧師二代的男同志伴侶為主角,展開一段尋找廟公的公路之旅。究竟族群融合能否包含信仰?作者浮果用輕鬆筆法書寫歷史和民俗文化,以乍看衝突的設定處理生命難題及家庭困境,希望藉由小說鬆動固化認知,傳遞宗教與性別實際上是可以流動的概念。與談人王君宇身為本書的責任編輯,以小說為軸,嘗試挖掘浮果對於寫作、宗教信仰、家庭關係等面向的現實映照,進行一場「靈魂拷問」式的深度對談。 走訪宮廟的孩子成為作家「我四、五歲就跟著父親走宮廟,坐遊覽車去進香。」家庭背景使然,民俗從小就在浮果的生活佔有一席之地,看過信徒送神轎、乩童訓乩,從疑惑、參與到擁有自己的理解,這些記憶都成了本書的創作養分。書中的進香之旅途經許多宮廟,描繪了不少神明故事和歷史,這些書寫憑藉的不只是兒時記憶,也來自浮果在臺南嘉義一帶實地走訪的田野調查,除了現場感受信徒拜拜的情況,廟宇牆上或石碑上的文字,往往更是網路難以搜尋到的資料。期間,也有發現與印象不符的情形──東石的港口宮乍聽之下位於港邊,他因為不放心,特別以家族旅行的名義帶家人去附近玩,才發現實際上離港口有段距離,幸好來得及修正。為了釐清同一位神明的不同解釋和由來,也必須查文獻、看圖鑑,例如有些神明通稱池府王爺,指稱的卻是不同人;又或者許多廟都會強調自己是「開基」或「第一」,就得去確認年代或區域。改了名字寫進書裡的廟,實則來自他學生時期當廟公的真實經驗。彼時舅公是廟的負責人,某天忽然因為欠債跑路,父親擔心廟的存亡,指派他下課去顧廟。「廟裡不同人來來去去,不確定是信徒還是小偷?有趣的是,這些平常可能不會想接觸的人,反而會因為神明的共同信仰而開啟話題。」廟裡沒人時,他覺得無聊,就跟神明說話,保佑自己考試一百分云云。這段廟公經歷,讓他開始思考人跟神之間的關係,也逐漸形塑出自己對神明的認知。 同志身分 vs 傳統父親,嘗試在衝突中了解對方處境浮果寫小說喜歡與生活結合,從真實的人身上找靈感。書中,主角的爸爸取材自他的父親,但形象卻完全相反,相同之處在於父子相處。如今與父親是同居關係的他,要和這位室友重新認識與互動──「我爸有屬於自己的生活,不太喜歡管我。他是那種吵架不輕易妥協的人,一定要先拉下臉去求和,幫他找台階下。」寫小說時,他覺得父親不盡然是不理解兒子,有時只是不願承認──面對其同志身分,傳統背景長大的異性戀男性需要時間去消化,也變成小說角色之間得以發揮的衝突。他坦言,寫書時嘗試處理父子關係,最後讓爸爸的角色選擇接受也是有其原因。小時候家族聚餐,有人問起家中另一位同志,父親說「他是成年人了,做任何決定都是他的事,我們無權要求他配合我們的期待」,讓浮果覺得父親想法開明。現在回頭看,父親與家人衝突而生氣時,經常自己先冷靜退一步,過幾天調整好情緒,才會試著讓對方知道他的想法;傳統父親或許是威嚴的存在,但可能也是偽裝,如同書裡的宮廟主人或牧師,嘴上很壞,但還是有面對兒子是同志的方法。帶著不同的宗教背景,主角男友的爸爸同為單親家庭,也不太能接受兒子出櫃,這兩對父子的關係是如何構想?他說,拋開宗教去看,尋找兩對父子當中的共通性,會發現傳統男性被賦予了許多責任,往往無法輕易表達自身情緒,僅能透過間接方式求和求好。「對長大的兒子來說,反而必須去教育父親,讓他認識到小孩已經長大,可以試著跟兒子當朋友。」書寫時,希望親子關係的相處不是上對下,而是能在衝突中盡量了解對方處境,「不見得認同或理解,但至少可以去接受,就是很大的突破了。」 神明是心靈信仰,真正的改變仰賴自己編輯王君宇指出,書裡的宗教觀近似泛靈論,各個宗教的神可能都源自同個地方,只是在不同文化中擁有不同形象,因此好奇他在創作上的宗教觀。浮果分享身邊認識的虔誠基督徒,因為家人手術成功而改信泰國四面佛的故事,讓他意識到宗教即信仰,是可能隨著時間而改變的,有沒有從信仰過程中「滿足需求」,才是更明顯的原因。