跈等生命流動个印仔尋轉自家同族群个記憶「覓蜆仔」──在鏡鮮摎汶水之間試探、確認，順等生命个流動，層層疊疊，盡尾集做對自家來講有特別个意義个景色。從阿公个硬殼、阿爸个樂線，到客庄生活个體驗，像係坐一擺定定仔行前个慢車，屋家係起頭，一直講到家族、住家、頭路个書寫；再到做為阿姆个角色，心肝度自家愐想自家个過程，盡尾轉身，再過一擺惦惦仔看等客家。二十七篇散文，是作家張郅忻筆下个生命故事，乜是當代客家个影跡。本旦客庄个樣仔同傳統生活定定仔消逝，「麼个係客？哪位係家？」這兜問題，都到這27垤拼圖裡度，一步步出現本來个樣仔，變做答案。依循生命流動的印記，覓尋自我與族群的記憶。「覓蜆仔」──在清澈與混濁之間摸索、確認，順著生命之流，漸次堆疊，終而凝聚成屬於自己的風景。從祖父的頑固、父親的樂天，到客庄生活的體驗，像是一趟緩緩前行的慢車，以家為出發點，延伸至家族、居住、職涯的書寫；再至母職角色中的自我觀照，最後回望、反芻，再一次凝視客家。二十七篇散文，是作家張郅忻筆下的生命故事，也是當代客家的縮影。當客庄的樣貌與傳統生活逐漸淡去，「何以為客？何處為家？」這些提問，便在27塊拼圖間，一步步浮現輪廓，凝成答案。【本書特色】＊客委會「客語文學作家創作計畫」七位強檔作家聯袂創作＊文化景觀、建築、族群互動一次呈現＊尋回家族與族群身體記憶的獨特書寫＊全書以超過60％的客語文字書寫，並附上詳盡華語註解，讓讀者輕鬆閱讀客家文學。【作者介紹】張郅忻一九八二年生於新竹。國立成功大學臺灣文學系博士、國立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希望透過書寫，尋找生命中往返流動的軌跡。曾於《蘋果日報》撰寫專欄「長大以後」，《人間福報•副刊》專欄「安咕安咕」、「憶曲心聲」，《中央大學客家學院電子報》專欄「客語新文學」。《孩子的我》入選《文訊》「二十一世紀上升星座：一九七〇後臺灣作家作品評選」中二十本散文集之一。曾獲金鼎獎、臺灣文學獎金典獎。出版作品：小說｜《館中鼠》、《織》、《海市》、《山鏡》及《秀梅》散文｜《我家是聯合國》、《我的肚腹裡有一片海洋》、《孩子的我》、《憶曲心聲》研究專書｜《重寫與對話：臺灣新移民書寫之研究（2004-2015）》【內文試閱】輯一：覓蜆仔硬殼阿公面圓圓，目珠大大，人無幾高，無笑容个時節，看起來當惡。在紡織廠做過副廠長个阿公，當有做主管个派頭。大頭家講阿公做事認真，小頭家講阿公做人忒硬殼，講毋通。大頭家講愛分阿公做廠長，大頭家過身以後，小頭家毋認，阿公就退休了。阿公摎爸爸雖然係兩子爺，毋過性仔差當多。兩儕全想愛做頭家，阿公做工人、修機器个師傅，慢慢做到副廠長。爸爸會講話，知變通，摎阿公討錢，想愛自家做頭家，毋使分人管。阿婆逐擺講阿公忒硬殼，講毋聽，正會食恁多虧。《教育部臺灣客語字典》恁樣解釋「硬殼」：「形容個性頑固、執著。例：佢當硬殼，無論人仰仔勸，佢硬死執就愛恁樣做。（他很固執，無論人家怎麼勸，他執意就要這麼做。）」𠊎想著幾年前，庄下伯公廟愛改建，大家推派阿公做主委。「主委」聽起來當會，其實愛做个事情一大堆，大家意見又多，壓力當大。「你阿公就係忒硬殼，喊佢莫做又愛做！」阿婆念。阿公逐日處理伯公廟大大細細个事情，比上班較悿。阿公發病个時節，精神無幾好，識摎𠊎講：「該伯公廟頭前有一隻大石牯，無人愛摎𠊎搬，𠊎拜伯公，拜託伯公保庇𠊎。恁大隻个石牯，𠊎自家搬去別位。」阿公講到出目汁。佢講起來像傳說，毋過，𠊎聽得出來，阿公該時一定當辛苦。「無法度啊！喊你莫做又愛做。硬殼到會死。」阿婆又念。「你細妹人知麼个！」阿公發閼。阿公摎阿婆相伴一生人，有十一年个時間，阿公去越南西貢打拼。越南个薪水較高，阿公想愛在越南開工廠、做頭家。阿公該省這省，摎同事鬥股，準備好愛開紡織廠。無想著，廠房租好了，機器買好了，麼个就準備好了。阿婆也來越南，無一隻月，越南北部个阿兵牯就打來西貢。阿公毋想走，佢打拼恁久，正做得做頭家。毋過，細人全在臺灣，若留下來，可能就看毋著細人了。阿公拿等機票，帶阿婆走轉臺灣。佢係共宿舍个幾個同事裡背最尾走个。轉來臺灣个阿公麼个就無了。愛尋頭路，重頭做起。阿公个脾氣無幾好，摎細人無話講。就知憨憨做，憨憨賺錢分屋下人用。