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全部作品

「他是我布的鍵，我的細胞，他是我的間諜。」張國立的學潮時代記解嚴前夕，關於懸疑、騷動與匪諜的三段式小說當掌權者執迷於追尋魅影卻發現魅影的名字叫做希望媒體人 王健壯作家 紀蔚然作家 果子離媒體人 王偉忠作家 唐嘉邦推理評論家 路那共同推薦民國60年又見到同一個女人。拐兩監視代號「水手」的歸國學人，水手作息正常，看似無疑點，卻會有個女人深夜在他的公寓窗台抽菸。女人很漂亮，是相機拍不出來，也讓人回想不起來的漂亮。警總保安處副處長約談了拐兩，想找出女人的真相，更想納拐兩為自己所用，當他的私人間諜。民國64年麻將大賽打到清晨四點多，校園傳出急促的哨子聲：旗桿掛著五星旗。十六歲父親強迫我入黨，教官要求學校黨部調查掛旗子的人，「叔叔」也突然現身，要我找校園裡的間諜。但大賽只剩下幾場，和老高的約會已荒廢一陣子。我在理餐找到了老高：「周五晚上看電影？法文系放楚浮的《四百擊》。」民國72年當年的拐兩——石曦明回國了，還住進了當年的那棟公寓。許雅文還認得桌子角落的Nikon F，室內的陳設彷彿水手沒離開過。他約談了當年的「編號八」、石曦明的大學好友，以及受自己關照進入榮工處的石曦明妹妹，最後請石曦明踏進警總的長廊。「大賽的事當年沒向長官報告。我認識的人你問遍了，長官，找我什麼事？」匪諜無所不在，要如空氣中抽出一縷煙把自由的雜質，從脫韁之人的腦中抽出來……我們什麼都管，從出生到死，分析得出每個人心裡想什麼，做了什麼……「小石，叔叔我答應你的全做到，不是非要你幫我工作，怕你誤入歧途──不要再犯錯。」「我想我可以航行一下，看看世界的水鄉澤國。」【本書特色】★ 張國立的青春年代，結合懸疑、校園與社會氛圍的小說★ 解嚴前夕對自由的追尋與對家國的掙脫★ 跨度數十年的三段式故事，從不同面向看所謂「逃跑的一代」【作者介紹】張國立知名作家／美食、旅遊達人／擅長推理小說、歷史小說等。輔仁大學日本語文學系畢業，曾任《時報周刊》總編輯，得過國內各大文學獎項與金鼎獎，文筆既可詼諧亦可正經，作品涵蓋文學、軍事、歷史、劇本、遊記等各類題材。近期作品：《乩童警探三部曲》、《炒飯狙擊手》、《金陵福 史上第二偉大的魔術師》、《海龍改改》、《一口咬掉人生》、《戰爭之外》、《鄭成功密碼》、《張大千與張學良的晚宴》、《棄業偵探：不會死的人，一直在逃亡的億萬富翁》、《棄業偵探01：沒有嘴巴的貓，拒絕脫罪的嫌疑犯》、《偷眼淚的天使》……等，小說《炒飯狙擊手》已售出北美、尼德蘭（荷蘭）等國外版權。【內文試閱】Nikon F增感至一千六台灣區警備總司令部所屬保安處、特檢處、特種調查室以上三單位聯合偵訊主持人：許雅文（警總保安處中校副處長，以下簡稱副處）筆錄時間：民國六十年十月七日筆錄對象：石曦明（憲兵指揮部調查組一兵，以下簡稱石）副處：身分。石：報告長官，一兵石曦明，兵籍號碼宇么五三洞四五，隸屬憲兵指揮部調查組，民國五十九年三月七日入伍，同年十一月一日調升一兵。副處：看你的身家資料，老太爺石重生是青年軍兩洞么師一等軍械士官長，打過古寧頭，退伍了？石：是，目前在台北市公車處。副處：司機？石：維修。副處：很好，身子骨還硬朗嗎？石：謝謝長官，他很好。副處：修車，很適合老軍械士，他們那雙長滿繭的手什麼都能修。你何時調入水手專案？知道今天找你來做筆錄是為了什麼事？石：報告長官，我今年八月二十一日調入水手專案，保防官說，長官找我是為了我在日誌裡寫的女人。她沒有名字，沒有身分，甚至沒人見過，除了石曦明。站在對面的窗後，過了午夜十二點，她僅穿一件過於寬大的男人襯衫，仰（恢復，不刪）臉看不出喜怒哀樂的對夜空吐出一口濃濃的煙。副處：我們從頭問起。上級交付你的任務是什麼？石：報告長官，我負責監視黃偉柏。副處：黃偉柏就是水手？石：是。副處：你的長官對你說明過為什麼要監視他嗎？石：返國學人，思想問題列管。副處：什麼樣的思想問題？石：不知道。副處：從八月二十一日到今天，一共監視了四十七天？石：是。副處：四十七天很久，掌握得住水手的行動？石：可以。副處：發現水手什麼異狀？石：跟監對象水手一向深居簡出，我負責對他住處的監視，平日水手下課後約七點返家，十點半就寢，生活與交友單純，愛讀書寫書法，一天早晚各一杯咖啡，聽古典音樂，至九月十日止皆無異狀。副處：日誌上記載他的學生常去他家？石：九月二十四日以後。副處：假日呢，水手出去還是待在家裡？石：大多待在家裡，他好像每天要看很多書，房間裡都是書。副處：愛讀書。哼哼，他要是看正經書就好了。都一個人？九月十一和二十五日？你的監視日誌上寫，他有個女人？石：是，九月二十五日凌晨洞洞么兩看見水手住處出現一名女子，可惜照片沒拍好。之前九月十一日見過，出現得太意外，來不及拍照。報告長官，九月十一日的事已寫在日誌中。副處：女人。水手交女朋友了？石：不清楚，之前我沒見過單身女人到他家。副處：照片看不出什麼名堂，曝光過度。你說說，女人，模樣、年紀，和水手的互動情況？儘量說詳細點。又看到女人，同一個女人。女人站在打開的窗後抽菸，那是扇對開細長木窗，她仰起脖子朝漆黑的天空吐出一口煙。各六片透明玻璃的格子窗戶，一共兩扇，右邊書桌前的一扇閉著，立燈燈罩內溫和的暗黃色光線灑在女人身後，左邊這扇朝外推開，女人兩手按著窗台，抬起下巴看向午夜天空。看的神情有如期待，摻雜些微冷漠。她穿深色豎起衣領的襯衫，V形領口開到胸部中央，乳房若隱若現曝露於夜晚的鏡頭內，透著冰涼的顫動。女人從出現到她推開窗的靠在窗台是瞬間的事，容易錯過的眨眼之間。水手二樓公寓晚上只開沙發旁的立燈，她從裡面突然出現在燈前，右手兩根指頭夾著菸，扭著燈光下白皙的兩條細腿緩緩走至客廳，走至窗台，她身上只穿一件豎起衣領的襯衫。之前，九月十一日凌晨第一次見到女人，當晚水手一如平常過十點半後即關掉客廳燈，接著亮起內室的燈，十一點左右熄燈就寢。女人甚至赤著腳，襯衫衣擺隨著她的步子而擺動。她用腳尖走路，好像怕吵了臥室內的水手。繞了客廳一圈，挑書似瀏覽書架上的書，停在書桌前的時間較久，她研究水手攤在桌面的稿紙內容。副處：你拍的照片是二十五日凌晨，十一日為什麼沒拍照片？石：十一日忘記拍，時間很短，沒想到是女人，以為看花了眼。二十五日本來以為是水手，直到人影出現在燈前才知道是女的。副處：十一日以為看花了眼，怎麼確定是女人還寫在監視日誌裡？石：她接近窗台，就看出是女人了。副處：不是穿男人襯衫？石：可是她的腿──副處：二十五日凌晨能確定沒看花眼？石：站在窗台後面的時間比較長，而且她的胸部──副處：形容一下。石：她兩手撐著窗台，上半身往上仰，襯衫只扣下面兩三顆釦子，衣領打開，就看到她胸部。副處：所以是女人石：還有她的脖子，細又長，沒看到喉結。副處：沒看到喉結，意思是你看得很清楚？只穿一件襯衫，身材不錯？看得連照相也忘了？石：報告──副處：水手的身分。石：留美返國在台大任教的講師，今年四十一歲，未婚，老家彰化。副處：以前沒單身女人到他家？二十四日當天不是很多女生去？九月十一日沒料到水手住處忽然出現一名女子，起先嚇一跳，注意力不由自主跟著她移動。不到一分鐘，女人消失於書架尾端的黑暗中。一度以為看花了眼，直到九月二十五日凌晨她再出現。二十四日傍晚水手家來了客人，七名學生，三男四女，依照上級的交代拍下每一名訪客，他們進二樓時中班的國強拍了，晚上十點離去時甫接晚班的石曦明也拍了，人數相同，比對國強拍的，同樣七個人，不多不少，始終七名客人。平常水手家沒有訪客，僅一名每週來兩次打掃房間的歐巴桑。查過歐巴桑身分，無可疑處。水手每天七點半起床，鬧鐘聲音會傳到對面監視哨。梳洗、換衣服，為自己弄早餐，兩顆雞蛋，有時水煮，有時煎，吐司用機器烤，他抹牛油再將煎蛋鋪在上面，還有水果和咖啡。起床後他先開咖啡機，倒進水和咖啡粉才去廁所，淋完浴頭上裹著毛巾進客廳時咖啡已煮好，他很在意咖啡。八點二十分出門，步行至新生南路搭學校交通車，在那裡等車的還有其他三名教職員，水手對他們點頭，從未交談。所見所聞均登記於工作日誌，十一日見到女人一事也記載於日誌，十二與十三日的晚班與早班值勤同袍連續兩天特別留意對面活動情形，沒再見到那名女人，保防官於日誌上批示：找出那個女人。二十四日以後學生幾乎天天來，同樣一批，經查證是水手授課大學的學生，從相機觀景窗看去，學生和水手感情融洽，一起嘻鬧，不過當水手坐下說話，學生即專注聽，他們的表情顯示對水手的敬仰，近乎崇拜。經多次比對，深夜出現兩次的女人不是水手學生，女人年齡比學生大些。女人，的確看到女人，她倚在窗台看著巷子上方的夜空，那晚有星星，她說不定能看到北極星，看到銀河。她仰起下巴看，彷彿隨時可能躍出窗戶飛進天空。她沒躍出去，她縮起兩頰抽菸，緩緩朝銀河吐出有點像雲有點像霧的煙。看到，看得很清楚。監視哨的相機位置在棕色窗簾左下角，值勤人員並不直接監視對面，透過相機觀景窗看的。黑夜，但有星空、有對面屋內沙發旁昏黃燈光，甚至有一抹射進水手客廳的皎白月光。對了，那晚有月亮。觀景窗裡的女人比正午攀在牆頂的貓還清楚，她穿尖領襯衫，男人穿的那種尖領襯衫，豎起衣領，領口釦子未扣，一路敞到肚臍，她V字形的脖子閃耀在鏡頭內，白得有如抹了粉，突起的乳房挺在襯衫內。渾圓的，襯衫質料薄，透得幾乎能看到乳頭，也是堅挺昂然矗立，給人打算掙脫束縛的感覺。九月二十五日未再失手，一口氣按了三下快門，直到女人退出窗台，退回陰暗的室內。是，確定看到了女人，並且按了快門拍下女人。連按三下，把女人收進相機深處的底片。記得女人很漂亮，不是豔麗的那種漂亮，單純的就是漂亮，大約三十多歲，回想不出女人的五官、髮型，但她就是漂亮。