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才是鬼地方,你楼上楼下都是鬼地方──张文薰评陈思宏“夏日三部曲”-鏡文學

你家才是鬼地方,你楼上楼下都是鬼地方──张文薰评陈思宏“夏日三部曲”
文|张文薰 2022-03-04


文/台大台文所副教授兼所长 张文薰


(本文包含部分书中内容)


二○二一,岁次辛丑的牛年年末,蕾神之锤重击龙的传人,把一个以家世传承、菁英学历为豪的美国偶像梦击出长长裂缝。在那个梦里,个人的价值凭著男丁数目、长春藤蔓排序,学业成绩之外的歌舞琴艺、野心欲念都是干扰家门荣光的杂音。每值日夜交替之际,只有庶民如我等镇守网上不退,等著窥探纽约──台北豪门奇观的夹缝随时开启。明明都到了美国,个人的优质与否却仍需凭借把拔马麻的话语,以对家庭的贡献度、向心力来衡量高低。这幻梦崩解令人费解又窃喜,原来偶像也是会寂寞空虚觉得冷的凡人。


也是年度交替之际,陈思宏以《楼上的好人》为他的“夏日三部曲”奏出最终乐章。二○一九年底的《鬼地方》是“写给故乡,不存在的永靖”,小说中出身中部小镇、在VHS影带环绕中成长的男孩到佛罗里达绕了一圈,这回改到永靖人眼中“迷人的大都市”──员林 。员林已从镇升格为市,台风大水夜杀人事件的梦魇却持续在柏林──台湾之间徘徊不去,附在阿基里斯踝边,不断拉扯每一个走上国际舞台、打算迈入新家庭的成员后腿。




楼上的好人

陈思宏 著

出版日期:2022/3/4



“三部曲”是台湾读者的老朋友了。台湾文学的三部曲巨作都与国族历史有关,发生在远离都市与现代文明的乡村里,大家族在垦拓移民、抗日抗战的时代寒夜中浮沈,家族三代成员的命运如浪淘沙般翻涌摆荡。三部曲的主角大半设定为家族中的小儿子,从懵懂稚嫩到肩挑家仇国恨,故乡的破灭催生出亚细亚的孤儿。如果袭用朱天文《荒人手记》的名言“同性恋者无祖国” ,陈思宏的三部曲既未以悲苦的寒夜孤灯命名,志向显然不在建构历史。那么,这“夏日三部曲”里的大家族小儿子,逃离、出走、追寻之后,将会降落在哪一座城邦呢?


谜底竟然离不开“家”。


三部曲分别都牵涉到一则杀人事件,“可惜他把T杀了”、“当年在佛罗里达,他杀了人”、“美丽杀人了”,每部小说都从开头就叨絮著杀人事件已然发生,读者在好奇人是谁杀的、观看宛如奇观转播般的屠杀过程中,发现最重要的不只是杀人的与被杀的两造之间的归责问题,而是必须透过“杀”才能揭开的秘辛,必须透过“死”才能断离的痛苦;还有,引发杀机、清理现场、处置善后的一干人等,都与乡镇中的“家”有关。


家是爱恨交织、一触即发的情绪瓦斯间,更因为位置所在、地方产业所需,时时得动用高瓦度照明控制花期,鬼地方烁亮如热带温室。《鬼地方》描述永靖“午后的路面宛如炉灶,不用开瓦斯,路面上就可煎蛋炒饭炖稀饭” ,台湾小说家以“热”来烘托岛屿的烦闷、落后,从一九二○年代以来俨然已成系统,但陈思宏对于“热”别有一套关于时间的诠释:“热啊,午后高温让时间转速慢了下来” 、“夏天猛烈,电费已经快缴不出来,母亲不准他们开电风扇,气流在无窗无光的小房间里闷死。房间没有时钟,家贫买不起手表,房间不仅无光,时间也嫌热,不肯进房。”岛屿的“热”不只忧郁、令人失去理性,更拉住了时间。恒常贯穿台湾文学三部曲的历史时间,在“夏日三部曲”中不再是线性前进,而是因为贫困、因为母亲的意志而留步、被喊停。通往自然风土的气流闷死,标志人间存有的时间“也嫌热”,使人物永远滞留于那一个夏天。


在关于溽热的描写中,台湾、佛罗里达、柏林三地洲际的纬度差、时间差也几乎消失,逃离的去向与起点在“热”中连成一气。《佛罗里达变形记》描写“热烟在他的皮肤上钻凿油田,深黑色原油喷发,全身黏稠”、“他想赶走头发里的溽夏,拿起电动剃刀,在头颅中央的热带雨林开垦出一条新路” 那种黏滞渗入骨髓的热让人失去自我界线,只有开颅规模的杀戮才能驱赶。


在《楼上的好人》那个无光、无时间的闷热房间中,仿佛创世神话中劫后馀生的小姊弟相倚求生。一家住在员林铁路旁的简陋二层楼老屋,楼下是妈妈以手艺养家的发廊,楼上供母子四口起居,时有“好人”造访得以维持这无父之家的生计。只会惹是生非的长男早已不见踪影,姊弟日夜听著火车到站离站的广播,却无法任意搭上车班远走。弟弟的离开仰赖生父的援手,姊姊的离开则依靠弟弟隔著海洋的允诺;一度北上的姊姊甚至又因为母亲的召唤而回乡,弟弟虽拥有了与外国情人共组家庭的全新未来,却与《鬼地方》的伴侣一样频频产生毁弃的冲动,终究依靠那来自不堪过去的姊姊才能重新安顿寻回。当家族成员的选择与遭遇从国族历史脱钩,“夏日三部曲”提醒也急著摆脱祖国魔咒的我们:“家”可能才是真正的大魔王。


