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首部巡山員小說,第一手田野調查寫成,親身走入山林,揭露巡山員不為人知的護國任務菜鳥巡山員報到!除了日常勤務超吃重,還有難解的愛情與親情課題連番上場……她不顧一切當上巡山員,一個人要管理五十個大安森林公園的山林面積,挑戰接二連三;即使吃盡苦頭,她卻始終想知道,那些當年父親來不及告訴她的事……大學畢業生葉綠儀放棄與醫師男友的感情,不管母親的強烈反對,正式成為林務局水里工作站的一分子。既是菜鳥又是女生,老是遭受組員的言語諷刺,她卻一心想證明自己也能成為優秀的巡山員。深山中被竊的七里香、考驗心智的深山特遣、喝下水鹿洗澡坑裡的水、埋伏抓山老鼠……,挑戰接連而來,總是組員楊向陽有力的臂膀支撐著她;一段正在萌芽的感情卻因一場大學生登山意外陷入危機,父親當年因公殉職的實情也漸漸浮現;緊接而來一場森林大火,鋪天蓋地要將她吞噬,身邊最親近的人卻在烈焰竄天中不見蹤影……在山林面前,山神沒有留時間給人們猶豫,巡山員只能勇敢踏入森林山野的深處,領會「山神」的存在與意義。【本書特色】★ 臺灣首部關於巡山員的小說,第一手田野調查,揭露巡山員不為人知的工作內幕與生活。★ 從巡山員的故事看見臺灣的森林山野,豐富的山林知識,喚起對臺灣山林的關注。【作者介紹】海德薇筆名取材自哈利波特的貓頭鷹Hedwig,曾榮獲時報小說賞、兩岸青年網路文學大賽和九歌現代少兒文學獎等多項文學獎項,出版有《禁獵童話》、《我的虎爺好朋友》及《消逝月河之歌》等數本小說作品和傳記,其他短篇散見於《皇冠》與《印刻》雜誌。同時具有靈療師資格,不揮灑魔杖時則搖筆桿,最大願望是成為魔法的信使,以故事為世界帶來魔幻力量。【推薦序】林務局局長 林華慶林務局南投林區管理處水里工作站 森林護管員 吳聰志林務局新竹林區管理處烏來工作站 森林護管員 陳昱茹《森林護衛隊》導演 練建宏【Tai Tai LIVE WILD】阿泰與呆呆浪漫巡山員 粉絲專頁深山特遣隊之我在山林的日子 粉絲專頁【內文試閱】01.從打包到溜走,只花了我六十分鐘;從一段人生逃至另一段,大概需要五個小時;但是,為了做出這個決定,幾乎窮盡了我一輩子。一路南下,天氣的變化只有熱、很熱和更熱。我的安全帽由豔陽直接加溫,像是一只悶燒鍋,讓我頭皮發癢、頭頂冒汗、大腦也在焦慮和不確定感中蒸騰,還隱隱散發油臭味。更別提我的頸部和雙肩早已僵硬得像是忘了上油的機器,維持一模一樣的姿勢久了,幾乎在風吹中漸漸幻形為石雕,臀部則早已因麻木而失去知覺,忘了什麼叫疼痛。頂著大太陽從桃園鄉間一路騎車來到南投市區,指針剛過中午,距離我的目的地,估計還得再三十分鐘。等待紅燈變綠的時刻,我讓白色野狼一二五停在待轉區,棲身路樹的陰影裡。半天的時光,兩百公里的旅程,這是一趟苦行,卻也是不得不為之的決定。畢竟,若是和我即將面臨的挑戰相比,痠痛和惡臭都是小問題。我需要我的野狼,騎車雖不是第一順位的選項,卻是連人帶車以及行李一同運至定點,最直截了當的方法。也是最迂迴的辦法。誰讓我像逃難一樣,匆匆拎了行囊就跑,出發前明明有充裕的時日打包,我卻選擇在倉促的清晨,草率地完成了這項任務。我不知道我在躲避什麼?是母親彷如遭受背叛的態度?還是我自己任性有餘卻欠缺成熟思慮的內心?我的行李相當輕便,只有幾件簡單衣物和私人用品,其中最有份量的,是一個實木雕刻的小人偶,出自父親之手。木雕被壓在背包底部,猶如沉甸甸的船錨,讓我的意志不再飄搖。為什麼偏偏帶這個木雕呢?出門在外,又不能當做乾糧充飢,也不是保暖的被褥,更談不上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藝術品。可父親的遺物只剩下這個了,我就是難以割捨?。獲得這件禮物的時候我只有七歲,小學一年級新生,對芭比娃娃的渴望也許還更多一些。父親送了木雕給我,我順手擱在書桌上,一放就放了十幾年。從小女孩到青少女,跨越成年禮搖身一變為女人,媽媽買的娃娃早不曉得丟到哪兒去,木雕小人卻一直守在桌邊,日間伴我讀書,夜裡替我捕夢。現在,則陪著我前往林務局位於南投的水里工作站報到,準備接下「森林護管員」一職。跟父親之間的事情,非得做個了斷不可,省得我日思夜想,參不透他話中的意義。於是我拋下自身與文明的連結:高跟鞋、化妝品、臉書還有何宇倫,該割捨就割捨、不久留不強求,輕裝簡行,唯獨帶上了我的心結。然而,光是那枚心結,我就快要扛不動了。「嘿,正妹。」一聲呼喚將我扯回現實。轉過頭,我瞥見有個男的騎著B M W重機,一樣停靠在機車停等區。我莫名其妙地皺起眉,我已經這樣難聞了,莫非他是蒼蠅?「妳的玩具還不錯。」他掀開安全帽護目鏡,露出自以為瀟灑倜儻的微笑。玩具?我震驚地瞪著他,全套防摔衣,專業防撞手套,高級進口車靴,抗震腕部護具,又愛耍帥又怕死。他的車也跟主人一樣愛現,線條剛強,造價不斐,企圖吸引整條馬路上的注意力。「這才是真正的摩托車,」他在空檔時猛催油門,「要不要我載妳去兜風?」我厭惡地咬起下唇,生平最討厭貶低女人的男人了,我討厭他車子發出的噪音,討厭把我和他框在一起的白線,關於他的一切,我全部都討厭。我的大腦高速運轉,拚命思索退敵的策略。我騎野狼一二五,野狼被設計來克服各式各樣的艱難地形,有能力上山下海,卻無法以速度取勝。好吧,既然跑不過B M W ,我也只能選擇閃躲。對於該如何甩開他,老天立刻給了我答案,這一刻,不只是我的聽覺,連我的嗅覺也清楚地指出方向,所以我打了右轉燈。他也跟著打燈轉彎,緊緊尾隨於後,一如我的預期。