副處：按你的說法，她漂亮得很籠統，可以用在每個女人身上。石：報告長官，我真的說不出來。副處：小石，我看你盯著她奶子看，你小子看傻了眼。石：是。副處：為什麼說她穿男人襯衫？石：門襟，男生襯衫是左邊的釦子洞往右邊的釦子扣，女生的相反。她穿左邊往右邊扣的。副處：不錯，觀察得仔細。既然連襯衫門襟都看得清楚，看不清她的臉孔？石：啊，看清了，不會形容。副處：再想想，說不定水手半夜起來上小號、喝水，他留嬉皮長髮，你誤認為女人？到水手家的學生你們全拍了照，你說的女人在裡面？石：不在，不是女學生。她站在窗台面對監視哨，和我相距不到八公尺，絕不是水手。副處：好吧，二十五日凌晨你對水手公寓的窗台拍了三張照片。石：前後十一張，三張是凌晨拍女人的。副處：只拍三張？石：怕上片和按快門的聲音太大，當時巷子裡很靜，我動作很慢。副處：三張，你以為拍到了？可是當陳上士從顯影液的金屬盤子內夾起相紙：「石曦明，怎麼拍的，你跟誰學的攝影？什麼也沒，糊成一團。」石曦明焦急翻看仍在盤子裡的其他照片，沒錯，都糊了。怎麼可能，明明焦距對得很準，停止呼吸按下快門。「什麼樣的女人？」「就，一個女人，看不清楚，從公寓後半段走到前面客廳打開窗靠在窗台抽菸。」「靠著窗台？昨天晚上有沒有月亮？」有嗎？仰起的脖子、突出的鎖骨、敞開襯衫領口間的雪白乳房。「好像有──有。」「從照片，看得出來窗子開著。她站在窗前沒動？多久？」她看向天空，即使沒有月亮，應該有星星，不然怎麼印象裡所有光線集中在她露出於窗台的部分？「向天空吐了口煙，很快，不到半分鐘──還是一分鐘？」只記得她，不記得時間。「講得沒頭沒腦，下次掌握機會再拍。你奶奶個熊，當兵要有當兵的樣子，既然有相機，好好拍。」陳上士瞪圓眼珠，「拍照沒什麼大學問，光圈、速度、焦距。」沒一張清楚，他只拍到窗台的一團光。「當時用的光圈、速度？」從袋子內翻出相機，光圈與速度仍維持在昨晚他按快門時的位置，光圈二點八，速度一二五分之一秒。「光圈開到最大，沒錯，一二五分之一秒的速度太快，吸收不到足夠光線，沒吃飽跑步有氣力嗎，一個道理。沒人教過你晚上不用閃光燈拍照，最快也就六十分之一秒，你小子用一二五分之一秒，不拍得糊掉才怪。幾點拍的？有沒有室內光，不然不會曝光過度。」對面漆黑的屋內忽然出現移動的影子，映在窗戶玻璃上跳動的影子，然後走到窗前，她推開窗戶的剎那，夜晚所有的光線都被吸過去。她吐出很濃的一口煙，飄浮在兩棟公寓之間。「半夜十二點十二分，沒有室內光──不，記得她後面的立燈亮著，還有巷口的路燈。」「從你畫的室內位置圖看，一盞立燈，一盞檯燈，沙發旁邊立燈開的關的？開的更糟糕，燈在她右後面，逆光。巷口路燈太遠，補了不光。」「那，有月光。」「女人在哪裡，這團光裡頭？你奶奶個熊對月亮拍嫦娥？」陳上士轉身從防潮防塵的小箱子取出一具機身：「用這台拍拍看，你說距離兩個車道，估計六到八公尺，用一三五鏡頭，光圈二點八，速度三十分之一秒試試看。」「是，謝謝上士。」「有腳架吧？速度愈慢，手要愈穩，不能晃，一晃又糊了。要是時間夠，用三十分之一秒和十五分之一秒各拍幾張，一定要用腳架。」他謹慎接過機身，黑色顆粒的皮質表面與金屬色合成的冷冽色澤，拉一下上片鈕，按快門，卡擦。如同使用新換裝的五七式步槍，上彈匣，拉槍機，上膛，扣扳機，乾淨俐落。「等等，人物會動，我看增感到一千六百，光圈不變，速度可以加快到六十分之一秒。」「增感？」「你別管，拍回來我處理。媽的，誰挑你進憲調組，去。六十分之一秒，記得。」副處：陳上士給你的是這台？好小子，Nikon F，值你半年薪水。老陳大方，搞懂怎麼用了？石：是，光圈開到最大，用腳架，六十分之一秒。副處：這幾張是新相機拍的？石：是，二十五日晚上與二十六日凌晨試拍。這張水手正在練毛筆字，這張他坐著喝咖啡。還有，屋內只開立燈，拍書架旁的咖啡機，靜物，用十五分之一秒。副處：不錯，很清楚，咖啡機的線條突出，拍得有氣氛。石：陳上士沖洗時增感到一千六。副處：和你拍女人相隔多久？石：二十五日凌晨剛過零點拍到女人，二十五日晚上十點十五分拍水手看書，二十六日凌晨零時十二分拍咖啡機。副處：不管用什麼相機，照理拍出來不會相差太大。石：是。副處：奇怪了，當時沒汽車經過巷子，汽車的大燈說不定照在對面。石：報告，應該沒有。副處：女人沒再現？石：報告長官，我相信等得到。副處：休息一下，保防官，貴單位請我喝杯茶怎麼樣，烏龍最好，謝啦。教室朝北是黑板，兩旁各一扇門，東邊靠牆是連隊書箱，西邊靠牆則是由上到下一排報夾，依序掛著中央日報、青年戰士報、新生報、革命軍月刊。長形講桌後面坐了三位長官，許雅文副處長、隨他來負責記錄的少尉政戰官、石曦明所屬憲兵指揮部的中校保防官。休息時間，副處長抓過青年戰士報，腳蹺桌面看報，當伙房送早餐來，他才放下腳。石曦明六點下監視哨，七點十分即在教室內說明監視日誌內兩次關於女人的記載。伙房傅中士領著一名充員兵送來早餐，豆漿、饅頭、醬菜。「哎喲，麻煩傅班長親自送來。」「副處長大駕光臨，我能不自己送來，到時不被你罵死。」「哈哈，傅叔叔，我爸成天盼你給他送去饅頭，誰敢罵你。」「準備了，等下你帶回去。」「因為有你，看來我得天天向憲兵指揮部報到。」早餐比平日豐富，還炒了蛋，副處長將炒蛋和油條夾進饅頭一大口咬下。「傅叔叔，油條剛炸的？你夠意思。脆又油。」「新油炸的，怕你挑嘴嫌油耗味重。」「哪敢挑嘴，傅叔叔別拐彎罵我。」「拐兩，你不吃？」傅中士用濃濃四川鄉音的國語罵。「吃。」石曦明以四川話回。部隊裡很少人叫他的名字，大多直接稱呼連隊用的代號，拐兩，他在連裡排名第七十二。受完訓，調至憲兵指揮部待了一年多，輔導長原來要他受另外三個月士官班訓練，之後晉升下士，說不定能在退伍前升到中士，可是得簽志願留營合約，增加兩年服役期，領職業軍人待遇，若服役滿十年，還有終身俸。他對輔導長說，計畫退伍後重考大學，再當兩年兵太長了。「聽講你不願意簽志願留營？」副處長喝著豆漿問。石曦明不敢回答。「重考大學？你十六歲入黨，父親是拿過虎賁勳章的退役陸軍士官長，背景不錯。這樣，我對你輔導長說，給你溫書假，送你去考政戰學校，不然陸軍官校，同樣教育部承認的大學學歷。」石曦明依然沒回答，他埋頭吃早餐。最愛醬菜裡的辣蘿蔔乾，和炒蛋一起夾進饅頭。他每天早餐兩個饅頭，另一個抹果醬或者蘸砂糖，這天傅中士不但送來整瓶自己熬煮的草莓果醬，也將糖罐子重重撳在石曦明面前。八月二十一日奉命向劉班長報到，分配新的工作，劉班長率一組五人盯牢代號「水手」的目標物，每天至水手住處對面的公寓，連續八小時的監視。憲兵對任何交付的任務沒有興奮、沒有抱怨，調查組至少比在總統府外站崗好多了，特別冬天，站總統府的憲兵講究體面，只有短夾克沒有禦寒野戰外套，執勤前軍服內襯至少兩天份報紙，老鳥由經驗累積出的學問：舊報紙除了包燒餅油條，更能擋風。劉班長本省人，話不多，派拐兩、么洞四與洞五的國強分三班監視水手，早班六點至下午兩點，中班由下午兩點到十點，接著是晚班，石曦明資歷最淺，當然執最苦的晚班勤務。監視哨的公寓位置好，水手家正對面，一樣的二樓。室內未裝潢，屋頂吊一盞不知多久未擦抹的日光燈管。餐廳與客廳連在一起，空得講話傳出回音。後面的臥室當做長官視察時臨時辦公室，外面空蕩蕩，家具只一張四方桌、四把摺疊椅、一張高的圓板凳、兩床軍毯。所有執勤時需要的用品都擺在桌上，熱水瓶、電鍋、茶葉罐、茶杯。最重要的工作日誌則於一角穿洞繫了繩子掛在窗邊的釘子上。按照輔導長指示，每半小時寫一次日誌，格式為時間、天氣、對方行為、周圍狀況，每天由劉班長和輔導長閱畢簽名再呈保防官。若發現不尋常狀況則轉呈警備總部，這次因為日誌上寫了女人，警總的副處長來了。三名監視人員每天寫同樣一行字的日誌：「寂靜，無狀況」與水手離家、返家時間，偶爾記錄鄰居活動情況。晚班最好寫，水手的生活正常，十一點前上床睡覺，沒有夜間行為。這是條小巷子，住的多為準時上下班的民眾，電視夜間新聞結尾的氣象預報等於催觀眾上床就寢，能寫的不外乎每半小時同樣的監視報告。石曦明嫌日誌乏味，有虧職守，偶爾隨興寫下自己感覺，「今晚月色皎潔」、「洞兩三五落雨，小雨」、「監視哨三樓王太太今天去了南門市場買蔡萬興粽子」或「對面傳出播放唱片的鋼琴聲音」。保防官批示：「盡量詳細的寫。」寫了月色，寫了星光，寫了女人的事。執勤時他們必須坐在棕色窗簾遮掩下窗後的高板凳，彎點腰再伸長脖子恰好貼近觀景窗，相機架於三腳架，鏡頭穿過窗簾一角對準水手家窗戶，傍晚時陽光斜射使玻璃反光，但晚上不會。離開營區前解決大號，一進入監視哨，上廁所不得超過兩分鐘，查到不在崗位、打瞌睡，擅離職守送軍法，當兵當不完。夜晚的窗戶透得像沒有玻璃，有時能看到對面房間最裡面的廚台。水手睡覺前關掉所有的燈，僅留沙發旁大約四十燭光立燈，光源有限，照到的地方也僅沙發一側與半張小圓几。平日晚上八點以後，水手大多坐在桌子前讀書或改報告。那張方桌很大，不是飯桌，用鐵道的枕木拼成，桌面應該刨過，看上去平整，如果請客吃飯，一邊能坐兩人。水手很少在家吃飯，桌子用來工作，堆滿書籍、雜誌。工作時總放唱片，古典音樂為主，大部分是鋼琴獨奏。水手的休閒活動是練書法，比書本還大的硯台與筆架掛的五枝毛筆，他每隔幾天寫一回字，寫在報紙上。據說練的是柳公權字體，秀氣。每張寫過的報紙被收進監視哨，應該說凡是水手屋內的紙類垃圾都在他們這裡。水手請了位五十多歲歐巴桑每周二與周五打掃房子，歐巴桑有他房子鑰匙，中午前打掃完，離去時順手將垃圾扔進巷口木條釘成的垃圾箱，由水手小組成員撿回作為證物送至單位。監視哨桌上擺了一具黑色沒有號碼盤、沒人在意的電話機，用來轉接水手家電話，傳至營區的監聽總機。值勤者若遇突發狀況也能用它向總機報告。話機從未響過，從沒人拿起話筒對總機說過話，長官也不用這個電話下達指示。