如今虔誠如他,反而不覺得自己有事特別需要問神,真正求神明的次數也少之又少,父親在這方面影響頗深:「我爸說神明的存在是信仰,給你心靈支柱,但不可以當成有求必應的對象。為什麼一定要保佑你?你跟其他人都一樣。如果特別去照顧你,那也有失公平。」有段時間他幫家裡還債,忽然明白求神問卜是心靈信仰,要真正改變事情,還是必須自己努力。當然,努力不見得能改變,好比欠債依然要還,但怎麼還?跟銀行協商、以誠意請人協助,對自己有利的方式要主動爭取。信仰能給人力量,但太過依賴這個力量去做事,卻容易走火入魔。回推到寫作,浮果自問,成為作家是夢想還是目標?他說,很多時候是必須去做的目標,因為光用想的,就只會是夢而已。 撰文 侯伯彥 ◆ 攝影 鏡文學
歷史縫隙的文學之花──陳瑤華談《破浪:艋舺女首富黃阿祿嫂傳奇》
歷史的空白,是文學介入施力的縫隙。對陳瑤華而言,寫作歷史小說便是以想像力補足史料中空白的過程。在過往的小說創作中,陳瑤華呈現對於女性議題的高度關心。不管是書寫女性犯罪的《惡女流域》、處理演藝圈ME TOO事件的《錯身1998》,或與慰安婦記憶對話的《鐵百合》,皆試圖在社會事件或歷史題材中談出女性獨特的生命經驗。《破浪:艋舺女首富黃阿祿嫂傳奇》以真人真事為本,描繪清末艋舺、大稻埕繁盛商場的風起雲湧,也刻劃女性創業者如何在傳統年代為自身開闢道路。 以想像力為歷史增添血肉談及前些日子廈門福建之行,陳瑤華笑稱是一場遲來的田調。旅途中不僅親臨小說人物橫渡黑水溝之路,也在馬尾船政博物館中細數各式船舶,想像清朝末年古老帝國的人們開始接觸洋務、科學,面向世界的歷程。她想描寫的女主角吳帆正以如此姿態立身於世,不固守既有的傳統榮光,而是盡力接觸外來的人物與技術,探索全新的世界。陳瑤華由參加艋舺文史導讀的姐姐口中首次聽聞黃阿祿嫂的故事。雖是清末臺灣著名的木材、樟腦商人──當地甚至有諺語「第一好張德寶,第二好黃阿祿嫂,第三好馬俏哥」流傳其特殊地位──相關史料卻極為稀少,連夫家族譜都未曾載明這位傳奇性的三房。史料的闕如成為陳瑤華想像力奔馳的起點:怎樣的女性可以帶著工人上山伐樟?如何解決男性主導的商業世界中的紛爭?保守時代如何以女性身分達致如此成就?她用寫小說來解答自己的疑惑。裹小腳的大家閨秀難以穿過崎嶇的山路監督樟木開發,因而陳瑤華賦予黃阿祿嫂未經纏足的童年及風月場所查某𡢃的來歷,又令她擁有不囿於規範的獨立性格。就這樣,歷史上不具名姓黃阿祿嫂,在陳瑤華筆下化為「吳帆」,擁有立體的經歷與性格。雖然可能並非黃阿祿嫂的真實樣貌,卻是陳瑤華盡力發掘其可能性的結果。學生時代的訓練成為她的創作養分。大學時陳瑤華先是就讀於歷史系,儘管對庶民史感興趣,當時的授課卻以政治史為主;因而她轉往中文系,企圖在小說中拼湊這些與日常相關的歷史。過往歷史學的訓練使她得以找尋資料建構當時的社會環境,理解行郊組織、樟腦貿易等時代背景,從而將人物合理地置入其間。大量閱讀之外,陳瑤華也透過實際的踏查及訪談掌握歷史空間,在創作之餘遇見許多不同的人、累積額外的知識,這些都是後來的儲備。 好好寫作,好好生活,好好睡覺創作小說時,陳瑤華自陳往往是人物先行,會為角色製作詳細的小傳,並讓人物帶領故事進行。塑造人物的性格、背景,也決定其說話的口氣、形象,在特定時刻為何會做出特定決定,從而掌握故事的走向。她也提及,最早在創作純文學、短篇小說時,通常僅靠靈感完成故事。然而和鏡文學合作創作長篇的大眾小說時,由於被要求提交大綱,故會較有意識地預先架構故事。面對不同題材,她會斟酌敘事的趣味及讀者視角設計開頭,甚至會在故事完成後重新調動順序,令其達到更好的敘事效果。如在撰寫大眾不熟悉的歷史背景時,依時順敘讓讀者容易進入;談及台籍慰安婦時,則為了處理女主角被顛覆的認知及懊悔而採倒敘的手法;甚至採用穿越的形式,讓當代的年輕男孩回到90年代,和最終走向悲劇的女星對話、了解其心路歷程。《破浪》的完稿過程也經歷了大幅調整。