可惜層層疊疊的裝束蒙蔽了他的原始感官,我倆一前一後鑽入狹窄的巷弄內,垃圾車音樂響起,幾秒鐘後人群湧現。那輛嗆鼻的黃色怪物迎面而來,巷子的寬度根本不夠會車,尤其丟垃圾的民眾猶如追逐浪花的招潮蟹,一波退下一波又接著湧上,丟完垃圾還不忘睨上我們幾眼。想當萬眾矚目的焦點?這下你成功了。後照鏡告訴我,跟在我屁股後面的那傢伙臉色很難看。「不好意思喔。」我綻放甜美笑容,滑著機車小心擠過人群之間的空隙。至於騎乘重達三百公斤的進口高價摩托車、車上還載了他過度膨脹的自尊的那個什麼誰,理所當然被卡在垃圾車後方進退維谷。而我,和我心愛的白色野狼一二五輕檔車,則迎著風、迎著日光、迎著清新宜人的空氣,往台16 線的方向揚長而去。02.白色野狼是買給自己的十八歲生日禮物,連續打工兩個寒暑,一塊一塊積攢起了零用錢,象徵自己的成年與獨立。它至今車齡四年,里程數剛突破三萬,仍然穩當耐操又好騎,幾乎不曾花費我什麼心力修繕。此際,它的輪胎隆隆運轉,載著我橫跨大橋,與夏季的蟬鳴聲相互應和,底下是波光粼粼的溪水,源自濁水溪的分流。濁水溪是全台灣最長的河川,水流沖刷過頁岩、砂岩等容易遭受侵蝕的地層,導致含沙量高於一般。烈日當頭,於兩側路樹冠撒落成片金光,茄苳和台灣欒樹在風中抖動枝椏,篩落閃爍光澤的點點金箔。我朝河水瞥了一眼,發現水面依然恰如其分地映照出兩岸濃蔭,宛如一幀帶有模糊美感的印象派風景油畫。茄苳和台灣欒樹皆是台灣常見的行道樹,我對茄苳懷抱有特別的情感,還記得我念的小學,校門口旁就有一棵老茄苳,它的樹皮長得粗糙不平,樹瘤也奇形怪狀,中空凹陷的樹幹宛如《愛麗絲夢遊仙境》的兔子洞。小時候最喜歡用腳去踩掉在地面的茄苳果子了,一串又一串的褐色果實,好似迷你版本的龍眼,用鞋底輾過時嗶嗶剝剝的,果皮還會瞬間爆開,和捏泡泡紙一樣紓壓。等到我長大了,在課堂上學到關於茄苳的知識,更是印象深刻,原來茄苳從頭到腳各有功用,它堅硬可靠的樹幹可作為建材,鋸齒狀葉片曬乾後則能拿來泡茶,從前的人還會摘來果實製成漬物。我奔馳在南投縣的山林裡,經過集集以後,小鎮與小鎮之間,我來到一處依山傍水的路段,蜿蜒的公路循著河床持續向前,彷彿要將我帶向充滿未知的陌生境地。目的地不遠了,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因距離逐漸縮短而開始焦躁。迎面而來的狂風向我挑釁,不斷拍打我的皮膚、拉扯我的上衣,然而我毫不在意。好歹我也通過了森林護管員的考試,實際騎乘150C.C循環檔機車通過各種模擬路況,直線駕駛換檔且不熄火、不踩地。還有攜帶二十公斤背包的負重跑走,需於九分三十秒內完成一千公尺的距離。林務局說,不適宜高山工作者請勿參加甄試,測驗中如發生意外應自行負責。我說,幹得好,就是要有這種態度。何宇倫說,才不是,巡山根本是折磨旁人,也折磨自己。他正是所謂的旁人,儘管分手明明是他提起的,他卻責怪我親手粉碎了我們的愛情,恍如踩爛了滿地茄苳漿果。我的解讀是,誠如季節遞嬗,愛情也有花開花落的時刻,倘若無法接住熟透的果子,任由它掉在土壤上腐爛,這也是自然循環的過程。母親的反應也很激烈,她宣稱受夠了,不希望家裡出現第二個森林護管員,還威脅只要我膽敢踏出家門,就永遠別想回去。思及至此,我再度催促油門,讓白色野狼發出怒吼。我在陽光燦爛的午後抵達水里,這是個七零年代因伐木業而興盛的年輕鄉鎮,居民不到兩萬人,既非歷史悠久的古都,也不是高度發展的城市,只見平坦的雙向柏油馬路和褪色蒙塵的屋舍兼容並蓄,樓房多半是四五層高的公寓或鐵皮屋,街頭巷尾隨處可見古早味麵店和不知名的超市,偶爾還能瞥見傳統柑仔店串場,給人一種半新不舊,橫亙歷史中央,位在過渡地帶的感覺。和全台灣每條都差不多的老街不一樣,水里沒有與誰相像,它擁有獨特的性格。我想,水里是過去和未來的交界點。對我來說也是人生道途的重要分野,從大學生到社會人士,從倍受保護的女兒到獨當一面的女人,從某人的女友到孑然一身??既然跨過了這條線,就再也沒有回頭的機會。我經過火車站,以及一座水泥橋,在十字路口等待綠燈的片刻,我暫時從座墊上起身,讓屁股減壓,一面東張西望。我是在北部念的大學,這輩子尚未足踏濁水溪以南,我發現此地路人的穿著打扮是種舒適自在的表態,和「時髦」二字完全沾不上邊,再低頭看看身上的排汗衫、工作褲與登山鞋,不禁苦笑了一下,確信自己會適應良好。林務局水里工作站位於鬧街上,就在鄉公所隔壁、一間教堂的正對面,牆邊種有一排漂亮的台灣欒樹,非常好認,絕對不可能錯過。低矮的磚砌圍牆內,是一幢綠白相間的兩層樓高建築物,佔地大約百來坪,背倚著一座小山坡,前方則是當作停車場的大面積空地,整體呈現出公家單位樸素簡約的氣質。再細看辦公建築本身,正中央是敞開的玻璃大門,門前是突出的廊柱與臺階,門內則是接待櫃檯,以屏風隔出會客室的獨立區塊。我將白色野狼駛入停車場,在角落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想必是野狼獨特的震動節奏引起了注意,我才剛把車停妥,摘下安全帽,手指抓鬆壓扁的亂髮,讓頭皮暢快呼吸,一對身穿制服的中年男女便現身臺階頂端,笑容滿面地迎上前來。我站在原地等待。女人約莫四十歲上下,個子比我高一些,大概一百六十五公分左右,蓄著俐落短髮,身形清瘦健美,步伐輕快有力。她素淨的臉龐上有一對高聳顴骨,臉部線條筆直剛毅,雙眸是鹿眼的形狀,澄澈的眼神中帶有一種悲天憫人的溫柔。至於那個男人,似是再年長一些,他有圓滾滾的身材和粗壯的臂膀,溢出皮帶的腰腹有點不受控制,噸位讓人難以忽視,整個人散發出精力充沛的氣勢。尤其他一見我就笑,笑起來時露出一對堪稱可愛的虎牙。