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問題，你以為以後會有答案。後來才發現，「以後」不一定會來。

媽媽說姊姊離開家以後，可能要等到家裡死人才會回家。姊姊，我帶妳回家。一場意外降臨的喪禮，讓離家多年的乙書第一次回家，因為，妹妹小青自殺了。長期疏離的蘇家人，卻因為小青的後事被迫相聚，乙書離家太久，久到連妹妹的樣子都得從別人的口中拼湊，她不記得妹妹愛笑、也不記得妹妹喜歡寫作，只記得父母貌合神離的婚姻、受盡寵愛的妹妹、和一心只想逃離這個家的自己……招魂、擲筊，乙書想破頭也不明白小青自殺的原因，看著身後小青的照片，彷若聽見小青若有似無的呼喚，循著妹妹的指引，乙書在家中找到小青生前寫的日記。「我失戀了。大概從意識到情感的那一刻開始，我就知道自己這輩子都沒有機會了。」情竇初開的少女陷入背德的畸戀，不被世人允許的喜歡、不斷被漠視的情感，日記裡的每一個字，都是把小青逼往懸崖的推手……「他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連他也覺得我噁心。」那才是整本日記真正的結尾。【本書特色】★ 每一個人都是兇手！不被世人所認同的情感，仍渴望能被他人理解接住。★ 面對自己真實的情感，要付出多大的代價？畸戀如《孤兒怨》x情感衝突如《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之輕鬱作品。【作者介紹】吳鏡本名蔡慧晴。高雄人，南華大學文學系畢業，現就讀東華大學華文文學所創作組研究所。小說曾獲得高雄打狗鳳邑文學獎、東華奇萊文學獎、南華文學獎等。作者文筆流暢，具備文學筆鋒之餘，又能掌握類型小說特色。【內文試閱】黃色的房間 乙書坐在靈堂，白鐵桌面上仍舊是一張張黃底紅字的蓮花紙，她又摺出兩艘小船，手掌跟紙張一翻動就把腐敗的花香搧進她鼻間，橫在靈堂上的日光燈帶著肉眼難以辨識的閃爍，照出偏紫的白光，兩三隻飛蟲在燈光上糾纏，叮叮咚咚的，時不時從她頭頂掠過，又撞上燈管。乙書一手壓著桌上的蓮花紙，另一手把摺好的小船湊齊，晚上風吹得特別響，所有氣象預報都顯示颱風在這三天內會登陸，要大家做好防颱準備，但也有一說是颱風可能會在登陸前改變路徑，目前還在觀察。風勢間歇性的起落，她抓準時間把小船們綁成一個米字，突如其來的風卻把桌上剩下的蓮花紙掃到地上，黃紙透出水泥地面的灰色，她恨恨吐一口氣，彎下腰一張一張撿起來，就像她第一次工作一樣， Linda ，我請妳來當助理是為了分攤我的工作，不是來增加我的麻煩。 女人板著臉，把她方才去影印店拿回來的整疊紙摔在她面前，那陣風也是這麼剛好吹來，掃掉所有的紙。那時候乙書在一間獨立的小型補習班當助理，整個補習班只有老闆跟她的外國老公。她去應徵那天外頭正在下雨，她撐著傘，補習班看起來跟兩邊的住家沒有太多差別，只是門口多擺了幾盆景觀植物，跟隨雨水降落的燥熱黏在她身上，繃住她的皮膚，熱度包覆在裡面，她從身體最深處感覺到悶，心臟跳的特別大聲。補習班的牆是黃色的，如同蛋黃醬的清爽顏色，老闆讓她坐在堆滿文件夾跟書本的辦公桌對面，端給她一杯溫水。「妳居然找得到路。」老闆給她一個只揚起嘴角而不露齒的笑，瞇起眼。「我用導航找的。」她握著水杯，放下，又再握緊。頭頂上轉到最快的風扇嘎嘎作響，或許是沉默放大這些聲音，乙書開始焦躁，甚至厭煩，她嘗試繼續保持微笑，卻無法停止擺弄自己握住杯子的手指。老闆背後那片黃色的牆跟著嘎嘎聲旋轉，幾處陰影扭成一張小臉，在旁邊偷偷看著她。老闆從石雕般的笑容中甦醒，板起臉，一雙細小的眼睛透過鏡片直直瞪著乙書，再翻弄桌面上的資料。「妳好，我叫Zoe ，是這裡的老闆，也是老師......妳叫什麼名字？」「蘇乙書。」「 Speak English. 」 「蘇乙書。」「 Your Engilsh name. 」老闆說，又用英文繼續發表一些她對於細節的看法，這年頭所有 人至少都有個英文名字，小時候爸媽取的也行。乙書想跟她說爸媽從來沒幫她取過英文名字，那種東西只有妹妹才有，但她講出來的是國小英文老師幫她取的， Linda 。 「 OK ， Linda ，我看妳的學歷是沒什麼問題，但比起這些書面資料，我比較想請妳回答 我幾個問題。」「好。」「對妳而言，家是什麼？」老闆說，還不忘像翻譯機一樣又用英文重新說一遍。家是什麼？乙書把蓮花紙全部放回桌上，靈堂晚上不誦經，幾個殯葬業者在另一頭說話的聲音特別明顯，他們在笑，說前陣子新來的小弟整天在別人的告別式上哭，替人哭爸哭媽，問他為什麼要哭，小弟說每個家都在破碎，他很難過，他們卻說他不適合做禮儀師，適合當孝女白琴。小青現在這樣，他們家也算破碎了嗎？但她總覺得這個家早就不是圓的，或者說本來就不是圓的，從她有記憶以來，他們家一直都是三角形，爸爸、媽媽、小青，她是背景，是黃色。