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時三年、多方調查首部臺灣女性連續殺人犯的罪案書寫卓越新聞獎得主胡慕情獄中多次採訪死刑犯林于如取得親筆自傳試圖探討悲劇成因、判決過程與真相「我恨不得一聲槍響,讓我脫離苦海,但是為什麼,我是驚世媳婦?」二○○九年,年僅二十七歲的林于如被控謀殺自己的母親、婆婆和丈夫,經過最高法院進行生死辯論後,判處死刑定讞。迄今為止,臺灣因謀殺判死的女性僅有四人,她是二十多年來首例,也是目前唯一尚未執行死刑的女囚。當時媒體大幅報導其犯案過程與動機,稱她為「黑寡婦」、「驚世媳婦」,數家媒體與判決書的故事版本卻各有出入。情殺、財殺……女性被認定的謀殺理由,其實與男性並無殊異,但殺妻的男性不會是獵奇的對象,他們不會被稱作「驚世丈夫」。而人的行為軌跡,是否又能歸於單一因果?本書是資深記者胡慕情採訪林于如案相關人士的紀錄。在一次次心理攻防、信任的破壞與建立之後,林于如也親手寫下自己的人生詮釋。採訪過程、媒體敘事、判決書文本,融集了各方人士與林于如本人對案件的看法,以及林于如自傳中的生命軌跡與犯罪歷程……在所有觀點的並陳與對話當中,或許我們能嘗試從悲劇的事實邊緣,提煉出可被理解與重視的社會脈絡。你若想死,不怕沒鬼可做母親、婆婆與丈夫的死亡,她都認罪了——【本書特色】★ 以女性視角剖析台灣史上第一起女性連環詐欺弒親案。★ 獄中親訪現存唯一女死囚林于如,融合其自傳與相關人士訪談,揭露「驚世媳婦」以外的面向。★ 在宛如《柯波帝:冷血告白》的抽絲剝繭中,除了謀殺,也窺見六合彩風潮下的賭徒。——【作者介紹】胡慕情1983年生,曾任臺灣立報、公共電視《我們的島》文字記者、端傳媒特約記者。關注環境、人權與社會案件,新聞作品曾獲吳舜文新聞獎、卓越新聞獎、SND最佳新聞設計創意獎;著作《黏土:灣寶,一段人與土地的簡史》獲金鼎獎非文學圖書獎。偶撰影評與書評,現為鏡文學文化組採訪主任。——【內文試閱】初次聽見「林于如」,已是相當晚近的事。縱然她的案件轟動一時,個性使然,「林于如」並未在我視閾可見之處。她生於一九八一年,與我相差不及二歲,當她已婚、生子、殺夫,我仍單身,擁有一份穩定的記者工作;至於婚姻與孕育,不在想像之內。二〇一五年前,關注的是環境議題。不同於許多同業的伶俐反應與關注多元,罕能一心二用,僅能走在窄仄的小路。二〇〇八年,臺灣發生了多起農地徵收案件,抗爭不斷、烽火連天,盡其可能地追蹤每一宗土地徵收案件,其中唯有後龍灣寶這個村莊成功對抗徵收。民怨四起,二〇一一年,政府修正土地徵收條例,但及至二〇一三年,徵收的問題沒有因為修法而改善或停止。這件事一直困擾我,因為重複的衝突現象讓我質疑報導是無用的;那年春天,恰逢灣寶抗爭領袖張木村過世,使我決定嘗試用書的形式去探問:被徵收戶的苦痛到底從何而來?探問引我走向爬梳政治經濟的影響力如何作用於各種公共政策的路徑,而在寫書末期,發生了北捷隨機殺人案——一名大學未畢業的少年鄭捷以一把刀,在捷運上刺死了四人、傷害了二十八人,那天起,才開始將視角轉向社會案件。作家約翰.伯格在〈蘋果園(給里昂市長巴爾的一封公開信)〉裡曾寫:「先生,您會說哪一種建築物收藏最多的夢?學校?戲院?電影院?圖書館?洲際大飯店?舞廳?可不可能是監獄?」開始探問「人為什麼殺人」後,這句提問,經常出現腦海。常人會斥之荒謬,現實卻是如此:所有掠奪,都包藏想望。不論偷拐搶騙,燒殺擄掠,行為總受意念驅動。鄭捷以為他開展屠殺之際,會像電影裏搬演的劇情一樣遭槍聲制伏。是被人澈底毀滅,被人一邊注視並抹殺的渴求。他搜刮並摧毀許多人的夢,進入牢籠,但他的想望最終實現。槍響那一刻感覺荒唐,困惑使我在喧嘩裏掉淚。不想活。所有人或多或少有過的念頭。每個人念頭的生成背後,有各式各樣的遭遇。北捷案發生前,隨機殺人案早就存在;在行政部門試圖以死刑安撫社會對隨機殺人的恐懼後,隨機殺人案仍然發生。第一位隨機殺人犯黃富康在二〇〇九年犯案,殺死了初次見面的房東,甚至差點滅其家門;二〇二〇年,一名男子王秉華因與配偶爭吵而以刀刺殺路過的機車騎士。這十多年間,共有七起無差別殺人案。犯罪者或受精神折磨教唆,或受邊緣壓力碾壓。唯有鄭捷如此模糊。他的逸出邊界,毀壞平穩,使常人拒絕聆聽、極力排除。是正常的反射動作,理解畢竟艱難。但他的正常即是他的恐怖,他的恐怖又曾是我們慣習的生活常軌。愈是逐步靠近,愈感「生」、「殺」二字的模糊。萌生、凋落。生,或死。決定生,或死。是自然的運作,人的選擇,與社會的介入。每每想起這之中存有的矛盾,便坐立難安。試圖探索,解析作用在隨機殺人犯身上的元素,性別為其一,這使我開始也將目光轉向凝視女性謀殺者。根據法務部統計,除二〇二〇年外,自二〇一五年起,臺灣每年因殺人遭起訴的男性,從二〇二人一直下降至二〇二二年的一百五十八人,基本上有下降趨勢;但女性殺人犯的數字幾乎維持穩定,多在十幾人上下,且近年逐漸升高。若進一步看年齡結構,女性殺人犯居高的年齡層為三至四十歲間。迄今為止,臺灣因謀殺而遭判死定讞的女性僅有四人。林于如是目前唯一未被執行死刑的女囚,在她的案件定讞之前,最後一位女性死刑犯已是二十世紀的消息。人的選擇不會無跡可尋。但這些女性的謀殺,動機往往被化約為短短幾行描述:首位女性死刑犯朱瑞真,被認定是因外遇不倫而殺夫;第二位女死囚則是因罹患子宮肌瘤無法生育,「嫉妒他人家庭美滿」而連續毒殺九名幼童。第三位殺人者楊麗華被認定為欠債無力償還而教唆殺人。情殺、財殺,若動機為真,其實與多半男性殺人的理由無異。然男性不因此被視為獵奇的對象,他們不會是驚世丈夫。情殺、財殺的分類看似是最終解答,實際上,人的行為軌跡可能比想像得更為蹣跚與幽遠。若將眼光放置全球,全世界死刑犯和死刑執行總量中,女性占比皆少於百分之五。康乃爾大學法學院世界死刑中心(Cornell Center on the Death Penalty Worldwide)研究發現,女性死刑犯案件高度集中於少數類型,當她們成為加害者前,多數是受家暴、性侵的受害者。被視為詐保而連續殺人的林于如,即以此解釋自己的行為,但不被司法接受。這是為何人權團體為其辯護,並援引過去臺灣曾有的多位女性謀殺犯在家庭內的受苦情境,試圖指出結構的壓迫。結構是記者可以寫作的基礎。聽聞林于如與多位女性謀殺犯的故事後,想起白俄羅斯作家亞歷賽維奇。她的書寫都有大量的訪談,因為是時代的切片所以可以去辨識化,讓所有片段組合而成「活過那時代/事件的『一』個人」。覽視近年臺灣幾起女性殺人犯,這些個案可以既是「一個人」,又是「每個人」嗎?探問來自這幾年摸索罪案的省思:而今對照殺人的社會學詮釋並不被我喜愛。不單因為書寫模式已成套路,也因對抗標籤的同時可能亦反覆標籤、使人扁平。導演是枝裕和時曾說:「我不喜歡用議題或訊息這類詞彙來闡述或是被闡述作品。會被這類詞彙歸納的作品,鐵定是因為處理人的部分太弱了。我一向邊拍電影邊思考。沒有人的存在是為了故事或議題。我們只是像那樣的活著──生命翻滾於那些樣態的活著。」存活本身無有可能歸類與具備嚴謹的邏輯。當然有分析與對照的餘地,但有時僅是歪斜了,僅僅就是向著那個人以為的光走去。像徐四金的夏先生瘋狂走路;村上春樹描述的西伯利亞歇斯底里;或卡繆筆下莫梭發射的那發子彈;凱特.蕭邦寫下接獲丈夫死亡消息的馬勒夫人。如果探問,潛意識中牽引寫作轉向的真正原因,或是童年家庭中男性缺席造成的傾斜,失衡情境養成一種近似魍魎的恐怖——為了活下去、為了讓別人也活下去,女性總是學著如何回到現實生活並學會微笑,而那往往倚靠龐大的忍耐與壓抑。有時她們沒有真正殺人,但以瀕死的樣態遊走於菸、酒、賭、毒。而當她們決定謀殺,她們同時也殺了自己。死亡只是一則誘發的開關,死亡不比其他狀態更殊異。世人來來往往,她本身就承載了一切。我想知道,關於不被輕易分類,或是忽略追問的一切。上篇:她,驚世媳婦謀殺沉默的謀殺需要藏匿。但她沒有購買鏟子,也沒有準備麻袋。她只是靜靜環視所處的這棟房子。她想回憶與丈夫劉宇航曾有的甜蜜互動,但無法。在她腦海僅有「你若想死,不怕沒鬼可當」這句話無休盡地徘徊。她開啟抽屜,找出精神科診所開立予她的克憂果,將一大把藥錠細磨成粉;接著走向終年燠熱悶濕的廚房,挖出食品防腐的去水醋酸鈉、拿走婆婆鄭惠升在後院種植菜果的殺蟲劑萬寧粉。