𠊎係阿公最大个孫女，大家講，阿公最惜𠊎，去哪位就騎奧多拜1載𠊎去。阿公去越南該時，佢个屘子、𠊎个小叔叔正三歲。在外背打拼十一年轉來，小叔叔已經國中畢業。有五個細人个阿公，毋識自家渡過細人。又過幾年，𠊎出世無幾久，阿公就退休了。細个時節，係阿公摎𠊎洗身，陪𠊎睡目。𠊎看過愛講笑个阿公，唱山歌个阿公，發閼个阿公。小姑姑講：「到底𠊎係張有堂个妹仔，抑係你係張有堂个妹仔？」𠊎記得讀國小一年生个時節，在學校轉來愛排路隊。毋記得堵著麼个事情，𠊎噭等轉來。阿公看著當緊張，問：「發生麼个事情？係分人欺負無？」𠊎看阿公恁緊張又大聲，話就講毋出來，就知噭。阿公黏皮拉等𠊎走去對面个路隊長屋下，路隊長係𠊎六年生个學姐。「麼儕欺負佢？」阿公一入門就大聲問。學姐看等阿公又看𠊎，會噭會噭个樣仔：「毋係𠊎！𠊎也毋知佢分麼儕欺負啊！」麼个就無問著，阿公又牽等𠊎轉屋下。𠊎該時就知一件事情，下二擺毋管𠊎堵著麼个事情，阿公一定會保護𠊎。大了以後，有朋友講𠊎：「你怎麼那麼固執，講都講不聽？」大叔叔也識講𠊎：「喊你莫做就一定愛做，硬殼嫲！」聽著人講𠊎「固執」、「硬殼」，𠊎就會想著阿公。因為𠊎係阿公渡大个，當然會像佢。有硬殼个阿公賣命賺錢，屋下个人正有屋好戴，做得過較好个生活。有硬硬个殼，正做得保護屋下个人。樂線阿婆講著爸爸，長透會講：「你爸仰恁logˋ sienˇ！」「你爸正式當logˋ sienˇ！」阿婆講个時節，係對爸爸做个事情毋放心。𠊎試著，「logˋ sienˇ」毋係好个形容詞。講人愛冒險，毋知危險。若係愛用漢字來寫，𠊎會用這兩隻字，落險。有日，𠊎想著爸爸，黏皮想著「logˋ sienˇ」。𠊎請教教客話个先生：「『logˋ sienˇ』愛仰般寫？」因為毋知漢字仰般寫正著，𠊎用語音LINE先生。先生回𠊎：「樂線。」仰會係「樂線」呢？明明就係「落險」，「樂線」看起來係好个意思啊！𠊎去查《教育部臺灣客語辭典》，字典係恁樣寫个：「生性樂觀，不愁不憂的態度。例：佢命還靚，麼个頭路就毋使做，一日到暗出去尞，實在樂線！ （他真好命，什麼工作都不用做，一天到晚出去玩，真是悠哉！）」爸爸發現發癌到過身差毋多兩年零，這兩年，爸爸又開刀又化療當艱苦。爸爸過身在殯儀館該時，鳳君媽媽識來拜爸爸。𠊎六歲，爸爸再過討2鳳君媽媽，降兩個妹仔。𠊎國中，兩儕又離婚。六歲到十二歲，𠊎平常時喊个媽媽係鳳君媽媽。爸爸摎鳳君媽媽離婚以後，𠊎就當少看著鳳君媽媽了。逐年母親節，兩個老妹會先去尋鳳君媽媽，𠊎就去尋自家个阿姆，暗晡頭就轉阿婆屋下，陪阿婆共下過。對𠊎兜三姐妹來講，陪𠊎兜大、照顧𠊎兜个係阿婆。爸爸戴安寧病房个時節，有日，講想摎𠊎媽媽講電話。𠊎打視訊分媽媽，媽媽看著爸爸就念佢：「你愛摎媽講敗勢。」爸爸摎阿婆講敗勢，又摎媽媽講敗勢，噭到像細人。「好啦，你好好復健，𠊎會去看你。」爸爸聽著媽媽恁樣講就笑了。掛忒電話，老妹問爸爸：「你要跟我媽媽講嗎？」爸爸毋歡喜，緊搖頭。鳳君媽媽來拜爸爸个時節，𠊎堵好無在殯儀館。聽老妹講，鳳君媽媽拜煞，摎老妹講：「你爸當好命了，快樂一生，只有痛苦兩年，值得了。」做孝个時節，𠊎整理爸爸个相片，想等：「爸爸係好命个人無？」有一張相片，係爸爸五個兄弟姐妹共下翕个。爸爸企中央，目珠瞇瞇，嘴角彎彎。爸爸係長子長孫，阿太、阿公摎阿婆喊爸爸「大貨」。姑姑講，大家全部當惜爸爸。太公頭擺當好看電影，內孫外孫恁多，太公逐擺就渡爸爸去。爸爸讀國小六年生，在越南做頭路个阿公，過年放尞，帶轉摎美國阿兵哥買个單眼翕相機，送分爸爸。恁多細人，阿公單單送爸爸。爸爸當沙鼻，帶去學校分大家看，連學校个先生就來摎爸爸借來看。叔叔講，爸爸讀國中个時節，考智力測驗，當高分。還有教育局个人來學校看爸爸。爸爸從細就好聽歌、唱歌，國中參加樂隊、交細妹朋友，三年國中讀五年正畢業。到高中，當會講話又會彈吉他个爸爸，當多細妹人愛。細妹朋友一個換一個。阿姨講，媽媽讀國中个時節，有人講佢當像林青霞，係校花。爸爸摎媽媽係小學同學，畢業幾年又堵著，爸爸主動逐媽媽。當多人愛个媽媽嫁分當多人愛个爸爸，一開始兩儕當相愛，逛市場還愛揇等共下去。結婚吂一年，兩儕就開始相吵。媽媽講愛離婚，爸爸當閼，去媽媽个妹家鬧。爸爸從細愛麼个就有麼个，第一擺堵著想愛嗄討無个。