「葉綠儀?」男人比了比胸前,以渾厚的嗓音吼道:「上次見面,妳還不到我的胸口呢。」「小儀,好久不見了。」女人張開雙臂擁抱我。「陸姊、莊哥?」我紅著臉咕噥。「一路上辛苦了。」陸姊拍拍我的背,隨即鬆開手,將我從上至下仔細端詳一遍,「都長那麼大了,變得很漂亮呢!」莊哥和陸姊是水里工作站的夫妻檔,也是父親昔日的老戰友。莊哥是主任,主任位階是整間辦公室的最高長官,隸屬於南投林管處處長之下;陸姊的職位則是技正,於公是莊哥的秘書,於私則是他的左右手。「歡迎妳加入我們,妳爸一定會以妳為傲。」莊哥說。「不是要你別提起傷心事嗎?」陸姊白了莊哥一眼,口氣和藹地對我說:「妳爸離開,林務局痛失人才,我和莊哥也很難過。以後有什麼事就和陸姊或是莊哥說,把我們當自己人,知道嗎?」「不不不,請兩位不要特別照顧我。」「怎麼可能不照顧妳?我在妳父親靈前發過誓的!」我斟酌著字句,遲遲開不了口。他們倆都是好人,人太好了,還算準了時間特地出來迎接我,希望讓我有受到歡迎的感覺。問題是,我好怕自己在莊哥和陸姊眼裡,還是當年的小孩子,怕他們的關愛會越界,不敢賦予我該負的責任和鍛鍊。「我是怕其他同事知道我和莊哥還有陸姊認識,懷疑我走偏門,或是覺得長官大小眼。」我愈說愈小聲。沒料到莊哥聽了,喉頭爆出一連串洪亮大笑:「妳想太多了,出門在外大家必須互相照顧,工作站的同事就像兄弟姊妹,都是一家人啦。」「妳的生活用品都準備好了嗎?盥洗用具?拖鞋毛巾?」陸姊問。「還有些東西要買。」我嘟噥。「我先帶妳去宿舍安頓下來,然後妳可以去附近的超市走一趟,把缺少的東西買齊。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正式上班。」陸姊說。「等一下,向陽他們回來了,」莊哥攔下我們,雙眼尾隨一輛駛入門口的三菱Space Gear廂型車,「既然是同一組的,順便介紹一下好了。」「O K !」「嘿,新人來報到了嗎?」副駕駛座車窗搖下,一名二十幾歲的男子探出頭來,毫不掩飾他的殷切期盼。不等車停穩,那傢伙便搶著下車,小跑步來到我們面前。「終於有新血了,而且還是女生!我們工作站總算有女生啦,老天爺,謝謝你。」男子高舉雙拳歡呼。我必須仰起頭來看他,他長得很高,應該有一百九十公分,理著清爽的平頭,身材虎背熊腰,卻不會帶給人壓迫感。我想,多半是因為他憨厚的長相給人一種親切感。「怎麼車沒停好就下車呢?注意安全哪,傻大個兒。」陸姊搖搖頭。「嘿嘿??」他的視線持續在我身上逗留。「聽聽你在說什麼?子平,陸姊也是女生耶。」莊哥伸出食指,一副「你完蛋了」的表情。「名花有主的不算嘛。」他咧嘴而笑。「等一下,宋子平,你怎麼那麼臭?」陸姊上下打量他。「他踩到大便了啦。」車輛停妥,車門鎖上,駕駛慢條斯理加入我們。「大便?」陸姊捏住鼻子。「都是楊向陽啦,明明看見路上有動物排遺,卻故意不提醒我。」宋子平一把勾住楊向陽的脖子。楊向陽虛晃一招,以靈活的姿態甩開他,「看到黑熊,難道也要我喊你才知道跑?」我噗哧而笑,眼前名為楊向陽的男人有張原住民的臉孔,五官如風蝕過的山壁般深邃而立體,眼底綻放純真卻坦率的光彩,身形精實健康,看起來像是運動健將。「唉唷,在女生面前,給我點面子好不好?」宋子平求饒。「她的名字叫葉綠儀,小儀。」陸姊把我往前推。「妳好。」楊向陽撥開瀏海,深不見底的眼眸瞥向我,害我的心漏跳一拍。「嗨!」宋子平突然插嘴:「新同學,我單身喔!」「走開,快去洗你的臭腳丫。」陸姊開玩笑地推了他一把,對我說:「去宿舍看看吧?」「麻煩了。」陸姊領著我走向辦公室後方的斜坡,穿越第二個停車場以後,一排與辦公室平行的房舍豁然現身眼前。工作站宿舍是一幢飽經風霜的連棟單層建築,前身是舊辦公室,新大樓蓋好以後便挪為他用。「中央是走道,底端有公共客廳,廁所在外面,是另外獨立的空間。」陸姊替我拉開紗門,門框咿呀作響。甫進入門內,一股蘊含潮溼氣息的陳年霉味撲鼻而來,猶如混合了森林、土壤和雨露的古怪香氛。再踏上走廊,十來間宿舍臥房隔著狹窄的廊道兩兩相望,長廊左右的牆壁是薄薄的木板牆,所以我猜隔音效果不會太好。陸姊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便道:「每間房間坪數不一定,大一點的,房租也就高一些。妳的房間在角落,應該會比較安靜。」「嗯??」我分到鄰近公用廁所的邊間,室內大概五坪,有一扇可以眺望停車場的窗戶。前人留下了簡易的單人床架和塑膠布質衣櫃,陸姊則幫我張羅了書桌,看得出來物品都走過一段輝煌歷史,以致於佈滿了坑洞、刮痕與傷疤,彷如古戰場遺跡。「不好意思,設備都是二手的,但是新鮮空氣無價。」陸姊笑道。「別這麼說,我住過更糟糕的。」我回答。這是謊話,也是實話。我其實不曾搬離開家裡,但我拜訪過大學同學蝸居的出租雅房,和林務局宿舍一樣,徒有四面牆壁和一方遮風避雨的屋頂,重點是,還沒有任何美景。「那我先回去上班囉,有事打給我。」陸姊往我手裡塞了一張名片。我點點頭,目送她的身影離去,四周頓時安靜下來,又只剩下我了。我闔上房門,把稍早前打包好的行李重新自背包取出,一一放入它們的新家。內衣褲摺疊整齊,牙膏牙刷擱在案上,當我拉開衣櫃拉鍊,樟腦丸特殊的氣味立刻以排山倒海之姿傾瀉而出,鑽入我的鼻腔,佔領了腦內迴路,控制住某個負責回憶的突觸。我看見年幼的自己奔向父親,把臉埋進他滿是樟腦味道的褲管,父親順勢蹲下,鬆開肩上的行囊,緊緊將我擁入懷中,剎那間樟木的氣息益發濃烈,我彷彿被一整座樟樹純林包圍。母親帶著我定居桃園,父親獨自駐守南投,我們父女倆久久才能團聚。