她有意識的時候自己已經是個話少的人，她想不起自己到底是天生如此還是後天養成，反正這個家不需要她的聲音，她喜歡看電視，電視裡什麼都有，那些笑得很開心的人，還有讓人笑得很開心的事，她最喜歡看飛天小女警，因為他們小小年紀就能飛出家門拯救世界、姊妹之間雖然會吵架但是感情很好、尤教授雖然不是小女警的爸爸，但是他很愛他們，而且小女警的房間有窗戶。但是爸媽永遠都在她的電視前面吵架，從臨時加班開始吵，吵到錢，錢放大成薪水，最後在吵好命跟沒出息的問題。「對啦，我就是沒出息，沒辦法讓妳好命嘛！當初妳就不該選我，去嫁妳那個工廠的小老闆！」「我哪敢說我不好命，整棟大樓的人都說我是最好命的蘇太太！」她坐在兩個人中間，把電視調大聲一格，小女警的拳頭剛好打在壞人身上，啪──拉長的音效帶著咻咻的尾音，飛出去的壞人被爸爸的腿擋住，飛上去的小女警一拳打在爸爸腳上。蘇全低下頭，看著乙書，他那雙爆突的大眼由血絲支撐，看上去好似無數隻紅色小手把他的眼珠往外推，深黑色的瞳孔墜落到她身上，電視上的壞人反擊了，從眼睛裡射出紅色的雷射光。乙書把眼神撇開，固定在螢幕上，小女警掉在地上，像一隻被擊落的蒼蠅，壞人再逼近，她還想看，小女警的眼淚卻模糊她的視線，但她沒有掉出任何一滴眼淚，這時候不允許哭泣。小青卻如此自然地哭著，走過去抱住蘇全的腿，嗚嗚哇哇的一句話都說不清楚。蘇全的目光落得更低，他垂下眼眸，紅色小手把眼球收回去，燃燒過的眼白帶點微黃，瞳孔在眼皮輕掩下顯得睏倦，蘇全嚥口唾沫，再一口，隨後伸出手拍拍小青的頭。乙書看見蘇全的手在顫抖，他那麼輕、那麼慢又那麼刻意的把那隻青筋突起的大手放在小青頭上，一下、兩下，每一下都從頭頂摸到髮尾，小青的頭髮好似被摸長了，撫摸愈來愈慢也愈來愈久，最後蘇全的手停在小青耳邊，他的拇指渾圓粗大，捏住小青的耳朵，拉了一下。「不要哭了，沒事了，跟妳姊姊回房間。」蘇全轉向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看著。她只好關上電視，小女警還在跟壞人搏鬥，但那些戰鬥關進黑暗中，她抓著小青的手走回房間，不知道小女警今天有沒有成功拯救小鎮村。「Linda？」老闆揮揮手，看見他們重新對上視線後又露出只揚起嘴角的笑，「還是我換個方式問，講到家你會想到什麼？」「這個問題......」有很重要嗎？她想這麼說，但是她已經畢業將近兩個月，幾個同學早在還沒畢業之前就先找到工作，再不然就考上研究所，她什麼都沒有，唯一有的只有她不想再接的電話，乙書，妳不是畢業了嗎？什麼時候回家？媽媽每個禮拜至少會打一通，有時候兩三天一通，開頭永遠都是那句什麼時候回家。「這個問題我有點難回答。」她嘗試讓自己看起來在笑，「我已經很久沒回家了......自從來台北讀大學以後。」「喔......」老闆直起身子，扭起眉頭，伸手拍拍乙書還在相互擺弄的手指，「OK ，我懂，But can you speak English？」English，好，我也懂。英文是她大學的主修項目，她沒有不會的可能，她的 r 帶著捲舌音， n 則從鼻子發聲，問句語音上揚，單字組成句子的重音，那些音節、文法，她用英文說她四年沒回家，當初她還是用騙的才能到台北讀書。她省略很多細節，當年準備兩份志願表的小把戲現在看來只是幼稚可笑的惡作劇，那些場景已經很遠，爸爸跟媽媽的臉只剩下臉譜掛在她記憶的牆上，她試圖闡述，但講出來的是她在腦中構築的場景，她講得詳細，像一齣舞台劇，她的站位從最右側的沙發移動到舞台中央，媽媽那一刻才看穿她的欺騙卻裝作自己早就知道，只是在等她坦白，他們的台詞都很戲劇化，甚至帶點文藝腔，什麼噢！啊！這類的感嘆詞，她像在讀一齣莎士比亞的仿作，文筆太差、情節貧弱，最後是老闆擺擺手，一連用三個 O K 結束她的即興演出。「我大概知道了，but我們還是先把這些細節放一邊，畢竟這不是這次面試的重點。其實我會問妳這個只是想了解一下妳這個人跟家庭的關係，妳也看得到，我們補習班就這麼小，走的不是那種大班制、一大堆學生，每個人每次考試都要九十分以上 O K 升學模式，我們更希望給來這裡的孩子一些教育，對，除了科目上的那種教育，是比較全方位的，讓他們在心靈方面也有所成長......這才是我們補習班想要追求的，家的感覺，不只是給來上課的孩子，還有家長，我的每個員工，我都希望他們能在這裡體會到家的感覺。」「妳覺得如何呢？」「我覺得......家庭式教育給孩子的照顧確實比較全面......」她講了兩句，接收到老闆瞇起眼的笑容，自動把所有中文轉換成英文，「升學主義雖然能讓學生在短時間內取得成績，但在人生歷程上的成長較為薄弱，因此我個人是贊同你們補習班的做法。」她回答的很自然，手也不抖了，風扇旋來的風還是沒能掃除她皮膚上的黏膩，窗外又開始下雨，濕氣隨著雨聲在補習班裡回響，掩過風扇的聲音，熱氣被雨水逼出地磚，往她腳上爬。她順著家庭教育的脈絡繼續說下去，想到的卻是一直叫他們不准說謊的媽媽，熱氣悶著她的鼻子，短暫的呼吸急促讓她有些窒息，但她說得很好，從老闆的表情她能看出來，這種理論跟觀點切中問題的核心，打從一開始她只要像以前那樣，說家庭是溫暖的，她是爸爸媽媽的第一個孩子，所以他們對她的管教比較嚴格，她還有一個妹妹，所以她很會照顧人，因為妹妹總是需要她幫這個幫那個，幫一些她以前該自己做的事，這樣就過關了。