爸爸歸日在房間，毋出門。過幾年，阿婆鼓勵爸爸去爬山，爸爸正慢慢行出來。因為爬山，堵著鳳君媽媽。爸爸在山頂个度假村尋著頭路，鳳君媽媽也跈等。做度假村業務，生理時有時無。好个時節，爸爸會請親戚朋友食飯。毋好个時節，就走轉湖口屋下。這位有飯好食，有屋好戴，毋會枵著。爸爸毋會做生理，毋過當好做頭家。開過餐廳，開過公司，也開過民宿。一擺又一擺，摎阿公省下來个錢全部花淨淨。戴个屋也分銀行查封，阿婆摎阿公講：「莫下二擺連戴个地方就無。」阿公正摎屋仔做分兩個阿叔，無分爸爸。𠊎讀大學个時節，爸爸再過討阿姨，阿姨降一個老妹，摎𠊎差二十歲。佢兜先在山頂民宿脣頭个細屋仔戴，後來因為阿姨上班方便，就在竹東贌屋。阿姨去上班，爸爸顧老妹。爸爸還想愛做麼个來賺大錢，賣手工皂，又想愛摎人賣地。幾年前，爸爸胸痛去看先生，發現發癌。算起來，從細到大，𠊎摎爸爸相處个時間其實無幾多。𠊎記得个爸爸正式當「落險」。𠊎國小畢業該時，爸爸講好愛來參加畢業典禮。𠊎係畢業生代表，一早打扮到靚靚去學校。等到𠊎上臺，還無看著爸爸，就看著陪表妹來个小姑姑，緊摎𠊎翕相。𠊎講忒，畢業典禮會結束个時節，爸爸正來。大學个畢業典禮也係恁樣，典禮結束正看著爸爸。爸爸緊解釋，佢尋毋著停車个地方，停到學校門口个無障礙車位。𠊎兜共下翕相，爸爸講愛請𠊎食飯，結果尋無車仔，因為車仔分人吊走了。𠊎打電話投阿婆。「你爸仰恁樂線！」阿婆在電話裡背念。還有，𠊎國三，準備高中聯考，拜六也愛去學校讀書。當晝出來街路食飯，堵好堵著開車个爸爸。「走，去司馬庫斯！」「我的書包還在學校耶！」結果，書包無拿，𠊎摎老妹就分爸爸渡上山。該時無導航，車仔行到山頂，天暗還尋毋著司馬庫斯部落。好得堵著部落个人，開車經過，渡𠊎兜上山。戴一暗晡，因為再過入去个路忒難行，無搞著麼个，爸爸又開車渡𠊎兜下山。一轉屋下，𠊎就去投阿婆。阿婆罵：「你爸正式忒樂線了！」幾年前，有間臺南个圖書館尋𠊎去演講。演講開始無幾久，𠊎看著爸爸渡等最細个老妹來。演講講煞，爸爸渡𠊎去無幾遠个餐廳食飯。佢講佢還愛轉去新竹載阿姨下班，做毋得載𠊎轉高雄。一日新竹來回臺南，就為著參加𠊎个演講。𠊎在臺南火車頭下車。「開車小心。」𠊎摎爸爸講。「好，大寶貝加油！」看等爸爸个車仔緊開緊遠，𠊎在心肝想，恁樂線个爸爸！

散文集《豐田歲時記》以海陸腔客語寫成，敘述客家移民的拓墾故事。將家族史、村史與時代結合，描述父執輩在戰後一九四六年春天，帶著一家老小離開新竹湖口，走過曲曲彎彎的蘇花公路，來到後山日本時代的移民村豐田，從此落地生根，日久他鄉成故鄉。花東縱谷晴雨交錯，季節迭替，歲月迤邐。泥屋仔住居，三邊竹林圍繞，西面合歡林。門前禾埕晒穀，禾埕東向是菜園，菜蔬無虞，灶下那口大灶，供應一屋三餐，生活隨歲時而行。農會印贈的春牛圖貼在牆上，農稼依節氣耕作。春耕秋種，畜養頭牲，田裡稻作青熟交替，蔗園茂密猶似一丈青。豐田圳水流潺潺，遠遠聽到大廟傳來平安戲的鑼鼓聲。－【本書特色】★客委會「客語文學作家創作計畫」七位強檔作家聯袂創作★家族史 × 移民史 × 鄉土記憶的深度文學★以季節與土地為主題的生活書寫——重現花東縱谷的歲時風景★全書以超過60％的客語文字書寫，並附上詳盡華語註解，讓讀者輕鬆閱讀客家文學。－【作者介紹】吳鳴本名彭明輝，臺灣花蓮人，原籍客家，東海大學歷史系畢業，政治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博士；曾任政治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教授，二○二四年退休。研究範圍為近、現代中國史學史，亦投注心力於當代臺灣史學研究與臺灣歷史教育；著有《歷史地理學與現代中國史學》（三民）、《臺灣史學的中國纏結》（麥田）、《晚清的經世史學》（麥田）等；曾撰寫國中教科書《認識台灣．社會篇》(臺北：國立編譯館，一九九七；與林富士合寫)，引發統獨爭議。 乞食講堂，調音弄律，歡喜煮食，書畫自娛。曾任雜誌、叢書與新聞編輯，文學創作以散文為主，曾獲第五屆時報散文首獎；結集作品有《湖邊的沈思》（九歌）、《浮生逆旅》（聯合文學）、《秋光侘寂》（允晨文化）、《秋光拾得》（允晨文化）、《秋光喜捨》（允晨文化）等；飲食文化《歡喜來煮食》（聯經）等。