倒是水手家電話響起，監視哨的分機同時亮起紅燈，這時執勤者必須馬上貼近觀景窗拍下水手接電話的表情。保防官說表情常洩露講話者的情緒。水手不太有情緒，聽音樂閉眼，講電話蹺腳。他本名黃偉柏，在美國念完碩士回台北的大學教西洋文學，桌上和書架大部分是英文書，小組成員沒人搞得清那些是什麼書，么洞四向保防官報告：「我們要是英文好就不會來當兵了。」早班與中班的光線好，每天必須拍水手的書架，定期比較哪幾本不見了，又新增哪幾本，有沒有簡體字的。上級另派人調查不見的書去了哪裡，新增的是哪裡來的。守了三十五天，終於對焦只穿男人襯衫的女人，按下快門，連續三次，但石曦明卻拍下模糊得只剩一團光的畫面。老人與海小說一開始是這麼寫的：他是個駕小船在灣流中獨自捕魚的老人，而他已經八十四天沒捕到任何一條魚了。八十四天沒捕到魚的老人仍如往常繼續駕著他的小船下海，今天他能捕到魚嗎？石曦明覺得像老人，每天守在相機前，沒有目的守著，他等待炮彈炸中對面二樓呢，還是外太空飛碟以照瞎目擊者眼睛的強烈光束包圍住水手？八十四天沒捕到魚，每天仍得出海，老人期待魚，他則有目標了，期待拍到半夜出現的女人。若重新回想人生，石曦明的改變應始於《老人與海》，不過《遠東實用英漢辭典》幫助他考上大學。第一個星期背完A，背的方式是：azimuthal，方位的。Acacia，刺槐。他猜得出「方位的」是什麼意思，但「刺槐」呢？不管懂不懂，他全背起來。Abandon，放棄、遺棄、放縱、狂放。放棄和放縱差很多，輔導長檢查私人用品，石曦明的《遠東實用英漢辭典》正好停在abandon那頁，他問：「輔仔，你大學畢業，這個英文單字到底放棄我還是放縱我？」輔仔兩眼從鏡框上緣射來：「我物理系的，去問一連林排，他英文系。」輔仔事先接受副處長與保防官短暫詢問，他認為石曦明聰明，做事態度在義務役裡算七十分，近期突然用功，背英文單字、看參考書，顯然決心重考大學。石曦明也看小說，輔仔稱之為很嚴肅的文學小說。副處：水手念書，你也跟著念？看起來水手做了件好事。石：我明年三月退伍，七月聯考，要趕快念書了。副處：重考大學？打算考哪一組？石：上次考甲組，數學成績還好，其他的差太多，這次想考乙組。副處：理工好找事，乙組出來找不到工作。水手都看什麼書？石：大部分英文的，小說、詩，還看外國雜誌。副處：哪些？石：Time、Newsweek、Sports Illustrated。副處：你呢：石：參考書和字典，最近也看海明威。副處：覺得海明威的小說怎麼樣？石：好看，可是看不太懂。副處：看不太懂怎麼會好看？石：裡面人物講的話很有個性。副處：少看閒書。部隊鼓勵充員兵讀書上進，營區十點半熄燈，對用手電筒讀書的不處罰、不攔阻，善意的當作沒看見。保防官教導監視哨人員使用檯燈時燈罩要以厚布蒙住，避免光線外瀉。監視哨是尋常民家，整夜亮燈太引人注意，容易被受監視者發現。檯燈擱在地面，窗簾拉密，遮住燈罩。彎腰看地面的書很累。八月二十八日水手開始不對勁，和書有關，早班拍到他看《容齋隨筆》的畫面，新出現的書。保防官背著手在屋內跺步說，南宋洪邁寫的雜記，歷史、人物、兵法、詩詞，無系統可言，無非知識分子閒來胡寫一通自娛。單位裡經過相片一張張比對無聊的《容齋隨筆》，水手屋內一下子冒出三本，一般人不會沒事買三本一樣的書，保防官口氣平靜的說，《容齋隨筆》是毛澤東最愛的書。大家恍然大悟，原來毛澤東愛這本書。保防官仔細研究過，《容齋隨筆》沒什麼階級意識之類的共黨言論，水手為什麼突然買三本？不拿到水手的書無法一探究竟。誰會買三本同樣的書？好看到送朋友？水手沒朋友，至少石曦明沒見過朋友拜訪水手。為什麼讀那麼多書卻沒有朋友？保防官督導，劉班長領隊，趁水手上課時間，潛入他家抽查《容齋隨筆》，單位買好同樣的三本，抽換水手的三本，由專門人員檢視內容。書內未發現眉批、畫紅線、點標點符號的紅點，嶄新的書，其中一本八十九頁和九十一頁裝訂時未切割完全，仍黏在一起。執行過程簡單，挑中午時間，鄰居午睡或上班，石曦明打前鋒，拿備份鑰匙開大門，輕聲登上二樓再開水手住處木門，劉班長跟著進去，和石曦明各舉相機對室內拍照片，各個角落、裡面的房間與廁所、浴室、書架後面、床底，除了換出水手的《容齋隨筆》外，不准動其他物品。副處：你拍的照片？海明威的《老人與海》，擱在哪裡？石：床頭。副處：擺在床頭代表他睡前看，你對他看《老人與海》好奇？石：是。副處：還有呢？石：沒特別注意，不過都拍回來了。副處：他的臥室怎麼樣？石：一張單人床，床頭掛了畫。副處：這張中南部農家曬穀場的畫？石：是。副處：曬穀場曬了收割下來的米，這邊掛了衣服。曬衣繩上還有什麼？石：鹹魚吧。副處：找到女人的用品、衣服、化妝品什麼的？石：沒有。不過我聞到他屋裡有股味道。副處：沒關係，說，說錯了頂多挨罵，不槍斃。石：我聞到比明星花露水淡，比肥皂濃的味道。副處：香水味？體味？男人的，女人的？石：應該是香水味，分不出男人的還是女人的。副處：小石，看樣子我遲早得槍斃你，聞到香水味的是你，你卻給不出答案是誰的，一個可能，你窮極無聊到謊報，另一個可能是找不到香水女人藏身地方，怠忽職守。石：報告長官，絕不是我瞎掰，真的聞到。副處：會不會八月三十一日你們潛入水手住處聞到香水味，你疑神疑鬼懷疑屋內有女人，九月十一日見到人影，下意識認為是女人？石：不一樣，九月十一日我真的看到女人，早忘記八月三十一日聞到香水味。副處：好吧，這麼問你，聽說你也看完《老人與海》，看出什麼苗頭？老人把魚宰了做殺西米？因為進去過一次，石曦明對水手屋內堆得到處都是的書感到好奇，水手到底為什麼迷在書裡面？拍回來的照片貼滿監視哨牆壁，石曦明覺得《老人與海》熟悉，但想不起什麼時候看過。他沒讀過這本小說，他看的是電影，史賓塞．屈賽演老漁夫，高二時他和同學翹課去敦化北路青年康樂中心看的，一張票看連續放三部舊片，幸好《老人與海》是第二部，多少還留下印象，第三部片子他睡掉了。休假日他到重慶南路買了一本，看完第一頁便停不住，那晚他有兩個小時忘記監視對面房內的動靜，忘記日誌，忘記參考書，連那個女人，他也忘得光光。第二天接班的國強開門進來時他想起日誌，趕緊補寫。補日誌花不了十分鐘，每半小時重覆的寫：無動靜、無狀況。八點二十分水手提公事包出門，他的課表也貼在監視哨內，第一堂課上午十點，連續兩堂到十二點，中午休息時間很長，三點到五點再有另一堂課。於學校食堂吃完晚飯回家，大約已過七點了。周五沒課，水手仍待在學校，另一批人員負責他在校內的活動，也寫日誌交給保防官，不過石曦明沒看過。老人抓到魚卻迷失方向，找不到陸地，好多天後他帶著被其他魚啃得只剩骨架子的馬林魚回到港口，老人很累很累。馬林魚長什麼樣，很大嗎？和鯊魚類似？石曦明回營房未如以往馬上睡覺，抱著書看完時剛好吃中飯。可能受小說裡老人的影響，出奇的餓，吃了三碗飯，這才鑽進棉被悶頭大睡。

我走99步，最後一步我抱你走，那是我們幸福的證明，只是你太重。😛

把霸陵當商品，將青春當賭注當校園霸凌變成真人實境秀，你會好奇觀看？還是直接檢舉？十五歲的少女俞智恩家境清貧，自小居住在偏鄉，和雙目失明的阿嬤相依為命。天性樂觀、正義感十足的她，進入偏鄉高中就讀後與新同學十分交好，但一樁性騷擾事件卻讓她的高校生活徹底毀掉，見義勇為的俞智恩更反被指控，認為是誣衊師長的問題學生，成為同學們的霸凌對象。然而她全然不知這一切是網路校園真人秀「霎時青春」的安排，被蒙在鼓裡的她貢獻了一場場被霸凌的畫面、出演了一幕幕吸眼球的直播，班上同學誰是演員誰是學生？誰是好人誰變壞人？有人追求名利博出名、有人產生質疑暗自神傷、有人無法接受真實評價，是非難定，心思難測。但隨著觀看人數越來越多，在追求利益與人性道德之間的界線該如何取捨？一場直播上，刀尖劃過、鮮血噴出，播送是該繼續還是暫停？於此，所有人終於崩潰，學校、節目、身體、生活一一崩解，訂閱數點擊率把少女的人生擊倒，也同時殺死了大家的青春……【本書特色】★ 全世界都在看你上課，所有考試、瞌睡、搞小團體、排擠、霸凌，真人實境線上直播中！★ 以校園實境秀為主線，探討網路點閱率與人性之間的臨界，關注偏鄉教學資源不足之困境。★ 畫面感十足，角色立體，節奏明快，作者前作《她的他》曾獲「文化部年度推薦改編劇本書」。【作者介紹】禾又丹原從事設計工作，後至歐洲百貨販售精品。返台後以《她的他》榮獲2015年第一屆尖端原創小說大賞愛小說組特別獎，同時獲選文化部「年度推薦改編劇本書」。2017於再出版《在地平線盡頭，再見》，並入選尖端小說影視化計劃。近年開始嘗試緊湊燒腦的解謎故事路線，以《彼岸花開了》、《直播中：殺死青春》為代表。【內文試閱】第二節│香蕉跌倒後？「報告！」「請進。」正在辦公室批改作業的年項抬頭，「啊，是林同學，有什麼事嗎？」教師辦公室的空間和教室差不多，沿著牆壁是一整面的收納鐵櫃，而中間的空間擺放了四張教師用的辦公桌椅，只有其中兩張是使用中的狀態，分別屬於年項和高學識。林美蘭走到年項面前，才畢恭畢敬地回答，「老師好，我是來交分組名單給高老師的。」她的名單上除了自己和雙胞胎，還有韓松，最終四個人成了一組。「你慢了一步，高老師已經下班了，不然我幫你拿給他吧？」年項提議。能省一事當然最好，她連忙道謝遞上名單，「謝謝老師。」「沒事，可以幫上忙，老師也很開心……」年項低頭欲接手，視線卻不在紙張上，反而是白色袖子下露出的手腕，又白又嫩，那是屬於少女的手腕，他暗地裡吞嚥口唾液。「美蘭是當地人對吧？」「對。」年項從來沒有仔細注意過林美蘭，班上有太多亮眼的女孩，打扮樸實的她顯得十分不起眼，不過近距離一看，雖然她長相平凡身材也不算高挑，但體態豐滿，而且皮膚白皙柔嫩，乖巧應對的模樣很討人喜歡。「美蘭的手很漂亮呢。」