所以,每次見面都要重演一遍拿拖鞋、倒茶水等父慈子孝的劇情,每回離別也都要上演十八相送的戲碼,直至我大到對所謂「親職」建立了主觀概念,開始會質疑父親長年離家的正當性,再也無法以小玩意兒收買,才將他排拒在擁抱之外。一把樹果、一只雕刻、一塊石頭,都是父親餽贈的禮物。又如我帶來水里的小人雕刻也是其一,長度相當於我的手掌,握在手裡寬度剛好,觸感猶如滄桑老人的皮膚,刻劃質樸、底蘊原始,既冰涼又粗糙,還摸得到毛細孔。說來好笑,他想擷取大自然的一部分,帶回家裡給我,多年後我卻主動走向大自然,試圖貼近他的想法、探究他的初衷,為父親的死亡與我們倆的決裂做個了斷。最後就定位的是父親的木頭雕刻,我決定讓它站在書桌的檯燈旁,其他樹果、石頭什麼的早都不見了,我懷疑是母親偷偷丟棄,誠如父親死後,母親像是發瘋了似的,拚命刷洗父親在她生命裡並行的軌跡。礙於木雕太過顯眼,所以僥倖逃過一劫,否則,我連這父親唯一的遺物都有可能不保。終於,我坐在床緣,幽幽地吁了口氣。 這裡,水里,就是我未來的起點了。從宿舍步行至辦公室,只消不到一分鐘,從辦公室跋山涉水前往所負責的林地,卻可能是難以估算的時日。而我又得花多少時間,才能讓母親放心,接受我成為巡山員的事實呢?但願有朝一日,我能親口告訴母親,我在這裡很好,我是個稱職、適任、合格的巡山員。從今以後這兒就是我的新家了,我瞥向窗外,陸姊說的沒錯,水里空氣清新,沒有林立的高樓將天空分割成奇形怪狀的銳利稜角,群山綠樹猶如用之不竭的芬多精自助吧,車聲淡去的入夜之後,應該能聽見蟲叫和蛙鳴組成的夏季大合唱。視覺解脫了,聽覺也解脫了,就連呼吸都得到自由。也許正是這份自由讓父親長駐山林,但無論如何,追尋自由都不構成拋家棄子的正當理由。
獲頒國際學術大獎的社會報導巨作從馬尼拉到臺北 揭開超過二十二萬個家庭屋簷下的跨國照顧鏈呈現家務移工在多重限制中的生活與情感看見雇主在「照顧外包」與「傳統孝道」之間的兩難與拉扯穿透學術框架的動人敘事,捕捉女性移工在異鄉的勞動身影本書是來自田野現場的深入觀察與社會紀實,同時也是一本論述嚴謹、深具國際聲望的學術巨作。由臺大社會系教授藍佩嘉撰寫,將生硬的社會學研究轉化為如電影般生動的敘事,讓藏匿在臺灣日常生活背後的移工故事躍然紙上。書中聚焦於目前已超過二十二萬人的女性家務移工。來自菲律賓與印尼的她們,以短期契約過客的身分,在臺灣社會的邊緣角落默默支撐著許多家庭的舒適生活與孝親照顧。然而,在現行的制度與偏見下,她們往往被視為廉價勞動力或沈默異鄉人。透過作者的筆觸,我們得以用移工的視角重新觀察世界:中正機場成了探索不確定未來的旅程起點、臺北火車站是灰姑娘翻轉角色的假日後臺,而寄回家鄉的一瓶Qoo果汁則託付了母親給遠方子女的補償性愛意。藍佩嘉透過訪談九十三位菲、印籍移工與五十一位臺灣雇主,立體呈現家務移工在多重限制下的生活、情感與能動性,以及雇主在孝道倫理、性別分工與勞雇關係之間的掙扎與兩難。這本書不僅讓我們理解移工的命運,更像一面鏡子,反映出臺灣雇主家庭內部脆弱的親子、夫妻與婆媳關係。本書最初於二○○六年由杜克大學出版英文版,隨後作者以返璞歸真的母語重新改寫,用淺白易懂的文字與真實故事,試圖跨越理論的藩籬,以最深刻的生命感動喚起讀者的共鳴與省思。本書獲得美國社會學會、國際亞洲學者會議、台北書展大獎、金鼎獎、開卷好書獎等獎項肯定。新版在原書基礎上,增添新版作者序及臺灣移工政策二十年來的變革。┈┈┈┈┈┈┈┈┈┈┈┈┈┈┈【本書特色】l 國內外獎項背書 × 可讀性強國內外社科最佳書籍等肯定;更易讀、像小說一樣好看,兼具學術嚴謹與報導文學張力。l 第一手田野 × 真實群像橫跨家中「前臺/後臺」到城市「週末聚落」的深描:訪談58位菲籍、35位印尼家務移工與51位臺灣雇主,移工能動性與雇主焦慮都躍然紙上。l 臺灣家內政治 × 實務解方直面「家務移工」、契約束縛、族群刻板印象與性別權力;讀後能反思親子與夫妻關係、雇傭互動,並附行動方向與政策建議。┈┈┈┈┈┈┈┈┈┈┈┈┈┈┈【作者介紹】藍佩嘉國立臺灣大學社會系特聘教授,曾於史丹佛、哈佛、柏克萊、早稻田、京都、紐約大學等校擔任訪問學者,研究領域為國際遷移、性別與家庭,擅於從日常生活考察結構性的社會不平等。著有兩本英文專書Global Cinderellas: Migrant Domestics and Newly Rich Employers in Taiwan(Duke 2006)、Raising Global Families: Parenting, Immigration, and Class in Taiwan and the US (Stanford 2018)及三本中文專書《跨國灰姑娘:當東南亞幫傭遇上臺灣新富雇主》(行人,2008)、《拼教養:全球化、親職焦慮與不平等童年》(春山,2019)、《成為「新二代」:多元文化與地緣政治下的跨國婚姻子女》(春山,2025)。個人網頁:www.lanpeichia.com┈┈┈┈┈┈┈┈┈┈┈┈┈┈┈【內文試閱】新版序 我們都是穿越時間的移民“We are all migrants through time.” - Mohsin Hamid (2017)2018年夏天,我重訪馬尼拉這個多年不見的城市。燥熱的街道上塞車依舊,除了華麗喧囂的Jeepney(共乘吉普車),更多人使用Grab(類似Uber)手機App叫白牌計程車在混亂的車陣中緩慢移動。市中心開滿了服務美國客戶的電話客服中心(call center),提供相對優渥的薪水,年輕的客服人員剛上完大夜班(美國時區的白天),在商場裡吃著價格不菲的早午餐,撫慰模仿美國口音、操演情緒勞動的身心。