－【內文試閱】阿公阿婆摎佢兜个子孫𠊎出世該下阿公斯過身咧，對阿公个印象，完全來自阿姆摎滿叔屋下叔伯阿哥佢兜摎𠊎講个事情。𠊎公安到彭阿相，新竹湖口人。天下無二彭，在臺灣姓彭个大體係客人，若講毋係盡可能係毋曉講客話定定，骨內還係客人底，這種毋曉講客个客人，斯係民族學所謂个「學老客」，這下乜正名安到「客底」。彭姓係祝融八姓之一，文獻肚寫講係祝融、蚩尤个後代。祝融，名仔安到黎，係帝嚳个火官，掌管民事，後人敬重佢做火神，因為功勞當大，光輝做得照亮天下，帝嚳摎佢安名祝融。祝融後裔分做八姓：己、董、彭、禿、妘、曹、斟、芈這兜大姓，安到祝融八姓。歷史項一等有名个敢怕係彭祖，傳說佢食到八百零歲；乜有人講這個彭祖斯係《論語．述而》：「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寫个該個「老彭」。還記得有一擺𠊎在政治大學教書个歷史系去中國大陸做古都考察，其中一站係黃陵，系項同事全去行香祭拜，獨獨𠊎無去拜黃帝，因為黃帝係𠊎祖先蚩尤个仇敵，子孫仰般不孝乜做毋得去拜阿公婆个冤仇人哦！雖然在國族建構个時代（大約一八九○年到一九四五年），各種中國歷史教科書全寫黃帝係中華民族共同个祖先，毋過𠊎知黃帝在血統項摎𠊎實在無麼个相干，隨在該兜國族血緣論个人講到幾好聽、幾有理，黃帝就係摎𠊎無相干，若愛講有相干乜做得，該斯係𠊎祖先个死對頭。新竹个客人當多，「彭」乜算係大姓，阿公當年在湖口做教書先生，斯係日本時代在漢學書院肚教漢文，差毋多就係童蒙教師个身分，教《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詩》這兜，所謂「三百千千」。滿叔屋下體大个叔伯阿哥講佢在眠床下，識看著阿公讀个書。𠊎做細人仔个時節，滿叔屋下肚个叔伯阿哥長透講𠊎生著當像阿公，身胚高大、面四方，看起來斯像讀書人。逐擺叔伯阿哥恁樣講个時節，𠊎就摎佢兜變面，做麼个會恁樣形，𠊎乜講毋出來。一直到當多年以後，𠊎正想起來，𠊎係因為阿公無分阿爸去學校讀書這件事情試著當閼、火著。漢學先生个倈仔毋識字，係幾大个笑科？毋知會分人誚㸐幾多擺？阿爸个五個兄弟中，斯𠊎爸毋識字，這一點實在盡難得著𠊎个諒解。照阿姆摎𠊎講个，當年阿公因為食鴉片菸，摎家產做盡了淨淨，所以無分阿爸讀書。乜因為恁樣，𠊎對日本時代个四大家族得著鴉片專賣權，正經閼到齧牙𫠛齒。係講毋係恁樣，阿公乜毋會因為食鴉片菸造成屋下破產，嗄來無法度送阿爸入學。講起家族个歷史，𠊎長下感覺阿公、阿婆摎佢兜个兒孫，實在係一部典型个臺灣家族史，甚至係一部臺灣歷史个縮影。阿公二討、阿婆二嫁；阿婆劉桂妹嫁分阿公个時節，就降有三個前人子，斯係大伯、二伯同大姑。阿婆个前夫姓莊，降兩個倈仔，大伯莊金生、二伯張仁添。無定有人會試著奇怪，做麼个大伯摎二伯無共姓。該係因為阿婆个前夫家境窮苦，摎二伯送分人畜，所以跈養父姓張。阿婆嫁到彭屋以前，阿公摎頭一個餔娘無降子，斯揇個倈仔來承受香火，名仔安到彭鳳枝，在排行上算係𠊎个二伯。所以這其中个關係斯當微妙咧，有血緣（斯共個阿婆）个二伯姓張，無血緣个二伯顛倒姓彭。後來𠊎爸出世咧，照家族排行座第三大，大伯摎兩個二伯屋下个叔伯兄弟姊妹喊𠊎爸三叔，四叔摎滿叔屋下个叔伯兄弟姊妹喊𠊎爸三伯。四門六親對自家有兩個二伯抑係（二叔）个這件事情，大家像形乜無相干，乜毋係喊佢兜二伯，斯直接喊講仁添伯、鳳枝伯。四叔彭訓添、滿叔彭富廷一個續等一個出世，在排行上斯無麼个問題，叔伯兄弟姊妹喊四叔阿添叔抑係（阿添伯）；滿叔因為係吊尾錘，自然斯係喊佢滿叔。