最後,她走入與劉宇航兩人生下的獨生子房裡,拿走用以去除紛亂塗鴉的甲醇與一瓶止咳藥水。扭開瓶蓋,她將感冒糖漿倒入流理檯內,看著糖漿緩緩流入排水孔,去到充斥腐爛惡臭的下水道。粉色甜香總是用以掩蓋苦澀的本質,如今她決定不要了。她用透明粘膩的塑膠瓶裝填對止疼、防腐、消抹、寧定的巨大渴望,走出家門,開車往藥局,買了針筒,前往劉宇航所在的埔里基督教醫院。抵達醫院,她面不改色地走入劉宇航所在的一五〇五號單人病房。劉宇航粗聲問她拿藥,她順從地由背包取出一排鎮定失眠的藥給他。劉宇航吃了三顆。三分鐘後睡著、發出鼾聲。她深深望了一眼在床榻上的丈夫,接著從包包拿出針筒,抽取她在家中混合的藥液,機械人一樣,將藥液一次又一次地置入劉宇航點滴的加藥管內。當她回神,塑膠瓶內已無殘留藥液。她不知道時間。她開始流淚。她離開病房、丟棄針筒、開車返家,將自己清理乾淨。坐在廳裡,望著時鐘。她知道醫院將來電通知。她知道自己殺了丈夫劉宇航、知道殺人必將償命。但在審判來臨之前,她,林于如,決心要先替劉宇航舉辦一場盛大的喪禮。懷疑與逮捕時至今日,若在南投縣埔里鎮上提起劉宇航的死,當地人依然記憶猶新。這是埔里鎮上罕見的一場死亡,十四年來,再沒有發生過任何一宗堪可比擬的謀殺。然而,最初劉宇航的死僅被鎮上的人們認為是一場悲劇——短短三個月內,劉家相繼死了一對母子——直到葬禮舉辦那天,流言才開始在鎮上流竄。埔里位於臺灣西部,座落於南投縣、不靠海,受中央山脈、合歡山白姑支脈與雪山山脈大橫屏支脈緊緊環繞,交通不便、開發不易,長年以來,發展極慢;然受高山庇蔭,埔里所座落的埔里盆地如星狀輻射於山谷間,冬不嚴寒,夏不酷熱,雨量豐富,雲霧多而少強風,氣候宜人,也使埔里「山清水秀」的印象烙印在一般人的腦海。早年,埔里一如臺灣其他鄉鎮,因曾受日本統治,產業皆以殖民母國需求的林農為主:山林開發以製樟腦、丘陵與平原則種植稻米及甘蔗;配合殖民經濟,自日殖時期鎮上亦有少數工場——日治後期昭和十四年,埔里街上工場數約有五十三間,其中將近一半是當時臺灣各地普遍設立的精米廠,另有製紙場、製瓦工場、製材場、米粉工場、製糖場、製茶場、豆腐工場等,各不超過三家;戰後,隨著中橫公路修築,合歡山等地區開始發展觀光產業,加上工業化慢慢推展,各式樣的小吃攤逐漸在作為入山交通樞紐的埔里鎮上林立。劉宇航的祖父劉清勳,在日殖時期開始學習豆腐製作。早期只做豆腐、豆乾,後來觀察到埔里多佛寺,吃素者眾,摸索研發製成臭豆腐的中藥滷水配方,嘗試做起豆腐批發生意;幸運的他搶得先機,加上埔里對外交通長期不便,劉清勳的批發生意得以寡占市場。凡於埔里賣豆腐的,都得跟劉清勳批貨,甚至遠至四十公里外的草屯,也有劉家豆腐的蹤跡。劉清勳靠著豆腐生意成家立業,育有一子二女。他性格傳統保守,堅持臭豆腐製作祕方「傳子不傳女」。其子劉衍良承繼父業後,亦遵循劉清勳意志,將豆腐事業交給獨子劉宇航。三代單傳,而今劉宇航過世,劉家的臭豆腐事業,算是一夕崩塌了。接獲劉宇航去世消息,許家榮有點訝異——二個多月前,也是他所經營的寶元生命企業有限公司經手劉宇航母親鄭惠升的身後事。那是二〇〇九年五月二十八日,許家榮接獲劉宇航妻子林于如來電,說鄭惠升病逝於埔里基督教醫院,大體欲回家停靈,但身後事所需皆未備妥、請他幫忙。劉家離他公司僅約三公里,許家榮允了下來,趕忙帶著員工到劉家布置靈堂。布置期間,劉家陸續有人返回,約半小時後,簡易靈堂設立完成,許家榮洗淨雙手,抱持著慎重的心情至門外迎接鄭惠升。他一邊喊著「咱轉來厝啊」,一邊安放遺體,妥定後,正準備替鄭惠升洗漱更衣,卻聽見一陣騷動。鄭惠升的兄長與父親鄭塗在接獲鄭惠升驟逝消息匆忙趕至劉宇航家,不解前幾天看起來還很正常的鄭惠升為何突然死去?林于如解釋,五月二十七日凌晨十二點多,鄭惠升說自己頭痛、想吐,當時她和外勞先陪鄭惠升到埔里基督教掛急診,大約凌晨兩點半,拿了三天份的藥後回家,但當天傍晚,鄭惠升出現意識不清、無法自主行動的情況,便和外勞再度將鄭惠升送至埔里基督教醫院掛急診。醫生將鄭惠升留院觀察,判斷是因服用精神科藥物或減肥藥物引發的急性腸胃炎。當日鄭惠升住院,隔天凌晨五點半,護士曾經替鄭惠升更換點滴,當時鄭惠升看起來人還正常,「結果六點半左右,我卻發現媽媽臉色蒼白。」林于如按急救鈴叫喚護士,護士進病房後發現鄭惠升已經沒有脈搏,她趕快呼叫醫生急救,但鄭惠升一直沒有起色,「急救兩小時後,醫生判斷急救無效,媽就過世了。」死亡證明紀錄,鄭惠升是因高血脂引發的心肌梗塞病逝,但鄭塗聽後,更加難以理解:「腸胃炎和心肌梗塞驟逝的關係到底是什麼?醫院必須給我一個交代!」正當他要兒子帶他到醫院要求解剖了解死因,劉宇航卻出聲阻止:「醫院當時問過我們對死亡原因有沒有意見,我跟醫生說沒有。因為這樣,所以沒有請警察來驗屍。媽媽已經過世,驗屍根本是在糟蹋她。」劉宇航以傳統而言死須全屍的理由說服外公鄭塗接受鄭惠升的死亡事實。來回爭執一陣,許家榮才被授權繼續處理鄭惠升的身後事。但他沒料到,兩個多月後,本該肅穆傷悲的死亡場合,會再親見喪家爭執口角——劉宇航預計回家停靈當日,劉宇航的姑姑劉怡岑與爺爺劉清勳衝至劉宇航家中,對著林于如大聲咆哮,質疑劉宇航僅二十七歲、又曾是羽球選手,怎會突然因為小病死亡?「一定是妳害死他的!」林于如沒有反駁指控。無論婚前、婚後,劉清勳從來就不喜歡她。她是曾經從事陪酒的女人,劉宇航與她結婚,讓劉清勳很失面子。她任憑劉清勳斥罵,對他舉起拐杖欲毆打的行為也不閃不躲。但劉宇航的朋友攔下:「阿公你話毋通亂講,就算伊是你孫新婦抑袂使喝拍就拍,你若懷疑,會使去報警。」劉清勳一聽,火冒三丈,立刻報警。隨後,林于如便被通知至埔里鯉潭派出所製作筆錄——時間:二〇〇九年七月二十日五時十分地點:臺南縣政府警察局埔里分局「妳今天為何來此做筆錄?」「因我先生劉宇航死亡。」「劉宇航的年籍資料?」「他出生於七十一年五月十八日。」「妳與劉宇航結婚多久?」「七年。」「他的父母是否健在?」「都已身亡。」「劉宇航平日從事什麼工作?」「臭豆腐批發。」「平日與誰同住?」「我們夫妻、兒子還有一位小姑。」「妳先生是如何死亡的?請描述經過。」「九十八年七月十七日凌晨,他在家中突然冒冷汗、頭暈、肚子痛、走路搖搖晃晃,我問他要不要就醫?他說不要、休息一下就好。於是他坐在馬桶上休息,大概二十分鐘後我問他好一點沒?他跟我說他越來越暈,所以我就把他送至埔里基督教醫院急診室。就醫後在九十八年七月二十日凌晨十二點半,醫院通知我先生目前病危在加護病房,請我過去。後來等醫生急救完,醫生就說我先生過世了。」「妳與先生當時進入埔里基督教醫院急診後是否就直接入住加護病房?」「沒有,我先生是住在一般病房。是醫院通知急救時才入住加護病房。」「妳與妳先生進入埔里基督教醫院急診時,醫生有無告知妳先生的病況為何?」「當時沒有說很多,只跟我們說要多安排一些檢查,這段期間醫生有說我先生有脂肪肝。」「埔里基督教醫院在急救妳先生時有無告知妳為何原因在急救?」「他們跟我說當時是護士量不到他血壓,又發現我先生瞳孔放大,所以才緊急急救。」「妳先生當時在幾號病房?」「一五〇一號病房。」「妳最後離開妳先生病房是何時?」「二〇〇九年七月十九日晚間十一點離開的。」「妳離開時,妳先生是否有告訴妳他不舒服之情事?」「沒有。」「妳先生住院這段期間有無跟妳說他不舒服之情事?」「他昨天晚上六點多有跟我說他肚子脹脹不舒服。」「妳先生住院這段期間精神狀況如何?」「都是在睡覺比較多。」「妳先生之前是否也有類似送醫之情事?有幾次、各於何時?」「之前有兩次,都是在這兩個月內,正確時間我不記得了。」「之前兩次送醫情形是否跟這次一樣?」「幾乎都一樣。」「妳先生有無酗酒之情事?」「之前就有喝酒的習慣。這兩個月他媽媽去世後他幾乎每天都在喝。」「妳先生除了喝酒情事外,身體有沒有其他疾病?」「沒有。」「妳先生平常身體狀況如何?」「都很好。」「妳先生劉宇航於何時死亡?」「二〇〇九年七月二十日凌晨約兩點醫院通知我先生已經死亡。」「妳先生劉宇航目前停屍地點為何?」「埔里基督教醫院太平間。」「妳對妳先生死亡一案是否有意見?」「沒有。」「妳所言是否實在?有無其他意見?」「實在,沒有。」筆錄製作約一小時。結束前,因劉清勳要求,員警問林于如是否同意解剖。林于如同意——這反而讓劉清勳改觀,畢竟,屍體會說話,一個害死人的凶手如何可能坦然將證據公諸於世?但四個多月後劉清勳才知道,最初他的直覺正確,林于如確實殺死了他的金孫劉宇航;而隨著檢方調查結果出爐,劉清勳更加駭然——媳婦鄭惠升之所以溘然而逝,竟也是這女人下的毒手。