沒有人誇獎過她的手，林美蘭既意外又害羞，紅著臉搖頭，「沒有沒有，我的手很普通。」「不要謙虛，老師沒見過像你這麼漂亮的手。」年項誇大地一邊說，一邊握住她的手腕，事發突然，林美蘭呆住，一時之間沒有任何動作。然而，沒有反抗行為的反應，在年項的判斷下，竟是欣然接受的同義詞，他面露得意，右手更大膽往上摸上手臂。這下子，林美蘭完全當機了，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狀況。眼前正襟危坐的老師，那個大家心目中教學認真的年項老師，正在撫摸著她的手和手臂。她開始感到不舒服，覺得自己應該要抽手，但是另一方面，卻又覺得不應該拒絕師長的好意。下一秒，林美蘭被突然而來的外力一扯，不由自主地急退了兩三步，過程中一個踉蹌，差點摔在地上。「俞同學？」林美蘭轉頭一看，抓著她的手臂的正是俞智恩，她正一臉怒氣的瞪著年項，胸口劇烈起伏著，很是生氣的樣子。「以後進老師辦公室，記得喊報告，知道嗎？」年項神色自若，平靜地提醒。俞智恩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是當他們三歲小孩什麼都不懂，想利用老師的權威蒙混過去嗎？真是噁心又可惡……簡直莫名其妙！「名單！」俞智恩抽出林美蘭手裡的紙，和她的一把往高學識的桌上重重一拍，完全不理會年項，拉著林美蘭快步出了辦公室。年項也不阻止，只是默默地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天啊，太噁心了，人真的、真的、真的不可以貌相，沒想到原來他是這種人，根本就是個變態嘛……」剛剛的場景餘悸猶存，讓俞智恩不由自主地碎碎唸。因為先前樓梯間發生的事，她一路上心神不寧地，不斷回想著事件的經過，直到抵達教職員辦公室才回過神來，從未掩上的門，她一眼就看見愣住的林美蘭，然後是坐著的年項，接著是那非常不合宜的動作。那雙手，來回撫摸著女孩的手，還一點一點地慢慢往上侵略……內心警鈴大響，腦袋運作之前，身體自行行動了。瞬間俞智恩便直直衝進去教職員室，猛地拉開嚇傻的林美蘭，緊緊把她護在身後。除了直覺的憤怒，更多的是背叛感，無法相信眾人眼中的好老師，私下卻是會吃女生豆腐的人！「你放開我！」突然甩開俞智恩的手，林美蘭不悅地怒瞪她，這才發覺自己光顧著碎唸，沒有先關心朋友的狀況。「你還好嗎？有沒有嚇到？」林美蘭反覆捏著自己的手，表情凝重沒有回答。「對不起，問這什麼傻問題，你一定是嚇到了，也對，沒有人會想到老師居然會亂摸學生……」「老師才沒有，你不要亂說，老師只是想幫我把名單轉交給高老師而已。」林美蘭突然情緒激動，打斷俞智恩未完的話。「怎麼可能，明明他都快摸到你胸部……」「是你眼花看錯了！」俞智恩不懂，為什麼事到如今，林美蘭還要幫年項說話？「他是不是威脅你了？如果說出去就要對你怎樣，是嗎？」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可能。「你不要亂猜，老師什麼也沒做。」林美蘭緊抱著手臂，眉頭依舊深鎖，看她一眼，語氣冷了下來，「而且，不關你的事。」「怎麼會不關我的事？你是我的好朋友，我當然關心你。」她的話像是觸動了機關，林美蘭忽然笑起來，「你的好朋友不是洪琦玉嗎？啊，我知道了，因為現在她不在這裡，所以我又變成你的好朋友了。」「你還在氣分組的事……」俞智恩恍然大悟，她曉得自己那個當下惹火了林美蘭，不過沒料到她真會如此介意，的確有些後悔那時沒有答應她，覆水難收，也只能試圖解釋，「美蘭，我跟琦玉已經一組了，我們要互相尊重，不是誰說了算的……」「對，你們是一組的，我不是，我從頭到尾和你們就不是一組的，然後呢，還有什麼好說的？」火上加油似地，林美蘭更憤怒了。「你冷靜一點，我不是這個意思……」林美蘭撇了撇嘴角，「你真以為我蠢到可以被你耍得團團轉？」「不是這樣的，你先聽我說……」「我不想聽，反正我的事不用你雞婆！」林美蘭再度打斷她。本來考量林美蘭受到不小的驚嚇，不想跟她計較，還耐著性子去說明，但是如今的林美蘭，話語裡句句帶刺，俞智恩也漸漸地感到不高興了。「為什麼每次有問題，你都不能好好溝通？為什麼一定要這樣說話？」像是受到威嚇攻擊的孔雀，林美蘭抬起下巴，嘲諷地問：「我說話怎麼了？難道你現在只聽得懂都市人說的話嗎？」「你……」俞智恩升溫的情緒，對於現狀沒有任何改善，反而林美蘭變得加倍難搞，為了不讓事態越演越烈，不要說出更傷人的話，她當機立斷，「我真的不想跟你吵架，等我們都冷靜下來再說。」俞智恩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而握著拳頭、一臉誓不罷休的林美蘭，卻在下一秒，紅了眼眶。「誰想跟你吵？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為什麼就不能對我好一點……」林美蘭咬著下唇，隨即她轉身想追上俞智恩，卻撞上意料之外的人。「思思？」林思思扶住她的肩膀，滿是歉意地，「不好意思，我正好要去交名單，又不想打擾你們，所以就……抱歉。」「喔，沒、沒關係。」林美蘭慌張地擦去眼角的淚水。「那個……」頓了頓，林思思小心地問：「你和智恩，還好吧？」看來她是聽見了，也是，離得這麼近，他們也沒有控制音量，當然什麼都聽見了……林美蘭低下頭，不知如何回答。觀察著她的神色，林思思語帶惋惜地說：「其實，剛開學的時候，我真的好羨慕你，有智恩這樣從小到大的好朋友，雖然後來琦玉……不過，家人相處都會吵架，更何況是朋友呢，你也別太在意了。」被觸碰到內心最脆弱的地方，委屈受不住，林美蘭忍不住哭出了來，並便把剛剛發生的事情，一股腦兒對林思思全說了，卻選擇性忽略了辦公室的插曲。「嗯……原來是這樣啊……」接過林思思遞上的衛生紙，林美蘭忙著擦眼淚，整個人沉浸在傷心之中，沒注意到一旁的林思思表情逐漸深沉。「真是的，你們可是那麼多年的好朋友，不先考慮你的心情，還因為琦玉這樣對你，怎麼都說不過去，俞智恩這個人也太糟糕了。」即使是替她打抱不平，但聽見俞智恩被人批評，林美蘭心裡還是過不去，吸了吸鼻子為智恩辯護：「也不是這樣說，其實智恩一直對我很好，也很願意為朋友兩肋插刀……」「你在說自己呀！從開學以來，我看到都是你主動去找智恩，不管是上下課還是分組活動，你總是體貼地幫她做這做那的，其實，和智恩比起來，你才是付出更多的人。」林思思笑，接著話鋒一轉，「反倒是智恩老是拒絕你，讓你熱臉去貼冷屁股，連我這個旁觀者都覺得看不下去，她擺明仗著你對她好，變相地消費利用你而已啊！」「……是、是嗎？」林美蘭愣住，明顯受到了很大的衝擊，對方所說的，都是她不曾深思過的。她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和俞智恩的關係越鬧越僵，但她只是氣俞智恩，氣她不像自己把兩人的友誼放在第一位，當然其中還有夾雜著不想承認的嫉妒心。現在，林思思給了另一個角度，去看待她們之間的問題，卻是一個她完全無法想像的層面……「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人都是這樣，容易得到的，就學不會珍惜感謝。」林思思嘆息，拍拍她的肩膀表示同情，似乎已經給俞智恩的行為下了結論……林美蘭皺起眉頭，再次為好友反駁，「不是，智恩不是這樣的人，她更不會利用朋友。」如此堅定的神情，林思思呆愣了下，突然噗哧一笑，「該說你是單純，還是傻？」她有些惱怒，不是聽不出來，林思思話語裡藏著些許的嘲諷。「告訴我，你真的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嗎？」「我認識她九年了，我當然知道！」「九年？的確是很長的一段時間，可是跟你比起來，琦玉更像是和智恩從小一起長大的那個人。」「為什麼又要提洪琦玉？」受不了，每個人開口閉口洪琦玉洪琦玉！難道洪琦玉是地球的軸心嗎？她真受夠這三個字了！「因為，九年又如何？相處一輩子的家人，都不見得彼此了解，更何況沒有血緣關係的外人？因為人都會長大，和小時候不一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更因為，就算她不變，難道她身邊的人，不會教她變嗎？」林思思的輕描淡寫，林美蘭的面容一下子蒼白。「最後，如果智恩真的不是這樣的人，那你今天就不應該哭泣，不是嗎？」情感上，根本不想承認，理智卻十分清楚，林思思說的是對的。如今，她再也沒有辦法像從前一樣肯定，自己是全世界最了解俞智恩的人，不過短短一個多月，俞智恩變得好遙遠也好陌生，已經不再是那個她所熟悉的俞智恩了。殘忍地揭開面紗後，她終於直視了，面紗底下萬分醜陋的真相全貌。「醒醒吧，美蘭，為了你自己好，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林思思最後拋下一句無比憐憫的話便轉身離去，宛如潑了林美蘭一身冷水，冷冽沿著細胞飛速傳遞，一路凍進骨髓中。不要再自欺欺人……✕✕✕✕✕「……小恩，又發什麼呆？」回過神，發現洪琦玉一臉疑惑地盯著她看，俞智恩尷尬得不停翻動課本，試圖亡羊補牢，「呃，對不起，我們剛剛說到哪裡了？」為了美術報告，他們放學後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留在無人的教室繼續討論，但因為某人從頭到尾心不在焉，導致半小時過去，依然毫無實質進展。「說到你又發呆了。」