「他回去了！回去那個下定決心不再踏足的土地。站在兄長的墳前，驚訝發現芒草已經蓋過名字的刻痕。」大正年間，府城望族孟家在地方舊穀場興建占地千坪的「孟園」，和風房舍的幽靜與素雅，庭園的樹石橋水錦鯉，令孟園成為南台灣政商名流、文人雅士的聚集之所。做為總督府評議員的御用仕紳，大家長孟菲雖心繫土地農民亦有政治理想，也不得不承受「走狗」罵名、在各方勢力之間周旋打點，才能於詭譎的政局中庇蔭家族、施惠鄉里。為了維繫家族，孟菲對兒子們更是各有期待：長子孟伍曦自小受嚴格教養，並奉命學商好能接班孟家；對次子孟克維則相對寬容，任其隨心發展，挖掘自身理想。然而在孟菲死後，兩兄弟的感情卻悄然生變：接掌家業的孟伍曦，發現孟菲不當得利的弊案密帳與虧損，對父親頗有怨懟，只能暗中盤算如何挽救；而意外讀到孟菲書信的孟克維，發現其襄助文化刊物、議會請願不遺餘力，遂決意繼承父親的理念；與此同時，出身政治世家、號稱「八方美人」的島津雅子深深吸引著兄弟倆的目光，周旋兩人之間的她，更是帶著不言而喻目的……兄弟同心，烏土成金。孟伍曦和孟克維是否能再次戮力同心？曾經的名門望族又是否能夠繼續保持往日風華？彼時風光無限的孟園又能否如昔如故？——【本書特色】★ 以台南望族──黃家「固園」為原型，細膩重現日治時期府城名園的風華、家族興亡的滄桑。★ 從大正到昭和！觀看動盪時代下，知識分子的抱負衝撞，日台之間的爾虞我詐，跨越國族的兒女情長。——【作者介紹】西瓜籽曾任公務員，現為全職媽媽。能繪圖，第一部長篇小說《嘉布塔斯》（秀威出版）屬奇幻故事，是冒險青春成長小說，也是標準的英雄電影（自我追尋與守護土地），曾獲倪采青和謝哲青在社群網站上推薦。——【內文試閱】02這是一棟雅緻的木造日式建築，周圍被各型各色的天然石打造的庭園包圍著，水池、拱橋、細石步道等，而在房子一隅的書房窗景正對著這些美景，一個人正伏案埋首書本中。「老爺！二公子又闖禍啦！」一位年約四十的男子匆匆跑進書房，而那人深深嘆了口氣，就將手邊的書放下。「福大，你說我今天要用那根掃帚好？還是鐵棍好？」福大看著眼前的老爺孟菲，孟家是地方望族，時任總督府評議員的他也是人們口中的御用仕紳，而在一幫家臣眼中他是這個家族及孟園的大家長，但此刻他只像個失望又氣急敗壞的父親，或許在那充血的眼中透露的是更多無奈。「呃！我得跟您報告一個更糟的結果，二公子他現在在警局啦！這恐怕不是棍子可以解決的了的事情。」「什麼！」孟菲幾乎感覺到眼前一暈，只能慌忙將桌上的書蓋上，平日裡他待在這更多的時間是記帳，好不容易有機會翻開新到貨的進口書，想不到才讀不到幾行就聽聞到這令人焦慮的消息。他馬上跟著福大離開書房，走過禪房前的日式庭園，來到一處古厝，這是孟園唯一留下的祖傳老厝，其他好幾疊用木造走廊相連的日式房子、庭園、還有洋樓，都是孟菲後來精心打造的。一進老厝他就看到太夫人哭倒在大廳，而幾個人在周圍安慰著她，還有一個男孩子守在旁邊，一看到孟菲就趕緊奔過來。「多桑，阿克是被害到的，快請人去保他出來。」男孩幾乎都要哭出來了，急切拉著孟菲袖角，只是他一臉近乎木然不為所動。「讓他關個幾天，反省一下。」孟菲說完，一旁哭倒的老太夫人瞪著他說：「你敢！現在就去給他保出來，否則我這條老命也活不了幾天了。」「母親，這位孩子實在不像話，現在就保他出來不會反省。」他無奈地回應道，而一旁的男孩子也著急說著：「不是弟弟的錯，他是為了幫人……」「你住口！這件事我說了算，誰也不許再講！」孟菲不禁惱火了，通常他這個態勢時任誰也攔不住，老太夫人只能哀聲哭著說：「造孽啊！」，而男孩也低頭沉默不敢再多說什麼。「被我發現誰偷偷去保他，事後絕對不會簡單就算了，你們知道我的處事方式。」孟菲眼神掃過現場每一個人，大家幾乎都噤聲不敢多言。等他走了之後老太夫人也搖搖頭表示要去休息了，現場僕人們也不敢多作逗留，趕緊都去做自己的事情了，而福大本來想跟老太夫人商量，想想還是作罷了，但他卻發現大廳只有一個人還沒離去。「少爺！你怎麼還不走啊！」福大雖然這麼說，內心卻心知肚明，這位男孩不會就這麼算了，他一張稚嫩的臉頰卻露出堅毅的神情，那是打定注意就不會輕易放棄的態勢。「我要去求奶奶給我三錢，保弟弟出來！」男孩說著，福大想到平常老爺對公子們家教頗嚴，也不隨便給零用錢，除非有必要的活動或慶典時才有特例。「其實他們不會要到你三錢，只要你報上孟家的名字，派出所那邊也知道二公子是誰，但形式上還是需要有個人去跑一趟，我這邊有一錢，待會老爺如果沒需要我跑鹽會社那邊代辦，我就去保吧！」「不行！多桑知道不會放過你，我去吧！頂多跟弟弟一起被揍個幾下屁股，罰個幾天不准出門，那實在沒什麼大不了的。」「讓您去才不成！一個孩子跑去派出所多麼不妥，平常我常跑鹽會社還有陪老爺去役場那裡，還算認識幾個熟面孔。」福大就此打定了主意，男孩只能默不作聲。