不論你是誰,當你看到這影片時,就代表我已經不在這世上了。拜託你,記住這兩個名字,他們就是殺死我的凶手……」十三年前,一只裝載著自殺影片的黑色隨身碟,送到了刑大隊長許靖欣的辦公桌上,錄像裡的少年透露了殺害他的凶手即是自己的親生父母,說罷隨即上吊、畫面一黑。但經查證影片裡的少年早已因病過世,故被警方以惡作劇結案。十三年後,另一支自殺影像陡然在媒體社群上散播開來,只是畫面分割成十三個影格,影片裡十三位少年少女聲軌同步地說了一樣的自白,餘音未落,一具具懸吊的身軀遂在空中掙扎,數秒鐘後全部轉為黑屏……相似的內容讓許靖欣不敢大意,不過當隊上釐清了這些少年少女們的背景,卻發現他們彼此互不相識、毫無關聯,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皆家境富裕卻早早因病而亡,且死亡證明皆出自同一家醫院?與此同時,警方追查到作為其中多位死者的家教老師吳輝極具嫌疑,然而家庭破碎的吳輝卻與親如兄弟的好友陳晞雙雙失蹤,不知下落;另一方面,自殺影片在網絡上的流竄,引起了大量青少年的效仿,造成許多家長的高度不安與恐慌……一連串的亂象與模仿效應衝著許靖欣而來,宛若陰謀,是被害者在控訴她當年的草率結案?還是幕後的罪犯在挑釁警方的無能?又或是有幕後推手欲透過影片來挑撥親子之間的劍拔弩張?而到此時,許靖欣這才驚覺與自己向來感情不睦的女兒,始終將自己關在房門裡,無聲無息……當一條條絞繩在房門裡垂掛,在同一屋簷下的父母子女究竟是家人還是陌生人?——【本書特色】★ 鏡文學百萬影視小說大獎十大決選作品,層層突破的犯罪推理,探討親子之間的相愛相殺★ 13位青少年集體自縊!刑大隊長陷入主嫌圈套,深沉陰謀的背後都是因為父母的「愛」?——【作者介紹】貓不語國立暨南國際大學公共行政與政策學碩士畢業。貓一般無法捉摸的八年級生,以小說和電影為食,犯罪推理尤為首選。不管作為窩在沙發上的家貓,或穿梭於街道上的浪貓,都睜大貓眼,好奇地窺探並記下那弔詭的人性和社會。此生最大的心願,是在有生之年把想說的故事說完。《房門內的陌生人》為其長篇小說處女作,並為第二屆鏡文學百萬影視小說大獎,入圍十大決選作品。——【內文試閱】楔子 人間最美的風景「班長早!」天使展開身後的黑色羽翼,一輛勞斯萊斯休旅車停入樹林之間,李宗廷才剛開啟車門,就聽見老同學們熟悉的玩笑語氣,嘴角立刻上揚。「還不趕快出來整隊,站在那裡發什麼呆啊!」李宗廷接續著玩笑,五個男人打鬧著真的上前列隊,向班長行舉手禮。六位高商的好朋友,畢業後開始各自打拼,過了將近二十年光景,終於工作事業有成,生活安定下來。副班長譚艾豪一時起意,就連絡上了班長李宗廷,促成此次小型的同學會。正好六位好朋友都成家有了孩子,平時大家忙碌於工作,鮮少有時間到戶外運動,於是就決定將地點選在一處難易度適中的登山路線,一個半小時即可登頂,山頂是一片大草原,可以放小孩自己去玩耍,大人們輕鬆聚會,一舉數得。「喔!都是錢的味道!」五個老大不小的男人,像獵犬般圍繞在黑色勞斯萊斯休旅車旁,東嗅嗅西看看地,譚艾豪站在駕駛座車門旁,皺起鼻頭,露出一臉嫌惡的樣子,馬上就挨了李宗廷一拳。「叔叔好!」一聲清亮甜美的問候傳來,譚艾豪轉身低頭便看見了剛下車的李蓁蓁──李宗廷的女兒。「啊喲!你是蓁蓁嗎?你好乖、有好禮貌喔!」兩個當爸爸的人見到小孩的出現,就立刻收起玩笑模樣,露出了慈父的笑容。李宗廷常常會在臉書上發他們家庭生活的照片,看著他們一家人吃飯、過生日,或外出旅遊的照片,譚艾豪挺是羨慕的。他輕輕拍了拍蓁蓁的頭,小女孩綁著兩條小辮子,總是笑咪咪的臉蛋看起來相當可愛有活力。「咦?你老婆沒有來喔?」李宗廷一手攬過出來登山依舊穿著時尚有型的氣質名模老婆秦若英,朝譚艾豪身後張望。「人民褓母是二十四小時待命的,我比較閒可以出來溜小孩。」譚艾豪一臉委屈的模樣,若不是他嘴角失守笑出聲來,李宗廷夫婦差點就被他給騙了,「開玩笑的,我老婆在停車那跟裕和大欸的老婆聊天──艾兒、艾兒,來!過來跟叔叔、阿姨打招呼!」譚艾豪呼喚著從剛剛就一直坐在樹下女孩,女孩起初聞聲置之不理,譚艾豪又再喚了一次,她這才板著一張臉走近,頭也沒有完全抬起,就小小聲地打了招呼,生硬地站在譚艾豪身後。「我們家艾兒比較內向,第一次見面的人她比較不好意思啦!」譚艾豪有些尷尬不安地向李宗廷夫妻解釋艾兒看似不禮貌的行徑,其實是因為陌生而產生的不安距離感。「我看大概只有咱們班長家養出來的孩子不內向了!」一陣爽朗的笑聲傳來,只見潘裕和領著女兒走向他們,他的女兒潘芷韵也是見到人就稍稍躲到爸爸身後,小小聲地打招呼,但比起艾兒的生硬,芷韵更符合因為初次見面而顯生澀的模樣。「啊喲!裕和大欸你來啦!看來人到齊了,可以出發攻頂囉!」李宗廷與譚艾豪,昔日班長與副班長,熱情招呼另外四對家庭,一同在登山口前留影,便開始步行上山。森林間的小徑,對已經上國小四年級的譚艾兒、李蓁蓁,以及潘芷韵來說是相當容易,但對於同行的另一對家庭,他們有一對兒女──一個幼兒園大班,另一個國小一年級──則是走得相當小心翼翼,深怕會摔跤而不敢大步向前走,卻倔強地也想像哥哥姊姊們一樣自己走,不願意讓爸媽牽著走。「來!我牽你們!」見兩個小孩走得跌跌撞撞,李宗廷的女兒李蓁蓁主動上前要牽著他們走,但兩個小孩馬上縮起手躲回爸媽身邊。「姊姊要牽著你們走怎麼不好了?姊姊太漂亮所以害羞了喔?」這對爸媽對著李蓁蓁微笑表示感謝,李蓁蓁也沒有不開心,依舊笑地甜美,說了聲加油就小跑步到隊伍最前頭去。登頂的瞬間,一望無際的翠綠映入眼底,令人極度想奔向自由、放聲大喊,男人們感受到一股無法言喻的舒坦,女人們不斷讚嘆眼前景致。幾個走在前頭的孩子,已經隨著李蓁蓁奔入柔軟的大草原上追逐嬉戲起來。「哇!你們好棒喔!加油、加油,再一步就到了!」小小的喘氣聲,山頂上的大人們回頭向步道中奮力向上的兩個年紀最小的孩子加油打氣。兩個小孩握緊了潘裕和的女兒潘芷韵的手,沒有哭鬧也沒有哀哼,使勁吃奶的力氣終於完成登頂,一見到草原瞬間又活了過來,拖著潘芷韵一起衝進翠綠中。「本來不是打死都不給牽?啊怎麼……」「他們倆從走進步道後就一直跟在裕和大欸的女兒後面,大欸的女兒有注意到他們倆一直在跟著她,所以有放慢腳步等他們,結果他們兩隻最後就直接黏上去了!」兩位小孩的爸媽笑著解釋道。「喔!裕和大欸,你女兒很有弟弟妹妹緣耶!是不是應該來拚第二胎了!」「賣鬧喔!」笑鬧間,媽媽們在草原上鋪起野餐墊,整備午餐邊閒聊著;爸爸們有的去打羽球或陪著孩子們玩耍,有的上到瞭望台交流攝影經驗。一個女孩遠離孩群,在草原邊緣的樹林裡坐著,遙望著草原中央的喧囂。驀然,孩子們的嘻笑聲停滯,其中一個孩子的身影在女孩的視線裡放大,逐漸朝著樹林裡的女孩靠近,兩條小辮子隨著奔跑而搖曳的模樣愈來愈清晰。樹林間女孩頓時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抬頭看著晒的小臉通紅,笑得十分燦爛的辮子女孩。「我叫李蓁蓁,你叫什麼名字啊?」綁著雙辮的女孩大方地自我介紹。「艾……艾兒,譚艾兒。」樹林間女孩猶豫了一下,畏畏縮縮地回應道。「哇!好酷的名字!聽起來好像外國人喔!」說著,李蓁蓁就朝譚艾兒伸出手,「來吧艾兒!來跟我們一起玩嘛!你一個人坐在這裡會很無聊的喔!」譚艾兒遲疑地盯著眼前的主動湊近的小手,再看看李蓁蓁無比真誠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遞上自己的右手。李蓁蓁將她一秒抓緊,牽著她奔向其他孩子們。「嗨!大家!她叫做艾兒!」李蓁蓁向孩子們介紹道,其他人便開心地向艾兒打招呼,使她原本生硬的面孔軟化,露出了屬於孩子應有的甜美笑容。「我們剛剛在玩鬼抓人,欸!剛剛的鬼是誰啊?」「就是你啊!」蓁蓁這一問,所有人立刻尖叫大笑著退開,艾兒一聽,也跟著尖叫逃離蓁蓁的手掌心,反應迅速地融入其他人之中。