但她說不出口，關於家這件事她到最後都沒能說完，她說不出那種感覺，不論是用中文還是英文，她都無法用言語來形容某種淤積在她內心深處的東西，那東西小時候叫做「需要管教」，妹妹出生後叫做「妳是姊姊，要讓妹妹」，再長大一點叫做「青春期，青少年的無知憂鬱」，離開家以前叫做「翅膀硬了」，而現在那些東西雖著時間變形、融合、混雜，變成不知道在元素表上第幾列的化學物質，一潭不知道如何形容的死水。那個東西才是家。後來她還是錄取了，雖然老闆對她前後不一的說法心存懷疑，但妳看起來沒什麼好挑剔的，老闆說，抬起一邊眉毛，擠出一層堆疊的脂肪，又用英文講了些瑣碎的言論，關於試用期之類的話，講得很快，預設乙書全都聽得懂一般，或者說一定要聽懂，邊說邊站起身，乙書跟著站起來，外面雨還很大，她從窗戶看見自己掛在外頭的傘還在滴水。「那我們下禮拜一見。」老闆用腳步把她帶到門邊，推開紗門。總之，她開始在那邊工作。每天下午兩點去補習班做課前準備，替白板筆加水、打掃三間小型教室，去影印店拿東西，一路忙到五點，學生們陸陸續續出現，每個學生進門她都要主動打招呼，嗨！你們好！她必須帶著笑容主動這麼說，老闆說這是最重要的一步，妳踏進家門總會跟爸媽打聲招呼吧。孩子們經過她的笑容，逕自往樓上的教室走，一波人潮過去後，她才稍稍有坐下來喘息的空間。乙書垮著臉，想不起今天是星期幾，風扇還在嘎嘎的轉，老闆每天都嫌它吵，卻從來不修，她看著鵝黃色的牆壁，停止思緒，意識卻好像走往某個角落，小心翼翼地喚起什麼，她還沒能察覺，開門聲又從背後響起。「嗨！」她轉過頭，對孩子露出笑容，遲到的小孩只是看她一眼，匆匆跑上樓梯。這一點倒是跟家特別像。隨時待命，不能鬆懈，即使有不同的心情，能展現出來的都只有笑容。「Linda ，」老闆喊了聲，「該去看一下課堂狀況了。」 乙書點點頭，隨即起身，往樓梯走去，樓梯上的燈沒有亮，黃色的牆面在那裡被侵吞，洗石子地板傳來濕氣，這場雨好似從她面試那天開始就沒停過，她踏上第一階，老闆又猛地叫住她。「 Smile！」老闆揚起嘴角，乙書跟著做出相同動作，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笑。下班後她把自己塞進捷運狹長的車廂裡，從窗戶看出去，她看不到光，只有自己模糊的身影倒映在車窗上，短促的行進，一批人上來、一批人下去，她看不清面孔，沒有人的臉是可以辨識的，全部的臉看在她眼裡都是問號，她一無所知，沒有連結。車窗外的廣告燈箱時不時把她吞噬，她出現在黑暗中，死在光裡。她打開套房的燈，跟她同住四年的室友大學畢業後就搬回老家了，雙人套房現在剩她一個人住。她小時候的夢想是有一個自己的房間，她還記得這件事曾經被她寫在作文上，我的夢想，有人說要當漫畫家、有人說他要當軍人，那些人的臉都很模糊了，她只記得坐在她隔壁的男生，還有那本推到她面前的數學講義......不，我們不要做朋友。幾個比較要好的同學分著看對方的作文，哇，你想做這個！不可能吧！他們用嘲弄來讚賞對方的意志，那個生著一雙桃花眼的白皮膚男生把作文拿到她面前，對她笑笑。「小書，妳的夢想是什麼？」她脫下穿了一整天的襯衫，脫掉胸罩，換上一身寬鬆的衣服躺在床上。我的夢想是有一個自己的房間，房間裡還要有一扇很大很大的窗戶。白天的時候我可以看見太陽公公在窗戶外面對我說早安，陽光會把整個房間曬得暖烘烘；晚上的時候可以看見月亮跟星星在天空中追逐嬉戲，在月光跟星星的笑聲裡睡著。我的房間要有淺咖啡色的牆壁、木頭做的單人床，床單上要有宇宙的圖案，這樣蓋上被子就好像遨遊在外太空，好自由、好快樂，沒有束縛。房間的門要用厚的咖啡色木頭製成，要擋住門外面所有的聲音，門上要有兩個鎖，兩個都可以鎖上......她按下冷氣的開關，窗型冷氣的風扇開始喀喀作響，折騰一陣後全部的雜音才變成低頻率的嗡嗡聲，冷氣打在她臉上，吹乾她臉上的水分，掉下來的乾燥帶走悶住一整天的濕氣，門縫下一個影子走過，走廊上迴盪著空乏而遙遠的腳步聲。這間套房沒有窗戶。當初他們為了省錢，兩個人從學校宿舍搬出來以後四處找房子，學校附近的住宿就是那樣，新一點就貴一點，便宜一點通常不是設施老舊，不然就是屋齡高的嚇人。他們租不起公寓，也住不起離學校近又新的套房，最後室友在所有房子裡找到這間套房，租金合乎他們預算，一個月五千，兩個人分攤的話只要兩千五，雖然冷氣跟洗衣機都是舊的，但套房裡用的是電熱水器，相對安全許多，她的室友沒有絲毫猶豫，但她一踏進房間就想走出去。房東說，因為這是邊間才算他們特別便宜，那裡算是被隔出來的空間，本來是一間大套房，後來中間用木板隔開，再加蓋浴室，唯一可以做為窗戶的孔洞被窗型冷氣機填滿。她一走進房間就先撞上結塊的濕氣，整張臉溺在發霉的水蒸氣裡，腳下的淺紅色地磚踩起來帶點黏，走過去以後涼意便黏在腳底，留下地磚上一個發白的腳印。套房的壁紙是灰色調，貼在牆上看起來有些浮腫，霉味從每個毛孔裡透出，聞得她鼻子發癢，一連打三個噴嚏。