福大回到自己的臥房後，趕緊從衣櫃一個小盒子裡取出錢來，這也算他的積蓄，但是為了小公子這實在沒什麼大不了的，而且這款項自然是無法跟老爺說的，只能算在自己的人情帳上了。「那又算什麼呢！」福大想著，這兩個孩子可是他看著長大的，孟伍曦跟孟克維這對兄弟相差了將近三歲，都繼承了老爺良好的品格，一個顯得較沉穩內斂，頗有長子風範，另一個調皮漫不經心，儘管老爺常常罵他缺乏責任感，但福大認為兩個男孩都未屆束髮之年，實在沒什麼好苛責的，未來還有得磨吧！等他到派出所後，看守員警看似跟他熟稔地說：「喔！福大啊！就等你們人來而已，差不多就算了。」福大知道那只是客套，該要的是少不了的，他拿出了三錢準備繳款，但馬上有個聲音從另一邊傳來。「別浪費你的錢，回去吧！我不需要任何人來保我！」那聲音稚嫩的很，卻也堅定不已。「噯！小少爺，你別多講了吧！」福大氣惱的搖搖頭，這時警察走過去踹一腳欄杆喝斥：「混帳！這裡輪不到你多說話。」「不知好歹。」福大也不禁暗罵著，孟克維年方十三歲，家裡的人都叫他阿克，正是血氣方剛的年齡，該打的架，該闖的禍都沒少過，但福大打從內心喜愛著這少年，他知道在阿克令人頭痛的武裝之下，有著一顆熱血善良的心，比起哥哥伍曦他更疼愛這位小少爺。「多桑不是希望我好好反省嗎？我確實是需要在這裡冷靜一下，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等著我。」少年說著，那警察大笑了起來回應道：「你是要反省，還是交朋友啊？」「交朋友？」福大很疑惑，他這時已經走到關押阿克的牢房附近，看到一個髒兮兮的人也關在一起，只是那人就像一個影子一樣默不作聲蜷在角落，福大還以為他是喝醉還是睡著了。「怎麼會跟這種人關在一起？」福大有點生氣，他擔心著少爺的安危，別間派出所他不敢說，但這裡應該是一人一間關押，更何況阿克的身分特殊。「你以為我們會給他禮遇嗎？而且這幾天打架滋事的混帳真不少，一次進來的人太多了，這種時候多認識幾個朋友無妨吧！」警察聳聳肩說著。「我不會出去的，別浪費你的辛苦錢！等多桑想我再自己來保我吧！除了他來領我之外其他人我都不答應的。」阿克相當堅持，福大嘆口氣，自己素來深知小少爺個性。「你人好，不想讓福叔用上自己的錢，但等老爺來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自己可得千萬保重！」福大交代了一番，就轉身離去了。只是阿克打定的主意不只如此，他是真的不希望福大用上自己的錢，但待在這裡也有另外一個原因。「說你不知好歹是真的，福叔走了後你這段時間可是沒有什麼禮遇喔，問問你旁邊那流浪漢就知道了。」警察假意關心的語氣，阿克走回自己在角落的位置翹著腳說：「我問過啦！感謝賜教！」「臭小子！」那警察幾乎要走上來踹一腳，但一旁的前輩趕緊拉住他說：「別這樣，他畢竟是孟家的人，評議員講話有一定分量，我們基層不能得罪啊！」「支那種！在我看來都一樣。」那警察忿忿罵著，孟克維一臉不以為然的模樣，這時旁邊那人像是醒來了，翻動一下身體低聲對著他說：「少年仔，強出頭先吃虧，少說兩句吧！」「我毋驚！」阿克絲毫沒有減低回答的音量，這句倒是聽進那警察耳裡了，他們這批基層員警都有學過台語，也是為了方便跟當地農民還有保甲溝通。他表面上不動聲色，但是悶哼一聲像是打定了某個主意。入夜後燈光幾乎都暗了下來，阿克昏沉中只看見辦公室那邊一盞綠色的燈微微亮著，就在這半夢半醒的時刻，他聽見牢房門鎖緩緩被打開。「是誰！」他話音剛落就驚覺整個人被拖了出去，本來想抵抗，雙手卻被熟練地用手銬銬住，拖行的中途還撞到了幾張椅子和牆角，等好不容易停下來後，那人就將手銬另一邊箍在一個像是固定的拉環上，阿克環視這裡是一個黑漆漆的暗房，而眼前站著一個人影，無法辨識輪廓，但是那冷冷目光在外頭綠燈反射下顯得陰森可怖。「我知道你是誰！」阿克咬著牙忿忿說著，但下一秒那人已經用力將腳踹了過來，正中他的腹部，他幾乎痛得差點昏厥過去，然而接著就是好幾記棍子，全身幾乎沒有一處倖免。他真的不怕，也沒有畏懼，有的只有憤怒。阿克忘記自己什麼時候開始，打架對他來說像是家常便飯之事，血氣方剛的年齡動手不為什麼，只是為了朋友義氣還有不平之事，因此他無法形容當下的惱怒，無法還擊的不甘心，還有對惡勢力的極深厭惡。