「好!我來囉!啊──」「啊!鬼來了!」「啊──救命啊!」李蓁蓁奸笑著暴衝突擊,令所有人驚呼著四處逃竄,草原上再次充斥著孩子們不停歇的笑鬧聲。同時,在不遠處野餐墊上的大人們,也是歡笑聲不斷。「──哈哈哈哈!你說,是不是會被氣死!」媽媽們喝著柳橙汁,繪聲繪影地分享著孩子們小時候的「豐功偉業」。「你那個還好──」李蓁蓁的媽媽秦若英憋笑著戳戳一旁梳著整齊的馬尾,渾身散發一股現代女強人氣勢的女子──她是北園市的刑事警察許靖欣──也就是譚艾豪的老婆、譚艾兒的媽媽。「你快跟她們說說那個『洗米』事件啊!哈哈哈哈!」所有人聚精會神地盯著女警,十分好奇女警的女兒闖下的「洗米事件」是何來歷。許靖欣原本沒搞懂秦若英戳她要幹什麼,這關鍵字一出,她馬上意會地露出無奈地苦笑。「我女兒把洗衣粉灑進米缸裡,害我煮飯洗出一堆泡沫……」被害當事人許靖欣中性低啞的聲音精要陳述事件起落,在座的媽媽們則是笑到岔氣直不起腰,險些要把手中的飲料全灑出來。「洗到最後她直接放棄了!哈哈哈哈!她老家的米缸就放在洗衣機旁邊,洗衣粉就放在地上,艾兒平時就那樣看她媽媽把洗衣粉倒進洗衣機洗衣服……」聽這故事不下數十次的秦若英,擦掉笑出的淚水補充說明著。「我氣都氣死了!問她為什麼把洗衣粉倒進米缸裡?她竟然哭著跟我解釋說『這樣才洗得乾淨』!」眾人又是一陣哄堂大笑,許靖欣每次回想起這件事,也是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還很傻很無辜有沒有!氣到都在罵人了,還不知道要離遠一點,還死命往你身上鑽、討抱抱,都不知道媽媽氣到想打人了!」其中一位媽媽描繪出一幕爸爸媽媽們都很有感的畫面,許靖欣回想起那時被凶的淚流滿面的小女孩,明明就是不斷被她凶狠推開,小女孩依舊不死心,哭鬧著要抱上來。「這就是孩子的天性吧!在他們小時候,爸爸媽媽就是他們的全世界,除了我們,他們還知道有誰可以依靠呢?」潘芷韵的媽媽羅雅玲輕柔地低語,媽媽們紛紛認同地點點頭。陽光照耀著大草原上展現生命無限希望與活力的孩子們,不遠處傳來媽媽們開飯的呼喚聲,孩子們立刻奔回爸爸媽媽身邊。六家子徜徉於大自然間,微風輕輕吹送著幸福洋溢的氣息──這不就是人間最美的風景嗎?第一章 艾兒軟弱無力的哨音響起,交通糾察歪斜的放下旗子,汽機車排放的黑煙、廢氣瀰漫在空氣裡,像迷幻藥似的,在學生們吸吐間滲入,兩眼無神的過馬路走進校園。這是位在北園市中心的明星私校、商業大樓林立間的聖恩高中。這群孩子肯定才睡不到四小時就來到學校,今日站導護的廖筱葳老師心裡明白,但依舊朝氣十足地向每一位學生打招呼。學生們聽見爽朗熟悉的聲音,多半都會微微地抬起頭,抬高程度還不到可以看見老師的臉,就嚅囁輸出一句聽起來像是老師早的中文,意思意思一下。燈號切換,等在車道對面的學生們起了一陣騷動,糾察隊裡的男同學們,也紛紛挺直了腰桿、順一順瀏海。綠燈亮起時,哨音響徹雲霄,原本0.5倍速的畫面變成了正常速率。「蓁蓁早安!」男同學們簇擁著二年五班的李蓁蓁,她身上除了拿在手上的粉紅色iphone手機外,別無他物──書包、手提袋全都被其他人搶著幫忙拿。「老師早。」蓁蓁走到廖筱葳老師面前時,主動向老師問早。其餘同學也一同跟進,問候聲像部隊答數一般宏亮。廖筱葳老師看著蓁蓁離去的背影,其實她根本看不到,只能看見人海將她包圍。下一秒一個黑影從面前閃過,廖筱葳老師驀然意識到自己深鎖的眉頭,趕緊深深吸一口氣,擺出招牌微笑,繼續她的導護工作。#「哇!廖老師,你們班的女神威力無法擋啊!」在學務處旁的導師辦公室,瀰漫著各式各樣的茶葉、咖啡味,訓育組長在走廊上,朝二樓二年級教室還在五班教室外群聚、遊蕩的學生們,暴龍式嘶吼著要他們全部回教室去。在這樣的環繞音效中,老師們開始了日常的交流,說白一點就是抒壓、說垃圾話時間。「去上你們班的課,過關秘訣就是要跟女神建立好關係,這樣保證整學年上課秩序無憂。」「對阿!不像某個傻子,要跟女神搶鋒頭,還處處針對人家,現在去上課像去動物園了吧!」「欸,我們是老師耶!學生不聽老師的話,聽一個校花的話,你老師的尊嚴放哪裡去了?」聽著老師們你來我往的對話,廖筱葳老師笑著但沒有答話。李蓁蓁憑著遺傳自名模母親的外貌與身材,在各個網路平台上皆累積了萬名的追蹤者,但她沒有把自己的平台當網紅在經營,就只是日常發文、發照片和直播而已。一開始她是真的有點擔心蓁蓁的影響力會干擾到她的帶班,然而就像她零誹聞的母親,以及大企業家的父親,行為舉止相當大氣穩重、是非分明,一個天生的領導者、光芒四射的存在。然而在光芒背後就會有陰影,想到一早從她面前一閃而過的灰藍色短髮少女,就不禁嘆了一口氣,她拿出公民課本,開始備課下一節的內容──第六章〈刑法與人權保障〉。#「蓁蓁,你昨天IG上傳的照片真的超級漂亮耶!那角度到底是怎麼抓的?超級顯瘦的耶!」「人家是本來就瘦,不是角度的問題好嘛!」「欸欸暴龍在叫,走了吧!」圍繞在座位的人群散去,蓁蓁的視覺畫面這才擴及整間教室。教室外後陽台倚著一個人,灰藍色短髮齊耳根,左側瀏海遮眼,露出的右耳上釘著黑色耳骨耳環,耳垂上穿有一個黑色十字架──她是譚艾兒,她的座位就位在李蓁蓁正後方,一早進到教室根本沒有就座的機會,所以她總是站在後陽台,高眺著被大樓切割而破碎的天空。艾兒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桂花香,還有煎蛋的味道──煎蛋的味道?「吃早餐了仙女!還是你真的跟仙女一樣吸空氣就會飽?」清亮甜美的聲音響起的同時,艾兒被拉進了座位。只見蓁蓁笑咪咪地把保鮮盒推到她面前,蛋餅工整地切成塊,一邊還有生菜與小番茄點綴著。「你媽做的愛心早餐你自己不吃都餵我吃幹麼?」「我在家有吃過了啦!你看你瘦成這樣還當什麼仙女啦!黑眼圈重成這樣,美女都要變醜女了,快吃!」艾兒一臉嫌棄、嘴裡碎唸了句神經病,但還是禁不起腸胃的翻攪,叉起了蛋餅嚥下肚。老師跟學生們都無法理解,為何超人氣女神蓁蓁特別喜歡跟陰鬱沉悶的艾兒聚在一起,最後結論總是以因為她們倆的爸爸是高中同班同學、也一樣是好朋友來做收。第一節課的鐘聲一響,廖筱葳老師就抵達五班教室,先以導師身分簡單處理一下班務,並發下這個星期日的班親會通知與流程,面對學制的朝令夕改,許多家長與孩子都為此感到相當焦慮,因此對於準備升高三的高二生,學校會特別在班親會流程上安排多元升學管道以及新學制的考試規則說明,所以廖筱葳要同學務必提醒家長記得來參加。說罷廖筱葳隨後進入課程,公民是相當生活化的一門學科,照本宣科的教學方式為人詬病,所以廖筱葳不時會將時事套入課程,拋出問題讓小組或個人進行討論與思辯。近期課程內容正好邁入刑法的章節,面對社會上愈來愈多的刑事案件,這個議題的討論性就顯得加倍熱絡。「就在去年發生的車站隨機殺人事件,對國家與社會產生很大的迴響,新聞媒體與學者們以各個角度在分析整起事件,你們對這事件又有什麼看法呢?來,每一組派一位代表起來分享。」廖筱葳站在講桌前說道。想不出新意的小組,就提出新聞媒體大肆炒作的東西再翻炒一次,比如是否廢死的兩對立衝突、精神異常或有精神疾病是否能減刑、車站防護與應變機制不足等等議題。也有小組可能是看了電視劇的影響,探討起了受害者與被害者家庭後續要面對的問題、司法辯護的矛盾、媒體自律等議題。廖筱葳在黑板上速記學生們提出的議題重點,很快就寫滿了三分之二面黑板,準備停止討論,開始做綜合分析歸納時,一隻帶著黑色寬版皮手環的手映入廖筱葳的視線,驚訝之餘帶著一絲不安,但她還是請這從未在課堂中舉起的手主人發言。「為什麼他要被判死刑?就因為他殺了人?」廖筱葳不安的感覺立刻獲得應驗。艾兒開口短短兩句話,就令班上陷入窒息般的沉默。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懷疑此刻是自己耳朵聽錯了?還是會錯意?心想艾兒這話應該是肯定句不是疑問句吧?「除非他是個喪心病狂,不然一般人不會去殺人;若他只是個一般人而殺人,為何沒有人追究其中原因?就是因為問題的源頭大家不敢深入揭開,所以乾脆讓問題死在法律判刑的結論上。」艾兒無視他人異樣的目光接續著說道。「你是想說錯的是國家制度或社會環境嗎?那我們不都可以成為合理的殺人犯了?」「還是你想說是家庭環境與教育的問題?