我在臉書上陸續找到幾位二十年前的受訪者,這次來訪跟Gloria與Priscila約上見面。我們約在百貨公司美食街見面時,大家都有點陌生與緊張。二十年前的我,還是在美國念書的年輕博士生,她們也才三十出頭,一轉眼,魚尾紋、白頭髮都攀上我們的眼周髮際,在菲律賓的她們甚至都當上了阿媽。晚上共宿在我的飯店裡,才嘰嘰喳喳地打開話閘子。那個誰如願嫁給美國筆友,生了混血寶寶;那個誰成功移民到加拿大當護理師;那個誰跟臺灣人結婚了,現在拿了臺灣身分;那個誰一直想結婚卻無法脫單,幾年前在菲律賓因為癌症而辭世。Gloria結束臺灣的工作後,有護理師背景的她,後來成為移工培訓中心的教師,甚至到中東訓練當地的看護移工。她近來也在臉書上連絡到當年在臺灣照顧的孩子,「都大學畢業在上班了!」Gloria笑著比畫他們當年小學生的身高。這些臺灣孩子驚訝地發現Gloria原來是個護理師、現在還是個老師,他們問Gloria:「你當年怎麼沒有告訴我們?」Gloria淡淡地說:「我覺得很丟臉啊,我是一個專業者,但是我在臺灣當保母。」Priscila在臺灣工作後,又去了香港、以色列做幫傭、看護,慢慢存了一筆錢,有投資頭腦的她,開始做一些商品進口跟外幣買賣,現在可以透過商品與貨幣的移動來取得經濟收益,自己不用再度地理遷移。本書中的跨國灰姑娘,隨著工作遷徙到不同的地點,有些在遷移旅程中經歷向下流動的心理掙扎,有些在遷移旅程後得以累積向上流動的資本。我在本書中曾經有點悲觀地預期他們的下一代,可能會再製灰姑娘的命運,成為下一代的家務移工,但隨著菲律賓經濟的活絡、國外工作機會的增加,他們的子女的未來遷徙路徑也更加多元,或可前往日本工作、取得永居的機會,或可在call center工作,進行某種形式的「虛擬遷移」。《跨國灰姑娘》的中文初版出版於2008年,即便部分相關制度已有改變(請參見本書附錄二的更新),本書所描繪的移工勞動與照護處境,仍然非常貼近當下的社會現實。藉由撰寫這篇序文,我得以回望移工朋友人生處境的種種變化,也檢視臺灣移工與照護體制經歷了怎樣的變與不變,以及我自己的人生歷程如何穿越空間、時間、社會角色的遷徙。臺灣的移工體制發生什麼變化?我在2008年出版《跨國灰姑娘》第一版時,臺灣僅有36萬的外籍勞工,其中包括將近17萬名外籍看護工(被政府稱之為「社福外勞」)。過去這十多年來,移工的人數持續攀升,2026年初的總數已逼近90萬,外籍看護工人數超過22萬。政府過去一再宣稱移工只是「補充性勞動力」,但面對少子化、缺工的未來,移工將是臺灣勞動力市場中不可或缺的一塊,甚至是移民社會的重要組成。書中描述的移工體制,在二十年後出現了以下的重要變化:(一)市場供需:移工聘僱人數成長,但招募面臨挑戰在過去,由於移工勞動力的需求明顯低於供給,讓臺灣仲介與雇主在跨國交易過程中有較大權力,如今,跨國移工市場的權力槓桿,從輸入國(臺灣)支配的買方市場,逐漸轉向為輸出國得以抗衡的賣方市場。2020年後受到疫情影響,國境管控下的遷移停滯、國外勞動力供給驟降,在臺移工反而獲得更多議價能力,甚至是跨行業轉換的機會。但其實看護工供不應求在疫情前就已經出現,即使「捧著錢也請嘸看護」,連帶拉高非法外籍看護每月薪資行情,黑市價格已喊至25,000到30,000元。缺工情形不只發生在看護工,製造業移工的需求,在臺商回流、中美貿易戰後也快速擴張。2010年確立「3K五級制」,製造業外勞配額不再有總體控管。2013年後,一般產業可用外加就業安定費方式取得外籍勞工配額,新增投資案與臺商回臺投資案更得到移工增額、免外加就業安定費等優惠。2026年起,勞動部推動「跨國勞動力精進方案」,進一步擴大移工聘僱,包括製造業可透過加薪本國勞工來換取移工配額,開放旅宿業、商港碼頭自海外透過直接聘僱引進外國技術人力、鬆綁留用限制等,反映跨產業雇主對移工的大量需求。家庭類雇主也陸續放寬聘僱資格、擴大對移工的需求。按照現行制度,八十歲以上長者免經巴氏量表評估即可聘僱外籍看護,外籍家庭幫傭的聘僱自2026年四月也出現重大轉向。過去外籍家庭幫傭的聘僱資格高度限縮,主要以「多子女」或「點數制」作為門檻,如有3名以上未滿六歲子女,加上一名七十歲以上的長者,累積達16點以上才具備申請資格。以因應少子化並提升女性勞動參與為理由,政府2026年大幅放寬外籍家庭幫傭的申請條件,只要家庭中有一名未滿十二歲的兒童,即可提出聘僱申請。此舉象徵著國家政策方向的轉變,過去聘僱外籍幫傭局限在高照護需求的家庭,轉向支持將家務與託育外包給移工,不過,由於就業安定費仍維持在每月5,000元(聘僱外籍看護工為2,000元),只有高經濟收入家庭才能負擔。這樣的政策轉向,減輕家庭託育負擔的效益有限,而對於託育公共化的推動可能有不利的影響。除了需求上升,來臺移工的供給受到多重因素影響有下降趨勢:首先,東協輸出國的發展快速,本地就業機會增加,高教也擴張。教育程度較高的年輕世代移工,對於海外生活與勞動條件有更高期待。他們在遷移地點上也有更多選擇,臺灣未必成為首選。其次,韓國、日本對移工需求大幅成長,由於薪資明顯高於臺灣、移工負擔費用相對低,雖然語言學習與技能訓練的時間可能長達一年,仍吸引移工高度興趣,尤其大學畢業生。我後續的研究探討日本如何因應人口老化與勞動短缺等問題,陸續開放新制來招募看護移工。包括2008年開始與菲律賓、印尼、越南政府先後簽定EPA(Economic Partnership Agreement),招募護士與看護的實習生;2017年開放介護學校的外國畢業生留日工作,考得證照後可長期居留;2019年進一步修正《出入境管理及難民認定法》,開放「特定技能」簽證,首度以勞工範疇引進外籍勞動力,保障與日本國民相同的最低工資(16到20萬日圓)。