清醒時已經是凌晨雞啼聲起，他這才發現自己疼痛到站不起來。「別動！這裡我幫你喬一下就好，雖然皮肉苦還有瘀傷難免，但至少你的筋骨休養後不會有後遺症。」「原來您是醫生嗎？」阿克感激地說著，馬上就感覺到骨頭喀喀聲響，本來痛到快逼出眼淚來，但下一秒卻頓感舒坦不少。「小子，你有種啊！」那男子笑著說，阿克搖搖頭回應道：「我的膽子是建立在父親名聲上，所以沒那麼了不起，本來也仗著那警察不敢動我，想不到您昨天警告才是對的。說到此您才厲害呢！可以再多說些事情給我聽嗎？」「昨天還沒聽夠嗎？故事就這些啦！你昨晚歷經的也是其中一個故事啊！那稱仔根本就不存在世間不是嗎？這些日本人心中自有一把尺，說你是什麼就是什麼？我剛才聽說你是孟家的人，那麼至少還是個大戶人家子弟，今天是個平民百姓呢！恐怕你沒這麼多選擇了，昨天沒跟那人走，留下來只吃到棍子說不定還算好了，有些可憐人，能不能活著回去都不知道。」男孩沉默了，昨晚的事也算從小帶給他最大的震撼，雖然闖禍不是第一次了，以往他總是不到一天就保釋出來，但這次他不想再看到家僕冒著被責難的風險來保他，他想親自看到父親來，即使被挨一陣痛罵也讓他好過一些。還有就是這個男子，他講的許多字句還有故事歷歷在心頭。「你啊！被保護過頭了，但你終究有一天得面對真實的世界。」醫生大哥的話敲響阿克內心某個角落，過去在小學校就學時產生的疑惑，像是得到了一點解釋。「我的確感到很困惑，是關於我的多桑，從小我就看著他身邊總是圍繞著很多人，有衣冠楚楚的人，也有打著赤腳的佃農，有日本人，也有台灣人，看到很多人都說他大善人，但也有很多人當著我面說他是賊人，是走狗。我的確不知道哪一個人講的才是真的。」「也許大家講的都是真的，只是每一個人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每個人際遇也不一樣，你如果對這世界愈發了解，就知道或許每個人都有自己身不由己的地方。」少年大概會永遠記得這番話，那會是值得他一輩子去求證的答案，前一天晚上挨的皮肉苦是真的很痛，但也很奇怪，他發現肉體這麼痛苦的時候，反而感官記憶都更加清晰了。當天下午那位醫生大哥就離開了，阿克來不及問他姓名，只知道他離開派出所時在街上有不少鼓譟歡迎的聲音。「大哥有這麼多人來接他啊！那我就放心了，還以為他無家可歸呢。」阿克這麼想著時，就聽到腳步聲走來，他一看不是昨天那位警察，而是另一張新面孔。「孟克維嗎？你可以走了。」警察一邊將牢門鎖打開，他走出去一看沒見到任何人影。「剛剛沒人來過嗎？」他有些困惑問道，那警察一臉不耐回應：「耳聾了是不是？叫你走就快滾！」他像是恍然大悟趕緊奔出派出所門口，就看到那熟悉的背影。「多桑！」他拖著蹣跚的步履大喊著，那人卻是已經走遠連頭都不回，阿克猶豫了，覺得內心某處開始動搖，原本是那麼忿恨這個人，但那遠去的影子卻讓他心頭一沉，在回憶深處有著一雙大大的手，將幼年時期瘦小的身體抱得很緊。「我的寶貝啊！是不是很像我呢？」阿克懷疑過這句話也許是自己的記憶錯植，總是少了柔情的冷漠父親是不可能會有這種溫暖話語的，但那腦海中的聲音卻又比什麼都真實。「喂！回家了吧！」有個人從後面大喊著他，阿克一回頭馬上就朝那人衝了過去。「哥，你來了！」他欣喜說著，伍曦默默掏出口袋的錢說著：「我原本想自己偷偷來保你出來，就看到多桑也來了，但他沒發現我，剛才我躲在橡樹那裡，想說被他知道我自己來就慘了。」「既然是多桑自己來了，就不怕連累到大家了……」他還沒說完，伍曦就驚聲打斷了他：「老天啊！你的傷是怎麼回事，是真的跟那些混混打完後變這樣嗎？」「他們可動不了我一根寒毛，我是……」阿克想想還是沉默了，要是哥哥知道是警察打的，事情可能沒完沒了。「不過，我為了保護阿成才捲了進去，他們人多，不過我也沒吃太多虧。」他換了個說法，儘管與真實有出入但至少事情到此平息就好。但他忘了一件事，就是福大看過他在派出所裡完好的樣子。「我的天啊！哪個警察打了你。」福大幾乎是驚叫了出來，此時他們已經回到了家，阿克稍微慶幸的是福大來他房間探視時沒其他的人在場。「噓！別張揚，萬一多桑知道就不好了，哥哥也是，雖然那些日本人對父親敬畏個幾分，但我還是不希望他因為我的事情追究到警署那邊。」