她一點都不喜歡，室友卻很滿意，兩個人沒什麼協調的空間，她就順應室友的選擇，再貴一點的妳住得起嗎？室友問她，她只能搖頭，一起把行李搬進沾滿腳印的套房。她還是擺脫不了沒有窗戶的房間，一如她擺脫不了自己心底那潭深不見底的、不斷冒泡的化學物質。飛天小女警也是意外加了化學物質才擁有超能力，但在化學物質之前構成他們的是糖、香料，以及美好的事物。構成她的打從一開始就只有恨、意外，以及半推半就的婚姻。她忘了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關心小鎮村會不會得救，因為不管前一次的壞人再怎麼強、再怎麼破壞城鎮，小鎮村最後都會像沒事一樣，回歸人們所能看見最完美的狀態。那種無限循環就像工作，她也成為「小女警」，每天從房門匆匆忙忙飛奔到捷運站，在飛速的行進中來到目的地，她用自己的雙手、拳頭去突破每一個瑣碎的雜事，在市民面前面帶笑容，當個善良的典範。她跑上跑下，嗨，你好，課堂要開始囉。三個外籍教師坐在辦公桌旁聊天，她只能點頭微笑，她聽得懂他們說的所有話語，卻沒有置喙的可能，老闆找她就是影印、課堂紀錄、家長抱怨，家庭式的教育是給孩子的，她只負責成為整個家的一部份。第一堂課程結束，她從樓上下來，一個孩子坐在老闆辦公桌對面，手中握著一杯水。她對那個學生有印象，是國小班的孩子，英文名字叫珍妮佛，成熟到跟她那張生著單眼皮的圓臉搭不上邊。珍妮佛永遠在班上坐在最前面的位置，話不多，但老師給任何指示時她都是第一個完成的，蜷在老師面前最小的角落，把手中的筆記本舉高。「妳為什麼要說謊？」老闆用英文說，兩手攤在珍妮佛面前。珍妮佛搖搖頭，拉扯自己握住水杯的手指。「那為什麼亞頓跟蘿拉跟我說妳在課堂上說謊？」乙書走到自己的辦公桌旁邊，就在老闆隔壁，她背對整個對峙的場面，雨卻在這時候停了，只剩下水珠打在鐵皮屋簷上的滴答聲，風扇嘎嘎作響，講話的聲音填滿整個黃色的空間，那些字撞到牆壁又掉下來，幾塊黃色好似隨之崩落，飄到她面前，扭曲成無數張小臉。她的胃在翻騰，半塊麵包終究太少，應付不了八個小時的工作，但她不能跟老闆說，抽不出時間吃飯是她自己時間控管不良。「妳是來替我分擔工作的，我不想要妳來上班我還要擔心妳肚子餓，妳雖然不是老師，但也要給這些來補習的孩子做個榜樣，妳懂嗎？妳要用最好的狀態來面對他們，這才是對他們來說最好的教育。」她的胃一攪動，整面牆就溶解一些，那些黃色從天花板滴下來，滴滴答答打在地上，洗石子地板溶出好幾個洞，凹陷的孔洞向外擴張，相互吃吞、侵占，愈陷愈深，她把視線定在桌面上，散開的英文作業每個字都在蠕動，從黑色中解離，分成七十種顏色，她分不清楚，所有顏色看起來都一樣，全是黑色，單字們全部拼成低俗的髒話，混帳、幹她媽的、狗屎、妓女、賤貨，她感到不安，但那些瘋狂與憤恨從死水中央竄出，那是住在她心中的湖中女神，她第一次看清楚這個女神的模樣。自我厭棄、憤恨而且虛無。「da ......Linda ......乙書！」 「嘿？啊，抱歉，什麼事？」乙書從椅子上跳起來，轉過身面對老闆，牆上的每片漆都很飽滿，她踩過平穩的淺灰色洗石子地面，走到老闆面前。「妳有印象前天的課堂發生什麼事嗎？」乙書瞥了珍妮佛一眼，那個垂著頭的小女孩幾乎把手裡的紙杯捏爛，但杯子裡還有水，她發白的小手也深知這一點，輕輕顫抖著，把凹折的紙杯鬆開。「前天課堂的狀況還滿不錯的，老師問的問題大家都有回答，我沒有印象有發生什麼特別不一樣的事。」「是嗎？」又是純正口音的英文，外國影集裡慣用的，屬於母語人士的慣用語，「那天課堂在上什麼？」她突然有些不安，往前回想卻只能想起太久遠以前的事，乙書，妳為什麼說謊？自己說謊就算了，為什麼還要帶妹妹一起說謊？媽媽站在她面前，她跟妹妹兩人偷偷去便利商店買的冰淇淋躺在地板上，乳白色的冰融進白色大理石中，甜筒倒置在地磚上，有這麼一刻她在想或許整片地板才是某個巨人的冰淇淋，不然地板怎麼會這麼冰？沒有，我沒有說謊。「那天在上交通工具。」老闆對珍妮佛兩手一攤，瞪大鏡片後面帶著弧度的雙眼，See ，大家都這麼說了，妳還有什麼要說的。乙書幾乎能聽見那張臉傳來的聲音，即便老闆一句話都沒說。外頭間歇性的水珠打在屋簷上，啪嗒啪嗒，無聲的眼淚不能吶喊，掉在淺灰色的塑膠桌面上，每一顆眼淚都放大桌面上的紋路，又好像眼淚裂開一般，珍妮佛用水杯壓住眼淚，低著頭站起身，頭也不回地推開紗門，走進路燈也照不亮的黑暗中，樹跟樹的後面，巷子裡的巷子。「珍妮佛！珍妮佛！」老闆在後頭大叫，口音還是如此純正，但珍妮佛沒有回頭，好像她從來不叫珍妮佛一般。老闆嘆口氣，扶著額頭，拿起手機，「第二堂課馬上就要開始了，妳先去樓上幫我注意一下老師跟同學的狀況，我先打電話給珍妮佛的媽媽。」乙書走到樓梯上，老闆的頭夾住手機，雙手在筆電上快速敲打，卻又像想起什麼一般叫住Linda 。 「 Smile！」老闆看著她，又是只揚起嘴角的微笑，乙書牽動自己的唇角，但一股從腦門重重壓下來的力量讓她碎裂，黑色的地板在流動，黃色的碎片在飛，不下雨以後的空氣掐住她的脖子，她被丟進真空包裝裡，抽乾氧氣。