洪琦玉故意糗她，放下原子筆，正色問：「你這兩天很奇怪，不太說話，也不太笑，還動不動就發呆放空，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她僵住，好一會兒，才支支吾吾地解釋，「嗯……我，那個……呃……美蘭，我很擔心美蘭……吵了一架後，她一直在躲我，根本找不到機會和她談，這樣下去的話，我怕我們……」再也不是朋友。那一天發生太多詭譎又糟心的事情：被同學背後說壞話、撞見年項性騷擾美蘭、自己又和美蘭吵架……俞智恩只能從中挑選了一個真實又安全的答案。她沒有說謊，卻也無法說出實話，只能默默地低下頭，逃避和洪琦玉對視的機會。「林美蘭她其實……」欲言又止地，最終洪琦玉嘆，「算了，這是你們的事情，我不多說。」拿起筆，接著剛才中斷的討論。洪琦玉相信她的話，沒有追根究底，她暗自鬆了一口氣，擔心如果洪琦玉再多問兩句，鐵定會露出馬腳來。沒有人知道當天的混亂，即使親密如洪琦玉，也只曉得她和林美蘭發生過激烈衝突，僅此而已。至於其他的，她不敢說，也說不出口，特別是有關洪琦玉的……被別人在背後講壞話的心情有多糟糕？這兩天，她已經充分了解了，不需要拖無辜的洪琦玉一起下水煩惱。嘗試過不去想不去在意，讓記憶慢慢淡化，卻總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緒，不停地回想猜測推演，結果連當時沒注意的細節，都跟著清晰起來……主導話題的少女，說話前習慣的鼻哼聲，少年的語調持平，聽上去有點冷漠，反之，附和少女總是上揚的尾音，這三個人……是誰？當日在場的有林美蘭和林思思，稱得上半個當事人洪琦玉不在範圍內，再來，同窗九年多的許成功及何東健不會這樣對她，剩下的都是外地來的同學，鄭香、韓松、陳露西、陳艾娃與紀浦新等五人。可是，他們其中，究竟是誰呢？越深入觀察越是混亂，誰都有可能，誰也都有不可能，她無法輕易下定論，無數的疑問折磨得她快要爆炸。雖然從小生活在山裡，接觸到的人並不多，但沒有如此得罪過他人，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怎麼就成了水蛭人？她無時無刻不驚惶不安，多想立即馬上解釋所有誤會，多想直接衝到他們面前問個一清二楚。可是，她沒有勇氣。她可以為了捍衛朋友，挺身而出擋在美蘭身前，卻不敢冒著失去朋友的風險，親手戳破和平美好的假象。也許假裝無知，對於疑問保持沉默，一切就會跟之前的每一天一樣，和同學的感情也不會有任何影響，只要她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只要記住，在這間學校裡，不該你管的事，就當沒聽見也沒看見，明白了嗎？莫名地，林思思那句警告一如冰冷寒意襲上心臟直擊腦門，她不禁打了個冷顫。心裡隱隱約約的違和感，林思思分明若有所指，難道學校裡真的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她皺眉，望向視野開闊的窗外，鬱鬱蔥蔥的山林環繞校園，看似歲月靜好，遠方卻堆疊著濃厚的灰色雲層，不停地翻滾向前推進，預告著不尋常的暴風雨即將來襲。

星辰甦醒之時，一切真相都將重現

安祐琪，陈怜，李安安，三个本该亲密无间的朋友，如今却已分道扬镳，这或许是一个人的错，又或许是三个人之间必然的结果。争吵也好死亡也罢，当尘埃落定一切都不再重要

⚠️第一人稱 · 黑暗向 · 全員BE他厭惡雪，也厭惡她。她沉默寡言、天真無害，卻總是站在他身邊，仿佛世界只剩下他們兩人。在校園霸凌、貧窮與自卑的擠壓下，他將「占有」當成救贖，將「控制」誤認為愛情。當他逐漸走向瘋狂，她卻始終清醒地陪伴，冷靜地等待結局。這是一段以愛為名的精神囚禁，也是一場無法回頭的雙向毀滅。閱讀前請確認：本作包含暴力、精神控制、自毀等描寫，不適合尋找甜寵或輕鬆閱讀的讀者。

「如果人生是一場測量，上一世的我，誤差已經無法校正。」三十多歲的灌漿工人李子祺，在一次工安意外中身亡。帶著洗不掉的水泥灰和一輩子的遺憾，他閉上了眼。再睜眼，耳邊卻迴響著十七歲那年清脆的課間鐘聲。這一次，他重新遇見了那兩個在他生命中留下深刻刻痕的女孩。一個如天空般耀眼、才華洋溢。一個如大地般安靜、默默努力等待發光。當夢想的藍圖重新攤開在眼前。面對天空中耀眼的太陽，與腳下沉穩的大地。重活一世的李子祺，又將如何選擇？

──「如果這是一本書，我是否能改寫它的結局？」崔曇曇，本該只是個平凡大學生，卻翻開那本奇書。書頁潔白，字跡未乾。當她讀到最後一句：「請為我，寫下結局」時，整個世界瞬間翻轉——她穿進了書裡，一個充滿月光、魔法與謎團的學院世界。這裡是「雲嶼書院」，一座建築在浮空之上的奇幻學校。學生們不僅學習詩詞、魔法、歷史，更必須「書寫自己」。而她成為唯一沒有記錄的人物，身負系統提示音響起時才知道，這不是普通穿書——她，成了這本書的女主角，任務是：「攻略任一男主，完成故事線，獲得自由。」然而，每一位可攻略角色，卻不像文字那般溫柔。《書頁深處的月光》攻略對象列表：伊斯·賽奇（Isse Sage）沉靜內斂，溫柔細膩，社交能力較差但對女主特別用心攻略風格：慢熱系，心動細節多、甜度高珞恩·艾哲維爾（Lohen Edgeville）傲嬌型貴族學生，表面冷淡、內心熱情攻略風格：嘴硬心軟，會不經意吃醋燁司·赫里安（Yes Helian）太陽系開朗少年，劍術部王牌，外向直率攻略風格：熱烈直球，主動製造互動機會圖南·阿瑪雷特（Tunan Amarette）冷靜理性、學院優等生，研究魔法理論的天才攻略風格：高冷智慧型，從理性中生出愛意在月光映照的長廊下，在漂浮花瓣的藏書間，在時光倒流的畫室前，她一步步踏入四人心中未曾翻開的篇章。但很快她發現，這不是單純的戀愛任務。書中的世界正逐漸崩壞，每一個錯誤選擇，都可能讓角色「從故事中消失」。系統的提示聲冷冷響起——「請在期限內，完成任務並選擇一位命定角色。否則，書將關閉，世界將重置。」她只能選擇一人走到最後。但在書頁深處，有一個聲音低聲喃喃：「你不是第一個進來的人。上一個……沒能出去。」當真相與選擇交錯，愛情與宿命重疊，她是否能在這書頁構築的命運之中，寫出屬於自己的結局？

從排隊買鹹酥雞到火箭發射，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各懷過往的四名室友，因為一堂課，直面內心深處－－一起來點燃引信，改變人生前進的方向吧～本書榮獲文化部青年創作獎勵Ami亞海暖心之作「沒有夢想不可以嗎？」「跟現實妥協不好嗎？」「討厭失敗不對嗎？」「努力得第一然後呢？」一堂意外的選修課，「火箭實作課」都還沒到發射環節，就先擊中了火箭小組成員們不為人知的心魔——兩個認真想做出火箭的組員，與四個只是想賺學分、打發時間，或把妹的鹹魚宅男，為何到最後只剩下室友組四人成功走到發射階段？對「熱血」各種過敏的他們，又是如何因一堂火箭實作課打開心結、衝破心魔，不再糾結小時候的成敗得失，找到一步一步向前的希望呢？本書火箭專業內容由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前瞻火箭研究中心 (ARRC) 副主任魏世昕博士審定主要人物介紹范姜豪：不曉得自己到底喜歡什麼，凡事依靠To Do List，從必吃、必點、必買、必做尋找人生目的的大一機械系新生。李維修：擅長開各種外掛的天才型人物，任何技能一學就上手，樂當各類社團的救火隊，事實卻是因為容易放棄而不想投入任何專業。宋一新：為了家計放棄文組、選擇畢業後容易找工作的機械系就讀，表面上對任何付出都精打細算，卻默默經營著一個冷門的軍武頻道。湯鈺齊：范姜豪、李維修、宋一新的機械系學長，四人是室友關係，因為延畢跟著學弟們一起修課；原本是數學資優生，卻在拿到奧數金牌後，頓時失去了生人目標……譚雅筑：機械系少數的女生，美麗高冷，為了想參加美國的火箭大賽，引誘母胎單生的同班同學范姜豪說服室友一起選修可能開不成的「火箭實作課」。薛彥斌：隔壁大學來的旁聽生，此生唯一的夢想、所有的努力，就是為了去NASA當航太工程師。【本書特色】★台灣理工科版的《三個傻瓜》：以實作火箭的獨特經驗，引領讀者進入一場深度的自我探索之旅。★描繪大學生的青春與茫然：精準刻劃大學生面對未知生涯規劃時的困惑，提供另類思考角度。★細緻的技術細節與角色內心描繪的結合，閱讀體驗輕快舒適。【作者介紹】Ami亞海彰化員林人，現居新北，喜歡鋼筆與企鵝。2010年起白天寫程式，晚上爬格子，個人出版及商業出版皆有。早年以BL作品為主，近年開始觸及其他類別。試圖在邏輯與歇斯底里的世界裡見縫插針，寫出像隔壁鄰居家發生的故事。【內文試閱】訪談 1與大學裡其他教授的研究室並無不同，三面頂天立地書櫃放滿了中文及外文書籍及論文，進門後能立刻發現該研究室特色的東西，便是掛在教授座位後方的裱框火箭預備發射照片。那張照片並非大家常見的NASA太空梭發射，地點甚至不在美國，而是在臺灣的沙灘上，遠景還看得到蚵田與牛車，火箭本體也比大空梭還要小很多，約只有五公尺高，就算含發射臺也不超過七公尺。——這一支火箭是一切的原點。「……謝謝教授撥空接受我們的訪談。」記者坐在研究室裡仍有一半被書本占領的舊沙發上，邊講話邊設置手機錄音。「只要能推廣火箭科普知識，我都很樂意的，當然，也要我有空。」教授把咖啡放在茶几後，便將電腦椅推過來坐在一旁。「教授真的是百忙之中抽空來接受訪談，聽說後天又要試射了。」「是的，這次若成功，以衛星載具火箭為目標路程又前進了一大步呢。」「那先預祝你們發射成功！事不宜遲，想先詢問教授最早是為何會對火箭領域研究產生興趣呢？」「這個嘛……」教授回望身後那張照片，過往的年少輕狂影像似乎就在眼前重播，讓他不禁輕笑出聲。