他們也是受害者好嗎?一個家庭因為他做錯事,一家人都要背負起一輩子的罵名耶!」「對啊!要這樣牽拖,以後犯罪的人不就變成爸媽去坐牢了!是在搞笑嗎?」原本理性的討論氛圍,扭轉成了惡意相向,廖筱葳正愁著該如何收拾,下課鐘聲敲散了如利刃的言語,老師趕緊勉勵同學表現得不錯,都提出了不同面向、值得深思的問題。請大家回去開始預習課本內容,下次上課要開始進入正課。下課後有些同學還想繼續找艾兒理論,蓁蓁立刻笑著拿出手機問有沒有人要來一張今日合照,大夥兒立刻爭先恐後搶著要跟女神合影,方才發生的事就煙消雲散了。廖筱葳要離開教室前,發現艾兒那深沉的黑眸正直視著她,卻看不清其中情緒,一股罪惡感湧上心頭,因為她除了迴避艾兒提出的問題,還避開了她灼熱的視線。#「我的仙女艾兒,明天見囉!」每到放學,蓁蓁總是跩著艾兒的手臂走下樓。「少在那邊肉麻,車子都在等了!」艾兒只是翻了個大白眼,嘴裡碎唸著,但從來不會將手抽離或推開她。在別人眼中,蓁蓁是女神;但對於蓁蓁來說,她的女神似乎就是艾兒。下到一樓,她們倆就被人群擠散了,蓁蓁在眾人目光歡送下,坐上高級房車回家去了。艾兒則與多數學生一樣,進入另一間名為補習班的學校,一天24小時有過半的時間都在進行大人們口中所謂的學習。晚上九點,路上又是一波車潮,整條路上的補習班前塞滿了車,一些學生背著沉重的書包,臉上掛著倦容,心裡想著今天不知道又要寫功課寫到幾點?一些則是馬上拿出手機開始與世界連線,發個圖文、刷一下存在感。艾兒總是站在門口旁,觀望著人群,她的眼神不是聚焦在同齡的同儕身上,而是前來接送的家長們。不會有任何人特別留意到,她總是在人群消散後,一個人默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十分鐘的路程,她當三十分鐘在走。市中心廣場前的大型電視牆屏幕正不斷播送著焦點新聞──又是哪個天殺的酒駕撞死無辜路人、某個施工場所挖出了無名屍體、某知名藝人惹腥上身、公共場合又發生了隨機攻擊事件……艾兒無須抬頭看屏幕,就能明確猜到社會大事,是她太聰明?還是這國家他媽的有病?艾兒總是經過這屏幕就來氣。這國家的新聞媒體就像是食人魚,給他一塊肉、一滴血,他們就會奮不顧身地衝上去撕咬。經過家附近的公園時,口袋傳來震動,掏出黑色iphone,只見螢幕上顯示「小剛哥哥」,明明很輕易地就可以猜到內容是什麼,手指卻總是在此刻不受控制。「她問你到家了嗎?」艾兒臉沉了下來,忍住想把手機摔進草叢的衝動,攥緊了五指,將手機塞回口袋。抬頭望著不遠處的大樓,燈火通明中的一點黑著實顯眼。「艾兒啊!回來啦!啊喲都要被你餵肥了哈哈哈!」年近五十的警衛大哥,接過艾兒順路在店家買的鹹酥雞大口吃了起來,拍了拍鼓起的肚腩,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艾兒也微微揚起嘴角,但很快就恢復無表情的面容,走進大樓,按下電梯十樓。隨著電梯屏幕上顯示數字的增加,感覺空氣越發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電梯門開啟,黑暗間螢光綠的緊急逃生指標格外清晰。機械性地按下密碼,厚實大門打開後迎來得又是熟悉的黑暗。艾兒沒有將手伸向門後的開關,直直往裡頭走去。餐桌上放著一盒壽司拼盤,艾兒從書包裡抽出已經皺爛不堪的班親會的通知單,放在拼盤一旁,摸黑走進自己的房間裡。只有一盞檯燈勉強帶出這屋子裡的一點生機,拔掉消音器的汽機車轟隆轟隆地撕裂空氣,但在艾兒房間裡,只聽得見時間滴答滴答地流逝,艾兒坐在床上,感受著靜默。「誰准你進來我房間了!這是我的房間、我的隱私空間,你沒經過我的同意就進來就是侵犯我的隱私權!」「我……我只是想……」「不要再說了!馬上給我滾出去!出去啊!你甩什麼門啊!譚艾兒!你……」一陣尖銳的咆嘯,無預警地響起。艾兒反射地用雙手摀住耳朵,但聲音不是用耳聽見的,而是在腦海中播放著,關不掉也擋不住。呼吸急促、心跳紊亂、手腳不自覺地顫抖,暈眩與噁心感隨即襲來。「不要──!」艾兒原本摀住耳朵的雙手,使勁地抓住頭,潰堤的情緒下,直覺要迸出尖叫,緊鎖的喉嚨卻只能發出無助的低鳴,繃緊身體想將恐懼擠出體外,卻只擠出兩行熱淚。不知過了多久,咆嘯聲逐漸淡去,艾兒癱倒了下去,淚水依舊沒止歇。這樣的日子從國二的那一天起,進入了無止盡的輪迴,且發作的頻率愈來愈高。她曾懷疑自己總有一天真的會因此瘋掉,但總在懸崖邊試探著,試探著她的極限。脆弱的身心被恐懼重擊後破碎,再由憤怒重新拼湊出一個不完整的人。房間內光線閃動了一下,艾兒起身走向書桌,只見電腦螢幕黑屏上出現了一串白色英文字:Welcome to the paradise.「歡迎進入樂園……,哪裡有什麼樂園?」艾兒無神地看著螢幕,呢喃在嘴裡徘徊找不到出口。切掉檯燈與電腦螢幕電源,讓黑暗徹底侵蝕整屋子、侵蝕掉不切實際的期待、侵蝕掉被命名為譚艾兒的存在感。
一個來自久遠記憶裡的人名,卻啟動大城裡的血腥殺機!兒時友伴接連死去,一切致命的源頭,竟始於堆埋祕密的童年小村?「你們還記得神經仔嗎?」六個十多年不見的童年玩伴在大疫之下重逢,亦秋任職出版社編輯,孩子王馬達現在是警察,清湯在旅行社工作,雷損跑計程車,腦子很好的阿穀是律師,霏霏全職操盤投資買股票。一次聚會上全員到齊,眾人卻被一個意外拋出的名字,喚起各自塵封的記憶。記憶讓他們回到小村裡的童年,有人想起被老師誘姦的不堪過往,有人十多年來仍對同伴懷有愛意,有人回憶起村裡身懷異能的傳奇人物,有人則想到警員口中的小村祕聞,更有人暗自不言,深怕一點往事煙雲,就會掀起欲來的風雨。然而聚會之後,玩伴們一個個接連橫死,是那個名字掀開了潘朵拉的盒子?還是多年不見的互動,啟動了命運之輪?唯一能依靠的,是遠自童年的線索和從前認識的某個人。只是歲月殘酷、記憶模糊,以為曾經認識的他們,都早已經不是如今的人們。【本書特色】★ 「原來童年的我們,後來可以長成這麼黑暗。」──小說家臥斧最新長篇力作★ 連環謀殺x懸疑靈異x殘酷人性,探究權勢、人性和罪與罰,最天真也最殘酷的推理小說【作者介紹】臥斧喜歡說故事。討厭自我介紹。唸醫學工程但是在出版相關行業打滾。想做的事情很多。能睡覺的時間很少。工作時數很長。錢包很薄。覺得書店唱片行電影院很可怕。隻身犯險的次數很頻繁。曾出版小說:《多美好的世界啊》、《一開始就是假的》、《低價夢想》、《螞蟻上樹》、《FIX》、《抵達夢土通知我》、《碎夢大道》、《沒人知道我走了》、《舌行家族》、《馬戲團離鎮》、《溫啤酒與冷女人》、《雨狗空間》、《塞滿鑰匙的空房間》。作品《FIX》已售出韓國版權、改作成茁劇場《滴水的推理書屋》,並由Gami改編為漫畫《FIX:英雄們》。【推薦序】Faker冒業|作家、科幻推理評論人天地無限|推理作家冬陽|推理評論人李柏青|推理作家唐福睿|律師、導演張國立|作家陳國偉|國立中興大學臺灣文學與跨國文化研究所所長推薦【內文試閱】零、我會在你身邊陪你你整天衰、整週衰、整月衰,甚至整年都衰,但當大雨開始傾盆而下,我會在你身邊陪你──The Rembrandts〈I’ll Be There For You〉01.「各位,」湯日清用筷子叮叮敲響杯緣,「我有重要的事情宣布。」「我爺爺說乞丐才用筷子敲碗。」坐在一旁的雷損揚起右眉,挑釁似地斜眼瞪視湯日清。「拜託,你有沒有在追劇啊?」湯日清翻了個白眼,「西方人在宴會上有事要宣布的時候,不是都會拿叉子敲酒杯嗎?」「你拿的明明是筷子。」對面的徐霏霏懶洋洋地說,抿了一口紅酒。「我們又沒用叉子。」湯日清回嘴,「阿損,你家叉子放在哪裡?我去拿一把。」「因為我們不是西方人。」徐霏霏身旁的柳亦秋道。「來這麼多次還不知道叉子在哪?」徐霏霏加碼,「學學人家阿穀,每次聚會結束後還留下來幫阿損收拾,哪像你和馬達,吃完就閃人?」湯日清兩手一攤,沒再爭辯;過了會兒,柳亦秋問:「不是有事要宣布?怎麼不說話?」「等馬達和阿穀抽完菸回來再說。」「那你敲什麼敲啊!」徐霏霏拿起桌上的花生扔向湯日清,湯日清沒閃,張嘴接住,徐霏霏眨眨眼,「哇,厲害,再接一顆!」「喂,那是鼻孔,暴投了啦!」柳亦秋和雷損都笑了。這六個人是小學同學,相識超過二十年──他們同年出生,現在的年紀全在二十九與三十的交界,這麼算起來,他們幾乎可以說是一輩子的朋友。