後來珍妮佛的媽媽帶著珍妮佛回來，不斷向老闆道歉，說她不知道為什麼珍妮佛會這樣失控，珍妮佛只能跟著媽媽彎腰，一句話都沒說，小小的腦袋跟隨母親的頻率前後晃動，像在敬拜些什麼。老闆說著滿口英文，前一句還是沒關係，下一句馬上變成小聲的訓斥，對，說謊不對，不管是為了什麼，特別是為了自己的虛榮心，她看著珍妮佛，一邊拍拍珍妮佛媽媽的手，沒事、沒事。珍妮佛媽媽說他們家家境沒有好到可以讓她女兒小小年紀就出國，但那天課堂上每個孩子幾乎都有搭飛機出國的經驗，珍妮佛不敢說自己沒有，她猜是孩子為了融入環境才下意識那麼說，不是故意要說謊。老闆卻提出另一套理論，她認為珍妮佛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還有掩飾自己內在的缺失才選擇說謊，她說孩子總是這樣，在爭吵的時候永遠想要比別人更強，來突顯自己在團體中的自我定位，但說謊是定位自我最糟糕的方式，一旦孩子習慣用說謊來掩飾自己的弱點，她將會用謊言把自己無限放大。媽媽跟老闆開始一連串辯論，猶若兩位哲學家在談論個人存在與無限宇宙的議題，他們在關鍵核心上意見相左，但最後的結論導向同一個地方──珍妮佛不該說謊。那個孩子就坐在辦公桌前面摳弄桌面上乾掉的眼淚，沒有人詢問她的想法。「最近我們家曉琪常常跟我說不想來上課，每次到了要上課的時間她就開始不舒服，一下說自己發燒，一下咳嗽。」珍妮佛的媽媽說，拍拍自己女兒的肩。「怎麼了嗎？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狀況？」他們同時看向珍妮佛，珍妮佛還在撫摸消失在桌面上的水珠，她小小的指甲裡堆積著一排黑色汙垢。「快說啊，老師在問妳。」不論珍妮佛媽媽怎麼碰觸珍妮佛，她都像是壞掉的娃娃一般，垂著頭坐在椅子上。「妳是不喜歡上課的方式嗎？還是不喜歡英文？」珍妮佛低著頭。「還是妳跟同學處不來？嗯？......頭抬起來，看著我！說啊，妳不說我們怎麼會知道妳發生什麼事？嗯？我之前有沒有說過，表達才是讓他人理解的方法？有嘛！妳也知道有，那妳為什麼現在一句話都不說？妳不說誰知道妳在想什麼？」珍妮佛終於抬起頭，乙書看見她那雙浮腫的單眼皮眼睛，她莫名覺得緊縮，在眼睛深處看見自己。「我不喜歡跟大家一起回答問題。」「珍妮佛，妳是不是害怕跟大家不一樣？其實妳不用這麼抗拒，妳要知道妳在班上也是獨一無二的，班上每個人的經歷都不同，沒有誰的比較好，誰的比較壞，今天雖然妳沒有搭過飛機，但妳可以跟大家分享妳跟爸爸媽媽坐其他交通工具出去玩的經驗啊，我相信大家都會很樂意聽妳分享......我們的班級就像一個小家庭不是嗎？家庭裡是沒有比較的......大家都團結然後相信對方，這樣家庭的力量才會更強大，不是嗎？」不是，家庭裡當然會有比較。她不知道珍妮佛最後到底有沒有接受老闆那套家庭理論的說法，事件的隔天她就離職了，結束短短一個禮拜的工作生涯。「嗯，其實妳這一個禮拜的工作表現還算可以，只是有一些小地方還沒掌握得很好，像是時間控管上面，還有一些指示在傳達的時候會有點混淆，對，像是上次那疊影印，那還滿讓人錯愕的，不是嗎？」乙書坐在面試時的位置，也是珍妮佛昨天坐的位置，面對老闆，她手上沒有水杯，只能相互握著自己的手，把手藏在桌面下。「我想我們面試的時候也說得很清楚了，我是不知道妳當初是抱著什麼想法，但顯然妳對我們補習班的理念是認同的，嗯......至少概念上是認同的，對吧？妳那時候說的也很漂亮，雖然我對妳的話是有點保留態度啦，妳也知道，我有點懷疑，妳前後的說法反差太大，我想妳在理智上對於整個教育制度的想法是認可的，但妳心裡好像有不一樣的想法......」窗外的太陽斜斜曬進來，打在老闆半張臉上，陽光勾勒出嘴角凹陷的弧度，鏡片後的眼睛瞇起，另外半張臉卻垮在黑暗中，所有陰影都有自己的影子，平板的輪廓被狠狠刻劃，藏匿不了任何情緒。乙書才要開口，老闆張嘴的速度比她更快，一口潔白的牙齒咬斷乙書想說的「一些什麼」，即便乙書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講什麼。「畢竟我們都有不同的經歷跟遭遇，我也不能因為這樣就說妳比別人好或比別人差，妳的工作態度是有的，但只有在『工作』上，妳懂我意思嗎？交給妳工作妳會去完成，也不怕事，但我總覺得妳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影響妳工作，妳知道嗎？不只有一個家長和同學跟我說過妳看起來很不友善，我也經常提醒妳記得微笑，但是妳......妳懂我意思吧？「妳給我的感覺是妳把自己放在外面，妳懂嗎？妳完全沒有融入這裡的氛圍，我相信妳自己應該也知道，妳就只是來工作，只是，妳懂吧，妳沒有熱情，沒有投入的意思，妳好像活在妳自己心裡那個『東西』裡面，當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啦，畢竟我一點都不了解妳，妳也才來這裡一個禮拜，認真說起來只上五天班，但妳可以好好想一想，妳對妳自己的想法跟期望到底是什麼。」