日本的制度與臺灣相當不同,重視看護移工的專業技能,只能在機構(醫院、安養院)工作,排除私人家戶僱用,但積極透過語言與文化訓練來培養「專業他者」的同化。(二)居留、轉換與仲介費:臺灣政府、國際稽核與輸出國政府的介入雖然移工作為「客工」的邊緣地位仍然不變,但在工作期限、轉換雇主等方面的權益有所提升。透過《就業服務法》及《雇主聘僱外國人許可及管理辦法》等條文修改,移工在臺工作年限從1998年最長可居留年限為三年,到2001年放寬為六年、2012年延長至十二年,2015年再度修法,允許外籍看護工經評點制度,可展延至十四年。2022年,行政院核定「移工留才久用方案」,移工具備年資、薪資與技術條件等規範,可申請轉任為中階技術人力,取消工作年限限制。以中階身分工作連續五年以上,可申請永久居留。不過,到2025年底,轉換為中階移工身分的人數仍然相當有限,總核可人數只有63,000人,其中六成為看護移工。本書研究期間,臺灣僅有限度地開放移工在遭遇特殊情況時,得以申請轉換雇主,這些規定在兩波改革後陸續放寬。2008年後開放「期滿前轉換」,在雙方合意或三方合意的狀況下,移工可以與原雇主解約,轉換為新雇主工作。2016年就業服務法第52條修法後,廢除外籍移工三年應出國一日再入國工作的規定,移工在契約三年期滿之後,可選擇直接留臺續聘;不跟原雇主續聘的移工,若能找到新雇主,得以「期滿轉換」。不過在實務上,由於仲介從海外輸入移工的利潤較高,國內轉換的工作機會僧多粥少,移工經常被迫付給仲介不低的「買工費」。再者,轉換過程也有時限和業別等諸多限制,加上轉換空窗期的安置問題和收入來源,導致許多移工在實際轉換上仍面臨許多困境。來自國內外的不同壓力共同促成了上述制度改革。例如,2015年美國國務院《年度人口販運報告》(Trafficking in Persons Report)批評高額仲介費與母國債務有強迫勞動的嫌疑。國內移工團體也組織組成臺灣移工聯盟(MENT),積極向立法委員遊說,動員群眾走上街頭。此外,放寬工作期限的修法壓力也來自雇主,因為聘用空窗期造成人力調度困難。此外,跨國供應鏈也對電子業廠商造成具體壓力,要求落實「移工零付費」(Zero Placement Fee)原則。為了回應媒體對「血汗工廠」批評,跨國公司共同建立跨國供應鏈的稽核機制,「責任商業聯盟行為準則」(Responsible Business Alliance,簡稱 RBA)是目前全球規模最大的產業聯盟,成員包括英特爾(Intel)、惠普(HP)、IBM、戴爾(Dell)、飛利浦(Philips)、蘋果(Apple)等。RBA向全球供應商發布準則:「所有勞工不應為了被僱用而支付任何費用,尤其是外籍移工。」包括海外的聘僱費、體檢費、簽證費、機票,再到入國後的一切費用,全都由雇主支付,甚至要求追溯至2016年後入國的移工都必須由廠商退還費用。除了電子業,紡織等其他產業也開始感受到國際壓力,如生產自行車的巨大集團在2025年9月遭美國海關暨邊境保護局(CBP)指稱涉及「強迫勞動」而被扣押貨品。外籍看護工的仲介費用也出現明顯降低,主要源於招工困難。在跨國看護市場中,臺灣與其他輸入國對於看護的需求都持續提高(臺灣雇主要跟其他國家競爭),但印尼移工在看護工市場占支配地位(缺乏其他國家移工競爭),加上臺灣法令維持看護工相對低的薪資與勞動條件(此工作位置是價值低的商品)。海外勞工對於這個辛苦、需跟雇主同住、又相對低薪的工作意願降低。在這樣的狀況下,聘僱成本多改由雇主負擔,仲介在挑工前就會先跟雇主收取一萬五到三萬臺幣不等的費用,作為買工費及文件費,之後再按照印尼政府規定跟移工收取相關費用,包括機票、護照、體檢等。除了市場供需,輸出國介入也是造成不同產業、國籍移工處境差異的重要因素。菲律賓與印尼政府,近年來面對國內要求積極保護國外公民的壓力,不時透過雙邊會議與臺灣政府談判議價。菲律賓政府2010年頒布強化海外勞工保護的RA10022法案,隔年開始嚴格取締超收仲介費,鼓勵移工檢舉,並從官方施壓要求仲介退費。在印尼政府壓力下,臺灣勞動部在聘僱外籍監護工的定型化契約裡明確地規範雇主應付費用,2020年8月,印尼政府進一步要求海外雇主支付全部仲介費用。印尼政府對於看護工市場有較多介入與管制,透過訓練與證照強化看護勞動力的價值,而對製造業移工採自由放任的態度。最後,新生代的移工也在通訊科技的媒介下,更容易形成人際連結、生活世界的擴充以及自我發聲與培力。不同於2000年初的移工必須透過電話卡或上網咖來跨國聯繫,現今的移工更熟悉通訊科技的協作,即便身處不同位置與時區,親子之間得以密集互動與虛擬共在。移工也利用網路來傳播、取得招工資訊,甚至兼任「網路牛頭」。與雇主同住的家庭看護工,藉著在社群媒體上直播,得以向外擴展人際網絡、甚至經營直銷、代購等商業活動。科技突破了空間的藩籬,讓灰姑娘不再受限於午夜的宵禁,網路世界既是她們華麗變身的展演前臺,也是她們在勞雇關係中喘息、做自己的私密後臺。 (未完待續)第五章 灰姑娘的前後臺某次週日彌撒後,我跟Luisa及幾名菲律賓移工朋友到一家美式速食連鎖餐廳吃午餐,如同往常,店裡坐滿了一群群移工,在象徵全球資本主義的金色雙拱商標下,她們開心地吃著薯條和漢堡。在這個消費時段,只有少數的臺灣顧客,空氣中流動著菲律賓的家鄉話、同鄉團聚的熱情興奮,與離開雇主管轄區的輕鬆自由。