小學位於國內偏遠小村,六個人雖然不全在同一班,但從小就常玩在一起。小村青壯人口有極大比例移居外地,起初為了工作,後來變成定居,接著就會組成家庭,或者把留在小村的孩子接到身邊,落地生根在外地開枝散葉;就算一直住在小村,有些父母也會覺得小村的學校資源有限,一待孩子國小畢業、長大了點,就會設法遷移學籍,讓孩子到外地去讀中學。大多數人不會費事和小學同學保持聯絡,小學畢業後就各自進入不同國中,在不同朋友不同環境裡度過自己的青春期,被時間推著身不由己地長大變老,讓小時候的情誼褪成幾乎沒有顏色的回憶。他們六人本來也不例外,奇妙的是,將近二十年之後,他們在這城陸續偶遇,發現彼此居然都在離鄉遙遠、國內最繁榮的這城生活,才一個拉著一個地重新串起聯繫,每個月都會找空聚會。他們當年就讀的小學,幾年前已經廢校,他們都知道,但都沒有因此覺得該回去看看;小村附近工業區長年排放有毒廢氣的傳聞,前些日子已被證實,他們方才聽湯日清提起,但都沒有因此拿出手機搜尋相關報導。聚會地點一向在雷損住處。這裡是個嶄新的大樓單位,剛蓋好沒幾年,大樓裡空屋很多,鄰居很少,還有個小陽台可以讓馬達翰與白文禾抽菸,聚會時只要關上門就可以放肆吵鬧,不用擔心干擾別人,相當方便。而且,雷損收藏不少CD,播流行歌大家就算沒麥克風仍可以大合唱,不想吵鬧時也總有好音樂可以聽。這天是二月十六日,週二,今年春節年假的最後一天,大家先前就約好要喝春酒;雖然大家是小學同學,但聚會時向來很有默契,不會有人主動提及小時候的事。最常炒熱氣氛的總是馬達翰與湯日清,因為工作的緣故,他們遇上的奇人怪事比其他人都多,只要其中一個開口,另一個就會盡責地接話,接連爆出笑料,柳亦秋常說他們應該搭檔去當搞笑團體。雷損會故意挑他們話裡的毛病,刺幾句逼出更多笑點,白文禾相對安靜,不常說職場趣事,但會請教徐霏霏一些投資股票的心得;柳亦秋時常覺得,自己這群同學的聚會就像一部美國喜劇影集裡六個住在一起的主角,歡樂愉快,只是男女比例不同,而且沒法子每個人都剛好對應到一個角色。「畢竟那是影集,不是真實人生;」柳亦秋想,「前幾個月聽說那六個演員要重聚,演出一集特別節目,過了這麼多年,他們看起來一定和從前不一樣了吧?」但柳亦秋也清楚,每回想到那部影集,自己就會下意識地快快挪開念頭,想些別的,避免感受到一股微微的刺痛。那股刺痛,是大家全都不提幼時往事的原因。02.白文禾吐出一團煙,咳了一下,覺得頭又開始隱隱作痛。馬達翰的菸對他來說太濃了點。聚會時白文禾不常抽菸。每次聚會,他都非常珍惜,一點也不想浪費時間站在陽台吹風,況且菸癮本來就不大。白文禾記得身上沒菸了,也記得回家路上要順道去便利商店買,所以要不是馬達翰剛才嚷著一個人抽菸太無聊,他也不會站在這裡咳嗽。「阿穀,」馬達翰長長緩緩地吁出最後一道煙箭,把菸屁股按進小菸灰缸。雷損不抽菸,這個小菸灰缸是馬達翰帶來擺在陽台邊上的,馬達翰從沒理會過菸灰缸裡塞了多少菸屁股,反正每次聚會過後雷損都會清理;沿著陽台牆腳排了幾盆雷損種的植物,馬達翰每一株都不認得名字,「你想追霏霏,對吧?」「追?」白文禾也捻熄了菸,揉了揉額角──聚會時他也很少頭痛。他總以為看見徐霏霏,自己就不會頭痛。「沒有,我這叫暗戀。」「暗個屁,」馬達翰笑了笑,「瞎子都看得出來啦。老朋友了,勸你一句,你的個性和霏霏不會長久。」白文禾搖搖頭,「試過才知道。」「那就去試啊!」馬達翰隨手一拍白文禾的背,白文禾又咳了一聲,「要是你真的連追都沒追,還講什麼『試過才知道』?」「我可不像你這麼迷人。」「這沒辦法,我天生人見人愛;」馬達翰聳聳肩,「不過你天生腦子好,這我就比不上。真要追你一定想得出好招,到時我挺你。」馬達翰和白文禾回到客廳,看見柳亦秋把鼻子湊近徐霏霏頸項,馬達翰睜圓眼睛,「咦,我們不在的時候出現激情場面?清湯,你怎麼沒出來叫我?」柳亦秋坐正身子,「我只是在說霏霏的香水很好聞。」「限量版,不容易買;」徐霏霏先答柳亦秋,再瞪馬達翰,「你們這些男生的腦漿是黃色的嗎?」白文禾出指指自己,露出無辜的表情,湯日清催促,「快坐好,我要話要說。」「等等,」徐霏霏伸出手,「你不是又要我們別叫你『清湯』、改叫『日清』吧?你爸是不是因為喜歡吃泡麵才幫你取這名字?」「我爸根本不知道日清是日本最大的泡麵公司。不過那家公司用了我的名字,你們這樣叫我,我就比較風光。」湯日清一本正經地道:「況且再怎麼說,泡麵的滋味也比清湯好。」「你真的要講這個?」雷損道:「講這麼多年了還不煩啊?」「不是要講這個;」湯日清清清喉嚨,「我要宣布的是──我決定寫書了!」「拜託!」「又來了!」「什麼嘛!」「唉!」「喔。」一起出現,分不清誰講了哪一句,每個人臉上都是似笑非笑的無聊;湯日清皺眉,「喂喂,你們也太不夠朋友了吧?」「這算什麼重要的事?」雷損道:「你說過不知道多少次,我們都聽膩了。」湯日清的確試著寫過書,而且曾經投稿到出版社,那是他和柳亦秋重拾聯繫的起點。柳亦秋記得主編給的評語是「這人的文字能力是我國語文教育失敗的證明」,不過退稿通知是她負責寄的,她沒把主編的評語加進去。和柳亦秋恢復聯絡之後,湯日清弄了個雲端資料夾,分享給柳亦秋,把平常想到的點子存到雲端,找機會就問柳亦秋的意見。這件事他和柳亦秋沒向大家提過,大家只知道他宣稱要寫書的次數不少,但不知道他到底寫出什麼了沒有。「從前忙著工作,」湯日清嘆氣,「我很想寫但沒空好好寫嘛。」「這理由我們也聽到不想再聽了。」徐霏霏哼哼笑了一聲。「現在不一樣!大家都知道,全球大流行的肺炎疫情已經搞了一年多,全世界都很慘,各有各的禁令,群聚很麻煩、移動很麻煩,國內還算好,國外一團亂;」湯日清揮著手,「我的工作就是得到處跑,現在這種情況,我的工作能力再好,也沒多少事要忙,這回一定能夠好好寫本暢銷書,到時你們這些沒眼光的傢伙別來找我簽名!」「要寫什麼?」白文禾問。「阿穀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簽名書先留一本給你。」湯日清放下手,「內容目前得先保密,不過可以透露一點:這本書裡的主角是個怪怪的人,他和媽媽被黑道組織害死,但是因為某種原因,他從地獄回歸,要調查真相,找黑道報仇。這個主角的靈感,來自我們從前認識的某個人。」大家有了興趣,「哦?」馬達翰問:「誰?」湯日清環顧眾人,「神經仔。」那個瞬間,柳亦秋感覺所有人的呼吸一窒,動作凝結,彷彿有縷幽魂剛剛入席。「酒實在帶太多了,」過了會兒,柳亦秋打破沉默,「喝得完嗎?」「沒問題啦!」湯日清拿起酒瓶,「阿穀,不要打混,杯子過來!」大家紛紛恢復動作,笑鬧得格外起勁,沒人明說,但人人都知道該填補方才暫停的那個空白。「清湯說的沒錯。」雷損靜靜開口,發現大家都看著自己,輕鬆地笑了笑,「他剛不是說疫情很嚴重、禁令很多?誰知道下個月我們還能不能照常聚會?所以今天一定要喝個夠。」「對啦,」馬達翰舉起酒杯,「乾啦!」雷損當然沒料到,幾個月後國內疫情加劇,提高了對群聚人數的限制。其他友伴也沒人料到,雷損這麼說的原因,其實與疫病無關。而這群人全沒料到,雷損剛示範了什麼叫「一語成讖」。