「好，我知道了，我很抱歉。」「喔，不，不要說抱歉，如果妳不是真心感到抱歉就不要這麼說，這會讓妳顯得很自私，」老闆撇過臉，聲音轉小，兩人視線對上後又恢復正常音量，「我還是會把這幾天的薪水結算給妳，畢竟還是有付出五天的時間在這裡......妳有預計要找下一份工作嗎？有嘛，那我是勸妳可以挑一些工作性質比較獨立作業的，妳的英文程度不錯，如果是簡單的翻譯或文件處理妳應該能做的不錯，這只是我個人一點想法啦，妳要怎麼做當然還是由妳自己決定，只是與其漫無目的找不如有個方向，才不會浪費妳自己的時間......還有公司的時間。」「我還是勸妳先把自己的狀態處理好再去找工作，免得做什麼都一樣。」老闆從抽屜裡拿出一疊能夠複印的收據，在上頭寫下她的名字Linda ，蘇乙書。乙書看 著老闆拿筆的手，突然發現一切對她來說都很模糊，甚至覺得自己這樣離職是意氣用事的逃離，就像她當初離開家一樣。她不知道離開會發生什麼事，但永遠不會比待在這個地方更壞，這種想法一直存在，在心裡吶喊，她不知道那是否就是老闆口中說的「那種東西」，但不管是或否她都只想置之不理。收下錢跟收據，乙書走出補習班，老闆把前幾天的影印費從薪水裡扣掉了，她看著天空，太陽把每顆水珠照得晶亮，她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她輾轉換過幾份工作，她的學歷讓她得到不少機會，外商公司助理、補習班助理、補習班老師、客服人員......她每個都試過，最短只待了三天，補習班老師，一整班的孩子、無數雙眼睛，下課後與家長的應對進退，妳要教他，妳要告訴她，帶她實習的老師這樣說，但她從不相信國中生會有多懵懂無知，那是獸性迸發的年紀，青春的賀爾蒙在空氣裡逸散，異性間的打鬧逐漸轉為意有所指的碰觸，我們做朋友好嗎？她上課時不時會想起這句話，想起那個鄰座的男生，他國一的時候又瘦又小，小平頭像一把雜草撒在頭上，他上國中才剃成這樣，脖子涼涼的很不習慣。從乙書有印象開始，他就常常把桌子併到她旁邊（乙書實在想不起他叫什麼名字了，他就只能有這個代稱，他，某種指涉），課本攤在桌上，書脊躺在縫隙的正中間，一人一面，隆起的書頁像是蝴蝶，偶爾一面太多、一面太少，書頁自己滾動，他們一人壓著一個角落，不壓到字跟圖片是沒說出口的默契。他的課本經常不見。「新來的老師，妳有男朋友嗎？」坐在倒數第二排的國中男生舉手問，幾個男同學跟著竊笑。乙書看著考卷，她假裝自己在批改，假裝自己沒聽見，問句過於魯莽，她知道自己接下來會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國二了，男孩一下子長高，那個他，撒在頭上的雜草不曾發芽，倒像是操場剛修剪完的草皮，平順、新鮮，帶著水珠跟泥土的氣息，濃厚的香氣，他們各看各的課本，他的課本在長高後全部回到他身邊，他是全班最高的男生。那個他不再是男孩。乙書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轉變，他只是變高了、曬黑了、聲音變低了，卻有種突破外在改變的氣息從他的呼吸裡傳來，他的笑容、他的手指，甚至是他又變大一號的球鞋，一切都不一樣了，他的制服繃緊，短褲藏不住蜷曲的腿毛，那些線條，他們不再一起看課本，但他還是會在下課時把椅子拉到她桌子旁邊。「小書，」他用相同的暱稱叫著，聲音又粗又刺，搔得乙書不由得避開他發出鬍渣的臉龐，「妳為什麼不看我？」她想不起自己回答什麼了。補習班老師的工作就這樣辭職，她沒有留戀，一切都像第一次離職一樣，沒有下雨的濕悶空氣，掐住皮膚的呼吸，一個兩個噴嚏打不停，房間像凝固的水塊，被子下蓋著一團腐敗，她躺在床上，沒有開燈，門縫裡探出頭的光芒被經過的腳步聲吃吞，一個、兩個，不同敲擊聲在走廊上迴盪，她把自己壓在枕頭下面，幻想空氣在最稀薄的一刻她將無聲無息地死去。但她離不開，迎接她的永遠是清醒，相似的黑暗、走廊外的呻吟與捷運。什麼都一樣。做什麼都一樣。補習班老闆那句話成為詛咒，她醒來就是面試、工作、離職，面試官們最常問她的問題是「為什麼上一份工作這麼快就離職了」，她一開始說性向不合，後來說職場與專業相關度太低，最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全部都是藉口，她自己知道，因為她做什麼都一樣。「蘇小姐，畢竟妳還年輕，想要多換跑道、嘗試不同工作，我們公司是可以理解的，但依妳的履歷上來看，妳好像是一個月內換了三次工作啊，這對我個人來說有點超過『轉換跑道』的程度了......不知道其他兩位怎麼想？」坐在正中間的主面試官往兩邊看，左右兩位男女面試官看看對方，又看看主面試官，三人的眼神在短短幾秒內做無數次交換，乙書看得出來，她最近面試的次數已經讓她可以平靜的判斷眼前的情勢，他們覺得我不行，她很快這樣想，再多說也沒用了，她低下頭，偷偷玩弄自己的手指。「我的話當然是鼓勵年輕人多闖闖，多看看，特別是像妳這樣的女孩子，外型不差，雖然氣色不太好......