在初稿中,黃阿祿的故事占了萬字篇幅,但為了避免搶占故事焦點、令情節更快地進入吳帆商戰的橋段,而被編輯要求大幅刪改。陳瑤華半開玩笑地談起改寫時的情緒,卻也認為編輯可以據其經驗提供來自讀者的視點,幫助故事更容易被讀者接受。寫作不免遇到瓶頸,對此陳瑤華的建議是「去睡覺」。「睡覺是一個很好的靈感來源,雖然腦袋放空,但是你的故事還是存在你的心裡面,」她說,「不要一直想著去填補空白的時間,因為靈感有時會在不注意的時候突然出現。」她認為寫小說重要的是「真正地去生活」,因為寫作往往仰賴日常的積累,不僅是讀過的書追過的劇,還有對生活細節的感知與各樣情感的體會。以自身為例,比起擔任老師的時期,在當全職媽媽的十年間,反而得以平等地和形形色色的人們交流,從觀察中獲得新的刺激。期間閱讀許多日本的女性大眾小說,也令其萌生創作大眾文學的念頭。比起文字雕琢,更重視故事本身與意念的產生。這段時期彷彿起跳前的蹲低點,為後來更高的跳躍累積能量。 提供一條可能的路徑回望《破浪》的創作,陳瑤華自覺有些「女性勵志小說」的意味。當代女性也許不似當年受到許多傳統條規的束縛,卻仍不自覺地活在緣於性別的期待或歧視中。黃阿祿嫂的故事中草莽的精神或許提供了現代女性一條可能的路徑,去思考身為女人之前,作為一個單純的「人」,如何盡可能地突破加在自己身上的限制、完成所欲達成之事。陳瑤華呈現出晚清艋舺、大稻埕的豐富多元,邀請讀者隨黃阿祿嫂的腳步,一同踏入這個充滿危機與轉機的精采時代。 撰文 李心柔 ◆ 攝影 鏡文學
普通人的土法煉鋼寫作法:四絃談創作靈感養成
早上起床,吃飽喝足,把手機鎖進箱子裡,倒數計時兩小時,規定自己坐在書桌前,寫三百字也好——記得告訴自己很棒!然後回到三次元,去工作。這樣的一天,重複一年,就有了十萬字。重複十餘年,我們有了四絃。鏡文學創立以來積極陪伴作者成長,近日舉辦「小說家的靈感萬事屋」系列講座,邀請四位長期合作的作家,從不同面向分享自身寫作之道。打頭陣的鏡文學作家四絃和與談編輯林芳瑀都是「I」型人,笑說等下講完要去收驚。從BL、都會愛情寫到社會寫實與懸疑推理,年約40的四絃另有正職工作,但已出版十來本著作,過著「小說家的雙面生活」。目前站上共有18部作品,包括挑戰母愛天性論、引發熱烈回響的代表作《抱歉,我討厭我的孩子》,以及探討新型態婚姻、正進行影視化的《我與我的閨密老公》。 對生活發生的事有感,靈感會撞上來身為I人,四絃不是田調採訪型的作者,一次為確認結婚手續細節打電話給戶政事務所,就出了一身汗。這等內向人格,下筆可不手軟,《抱歉,我討厭我的孩子》精心安排第一人稱視角切換,縝密串起四個母親(也是女兒)的輪迴悲劇,直戳痛處。「凡殺不死你的便成為作品,」四絃表示,「靈感會來撞上你,尤其是在做寫作以外的事情時。」例如,在講座之前,四絃先在便利商店坐,聽到一旁大學生聊到這學期比較認真上課,竟被當掉,上學期只出席7堂課反而沒事。「我覺得很有趣,她在乎的是付出與回報不成比例,可是明明上學期就應該被當掉吧?」又如在臉書滑到有女子決定和充氣娃娃成為終身伴侶的趣聞、等公車時的突發奇想等等,生活中總有顛覆認知的時刻「撞上來」,她便把這些素材收納到只有自己的Line群組中。追根究柢,是「以前認知的事,我漸漸不再認同。」戀愛、結婚、生育,人的一生好像擺脫不了「必經之路」,「不是問工作、就是催婚,到了40歲還單身,看起來好像沒希望了,就問『啊你要買房了嗎?』」什麼年齡要做什麼事,社會恐嚇我們,不允許有人岔出去,「我想用故事,幫人走出別的路。人生的困難不見得能解決,但在故事裡,可以不計代價地試試看。」《抱歉,我討厭我的孩子》來自過世的朋友,一生追求母親的認可而不可得,使四絃反思,唯有認知母愛並非無條件犧牲,才能斷開悲劇迴圈;《我與我的閨密老公》則是同婚通過,引她思索:結了婚難道事情就解決了嗎?讓她寫出直女與男同志結婚,成為彼此選擇的家人,而現實中也確有其人。