神一般的預防犯罪系統降臨!警察用槍時機都將交由AI決定,扣下扳機,擊發的是實現正義的子彈?還是建構理想世界的野心?▍故事簡介在不遠的未來,為了解決警察用槍意外頻傳、誤傷無辜民眾的問題,並提升辦案能力,透過人工智慧Finocchio與員警連結,能分析出員警最佳用槍時機的「瞬間正義」系統應運而生!薛博澤正是首批祕密參與「瞬間正義」計畫的員警之一,一樁超商搶案中,「系統」讓他射殺了一名現行犯。案發後媒體爆出該名少年身分敏感,輿論一面倒譴責警方執法過當,逼得警政署不得不將計畫公諸於世。記者會上,科偵中心派出AI的發明者蕭苡麟博士出面說明系統機制:於警察大腦植入晶片、配槍加裝生物鎖,執勤時,人工智慧Finocchio即能透過員警們的感官蒐集外界資訊,警員之間還能相互「共感」,進而決定扣下扳機的唯一瞬間。貫徹正義的那一天眼看就要到來,卻接連傳出民眾遭警方誤擊……隨後,這些發生誤擊的同仁竟一一「被自殺」,參與計畫的成員人人自危,而關鍵很可能在一位德高望重的警界前輩身上。薛博澤和蕭苡麟該如何挺過風波,並釐清這重重疑雲?【本書特色】★ 三大報文學獎得主游善鈞科幻推理新作★ 繪師 -主悅- Fierce Ghost.Y 操刀封面繪製★ 當科技代替人類制裁罪惡,是否真能伸張眾人心中的正義?【作者介紹】游善鈞曾獲優良電影劇本獎、拍台北劇本獎、林榮三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時報文學獎、周夢蝶詩獎等獎項,作品並曾入選文化部改編劇本書推薦、臺灣文學館文學好書推廣專案。已出版有:長篇小說《完美人類》、《骨肉》、《隨機魔》、《虛假滿月》、《神的載體》。短篇推理小說集《大吾小佳事件簿:送葬的影子》。詩集《水裡的靈魂就要出來》。臉書粉絲團:友善君的推理上鋪【推薦序】▍盛讚推薦小說家 月亮熊小說家 伊格言推理小說作家 林斯諺鸚鵡螺文化總編輯 陳宗琛中華科幻學會理事長 蔡閒者台大心理系副教授,《大腦簡史》作者 謝伯讓香港小說家 譚劍 科幻,我們有台裔的姜峯楠,現在又出現了游善鈞。──陳宗琛/鸚鵡螺文化總編輯台灣議題豐盈且兼具娛樂性的法政科幻傑作。──蔡閒者/台灣科幻學會理事長【內文試閱】第一章 上帝之手 直直到後來,薛博澤都還在想:如果當初沒有參與那項計畫──接受那個實驗的話,一切會不會有所改變? ※刑事警察局,二樓會議室。三人並列而坐的長桌前,舞台底下,數十雙虎豹般的眼睛直直盯視著自己;更遠處是雙手持握俗稱「大砲」的專業照相機狙擊手般對準自己的記者群;至於最後頭壓陣的,則是各家電視台的立式攝影機──黑得發亮的攝影機從外圍一座接著一座串聯起來,怕漏掉一尾魚似的將萬頭攢動的人潮牢牢實實給圈堵住。此情此景讓人不由得聯想到烽火台。這麼一想像,彷彿能聞到煙硝味,氛圍頓時顯得益發肅殺。原本如坐針氈的薛博澤更坐不住了,穿著全套藏青色正裝的他渾身僵硬,不自覺聳起肩膀稍稍挪動一下身子──然而,眼下他哪裡都去不了。刑事局局長和公關室主任一左一右分坐兩側把他夾在中間。「欸〜〜他長得還挺好看的耶!」擠在人群裡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往前張望的,是一名看上去年約二十四、五歲的年輕女子。綁著短馬尾、一身大學生打扮的女子名叫趙舒茜,是SING視界電視台週五晚間十點鐘當紅節目《現世異苑》的執行企劃。「有點像工藤阿須加。」站在趙舒茜身邊的熟女嘟囔了一句,她戴著一副神祕感多過於知性美的黑色粗框眼鏡。她是鍾曉熙,《現世異苑》的製作人。「現世異苑」這節目名字就是她取的──老實說算不上百分之百的原創,命名概念脫胎於南朝劉敬叔所撰寫的《異苑》一書。這是一本年代久遠、體裁主題類似《搜神記》與《神異經》等作的志怪小說集,蒐羅了各種奇聞神怪之事,以當中一則為例:古語有之曰,古者有夫妻,荒年菜食而死,俱化成青絳,故俗呼「美人虹」。郭云:虹為雩,俗呼為美人。大概的意思是有對夫妻餓死後化成了青色的虹霓。在電視台內部節目前期的籌辦會議上有人對這名字提出異議,認為過於冷僻,不像競爭對手們什麼《新聞麻辣燙》或者雙關「走心」的《走新聞》之類較為直觀親民的名稱。不過想當然耳,向來強勢的鍾曉熙堅持自己的看法:「你們誰製作過平均收視率破四、網路平台瀏覽次數超過一億次的節目?」此外,她沒在同事面前說出口──怕眾人私底下嘲笑自己過於天真爛漫的是:自己希望在同性質的口水爛仗裡嘗試改變一點點什麼。當然,最為關鍵的一點或許還是:鍾曉熙是那種即使要敗也要敗在自己手上的人。「蛤?工藤……阿須加?誰啊?」趙舒茜歪著脖子問道。「《海月姬》、《孤高的手術刀》跟《房仲女王》、還在《偽裝夫婦》裡和澤村一樹配一對、跟木村拓哉在《教場》中演對手戲……總之就是一個日本男演員。最近正處於事業上升期──嘖、你們現在的年輕人真的都不看日劇了啊。」鍾曉熙低低啐一聲,撇嘴說著摘下眼鏡做了個眼球運動。趙舒茜倒也膽大,沒大沒小地用手肘往鍾曉熙輕推一下,身子左右扭動,邊笑邊放聲說道:「厚呦〜〜曉熙姊,什麼日劇……很多人根本連戲都不看了啦──人家現在流行的都嘛是什麼YouTuber、網紅之類的直播主!就算要追劇也都快轉一點二五還是一點五,我還聽過有人用兩倍速在看的哩!」趙舒茜愈說愈起勁,大概是高亢音調和談話內容的緣故,引來周遭記者側目──瞳孔微微放大認出兩人的他們,眼神似乎是在說:這兩個傢伙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無怪乎那些記者露出如此鄙夷的神情──儘管《現世異苑》是SING視界電視台近年來的招牌節目,去年甚至被提名金鐘獎,不過說穿了,其實就是無所不包、從內子宮聊到外太空的大雜燴談話性節目。舉凡娛樂八卦、社會時事、3C遊戲、養生健身、藥物美食……只有你想不到,沒有沒辦法聊。坦白說,這類節目每家電視台都在做,只要臉皮夠厚,成本往往能夠壓得極低──從網路上隨時可以抄來一大堆資料,講過的話題也可以一講再講,反正這世上總有人需要打發時間。更重要的,連基本的「格」都不存在以後,還可以大剌剌置入各類商品行銷,搞到最後跟購物頻道沒兩樣。至於《現世異苑》得以從爛泥堆中脫穎而出的真正原因有兩點。第一點,是製作人鍾曉熙,她除了能以新觀點切入別人談論過的舊主題外,還能掌握市場上的流行與風向,用鍾曉熙本人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來說就是:了解現在這個moment觀眾到底關心什麼。至於第二點優勢──依然是製作人鍾曉熙。從大學一年級寒假的電視台短期打工開始,到現在,在這個圈子苦熬二十多年,經歷各種領域的打磨,綜藝節目、晚間新聞、戲劇製作、真人實境秀……她培養出了相當可觀的人脈。因此,針對不同類型的議題,鍾曉熙都有門路請來重量級的嘉賓。所謂的重量級,指的不一定是研究者,更多時候,是在網路上擁有話語權──也就是現今所謂「聲量」的自媒體。而向來擅於結交朋友打好關係的她,往往能夠藉由新認識的嘉賓再認識更多不同行業的人物。這麼一來,她的人際網絡便能以等比級數的規模不斷擴展,猶如日以繼夜勤奮吐絲的蜘蛛將網愈織愈廣。一張結構精巧的巨大蛛網,對鍾曉熙來說,或許就和一幅絕美的畫作沒兩樣。在媒體嗅覺這樣敏銳的鍾曉熙面前擺弄什麼YouTuber和網紅──資歷尚淺的趙舒茜顯然搞不清楚自己跟著的女人究竟有多麼厲害。不過也不能全怪她,因為多數時候,鍾曉熙喜歡把自己裝得什麼都不知道。崇尚「無知之知」的蘇格拉底曾經說過:認識自己的無知就是最大的智慧。這句話是鍾曉熙放在心底不跟任何人分享的圭臬。由於交際手腕高明,《現世異苑》可以說壟斷了所有深夜談話性節目的資源。樹大招風,難怪被某些記者視為「帶有新聞色彩的娛樂節目」──背地裡的說法則是:不正經的垃圾節目。批評者之中,僅有少數人仍懷著當代罕見的記者風骨,絕大部分,只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魯蛇心態。然而,仔細觀察,鍾曉熙之所以成功,並不單單靠著柔軟身段和攀親帶故──譬如今天的記者會。她和趙舒茜並不是因為太晚抵達記者會現場才會沒有座位,鍾曉熙是故意選擇站在最後頭的。如此一來,她可以全方位掌握整個會場的情況。有時,必須站得夠遠、保持足夠客觀的距離,才能察覺某人和某人之間幽微的關聯。而當中的關聯,往往可以牽扯出賣點。當然並不是每次都能奏效……可是,這一點,媒體就和警察一樣,即使明知道不一定會獲得成果,面對每一條或真或假的消息還是得付出同等的心力確認、追查、挖掘──得到獨家和偵破案件的快感肯定極其類似。鍾曉熙是這樣深信的。「欸、曉熙姊……那個人、是不是我們剛剛在外頭看到的啊?」雖然年紀輕,又看起來總漫不經心的,對於人事物的直覺卻相當敏銳。這是鍾曉熙把她帶在身邊的原因之一。順著趙舒茜的目光,鍾曉熙側了側臉看過去。她的視線停在一名男子身上。男子身穿黑色襯衫,鈕釦扣到喉結處第一顆,給人一種嚴謹、不苟言笑的肅穆感覺。年紀並不好猜,乍看以為四十出頭,那雙眼睛卻意外年輕,炯炯有神像兩顆沾了透亮甜漿的黑糖珍珠。「的確是。」鍾曉熙咕噥道。應該介於三十八到四十二之間吧。猜別人的年齡是她的職業病。一個人在人生中累積的時間就是所有判斷的基礎。「原來是同行啊。」