妳昨天沒睡好嗎？現在是自己住嗎？有男朋友嗎？」男面試官用原子筆敲打自己突出的下巴，歪歪斜斜的笑，「妳不要誤會，我只是要確認妳近幾年會不會有結婚這類的打算，或是懷孕的可能......之類的，我也不知道，現在的年輕女孩子，欸，我們上一次不是才面試到一個嗎？那個大學剛畢業的，才進來上個兩三個月就說懷孕要嫁人了啊！對，就是那個，我那時候就在想，唉唷，那不是來面試的時候小孩就在肚子裡了嗎......？」「嗯，蘇小姐，抱歉，我們還是進入正題，」女面試官發出哼哼的笑聲，但臉上沒有笑容，「我先回應主面試官的問題，雖然蘇小姐換工作是有點快，但她換的工作領域都不太一樣，當然......我們公司還是希望找比較穩定的員工，不過或許可以給蘇小姐試試看不同的工作，她之前是做......我看看，補習班助理、補習班老師、客服，看來妳對教育類滿不行的喔，不過我們的專業取向比較重，妳要面對的顧客年齡上也都比較成熟，或許對妳來說是不錯的選擇。」「蘇小姐，妳覺得呢？」乙書看著凝視她的六雙眼睛，妳覺得呢？小書。妳覺得我們能在一起嗎？不是，現在不是這個時候，她感覺到椅子正在下沉，若有似無的漩渦抓住裙襬的一角，開始把她往下拖，妳覺得呢？小書，回答我。妳喜歡我嗎？「我覺得，」她把視線固定在面試官臉上，即便她什麼都看不清楚，無法遏止的眼淚把她的眼睛濛成一片灰，「我想試試看。」她的聲音在顫抖，她沒有察覺，或者說刻意忽略自己的難堪，她想結束了，就此離開是最好的選擇，否則那個洞又不知道要把她帶去什麼地方，她又要沉下去了，她反覆摳弄手指，撕下一層皮。她不能理解，為什麼永遠要在這種時候想起他，想起那些事、那些話，她明明假裝自己忘了，假裝自己從沒想起來，但假裝忘記的時候偏偏是他的笑容最燦爛的時候。小書，這樣我們算在一起了嗎？「蘇小姐，妳還好嗎？」男面試官不再用筆敲打下巴，小房間裡只剩下冷氣運轉的聲音。「沒事......我沒事，抱歉。」「妳看起來好像不太舒服，不然我們今天就先到這邊，面試結果我們會再通知妳，請妳這幾天多留意一下手機。」乙書走出公司，知道一切都一樣，她不可能得到這份工作。街上提著公事包穿著制服的人來來去去，套裝、公司制服，一班公車停在他面前，幾個人上上下下，公車司機對她招手，要坐車嗎？她搖頭，車子開走後接上來是一堆人走來走去，幾個在笑、幾個人在講手機，她看不完，每個人看起來都這麼正常的在生活，為什麼唯獨她不行？為什麼她有那個好不了的洞、不會結痂的傷口？天上沒有雲，氣溫特別高，路樹看在她眼裡都在擺動，向她招手，走過來就好了，她如果直接走過去一切就會結束，藍色的小貨車，白色的斑馬線，紅色的綠色的黃色的燈，她想往前，噴嚏卻噎在鼻子裡，瀰漫成一股酸澀，每棵樹都被透明的火焰燃燒，她往前一步，卻在踩到人行磚那一刻流出眼淚。「咦？乙書？」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響起，乙書一下子打直背，雙手往臉上一抹，乾掉的眼淚繃住她的臉，她回頭，揚起笑容，她的大學同學楊站在她背後。「哇！真的是妳！」楊上前抱住她。「好久不見。」乙書拍拍她的背。大樓玻璃窗上反射出他們的模樣，楊穿著白色襯衫、淺灰色帶格紋的休閒西裝褲，搭上一件罩衫，休閒中帶點正式。她跟楊不算太熟，僅止於同班同學的關係，楊是班上人緣好的女孩子，對誰都好，對誰都笑，跟什麼人都能搭上話。她對楊的感覺並不強烈，只是不想在這一刻遇見她，或者說任何人。鏡子裡的她看著自己，誰也不像誰。「妳怎麼會在這邊？」楊放開她，抓住她的雙臂把她好好看過一遍，不知道是在確認她的四肢是否完好健全，還是在心裡偷偷評價她的穿著打扮。「我來面試。」她指指身後的建築物，刻意把尾音上揚。「外商公司！這麼厲害！」楊不知道什麼時候牽起她的手，在手背上拍了拍，「面試一定很順利吧，妳從以前成績就很好，我相信妳一定可以......妳還記得嗎？我以前常常找妳要筆記，結果有一次考試前才想到筆記忘記還妳了，可是妳那次還是考超高分！」她保持一樣的笑容，眼淚把她的臉僵住，角度剛好，接下來又是一連串的大學回憶，但大多跟他人有關，他們兩人的接觸太少，最後變成在聊別人。那個阿德最近出國了，聽說找到不錯的工作。漢娜跟他男朋友分手了，沒辦法啊，當兵、遠距離，兩個人話題差太多了。妳還記得宇涵嗎？她......乙書只是保持笑容，沒能插上話，楊從以前就這樣，乙書才沒有特別親近她，她自顧自地講完一串，看看手錶，擺出一副驚訝的臉孔。「唉呀，聊太久了，差點忘記我還要去客戶那邊，」她放下乙書的手，摩娑乙書的手臂，露出一抹狀似欣慰的笑容，從鼻尖哼出一口長氣，「我每次都這樣，想到大學就一直講一直講，沒辦法，那個時候真的很快樂。」楊的笑容隨著語氣下墜，垮成一團不知所措的迷茫，「現在就......算了，不說了，能看到妳真的很開心，而且妳都沒變！」「是嗎？」「對啊，從以前就這樣，看起來好像沒什麼煩惱，永遠都很樂觀很開心的樣子。」「嗯，我......」