「我知道你們可能想要少年夢想之類的故事，但我不是那種突然大喊要做火箭發射到太空中的人，而且，現實也不像漫畫那麼誇張熱血……」教授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但我確實認識那樣的人。」記者掩嘴輕笑，「教授您只要說您的實際狀況就可以了。」「好吧，這說來還真有點尷尬，我會接觸到『火箭』，其實是因為一個女生。」燃料 1大學附近總有那麼一間鹽酥雞店，坐落在巷子口小小一個攤位，店名就是學生口中的「那間鹽酥雞」，即使從晚上六點開店到凌晨一點收攤前客人都絡繹不絕，學生們依然心甘情願地排隊。畢竟大學生什麼沒有，時間最多。范姜豪不幸地在室友四人猜拳大賽中第三十五次落敗，成為浪費美好人生排隊買鹽酥雞的一員。從攤頭走到隊伍尾巴，邊暗算著一個客人需要多少時間有幾個客人他要等待多久時間，只差最後一步就要得到答案時，卻在抬眼看到隊伍最後那個人的瞬間，腦中一片空白。眼前的女大學生留著一頭烏黑長髮，穿著粉紫色雪紡連身裙，手裡拿著電子書閱讀器，在范姜豪眼中，她彷彿不食人間煙火般鶴立雞群，吵雜的聲音入不了她的耳，空氣中的油炸物味都沾不了她的身，還自帶微風屬性，長髮與裙襬輕輕搖曳。她名叫譚雅筑，雖然外貌氣質很像文學院的學生，但她卻與機械系的范姜豪是貨真價實的同班同學。不過，即使同班快一年，范姜豪仍對她了解不深。可能是目光停留在對方的身上太久，譚雅筑似有察覺地從文字中抬起頭，兩人四目相對時，她輕輕地「啊」了一聲。「也來買鹽酥雞嗎？」她客套而不失禮貌地問道。「是啊，猜拳猜輸了。」雖然在巧遇譚雅筑的這一刻，范姜豪覺得自己並沒有輸，還贏了有史以來獎勵最大的一把。范姜豪戰戰兢兢地開口，然而，人在緊張的時候總會說些自己事後都懊悔的廢話。「可以排妳後面嗎？」「可以啊，」她輕笑，「不然你要排哪裡？」「呃，不，那個，想說有沒有人要解壓縮之類的——啊，我不是說妳插隊的意思，可能是妳的朋友，呃不那個……」譚雅筑好心地打斷他這段令人尷尬到想中途離席的脫口秀，「我只有一個人，你就放心排吧。」范姜豪開心地走到她身後，保持一段自以為有點近又不會太近的距離，並繼續把剛剛未完的算式算完。前面有個十個人，一個人要等三到五分鐘的話，他就能近距離站在譚雅筑身旁至多五十分鐘，也許還能聊個天。連小學生也懂的算式他不可能算錯，只是，他卻忘了自己是個讀了三年高中男校，又考進男女比例八比二的機械系，還加入只有男生的登山社。上次跟同齡女生說話已經是去年過年時，對象是好久不見的表妹，而且聊不到三句就句點的零異性社交經驗男大學生了 。兩人相處的前十分鐘，就在沉默與後悔跟拚命滑手機想找有趣話題卻找不到的空氣中度過。最後，不知是譚雅筑受不了他那扭來扭去的巨大身軀與不自在感，還是不知道打哪來的好奇心想多認識沒講過幾句話的同班同學，主動開了金口。「你住在附近嗎？」「對啊，民享街妳知道嗎？進去右轉第二個巷子最底的公寓五樓跟頂加 。」他手指方向詳細解說，彷彿只要讓對方清楚知道他住哪，就有迎接貴客的可能性。「住外面好好喔，我住學校宿舍規矩很多，很麻煩。」她蹙起眉的優美角度，讓他心臟如雷鼓動，不禁開始默背起三角函數公式。「那、那妳今天……」「噢，我今天是出來找住外面的朋友透透氣，想說帶個吃個給她。你是自己一個人住嗎？」「我跟兩個班上的同學一起，還有另一個室友是大我們兩屆的學長，四人分租公寓式套房。」「正好四個人啊——怎麼這麼剛好……」「剛好？」譚雅筑忽地朝他笑開，他從沒看過這麼燦爛而美好的畫面。「這邊剛好缺四個人。」■范姜豪一手提著四杯手搖飲料，一手拎著鹽酥雞，踏著愉快的腳步上樓，絲毫不見出門跑腿的疲憊。 民享街右轉第二個巷子最底的四層樓建築是間老公寓，一到四樓是一般住家，五樓跟頂樓加蓋出租給學生。范姜豪原先大一上學期住在學校男宿舍裡，四人一房，理應可以住到大二，然而同房的他系室友生活習慣極差，包含但不限於不洗澡、堆放社團活動後廢棄物、不倒垃圾、不倒垃圾、不倒垃圾——因為很噁心，滋生了很多害蟲，所以要強調三次。由於室友行為嚴重影響到其他人，就算向本人抱怨或向舍監投訴都收效甚微，他們三人便決定下學期退宿外出找房子。恰好在社群網站上看到有同系學長在徵室友，四人便這樣一拍即合。這幢公寓雖然老，但離學校或市區都近，附近生活機能也不錯，價位合理，范姜豪住了半年以來沒什麼怨言，除了有時候忘記拿東西回頭爬樓梯有點累。他走到四樓往五樓樓梯間時，頂頭燈泡仍是一明一滅，跟房東講好幾次都沒換過，不知是真的忘記，還是只是小氣。而就在此時范姜豪急著回到住處，在黑暗處踏空一腳，還好拿著鹽酥雞的那一隻手扶住了牆，才不致跌倒，只損失了幾塊甜不辣。范姜豪撿起甜不辣放進油紙袋與塑膠袋之間，這不是小氣也不是五秒法則，就算不能吃了也不能亂丟垃圾，更不能惡作劇給室友吃。他的小學老師給他的評語便是誠實正直，而父母卻常因為他不懂變通的個性傷腦筋。就在他快抵達頂樓加蓋的租屋處時，范姜豪聽見電視傳來球迷歡呼聲，打開沒上鎖的大門後就開口問道。「現在幾比幾了？」今天是中華職棒獅象決定上半季季冠軍的重要比賽，即使住在這裡的四人不算是全勤職棒迷，但如此熱血的賽況還是要參與的。不過，客廳裡的兩名室友此時卻懶洋洋地坐在沙發上，戰況緊張，他們兩人卻把注意力全放在手機上，一個在玩遊戲，一個在滑社群網站，沒人搭理他。范姜豪倒也不在意，把兩大袋飲料食物放桌上，把剛剛掉到地上的甜不辣丟垃圾桶，回頭望向比數。「哇，還是零比零喔？那剛剛是在歡呼什麼？」「第四棒被三振啊，當然要歡呼。」李維修手機遊戲裡的角色剛好掛了，慵懶地抬起頭回答他。「阿修，原來你有在看啊？」范姜豪笑道。「棒球比賽又不用時時刻刻盯著畫面，還可以邊玩邊聽，人腦很早就學會多工處理了。」范姜豪點點頭邊繼續幫大家布置桌面，把飲料一杯杯拿出來分好，把鹽酥雞的紙袋撕半開，他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完全聽不進電視機裡的聲音。如果這世界上只分成兩種人，一種是腦袋有多工處理元件，另一種則否，范姜豪覺得自己明顯是後者，李維修則是前者中還裝了加速處理器的那種。李維修做什麼事都能輕易上手，早上去幫忙熱音社打爵士鼓，下午則穿上直排輪教學弟妹，晚上還可以到推理研究社帶社課講阿加莎．克莉絲蒂的作品。他是各社團之間知名的救火隊，還因為名字叫作「維修」，而有「維修隊長」的美名，出事找維修隊長就會沒事。「人腦的多工處理神話早就被戳破了。」宋一新放下手機，邊拿著竹籤插了塊米血一針見血地吐槽，「人腦才不像電腦一樣能在背景作業，看起來多工只是切換視窗而已，而且有研究說這比專注做一件事還要沒效率，因為人類切換視窗後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重新回到專注狀態。」李維修表面上笑著點點頭表示受教，接著就對范姜豪擺了個鬼臉，只用口型道：「新一又認真了。」宋一新也是沒配備多工處理元件的人種，而且他還常常過度在意閒聊或玩笑話，鑽牛角尖把場子搞冷，就連當初有人替他反轉本名，取了名偵探柯南裡主角「工藤新一」當外號，他也能長篇大論地說明這有多幼稚搞得大家都尷尬。不過，新一這個外號卻還是留了下來。「我看得到喔。」宋一新的視線冷冷地射向李維修。李維修仍嬉皮笑臉地回嘴，「就是故意讓你看到的啊。」正當范姜豪本能覺察氣氛就要變得不對勁時，湯鈺齊打著大大呵欠，搔抓著頭髮從房裡走出。「欸，鹽酥雞買回來了怎麼不叫我，還好我鼻子靈光。」湯鈺齊打的動了動鼻翼，拉出那張他習慣的小板凳坐在電視機前，插了塊鹽酥雞自顧自地吃起來。湯鈺齊是當初在社群網站上找室友合租的學長，戴著圓黑框眼鏡，頂著一頭比電腦主機後方的排線還亂的自然捲頭髮，當初三人看到他這副模樣都有點擔心，會不會這次又「遇人不淑」。不過，隨後學長帶他們參觀了比想像中還整潔的公寓房間，再加上途中跟他們訴苦說，原本的室友一個說要跟女友住、一個說要跟男友住、另一個偷養小狗被房東趕出去，所以他才在下學期臨時找室友。也許是類似的遭遇讓三人都萌生同理心，便決定租下。「怎麼還是零比零啊。」湯鈺齊瞥了眼電視後，伸手要拿飲料，「哇，這杯誰的啊，『柑荔老絲G』，這什麼跟什麼啊？」「我的！」范姜豪朗聲道：「學長你不知道嗎？是這家手搖飲料店必喝的飲料耶。」湯鈺齊聳聳肩，「我不管去哪家都只點無糖綠。」「他對什麼『必點』、『必吃』、『必玩』最沒抵抗力了。」李維修說。宋一新推了推方框眼鏡，歪頭思索半晌，「但我記得……你不是討厭荔枝嗎？那杯『柑荔老絲G』裡有荔枝吧？」范姜豪表情一愣，連忙查看飲料標籤後又滑開手機查詢，「真、真的耶……那我還要喝嗎？」「豪豪你是看到『必喝』就點了，連自己討厭什麼都忘了嗎？」湯鈺齊捧腹大笑。「喝喝看啊，搞不好這杯你喜歡。」李維修慫恿道。「我覺得不要，你連人工化學荔枝糖果都接受不了。」宋一新勸道。范姜豪猶豫一陣，望向電視機裡剛站上打擊區的打者。「如果他打安打的話……我就喝。」此話一出，另外三人忽然認真地看起棒球來，打者追打了三顆壞球都變成界外球後，不負眾望地在響亮的敲擊聲後，棒球落在球場草皮正中央。「神預言耶！」「我快笑死，棒球之神叫你喝。」「那你也只能喝了。」范姜豪守信地喝了一口後露出像不小心吃到蒼蠅的表情，在另外三人無情的嘲笑聲中，飛奔去找白開水。灌了一大杯水才消除口中令他噁心的荔枝味，回到客廳時，那三人竟也邊吃鹽酥雞邊認真看起球來。李維修邊咬著米血邊道：「這些職棒選手都是從小就決定要打棒球的吧，那他們怎麼知道自己當得上職棒選手？」「他們當然不知道啊，從國小就打的話大概什麼也不懂，只會聽教練或父母的話埋頭苦練吧。」