趙舒茜煞有介事頻頻點頭,接著事後諸葛忙不迭說道:「果然,一看那張臉就知道是跑社會線的。」那張臉……跑社會新聞的臉……是怎樣的一張臉呢?除了那對發光的眼睛,其餘部位看不出一絲情緒──簡直像是戴著一張人皮面具。和處理二手資料隔著一層保護膜的自己不同,每天站在第一線面對各種陰謀犯罪和人倫慘劇的他們,善惡是非搖擺了,道德界線模糊了……為了鞏固普世的道德觀、維持人格的完整性,情感是不是必須變得愈來愈薄?是不是必須把各種感官往內收斂再收斂?最終,就成為趙舒茜口中的,那張臉。遙遙凝望著那張臉,鍾曉熙的思緒掉入稍早的畫面──由於記者會時間訂在下午三點,中午和廠商應酬的鍾曉熙決定直接從餐廳過去,於是和從電視台出發的趙舒茜約在刑事局大樓旁的連鎖咖啡店碰頭。餐會結束得早,鍾曉熙還沒兩點半就到了約定的地點。她熟門熟路點了一杯冰美式,順手將發票和零錢投入為孩童募捐的公益捐款箱。天花板挑高的寬敞室內還剩下不少個座位,但她用手肘推開厚重玻璃門來到外側木造簷廊。和大多數女人一樣,鍾曉熙不喜歡曬陽光,不過她很喜歡看著陽光照射在其它地方的樣子。那種間接的溫暖好像可以讓自己從身體深處分泌出什麼奇妙的激素。她翹起腳悠然躺入椅背,感受藤編的柔韌觸感一點一點從背部擴散開來。忙完這陣子以後,去東南亞的某個海島國家度個假吧──她如此心想。就在這時,她突然豎起耳朵。她聽見若有似無的聲響──砰、砰、砰、砰。雖然細微──砰、砰、砰、砰。但自己確實聽到了。挺直背脊的鍾曉熙下意識將塑膠杯擱上桌面,攀掛在杯壁上頭的水珠受到震動接連成串落下,像在透明的天空劃出一道道雨絲。是什麼聲音?鍾曉熙手臂搭上椅背左顧右盼。砰、砰、砰、砰──在四周交談聲和城市喧鬧中,鍾曉熙只被那節奏穩定的聲響吸引。到底是從哪裡傳來的?她在心中追問著。終於,她找到了答案。就在噴水池的另一邊,有一整排用來舉辦國內外各項展覽的大型建築物,從外觀看上去和倉庫沒兩樣,是近幾年流行的極簡工業風。建築物側面,和大塊草坪之間夾出的陰影中,佇立著一道身形頎長的輪廓。冷不防,有一樣東西從那道身影拋出,接著,砰,一聲,又回彈地面迅速反彈到身影裡頭──與其說彈回,倒更像是被吸進去似的。那傢伙在做什麼?被挑起好奇心,鍾曉熙站起身來從人來人往的石板路穿行而過,朝噴水池的方向直直走去。身後傳來水花濺灑的清涼聲音,她愈來愈接近那道身影。不再只是輪廓,對方的模樣逐漸被勾勒出來。是名瘦削的男子,下顎到脖頸一帶的線條非常銳利。即使籠罩在建築物鋪展出的陰影底下,皮膚仍然白皙到近乎蒼白沒有血色。更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穿著──黑色上衣黑色西裝褲黑色皮鞋,一身黑的男子彷彿輕輕一個彈跳就會化成烏鴉飛往天空一樣。對,那種體格──不是單薄,而是猶如鳥隼般的精悍。砰、砰、砰、砰──男子反覆對著牆壁扔擲的,是一顆球。一開始,鍾曉熙以為對方扔的是網球,當初為了和丈夫的客戶打雙打上過幾堂課──先是察覺到聲響聽起來較為硬實,反彈的幅度也稍微低一些,最後是顏色,才恍然明白過來男子對著牆扔擲的原來是棒球。沒有精確測量,但鍾曉熙就是覺得男子扔出的棒球,總是準確擊中牆壁上的同一個點。難不成他想把牆壁敲出個洞來?鍾曉熙胡思亂想著。是在等家人嗎?想和孩子一起玩傳接球?鍾曉熙繼續漫無邊際想像著。不對──她很快否定自己。看起來不像是有孩子的人。而且,不只是孩子,或許連家庭也沒有。不得不承認,想像別人的故事時,鍾曉熙經常往悲觀的方向前進。「觀眾只會被戲劇性的人事物吸引──而所謂的戲劇性,其實就是悲劇性。」這是初入行時的製作人前輩告訴她的箴言。簡單來說,人性就是「見不得別人好」。「曉熙姊、曉熙姊!」趙舒茜踩著鞋跟極高的高跟鞋快步走近,同時揮動胳膊嚷嚷著。高中時代參加田徑校隊的趙舒茜從短裙裙襬露出一雙膠原蛋白飽滿欲滴的長腿,加上旺盛新陳代謝所帶來的面部肌膚Q彈緊緻、腰臀脂肪燃燒快速──這種種都讓鍾曉熙意識到雖然兩人同為女性,卻像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生物。鍾曉熙收了一下下巴作為含蓄的點頭。「曉熙姊好早到喔!曉熙姊妳在看什麼──」趙舒茜立刻發覺鍾曉熙的注意力已經從自己身上移開。她目光緊跟著追過去。「是曉熙姊認識的人?要過去打聲招呼嗎?」說著,她已經從包包裡掏出名片夾。「不認識。」鍾曉熙立刻答道。聞言,趙舒茜隨即將準備好的名片推回小巧的金屬匣子。「這樣喔。那我們要不要先過去占位子?」「不用這麼著急,五十分再過去就可以。」鍾曉熙看了一下手錶,還有五分鐘,收回視線時不自覺又往牆邊瞄過去。男子不見了。幾秒鐘前還站在那裡對著牆壁投球的男子,一閃神,就不見了。要不是有趙舒茜作證,鍾曉熙恐怕會以為自己是大白天見了鬼。「難不成……真的飛走了?」帶著無來由的調侃意味,鍾曉熙細聲嘀咕著。「什麼飛走了?」趙舒茜彎下身子湊近鍾曉熙的臉想聽清楚她說的話。「沒什麼、時間差不多,我們慢慢走過去吧。」鍾曉熙轉身邁開腳步,踏上石板路的鞋跟聲格外清脆。趙舒茜連忙尾隨,很快便將落後的半步距離追趕上。她調整了一下眼看就要從肩膀滑落的包包,從鼻子噴出笑聲說道:「我認真覺得,像這種啊、舉辦在下午讓人昏昏欲睡的記者會,根本是故意的嘛!」鍾曉熙聽得出來她的弦外之音。實際上,自己心中也是這麼想的:故意選這種時間,簡直就像是在避風頭。吱──突如其來的高頻刺耳雜音強行阻斷鍾曉熙的思緒,一把將她從稍早的回憶裡拽回來──她望向舞台。原來是有人抓起了麥克風。尖銳岔音過後,偌大會場陷入決然的寂靜。有那麼一剎那,面對著人群的薛博澤甚至懷疑是自己耳聾了。眼前有一屋子的記者,怎麼可能那麼安靜呢?薛博澤在內心發出疑問。「那麼,我們的說明記者會,現在正式開始──」負責主持記者會的女警于晴華尾音尚未徹底收束,只見瞬間閃光四起。伴隨喀嚓喀嚓此起彼落的俐落聲響,一眨一眨的鋒芒出乎意料刺眼。剛剛以為自己聾了,這會兒,又以為瞎了。就在薛博澤繃緊下顎反射性別開臉試圖閃避那些光亮時,餘光裡,瞥見一名同仁匆匆小跑步過來,將另一支麥克風遞向坐在自己左手邊的刑事局局長。不曉得是不是甲狀腺機能亢進,總是一臉緊張兮兮的局長看起來像極了兩丸眼睛向外凸出的燈籠魚。滋滋、滋滋──麥克風發出細微雜音。上帝之手。沒有任何預兆,這個詞宛如意外造訪的客人叩叩登門,突如其來竄進薛博澤的腦海之中──Hand of God。這是所有足球迷一定都知道的專有名詞,指的是阿根廷傳奇球星馬拉度納在一九八六年六月二十二日世界盃足球賽與英格蘭的半準決賽對戰裡,用手將球攻入球門的那顆歷史性進球。這位當紅球星彼時的說法是:A little with the head of Maradona and a little with the hand of God。最普遍的翻譯為:上帝的手,馬拉度納的頭。緊接著,不知怎地,他又悠悠想起高中歷史課,草綠色窗簾、不斷旋轉的風扇、永遠留有灰白色指紋的玻璃窗……教到歐洲近代史的時候,站在黑板前留著一頭中分髮型的老師提到經濟學之父亞當.斯密。在亞當.斯密影響深遠的經典著作《國富論》一書裡頭,提到了一隻「看不見的手」(invisible hand),之後被學者用來詮釋自由價格機制(free price system):市場運作在冥冥之中猶如受到神的指引一般,因此,也有人稱之為「看不見的神之手」(invisible hand of God)。從前。現在。薛博澤漫無邊際想著……那麼,如今、這個當下,是不是也有一隻無形的手從眾人舉目所不能及的制高點操弄著這一切?喀擦喀擦喀擦喀擦喀擦喀擦喀擦喀擦喀擦喀擦。大家還在拍,拚了命地拍。薛博澤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那一道道迸射而出的光刃捅成蜂窩,嗡嗡嗡嗡嗡嗡──被攪亂的思緒讓頭殼劇烈疼痛起來。不過,奇怪的是,在這樣混亂的心境下,記憶居然反而變得無比清晰。關於那起案件──事發之初到此時此刻的現在,薛博澤才真真正正準備面對。對……舉辦這場記者會的原因、自己必須坐在這裡成為眾矢之的的原因,都得從前天晚上那起案件開始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