乙書想說些什麼，但她說不出來，眼前的字又開始浮動，每個東西上都沾滿黑色的字，臭婊子、說謊、賤貨，她試圖維持笑容，刻意讓自己大聲說話，但躺在舌頭上的全是口水，沒有一句話能游過那灘淺漥。「我從以前就很羨慕妳，希望妳以後也能像現在這樣。」楊重新掛起笑容，但細長的眼眸裡流露出露骨的哀怨，乙書知道楊希望別人知道她是痛苦的，因為她覺得自己現在正掉進無以復加的悲傷中，而世界上的其他人都是幸福的。她很模糊，目送楊匆忙離開的背影，覺得自己好像被一隻大手掐住，塞進口袋裡。接下來兩個面試她都沒去，直接回家，把自己放置在床上。她沒有開燈，房間在黑暗中明亮，她發現自己逐漸適應黑色，能夠看見物品的輪廓，那些影子，它們在對她叫囂，是啊，妳這麼幸福、這麼任性，到底憑什麼痛苦？為什麼要一直抓著快過十年的小事讓自己難過？明明只要忘記就能真的變成一個開心樂觀的人，為什麼不要讓自己好起來？為什麼？一把呻吟從門縫裡塞進來，嗯嗯喔喔不要不要，那種近似尖叫卻在頂峰盤繞的沙啞聲音令她全身發麻，聲音愈來愈響，伴隨一連串的喀喀碰碰，乙書把自己壓在枕頭下，只有把自己藏在黑暗裡，她記憶中那雙眼睛才不會找到她。那雙在熟悉的面孔上沾滿汗水、臭氣與憎惡的眼睛。「半夜在這邊幹麼？帶妳妹回去睡覺！」喀碰！關門聲把她嚇醒，呻吟聲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她悶在枕頭下的腦袋浸滿汗水，她想自己是睡著了，但不知道睡了多久，手機上的時間距離她上一次感覺到自己已經是七天後，她的記憶沒有消失，她知道自己錄取了外商公司，開始在擔任助理的工作，客戶不只有英美語系的外國人，還有日本人、東南亞國家，公司很忙碌，沒有人有空理她，她可以維持最低限度的交際，請、謝謝、對不起，幫忙影印、紀錄客戶需求，所有人都叫她Linda ，她都記得，但她沒有感覺。周遭的氣息、味道、景色，甚至時間都是虛無，跟她的房間一樣。沒有燈、沒有窗戶、沒有顏色、沒有人，只有自己，一個乾淨明亮的房間。乙書把蓮花紙整理好，整疊紙敲在桌面上像金屬相互撞擊，打亂草地上蟲鳴的節奏，風還在吹，把聲音從遠方吹來，那些吱啾聽起來就在她眼前，她卻什麼都看不到。整排靈堂都亮著燈，卻一個人都沒有，隔壁阿嬤的房間裡只站著兩個紙紮的慘白人偶，她收回視線，不再看別人的房間，夜色過於蕭條，天上連一顆星星都沒有，她回到位置上，燈光用肉眼看不見的速度閃爍，像似她自己在眨眼，撞燈管的飛蛾掉在水泥地上，一整排螞蟻陸陸續續爬到飛蛾旁邊，它們支解、搬運、回頭，飛蛾時不時拍動破損的翅膀，在地面敲出低微的嗒嗒聲，死亡隨時都在發生，求助的信號永遠都這麼微弱，這隻蛾是這樣，她也是這樣。又或許小青也是一樣？喀嗒！清脆的敲擊聲在寂靜中爆炸，乙書彈起肩膀，回過頭，只見硬幣掉在小青的靈堂前，一正一反，聖筊。十元硬幣在燈光下閃出鋒芒，它們靜止在原地，乙書緩緩靠近，沒有伸出手，光點凝滯在時間停止的模樣，乙書卻不由得感受到一股狂躁的蠕動，來自死亡與生存的交界，飛蛾揮舞的腳跟翅膀，眩惑的殘影，輕如鴻毛的嗒嗒聲，逝去的正在逝去，存在依然存在。一隻貓在箱子裡同時獲得的加疊狀態。它是負一。「小青，是妳嗎？」乙書看著小青的照片，沒有聲音回答她，相框反射出的光點被風吹歪，長頭髮的小青看著她，嘴角含著笑。乙書伏下身子，撿起硬幣，螞蟻從她的指尖路過，咬著一小片純白的翅膀，她把銅板捏在手裡，掌心的溫度好似能把銅板融化。她看著小青照片裡只有黑色的眼睛。她從不相信這種東西，認為一切只是自我的投射跟巧合，心靈的慰藉，今天風這麼大，或許是風把銅板吹下來也說不定，但錢幣有重量，她自己也知道，是小青？還是風？她把兩枚錢幣捏進肉裡，又緩緩鬆開。「小青，是妳嗎？」聖筊。「妳是不是有話想說？」拾圓字樣面向她，是哭筊還是笑筊？她分不清楚，開始猜測機率跟心理作用的影響，淺黃色的綢布飛旋，熟悉的腐敗香氣又竄進鼻尖，她想起自己在墜落，那個呼喚她的夢，裡頭全都是小青的聲音。「妳到底想怎麼樣？妳有什麼事為什麼不跟我說，我好歹也是妳姊......！」她再次撿起銅板，一股難言的苦味卻竄進她嘴裡，銅板上的光點刺破她的指尖，血液滾動，她開始脹紅，特別是脖子，每一條肌肉都在呼吸中緊繃，花朵腐敗的氣息跟花香一同散發，她開始揮舞雙手，把無形的小青打散，但不管怎麼做都是徒勞，眼淚驀然湧出，這是小青死後她第一次流眼淚。「妳憑什麼做這種事......爸跟媽都那麼愛妳，所有人的愛都在妳身上......」姊姊。乙書回過頭，最遙遠的夜色裡閃爍著淡黃色的燈火，忽明忽滅卻又逐漸靠近，她瞇起眼，隨著燈火拉近的是一大片黃色的靈堂，她在裡面看見自己正回頭看，鏡子般的反射愈來愈近，她知道自己才是真實，然而當靈堂逼近到眼前，她觸碰到同樣碰觸自己的那個「她」，她突然有些昏眩，構築她的一切正在解離，她的皮膚好似隨時會從身上剝落，但他們都如此完整，如此虛構。她看見自己身後小青的照片，兩邊都空無一物，在那片空白中，她彷若聽見小青的聲音從兩個自己之間響起。姊姊，我帶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