「生活會來接近你,」她下結論。 「廢渣」也能上手!土法煉鋼寫作術善於從日常生活採集靈感,隨時打開感官,對社會百態有敏銳觀察與省思,但驚人產量不在靈光乍現,而在沒有放棄的每一天。四絃分享,寫作之路有三階段,「一開始天馬行空,寫什麼都很快樂;再來,你會想知道為什麼,去看看大師都怎麼做,翻遍各種書籍,想尋找一個模式;但最終,你還是要坐下來面對自己,每天三百字地寫。」在家寫作總是有很多誘惑,「只是想倒杯水,一回神已經吃起蛋糕,」她強調,務必先吃飽喝足,不給自己偷懶的藉口,並且「網路、手機是創作殺手,一定要剷除!」自知容易分心,她上網買能定時的盒子,把手機鎖進去,時間未到打不開,強迫自己每天早上專心寫作兩小時,再去上班。「很多人會深夜寫,但我下班回家就只想耍廢。」編輯林芳瑀問是否有過想放棄的時刻?四絃直白回答:「無時無刻。每次都想乾脆關掉Word檔好了。沒人阻止你,因為也沒人鼓勵你。你只能想盡辦法鼓勵自己,洗腦自己一定可以。」十幾年來,四絃沒有一部作品是順暢到底毫無瓶頸,每當寫不下去,她就去翻一套漫畫,再逼迫自己回到電腦前。她笑稱自己是「廢渣」,什麼Excel等等工具方法都不會,只會土法煉鋼。她在家裡各處都放了無痕便條紙,「洗澡到一半想到『這地方可以突破』就衝出來寫。」她創作不會事先列大綱,也不會先寫人物小傳,但書桌前的一面牆上,貼滿了便條紙,幫助她梳理故事發展的時間線,整理人物關係,也思考想到的哏是否可以在哪裡用上。「十萬個字可能讓人無從下手,但在Word之外推演,也許明天就有辦法再面對它。」 參加比賽,讓死線幫你強制產出沙龍現場小巧溫馨,十來人認真筆記與提問,多是有心寫作的年輕朋友。至今不給媽媽看作品、在三次元堅決否認小說家身分的四絃,驚訝於近來創作者變得大方,從國小到退休人士都在寫,不但貼連結跟她分享作品,甚至樂於把自己的生活寫進故事裡。小說告別霸道總裁,走進現實,市面上愈來愈多職人書寫與私小說,或許也跟連載平台崛起、社群媒體盛行有關。現場與會者便問及,會建議經營社群來導流、提升知名度嗎?四絃回應自己不太擅長,而無論如何,還是要去寫才行。她以自身經驗建議,新人可以參加創作比賽,就算沒有讀者看到,也可能被編輯看中而有出版機會,「重點是比賽有死線,就會逼你產出。先有作品,再來想要怎麼辦。」另外,也可以選擇出版電子書,先從幾十本開始試水溫,比較不會有自印書籍的成本壓力。林芳瑀補充,「故事不是出版就到終點,它還可能轉換為影視、舞台劇。」鏡文學以IP經營思維看待創作,舉辦的小說大獎便以影視化為目標,創作者可以選擇適合自己的競賽或文學獎參加;文化部的青年創作補助,也是值得多加善用的好資源。而如果你跟四絃一樣,就是不想被親友認出來,應付「版稅多少錢?這是不是在寫我?」的種種問題,「先否認再說!逃避雖可恥但有用!」帶著有創意的疑問,故事開始了小時候,因為「連俄羅斯方塊也不會玩,」四絃無聊就去看各種故事。她的啟蒙之作是《小美人魚》,「拿掉奇幻的設定,就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女生,遇到命中註定的對象——但他不愛她,超寫實!」殘酷結局跟《白雪公主》落差極大,起承轉合的情節深深刻在心裡。從字還認不得、腦補漫畫情節,到偷看姊姊的言情小說,她想:不如自己也來寫寫看好了?從此,一個個新世界為她開啟——她發現,玩遊戲有所限制,但「寫故事是無限大的活動,想怎麼寫就怎麼寫,很自由又好玩!」如今,故事是她人生的多重宇宙,爛事、趣事、麻煩事有了新的版本,當她問:「人一定是這樣嗎?」故事就開始。撰文 KT ◆ 攝影 鏡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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