宋一新說。「你們的課都選完了嗎？」范姜豪插話道。「也蠻羨慕這種從小專注某件事的人耶，他們應該少了很多選擇困難吧。」湯鈺齊回頭對范姜豪道：「課的話還沒選啊，有沒有什麼輕鬆營養的？推薦一下啊。」湯鈺齊雖然大四，但有兩門必修課沒過，已註定要延畢升大五，也因此顯得一派輕鬆。「我是不知道那門課涼不涼啦，但剛好差四個人……不然會開不成。」范姜豪邊說邊偷偷瞥著其他三人的反應，深怕自己暗藏的心思被發現。「我倒覺得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很恐怖耶， 要是從小到大只懂打棒球，卻沒當上職棒選手要怎麼辦？熱門課我都選好了，還剩幾學分不知道要選什麼。」李維修回道。「豪豪，你是不是想叫我們去當人頭？不過，我不記得系上有什麼開不成的課……」宋一新毫秒間看穿范姜豪的心思，「還有，當不當得上選手的機率應該算得出來。」「是我們機械系的，課名聽起來很有趣喔！『火箭推進理論設計與實作』。」范姜豪像個彆腳的新業務，努力卻不得要領地推銷著。「又不是小大一，還看課名選課咧。」李維修吐槽完後立刻上網搜尋該課程的評價，掃過三、四篇留言後，他訝道：「哇，這門課只開過一次，而且修過課的人都說很輕鬆，課名說實作最後也沒真的實作。」「學長不來修嗎？你也還沒修滿吧？」范姜豪打算從看起來最好攻略的學長下手。湯鈺齊懶洋洋地說：「等我吃完鹽酥雞……再看看。」實事求是的宋一新仍沉浸在棒球話題之中，「每年職棒新進球員數量除以全國應屆棒球校隊的學生，我來算算……不知道哪些算校隊哪些是社團耶，先大概算黑豹旗前六十四強好了，每隊算四十人的話除以中華職棒選秀數量……大概是百分之二的機率。」「這機率算高還是算低啊？」李維修歪頭道。「看你怎麼比了，跟現在大學錄取率比的話算很低，跟樂透中獎率比算高。」湯鈺齊說。「如果是你們，會為了百分之二的機率，從小加入棒球隊，每天苦練求一個機會嗎？」宋一新問，「先說我的話不會，雖然球員的薪水不低，但這機率太低了，而且，雞蛋不該全部都放在同個籃子裡，我才不想挑戰高風險高報酬，穩賺最重要。喜歡打棒球的話，那當興趣就好了。」「你真的很不熱血、很沒有夢想耶，大學還沒畢業講話就像工作了三十年的人一樣。」李維修笑道。宋一新回了那句經典名言：「夢想能當飯吃嗎？」「新一感覺就是腳踏實地派的。」湯鈺齊雖然與他們三人認識不久，卻很了解三人的個性。「打棒球每天練習什麼的，很腳踏實地吧？」李維修繼續辯解，「不過如果是我……也不會吧，感覺要幹掉隊友才能當上職棒球員，太現實了。」宋一新微瞇著眼射向他，露出「你看吧」的表情。「可是，如果真的很喜歡棒球的話，可能有人會想賭賭看吧？那種一頭栽進什麼東西的感覺其實還蠻上癮的。」李維修笑咪咪地說：「學長，想再體驗看看上癮的感覺嗎，我可以借你遊戲，帳號借你也可以喔。」「我看你是想讓我直升大六吧。」湯鈺齊揮了揮手，「因為遊戲廢寢忘食的經驗我又不是沒有過……」「可以再來一次嘛。」李維修如同惡魔向浮士德招手，湯鈺齊的意志力撐不了五秒，就跟對方討論起要借什麼遊戲。當兩人聊電玩聊得正開心時，差點在這話題裡缺席的范姜豪霍然高舉雙手，「我也會賭賭看，因為啦啦隊很正！」「你北七喔！」「萬年處男就是處男。」「你知道球隊裡的隊員都是男的吧？你要忍到當上職業球員才看得到啦啦隊啦！」三名室友皆嘲笑他，但是范姜豪總不介意，宿舍笑柄是他的人設，而且，他聽說女生都喜歡幽默的男生。見氣氛熱絡，范姜豪趁勝追擊，「所以你們要不要選啊？『火箭推進理論設計與實作』，差四個人開課耶，拜託啦。」「是為了女生吧。」「萬年處男豪豪的話一定是。」「不選，謝謝。」范姜豪含怨瞪著他們的同時，回想起方才在鹽酥雞攤前譚雅筑與他的對話。——我修了一門課，不過它很冷門……可能會開不成。譚雅筑蹙起眉頭的表情讓范姜豪瞬間能理解為何有些人會在網路上被女生詐騙近百萬，甚至連女生的真面目都沒見過。因為捨不得、因為喜歡啊！只差一點點他就能成為解救她煩惱的英雄了，絕不能就此放棄。「就差四個人開課，求你們幫幫忙嘛。」「你先說那個女生是誰吧。」李維修翹著二郎腿故意擺出高姿態。「就算我們選了、課也開了，你追到那個女生的機率也遠低於成為職棒選手的機率好嗎？」宋一新說的也許是實話，但實話總是特別傷人。湯鈺齊走過來拍拍范姜豪的肩，「你放棄吧，一廂情願不會有好結果的。」范姜豪不甘心地回頭望向電視機，恰巧九局下半，比數依然是零比零，兩出局，最後一名打者上場。如果成為職棒選手的機率是百分之二，那麼，在此時此刻揮出全壘打的機率又是多少？「你們敢不敢來賭一把？如果他可以揮出再見全壘打的話，你們就要選喔。」

曾經行過歹路浪流連，但現在，為了女兒，黑道老大要奮力征服馬拉松！講情重義的黑道老大標哥，雖然外表凶神惡煞，討債時卻總是掉漆。他意外發現失散多年的女兒美心在學校當田徑隊教練，為了贏回美心的心，標哥天天到美心任職的學校「報到」，決心以即將舉辦的馬拉松賽事為目標，贏得女兒的心。不料，卻意外捲入蠢蠢欲動的地下鬥爭！地方黑幫的權力角逐？可疑不明的長髮怪客？曾一起在街頭逞兇鬥狠的大夥，從何時越走越遠？當往事一層又一層被拉出來，歷史的真相即將浮出檯面，等在前頭的是溫暖的親情？抑或是過往的愛恨情仇？奮力奔跑的標哥，能迎來快樂的結局嗎？【本書特色】★ 多次獲獎超強編劇高普全力打造影視劇本★ 獨家收錄作者後記★ 黑幫義氣相挺x青春校園愛情x溫馨深摯親情，三種人情一次享有！【作者介紹】高普小說家，編劇，有時還是個僱傭兵。遊走於故事產業之間，目前仍在摸爬滾打當中。鏡文學作者專頁｜https://www.mirrorfiction.com/zh-Hant/member/18238【內文試閱】標哥覺得今天的天氣好極了。風從窗外吹進來，溫暖潮濕，海水的鹹味被風稀釋掉，不用力幾乎聞不出來，更令人心曠神怡的是，車裡有一股女性的幽香。「妳們這條線班次太少，坐車很不方便。」標哥儘量把聲線壓低些，這樣聽起來比較man，「希望能改進喔。」「醫療線就是這樣，免錢的就別太苛求了。」女性司機沒回頭。小巴士二十來座，人不多，就只有司機，標哥，和一名即將睡著的老太婆。巴士行駛在筆直的四線道上，兩旁農田阡陌，點綴著幾間鐵皮工廠，遠方埤塘波光粼粼，夕陽西斜，女司機拉下了公車的遮陽網。「妳只跑醫療線喔，一天兩個班次很輕鬆耶。」「哪有那麼好，我還有別的路線啊，同事請假我也要代班，有時得跑到很晚。」「是喔，還有哪些路線，改天我來坐坐看。」標哥持續放低聲線。女司機笑而不答，轉移話題說：「你住新屋嗎，還是來這裡洽公？」「我生意做得大，到處都跑。」標哥低著嗓子豪邁笑著，有點不大自然「說真的，公車司機很少有妳那麼正的。」一陣風灌進來，女司機長髮飛揚，三十歲尾四十歲頭，臉龐確實頗具風韻，體態也健美豐腴，就是皮膚被太陽曬得有些黧黑。那對雙眼皮在後照鏡瞅了標哥一眼，滿含笑意。「我記得你前兩天也有來過，事情沒辦完啊。」「這一陣都會在這，我生意做得大。」標哥有點沒話找話，「附近有什麼好去處嗎，空閒來去逛逛。」「新屋沒什麼好逛啦，鄉下地方，沒有大城市好玩。」「是嗎，妳平時都去哪玩，中壢還是桃園。」另一側的老太婆，冷不防打個噴嚏，一臉嫌惡瞄著標哥。此後不論標哥怎麼追問，女司機都不說話了，專心駕駛。整條路上沒人叫車，然而到了區公所附近，人開始多了起來，陸續有人對她招手。老太婆刷了市民卡，慢吞吞下去，兩名穿制服的女高中生，走上車來，刷完卡就嬉鬧地擠進座位，樂得咯咯直笑。「放學啦。」女司機認得她們。「是，阿姨，放學了。」靠窗那個甜美女孩說。兩女生有說不完的話，每說到一半，幾乎都以嬌笑聲結尾，不識愁滋味。標哥打量她們片刻，收回目光。「喂，淑芳，那個人好像黑道喔。」「小聲點。」兩個女生的交談，盡收標哥耳裡，他掏出皮夾，看著裡頭一張相片，以及一張餐館的名片，忍不住回頭打量淑芳。「他好像聽到了。」「不會啦。」有時標哥也覺得奇怪，為什麼這些漂亮女孩，身邊往往有幾個守門員般的配角，負責保護公主，要不就充當她對外的發言人。這種人際間微妙的耦合，就好比大氣中的藤原效應。標哥頓時胸悶起來，呼吸有點不暢，推開窗戶，窗外的風吹得他一身涼透，總算稍微緩過氣來。可兩個女生受不了，頭髮被風打歪了，像兩個瘋婆子似的。「討厭！」守門員抓著腦袋抱怨。「關窗吧，我開冷氣。」女司機體貼說。標哥摸摸鼻子把窗戶關上，瞄著臂膀上的刺青，把袖子捲下來。兩名女生恢復日常嬉鬧，守門員范姜，挽著淑芳的手說：「待會我們去翠花冰店，我請客。」「不行，我要先去診所一趟。」「那很遠耶。」「不會啦，走一段路就到，一起去嗎？」「不要，我對消毒水過敏。」范姜說，「妳爸的傷還沒好啊。」「對啊，醫生說還要幾週。」「那明天吧，明天我們去中壢。」「明天也不行耶。」「又有什麼事啊。」淑芳囁嚅說：「明天我要補習。」「幹嘛不在中壢補啦。」范姜手指摳著太陽穴，思考片刻，「等等，妳補哪一科來著。」「就，物理和化學。」「我就知道，是不是那個帥老師的課，才來學校沒多久那個。」「唉喲，不是啦。」淑芳滿臉通紅，「妳再說我不理妳了。」年輕真好，標哥嘴角露出微笑，緊接著卻有一股負疚感，讓他笑不出來。「年輕真好，唉。」女司機喃喃說。「妳也還很年輕啦。」標哥逮著機會，寧殺錯不放過。女司機笑得花枝亂顫，手放在耳朵邊上猛搖。「矮油，他該不會是在追阿姨吧。」范姜有點口無遮攔。「你待會在哪下車，永安站嗎？」女司機適時地打圓場。「永安是在漁港的前面還是後面。」「當然是前面，不然掉海裡去了」。「哈哈，妳真幽默，我是在永安下車沒錯。」「那可以去漁港那邊逛逛，有賣熟海產喔。」「聽說附近有條美食街，叫什麼來著。」「永安夜市，那裡也不錯，有很多客家小館。」「對，我待會就要去那。」