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九年，第一根木樁打進石印社的芋田。樁頂塗著紅漆，打樁的人說：只是測量，不是要拿你的田。邵族青年石水生問那個戴白帽的日本技師，「標高」是什麼。對方用不熟練的臺語回答：「看水，會到哪裡。」為了發電，日月潭的湖水要升高十八公尺。水到的地方，有石印社的田、路、屋，和祖先傳下來的白鹿故事。水生被臺灣電力株式會社僱去扛標尺、學測量，一天七十錢——他學會把一座山算進紙裡，也眼看著那些數字一寸一寸逼近自己的家。父親萬吉每天想拔樁，阿嬤問：「那根東西記得我們嗎？」而水生站在中間：他是替會社量水的人，也是被水量走一切的人。工程延宕、復工、通水。一九三四年，燈在臺北亮起來，石印社沉進湖底，全族遷往卜吉。搬得走的是門板和祖靈籃，搬不走的是路、魚場，和「回家不用爬坡」的那些日子。臺灣裂縫六部曲之三。以日月潭水力發電工程與邵族遷村為背景——湖水升高以前，湖不是一張比較小的現在；水下有路、有田、有屋，也有人記得它們原來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