我留意到Luisa帶了一個裝著衣服的袋子,隨口笑她一大早就忙著逛街購物。她搖頭,有點難為情地解釋:「不,這些是我回家時要換的衣服。我在外面時,想要看起來聰明、時髦。」Luisa輕撫著身上穿的象牙色絲質襯衫:「穿著這樣的衣服,我看起來像個企業經理(business manager)。」她指著袋子繼續說:「那些衣服,我在市場買的,只要臺幣100塊!穿著它們我就變成『管家經理』(house manager)。」爽朗的幾聲大笑後,她的上揚嘴角化為苦澀的自嘲:「所以我回家前要換衣服、卸妝、把迷你裙換掉。我在家裡像個完全不同的人。你知道的,就像灰姑娘一樣!」移工灰姑娘跨越的不只是菲律賓/印尼與臺灣之間的國界,她們的遷移旅程也來回穿越多重的空間場域,包括雇主的家、城市的公共空間,休假時返回的家鄉,甚至透過電話與網路而連結出的虛擬空間。在這些多重的地理尺度中,空間不單純是固定的物質場域,而是透過人們認知與經驗時空關係的方式造就了空間的樣態。同一個地理空間,對不同的居民來說,可能有截然不同的意義與功能。和雇主同住在一個屋簷下,家務移工在這個「家」中的位置,卻是高度邊緣化的;工作與居住場所的合一,讓她們難以保有隱私空間。同樣是異鄉人,社會階層低的家務移工不像專業外派人員,可以享受外國人的特權優勢與「世界人」的尊貴身分,她們是全球城市中的底層階級,能夠使用的公共空間與社會資源非常有限。社會學家高夫曼(Erving Goffman)用「前臺」與「後臺」的戲劇學比喻來理論化人們的日常互動模式。人們在日常生活中有如演員,會持續因應不同的觀眾與情境,來展演自我的形象。而這樣的印象表演是有時空限制的,「前臺」(front region)指的是有觀眾在場、進行特定表演的區域,在前臺受到抑制的某些行為則出現在「後臺」(backstage)。我認為這樣的概念非常適合用來闡明跨國灰姑娘在不同社會空間中的角色轉換與情境表演。我更進一步擴展高夫曼的概念來分析社會空間中無所不在的權力關係。從此觀點來看,人們如何刻畫空間界線、協商空間意義與再現空間樣態,構成了一處日常生活的鬥爭場域,雇主與移工雙方皆在其中展現權力的控制與抵抗。跨國灰姑娘並非只留下玻璃鞋,等待王子來拯救她脫離苦難。家務移工利用商品、科技與其他人群的跨國流動,幫助她們重構社會空間。雖然空間可能成為施行勞動控制與族群隔離的工具,但空間也是移工們施展能動性的重要媒介。她們利用生活科技(尤其是行動電話)來鬆動工作上的時間與空間的局限、經營跨越地理國度的人際網絡。她們將火車站、公園等城市公共空間,轉化為聚會平臺或暫時家園,在週日的集體現身中,用八卦當作抵抗武器,用消費建立自我培力。家作為工作前臺一位臺灣雇主如此評論她請的外籍女傭:「我們家女傭並不完美,誠實是她唯一的優點。我們整天在外工作,把家和孩子都託付給她,誠實和信任比其他任何事都重要。」在保母施虐、孩童綁架等犯罪新聞頻頻占據報紙首頁的當代臺灣社會,很多雇主都像這位受訪者一樣,掛念家中財物及孩子的安全,擔心外來者可能造成的威脅。她們對「危險的外來者」的憂慮,更因僱用的是外籍勞工而強化。弔詭的是,雇主為了保護他們的「安全的避風港」,卻把自己的家轉化成一處充滿紀律與監視的場域。雇主的勞動控制,不僅止於移工的工作表現,她們的私人生活與道德品性都受限於時間管理與空間監控的框架下。區隔、隱私、監視日常生活的家庭空間布署,確保了雇主與移工的地位區隔。在西方傳統中,主僕隔離最明顯的空間安排就是樓上、樓下分住的模式。臺北和其他亞洲城市由於地少人稠,家戶空間多坪數不大,所以很少見到獨立出入口及樓梯、室外廁所或傭人房等空間規劃。在這樣的緊密居住空間中,雇主的空間控制手法,必須比完全隔離的模式更為細緻,且時常對移工的隱私更具侵入性。有些雇主會界定明確的規則,清楚劃分家務移工可進出的領域。更常見的是,勞雇雙方發展出一種默契,知悉家人與女傭應如何以權力不對等的方式,使用共享的家戶空間。當我問雇主與一個非家庭成員同住是否會不方便,他們常如此回答我:不會啊,因為她會做隱形人!她一看人多,就會躲在廚房,躲在陽臺,讓客人看不到她,她是well-disciplined。這是客人來的時候,那如果是你們家人在看電視呢?也是一樣啊,她都躲在陽臺,這真的是非常有教養的。躲在陽臺喔?我們陽臺大大的,view又漂亮。住所的不同空間組成,在家庭生活中具有不同的功能與意義。客廳與餐廳是家人社交之處,也是招待客人的前臺區域。相對起來,廚房與陽臺被歸類為是家務幫傭活動的地方。她在這些後臺區域煮飯、洗衣,日復一日操持家務。此外,洗手間、傭人房(如果她有的話)、小孩房等,也是她較能使用的地方。很多移工被雇主要求和她們照顧的小孩或病人住在同一個房間,以提供隨傳隨到的協助。這樣的居住安排嚴重侵犯移工的隱私,並導致情緒與勞動的剝削,如同以下兩位移工所言:我在這裡一點隱私也沒有。剛開始,他們不敲門就進房間,我可能只穿著短褲或甚至內褲。〔有時候〕我想要睡了,他們卻進房跟她〔癱瘓的病人〕聊天,我根本沒辦法睡。甚至在半夜,不管她什麼時候醒來,我都要跟著醒來。她需要什麼,我都得提供。我和小孩一起睡。我唯一可以休息的地方是廁所。我常跑到頂樓的廁所,沒人會用的那一間。打掃完那間廁所後,我常常坐在那裡哭!我祈禱:「主啊,我想要回去菲律賓!」有些雇主為了便於監視或空間不足,要求移工睡在客廳的沙發床上,或者睡在附有半透明紙門的和室裡(許多家庭要求移工起床後把被褥與私人用品收好,白天作為雇主家庭使用的休閒空間)。為了保護隱私與安全,家務移工會試著將她們睡覺的開放空間「後臺化」。