范姜和淑芳竊竊私語，「罕切喔，那個人也要在永安下車，我們要不要提早一站。」「沒事啦，妳別那麼敏感。」車裡幾人都注意到，就在前方不遠，有個男孩在路上跑，四線道他就佔了一線，跑得挺快，完全不管後頭車輛。女司機按幾下喇叭，提醒對方。男孩回過頭，向巴士招手，仍沒有離開車道的意思，一直不斷奔跑。范姜訝異說：「妳看前面那個人。」淑芳扶著椅背起來，伸頭看向前方，水汪汪的眼睛滿是錯愕，「是他啊。」女司機打方向盤，繞過男孩左邊，打開車門，與男孩齊頭並進說：「小凱，你在跑什麼，前面有個站牌，到那上車載你一趟。」「不用，我在練習跑步！」小凱高分貝回絕，跟著車跑了一陣，發現淑芳就坐在窗邊，雀躍起來，不斷朝淑芳揮手怪叫。淑芳看了他一眼，轉頭不理他，嘴角抿著笑意。「淑芳，我在這裡！」小凱乾脆脫去上衣，拿在手裡揮舞，好一副精瘦的身材。「他是不是六班那個，田徑社的？」范姜伸長脖子看著小凱，「他在叫妳耶。」「別理他，那個傻瓜。」＊永安站到了以後，淑芳和范姜下車，標哥走到前座，與女司機揮手道別，也匆匆下車，突然腳底一個踉蹌，差點跌倒，趕緊抓著一截旗桿。旗桿上的旗布，又藍又白，好像是什麼嘉年華會，一時沒心思細看。巴士開走後，范姜拽著淑芳，快步走進巷弄內，不斷回頭偷看標哥。標哥目送她們，搔著一頭中捲髮，掏出名片，瞇眼拿到眼前細看，跟著才走進小吃街。＊「駛你娘，當老子不會發火，欠債欠幾天啦，還不還錢！」標哥對著廁所的鏡子，做出兇狠模樣，反覆握拳增加氣勢，然而視線移到肚皮以下，那一層和藹可親的肥油，讓他有點洩氣。「信不信我砸了你的破店！」他縮起肚子瞪著對面。有個孕婦走進廁所，一邊剔牙，一邊驚訝地看著他，標哥有點愣住，對孕婦露出尷尬的微笑。孕婦狐疑地打量他，臉色數變，勉強回了一記笑臉，轉身溜出店門口，廁所也不上了。標哥像蒟蒻一般癱軟無力，回頭洗了把臉，垂著腦袋走出去。這是一間冷清的麵店，招牌上寫著「李家鵝肉麵館」，根本沒幾桌客人，孕婦小跑步離開後，就剩下老闆，標哥，還有一隻老黃狗。老闆身材瘦高，一臉油膩，整天皺眉看著收支簿，滿是如縷的愁思。標哥走到老闆面前，用力拍打櫃臺，自己都有點被聲音嚇到。老闆也嚇一跳，咧著黃板牙說：「先生你點餐啊。」「我誰跟你點餐！」標哥生疏地回憶台詞，「快給我他媽的還錢！」靠，到底在緊張什麼啦──他臉上看不出變化，內心羞愧地想一頭撞死。老闆這才有點瞭解狀況，肩膀微微發抖，「大……大哥，還什麼錢？」「娘咧，欠人錢自己都不知道，是否要我扁你一頓。」標哥舉起碩大的拳頭，「十五萬還不拿來！」越來越順口了，繼續繼續。「不是啦大哥，我是問您是哪一家的，人太多我搞不清楚。」蛤？這間麵館走客家風味，紅磚白牆，木頭屋樑，桌椅板凳都是塗了黑漆的原木，牆上掛著淘米的竹篩，門口望出去，甚至有座裝飾用的汲水閥，也算花了心思。然而生意一旦不好，這些都成了燒錢的無底洞。「老闆，我很久沒遇到你這麼皮的嘍。」標哥捲起袖口，露出膀子上的盤龍刺青，「自己選，你要斷一條手還是一條腿，買一送一也OK。」老闆雙手不斷搖晃，哭喪臉說：「不是不是，老大，我真的沒那個意思，欠債還錢，天公地道，有錢我一定會給你，但是你也看到了，敝小店，根本沒人光顧啊。」「那是你的問題。」標哥從口袋掏出照片，壓在櫃臺上，照片裡一老一少，站在麵店門口微笑。老的那個是老闆，彷彿新開幕，一臉意氣風發，穿著有點皺的西裝，大概沒料到很快就會笑不出來。旁邊那個像他女兒，瓜子臉，細肩帶加格子短裙，十足青春洋溢，露出來的皮膚都很雪白，一雙眼睛尤其漂亮，眸子黑白分明。「你……你怎麼……」標哥沉著嗓子說：「我早就查過啦，這是你女兒、叫什麼淑芳的對吧，念新坡高中，二年三班，每天上學都坐5027路公車，下課坐L606路，要不然就是學生專車──是否要我去找她！」這是標哥最不喜歡的部份，然而也只能這麼辦。老闆臉色遽變，一把抓住標哥衣領，「你──你敢動我女兒，我就跟你拚命！」他眼神並非沒有恐懼，甚至瞳孔都放大了，極其害怕，然而這種情緒並不是因為自己，也明顯蓋過先前的畏懼。標哥一股胸悶又湧上來，心悸得厲害，他想扳老闆的手，一時間竟扳不開，覺得對方力氣大得驚人。「放手！」「我跟你說真的，你要是敢動我女兒，我就跟你豁出老命！」老闆眼白布滿血絲。標哥火了，扣住老闆雙手，將他從櫃臺拖出來，帳冊什麼都灑滿一地。老闆經不住他拖，哼哼唧唧摔倒，跌坐在地上。這時標哥才看到，老闆右腳打著石膏，柺杖還靠在櫃臺邊，這時也被碰倒。不知是腳痛還是哪裡痛，老闆躺了一會，抽抽噎噎哭出來，越哭越大聲，用手抹著鼻涕。「大男人一個，你哭什麼啦。」標哥有點過意不去，上前扶他，「別坐在地上，起來。」「我難過嘛。」老闆手搭著標哥手腕，黏呼呼一片，「我這兩年，投了那麼多錢進來，欠了人好幾屁股債，卻把店做成這樣，眼看店租又要調漲，我……我完蛋了！」老闆倒在標哥懷裡大哭，眼淚熱呼呼的。「唉呀好了，你這樣哭有屁用啊，天無絕人之路，起來繼續衝啦。」「是沒錯，如果我是孤伶伶一個，刀山油鍋我都衝了，但……我對不起我的女兒！」「沒人要動你女兒好不好，那是嚇唬你的，我們出來混，不會把事搞得那麼low，我也有女兒啊。」「真……真的？」「誰騙你啊，我女兒都二十五……還是二十六了。」「不是，我是說，你真的不會動我女兒？」「敗給你了。」標哥抓著他的手出力，「起來，把臉擦一擦，地上東西收好，搞得我好像在暴力討債。」老闆唯唯諾諾，也有點不好意思，一隻腳跳啊跳，撿起柺杖收拾東西。一會後，他擔心地看著標哥，「大哥，錢我一定會還你，但我都忘了是欠誰了，給我點時間好嗎，我籌個款項，等過一陣，一定──」標哥搖手打斷他，「好了好了，算我怕你了，給我個時間，別三番四次找不到人，電話也不接就成了。」老闆聽了忙不迭感謝。「李叔，淑芳回來了嗎？」門口跑進來一男生，十六七歲年紀，濃眉大眼，模樣勁瘦陽光，唯獨額角有一道傷疤，好端端破了相。標哥一見他就覺得眼熟，很快想起來，是那個追著巴士跑的小凱，學校田徑隊的，看來是要找女孩。小凱登時發覺情況不對，在他眼裡，眼前杵著的人就像流氓，臉蛋肥肥的雖然不難看，甚至有一絲喜感，肩膀和腰都算厚，花襯衫沒很誇張，但脖子上那條金項鍊，就差沒刻著「我混黑道」幾個大字。最主要是他的眼神，偶爾掃視自己時，透露著一股凌厲。他望向表情怪怪的老闆，「李叔，沒事吧，有人找你麻煩嗎？」這小子笑起來那麼開朗，不笑的時候，真有些許好鬥的模樣，不像普通學生。李叔不想在人前漏氣，抹著眼角說：「沒事，能有什麼事，對了，你怎麼來啦？」「我來找……」小凱警覺地閉嘴，「我來夜市逛逛，家裡今天沒煮飯，我在外頭吃。」「那你看要吃什麼，淑芳還沒回來。」小凱點頭，找張桌子坐下，敵意地瞄著標哥。標哥和他對了一眼，聳肩苦笑。「大哥……不，這位先生，要不來碗麵吧，我請客。」李叔撐柺杖，回去點著爐火。「免啦，我一會還回去。」「坐，坐，今天我請客，來碗鵝肉麵吧。」小凱還在瞄他，眼神頗不客氣，標哥有點光火，也找了張桌子坐下，托腮瞪著小凱，感覺自己回到十六歲。麵煮好了，外頭天色也黑了，李叔端著麵出來，小凱趕緊上前幫忙，捧了自己那碗，遲疑了會，又幫標哥捧一碗去，重重扔在桌上。湯汁差點灑出來，標哥不高興嘖了一聲，小凱也沒理會，自顧自找李叔聊天。標哥不跟他一般見識，聞到鵝肉挺香，夾了一塊，剛想放進嘴裡，店門口風急火燎捲進來三四個人，話都沒說，翻桌子掀椅子，破壞店內陳設。標哥一碗麵砸在地上，筷子被人拍掉，肉也沒吃成。「吃屁啊，別吃啦！」一名壯漢惡狠狠說，「這裡出大事啦，快點滾蛋！」這些人都拿球棒，到了打擊練習場似的，朝桌椅猛揮，砰咚匡啷，霹哩啪啦，揮出幾支安打。李叔急了，抓著一個人的手說：「你們幹嘛，別打啊。」那人反手捅了李叔一球棒，把李叔捅在地上。「駛你娘，欠債欠那麼久，還不還錢，當老子不會發火！」「信不信我砸了你的破店！」另一名大漢說。標哥杵在一旁，聽著這話有點耳熟，暗中觀察對方的討債手法。小凱坐不住了，一碗麵砸在那人臉上，衝過去踹他一腳，把他給踹翻。壯漢和其他人火了，揮拳要打小凱，被小凱機靈躲過，反身一腳踹回去。忽然一人從後面過來，雙手擒抱住小凱，制得他動不了。壯漢助跑過來，一拳打在小凱肚子上，痛得他直不起腰。「不要打啦，你們！」李叔無謀地吶喊。被小凱踹翻的那人，爬起身一拳錨向李叔腎臟，打得他過去撞牆，揉著胸口，惡狠狠瞪著小凱，掏出蝴蝶刀，耍了個花式，露出刀刃。「駛你娘臭小鬼，你敢踹我，真要我抓狂是不是啊，把他扶好！」小凱被後面兩個人架著，拚命掙扎。拿蝴蝶刀那人，一臉兇相，眼珠瞪得老大，臉頰像麵龜那樣紅通通的，一刀往小凱捅去。「不要啊！」老闆李叔悲叫。那人的手被標哥扣住，掙了幾掙，動彈不得，四白眼瞪著標哥。標哥微笑說：「只是小孩子，下手何必那麼狠，給我個面子，今天就算了。」「你是哪顆蔥，給你面子？」那人又偷偷掙了一下。標哥翻轉他手腕，看了一眼，放開，「瞧你們刺青，是中壢外環幫的對吧，你們大哥金牙跟我不錯，給我個面子，算了。」那人搓揉挺疼的手腕，看著標哥。「我外號大魚標，去問你們老大。」標哥拇指抵著自己胸口，「今天這事先這樣，把人放開，回去吧。」壯漢一拳轟過來，正中標哥左眼，罵道：「回你老母，死好！」標哥眼眶奇痛，眼淚鼻涕都流下來，理智線啪一聲被扯斷。他一拳砸翻那個壯漢，拉住對方頭髮，不斷捶他，「你不想活了是不是，敢打我！」壯漢被他打趴在地上，不斷喊痛，幾名同伴放開小凱，都上來幫忙，有的勒住標哥脖子，有的架住他手臂，朝外猛拽，不一會，也挨了他幾拳。小凱奮力撲上去，抱住外環幫的人，用嘴巴狠咬。幾組人混亂地糾纏在一塊。淑芳在這刻，終於回到店裡，剛踏進家門，就看到眼前的怪異景象，尖叫說：「老天，你們這是在幹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