《楼上的好人》的员林二楼旧屋,与《鬼地方》的永靖连栋透天厝,都是标志台湾乡镇文化的建物。不同于乡村的三合院,也不同于都会的公寓大楼;住进楼房“新厝”,使一个传承重男轻女、现实主义价值观的家庭脱离农业乡村的亲族人际,与隔墙相邻的住户、提供饮食或杂货的商家产生紧密的连结。时而结盟、时而相依、时而互相窥探批判,在无法阻挡的耳语、喊叫声交叉环绕间,产生了夹杂在乡村与都会之间的特殊人际伦理。


《鬼地方》家族的隔壁是棺材店、再隔邻是五金行,家族成员更替的重要时刻“生死都在同一排房子完成。什么地方都不用去,就在这里生,这里死” 。《楼上的好人》的邻居促成单亲妈妈以理发维生,但互相送暖的穷人也是互相鄙视的敌人“邻居耳语热烈,墙薄人情更薄”。连栋房屋更便于储藏不为人知的秘密,《鬼地方》的地下室、《楼上的好人》的二楼,都通往杀人事件的谜底,理想家庭美梦的黑暗之心。


我认为“夏日三部曲”在提炼台湾城镇意象层次上,翻新了台湾乡土文学的论述能量。“乡土文学”是蕴积台湾主体意识的最重要文类,从二次乡土文学论争到当代的新乡土、后乡土之说,但其实在急速工商业化的台湾社会,与世隔绝的乡村早已不存。更能显示出岛屿生存样态、岛民生活意识的地方应该是城镇──都有台铁车站的永靖与员林,一个有全台最知名台商,一个有全台最多超跑的城镇。流过城镇的不是浮著白鹅的小河,也不是通往海洋的大江,而是排水沟。灌溉农田水渠汇集而成的大排水沟,也沉淀著城镇多馀的非法的欲念,因此往往会有超跑、重机冲进其中,或谁套著塑胶袋把自己溺死。


都说《佛罗里达变形记》像是〈苍蝇王〉、〈大逃杀〉、〈惊声尖叫〉等描写青春之残酷与杀戮的故事,我却从三部曲的“夏日”主题想起朱天文〈安安的假期〉,急于长大的孩子来到亲人所在之地度假,粉彩色调的〈安安的假期〉与浓艳凝滞的“夏日三部曲”都有著疯女人、寡默的父亲、轻佻的兄长这些成员组合,以及不被期待的婚外生育。在《楼上的好人》中,来到柏林度过一个夏季的姊姊,于此经历了迟来的性启蒙,之后得以把弟弟从自毁倾向中拯救出来。


除了度假,夏日也是适合大作战的季节,初至外地的姊姊不断呕吐、放屁,其不堪直如王祯和小说的角色。不同的是,王祯和的角色自认斯文进步,而陈思宏笔下的姊姊,从《鬼地方》的五个到《楼上的好人》缩编为一名,总是在说自己笨,“你知道你四姊很笨,写信好难,我不会。我笨,笨到嫁错人,笨死了,笨死了,笨死了,笨,就是笨”、“小弟,我懂了。你大姊就是笨,美丽说得对,我笨死了,跟人家说我大学毕业没人相信”。即使姊姊也是大学毕业,但在神童小弟面前,“笨”必须是她(们)唯一的自我修辞,这个“笨”无涉智力,而是指责自己不谙情感幽微,屈服于自己的恐惧与父母强大的控制之下,因此无法辨识手足身上的伤痕,甚至造成伤害。


有趣的是,《鬼地方》的陈天宏与《楼上的好人》的弟弟,都须依靠不辨性向、不识创伤的姊姊从“笨”中醒觉,来获得救赎。当姊姊后来在柏林的公园里找到逃婚的弟弟,可以说出“神童?你?拜托,连这个都不会,笨蛋” 时,弟弟才真正露出微笑。而当弟弟与大厨完婚,姊姊离开柏林之际,也一反初至的狼狈迷途,“你不要看我笨,跟你讲,我现在超会自己坐车” 姊姊潇洒拉著行李箱准备搭火车离开,宣告抢救新娘(新郎?)大作战完成。


然而,这班车并非通往员林。《鬼地方》的陈天宏在柏林犯案回到永靖,已揭示了台湾人海外梦的浮夸虚幻,以及故乡作为伤害源头与包容之地的两面性。《楼上的好人》则更宣示一个高学历的“我弟弟,在柏林”却不是光耀门楣的说辞;姊姊的自我省察在柏林完成,可这并不是一个带著成长结果衣锦还乡的故事──姊姊或弟弟,没有人在故事结束之际回到“虚构的员林”。为什么?因为员林终究只是永靖隔壁邻居,只是换车、买书、吃肉圆才会来的驿站吗?或者是因为员林甚至没有可供凭吊或胡搞观光的百年古厝,留不住记忆与足迹呢?


这是一个从小就渴望离乡,却以故乡叙事研究起家的员林人,把自己的生命课题抛给隔壁乡作家陈思宏的小小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