例如,有個移工晚上會在她的和室房掛上許多衣服,好讓紙門看起來不那麼透明。另一個睡在客聽的移工,在晚上會移動茶几的位置,擋在她睡覺的沙發床旁邊,這樣如果半夜有人試圖靠近、侵犯她的私人領域,她可以馬上察覺。雇主的私人家庭領域如今成為充滿勞動監視的工作場所。孩子可能遭受保母的虐待或忽略,是許多白天在外工作的雇主心頭縈繞不去的擔慮。這些雇主通常依靠某些設備或代理人來進行監視。有些雇主上班時,會不定時打電話回家,以此遙控監看家中情況,或者趁午飯時間無預警地回家查看;有些拜託白天在家的家庭主婦鄰居幫忙看管移工,或請託大樓或社區管理員禁止移工任意外出。更具侵犯性的監視方法,如偷偷在家裡安裝錄音機或攝影機,雖然在我訪談的對象中不常見,但也並非沒有。最常見的狀況,是請小孩的祖父母來扮演監視家務移工的代理人。有些雇主說,如果不是跟父母同住,他們是不敢僱用移工的。典型的說法是:「你把小孩留給一個陌生人,尤其是一個從國外來的陌生人,怎麼可能放心呢?但以我的例子來說,我婆婆和我們同住,有個人在家看著比較好。」核心家庭的雇主可能拜託住在附近的祖父母白天三不五時造訪家中,其他雇主則可能上班前將小孩和移工一起載到祖父母家,下班後再接回。然而,在私密的家庭空間進行勞動監視,對有些雇主來說,感覺很尷尬或不自在,於是他們試圖加以掩飾,例如,他們會假裝突然回家是因為「忘了東西」,祖父母則常用「想念孫子」為理由,前往視察移工情況。「我們怕她會變壞」儘管家務移工大部分的工作時間都獨自在家,但仍有一些機會可以外出。她們經常因工作所需而到超市、醫院(照顧病人)、學校和公園(接送與陪伴小孩)等地方。在臺北市,傍晚拿垃圾出去丟,等待垃圾車來臨之前,是另一個移工可以離開雇主家、遇見其他移工鄰居的機會。這些地方都是她們可以稍事喘息、遠離雇主,並與同鄉連絡的後臺區域。然而,雇主對移工的監控並不只止於家庭空間,也延伸到移工外出的空間。如第一章所述,勞委會極度關切外籍勞工的「逃跑」問題,而雇主也會因為移工的行蹤不明而付上相當代價(導致配額凍結)。許多雇主因此把防止移工逃跑視為管理重點,而衍生若干控制手段。例如,許多雇主或仲介業者會在移工停留臺灣期間扣留他們的護照,儘管這樣的行為已被勞委會明文禁止並處以罰鍰。4此外,大部分的仲介業者都建議雇主不要讓移工在週日休假,尤其是契約剛開始的前三個月或六個月。有些雇主則要求移工把休假日排在非週日的時候,以避免他們與其他移工走得太近。雇主監控移工最極端的方式,是不給她們家中鑰匙或不允許她們擅自離開住所。多數雇主採用較隱晦的方式來監控移工的行蹤。有些會在移工休假時,檢查她們的房間或個人物品,看看有無任何不尋常的蛛絲馬跡顯示移工會逃跑;有些會向電話公司索取移工的電話帳單明細,以便多了解移工的社交連帶。當這些雇主對我描述這些行為時,看起來都不太好意思,但仍強調自己是移工在臺灣的監護人,以此合理化對她們隱私的侵犯。「我們不是侵犯,我們只是關心。」一名雇主如此說。許多移工被雇主要求在週日加班工作,在有些個案裡,是因為需要持續照顧新生嬰兒或病人,然而,也有許多雇主如此要求是基於控制的理由。淑華解釋說:「我們不介意付她加班費。我們只是不想讓她出去,和太多朋友鬼混。待在家裡比較好,不做事也沒關係。」臺灣雇主間普遍認為,讓移工休假一定會導致負面的影響:「我們怕她一旦去教堂和其他菲傭交往,會變壞。」「我們在契約裡特別註明不放假。我們怕她們一去教堂會被汙染。」雇主所說的「變壞」和「被汙染」,究竟意謂著什麼?為什麼連教堂這樣的神聖地,都被雇主貼上汙染源的標籤?在這些被理解為可能的威脅的背後,雇主真正心懸的重點為何?我認為,雇主限制移工行動的首要目的,是讓他們與被認為是危險來源的移工社群保持距離。在臺灣,天主教堂和多隸屬教會的非政府組織是提供移工法律資訊與協助的主要管道5移工在週日彌撒及之後的聚會中,會互給建議、交換策略。雇主擔憂移工社群帶來「汙染」,其實怕的是,移工會比較彼此的工作環境,逐漸察覺到自身的權利,而懂得跟雇主爭權議價。許多雇主心懸的另一個煩惱是,移工放假後會交男朋友而可能「變壞」。我訪問的不少移工都有親身經驗,例如:「我家女主人老問我在教堂有沒有和其他男人見面」,或「他們不喜歡我每個星期天都出去,因為他們怕我做壞事。」這些雇主認為,他們的外籍女傭和移工男友約會是一種道德墮落的行為,可能導致懷孕或「逃跑」的後果。由於先前發生過移工和男友聯手犯罪的新聞事件,有些雇主也擔心、害怕移工交男朋友和綁架、搶劫的可能關聯。6Peggy是其中一例。當她發現她僱用的菲籍女傭交了一個菲律賓男友時,她立刻中止契約、把該名移工遣返。她認為自己處於一個兩難處境,一方面要尊重移工的個人權利,另一方面要撫平自己對小孩安全的焦慮。訪談時,她告訴我:「我知道她有權利去約會,我們也許不該限制她,我先生也是這樣跟我說……。」低頭陷入幾秒鐘的沉默後,她抬起頭為自己愛子深切的行為辯護:「可是我真的很害怕、很擔心我兒子,他就睡在女傭旁邊的房間。你知道嗎?我每天晚上都醒來好幾次,跑去我兒子房間看,擔心他是不是已經不見了。」除了「不准約會」的規定之外,家務移工通常也被禁止在雇主家裡接待訪客或在朋友家過夜,即便是休假時。女性家務移工所受的規訓,和父權家庭對女兒行為的監控其實極為相似。在雇主眼裡(尤其是女雇主),女性移工可能會勾引男性或製造麻煩,這些擔慮合理化了他們對女性移工的道德控制,甚至是隱私的侵犯。這些空間監控策略強化了家務移工在家庭生活中的附屬地位,並且鞏固了族群和性別的道德界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