「老爺是個聰明人，他不會這麼做的，但是我們有必要知道派出所那邊有哪些毒瘤，唉講真的，到頭來他們還不是會保護自己人，我們這些台灣人盡量自保就是了，不過還好你多桑是個人物，但他也得小心應對總督府的那些傢伙。」福大一邊幫他擦著藥，這時他們都聽見那沉甸甸的腳步聲接近房門。「老爺。」他趕緊將醫藥箱放在一旁，孟菲點點頭說：「這裡沒你的事了，先出去吧！」阿克馬上感覺到一股滯悶的氣息迴盪在房內，父子倆像這樣相對無言的情景似乎有段時日了。「多桑……」他開口了，卻遲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被警察打的吧？」孟菲平靜說著，他幾乎是一臉驚愕看著父親。「小混混打的傷不可能長這樣，這是警棍打的，還有你手銬掙扎的痕跡。」「是。」阿克沒想到這些都瞞不過父親，這時他忽然渴望能獲得一個溫暖的擁抱，或是慰藉的話語，可惜這些期待都落空了。「就算我是評議員亦然，我們是鬥不過日本人的，這點你要記住，永遠不要跟他們正面衝突，俗話說好漢不吃眼前虧，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吧。」「所以我們只能忍氣吞聲，就算被人稱走狗也是嗎？」阿克感覺某部分極端神經被喚起，幾乎是用一種挑釁的目光看著父親。孟菲知道兒子話裡所帶的諷刺，但他並沒有被激怒。「我話只說到此，你記得我說的，不要正面衝突，但是除此之外或許有別的道路。」阿克疑惑的看著父親，這時孟菲丟給他一疊報紙。「這些人的方法也許不盡然可行，但他們已經在前進的路上了，大環境現在就算不允許，但有一天天時地利人和，一切就有翻轉的機會。」此時他瞥見報上一張照片幾乎是驚訝不已，那人正是這幾天來跟自己關在一起的醫生大哥。「多桑說的翻轉？是指什麼？」阿克畢竟年紀輕輕，當時並不懂父親話裡的意涵。「賺再多的錢，得到在地鄉親的敬重，卻還是有無法消弭的東西，你想一顆種子如果種在不屬於他的土壤上，落葉要如何歸根，就算陽光水源充足，它始終都得不到最紮實的養分，那個養分叫做根源。」阿克還來不及吸收這些，也來不及搞得清楚那個醫生大哥的真實身分，孟園這幾天就又出了一件插曲。孟園也算是地方名園，經常有當地仕紳甚至州廳官員到訪，但這一次來的算是總督府的稀客，通常日本政府官員蒞臨孟園都會穿著正式西服，這是他們一貫的風格，除了出於禮儀服裝的重視外，也有殖民者期望灌輸強勢文化的優越心理。但這次來的人穿著的是和服，而且並不在孟園經常會客的洋樓大廳，而是移駕到孟菲的日式書房內。「大家都是老朋友了，在離開前總得打個招呼一下，不然就這樣回到國內不知什麼時候才能相遇。」這位男子相當矮小，在被僕人引進門時還恰好被伍曦阿克兩兄弟看到。「哥，又是侏儒人來啦！」阿克禁不住訕笑，但馬上被大哥伍曦喝斥：「閉嘴，那是從總督府民政部來的人，我們得罪不起！」「嗯！田中君要回國內了榮升了嗎？真是恭喜，可惜沒法為您辦理送別慶祝會。」孟菲表現的甚是恭敬有禮，不過那種客套顯得有些表面功夫，而來訪的田中建三此時盤在榻榻米上的坐姿也顯得彆扭。「說不上榮升，只是幸運盼到一個回歸故里的位置而已，但行前內心總掛記著一件事，那就是希望孟君千萬要看好我們的日記啊！」田中眼神似乎微微一變，原本有些不自在的坐姿已經變的端正，就像這才進入正題一般。「這是自然的，所謂日記不就是私密的東西嗎？」孟菲微笑著說。「孟君所言甚是啊！」說罷兩人相視而笑，剛才的所有謙恭和不自在像是瞬間煙消雲散一樣，兩人就像長年老友開始為彼此斟酒，酒是客人最愛好的日式清酒，平時孟菲喜愛與來客飲用濃烈威士忌，但此刻並不適合。「什麼日記啊！」阿克跟伍曦正在外面偷聽著，其實他們對內容沒什麼興趣，純粹只是好奇民政部的官員怎麼穿著如此隨興來訪，本來兄弟倆對總督府來的人充滿期待，想要看到一那套華麗西服。「就算穿在他身上，怎麼也不合身吧！」阿克笑著說。「笨蛋！他們不會訂做嗎？」伍曦說完，忽然發現一隻蛇出現在距離他們幾步之外。「過來！」伍曦趕緊拉著阿克離開偷窺的紙門，想不到碰到那木框處，發出嘎一聲響聲。這時阿克卻感到背脊一陣冷汗，儘管紙門應該將他們兩人遮住了，但他還是隱約從縫隙窺見那鷹眼似的目光，與他正眼交接。「田中君，今天不醉不歸！晚上去鶯料亭慶祝一番吧。」孟菲繼續幫他斟滿了酒，假裝若無其事沒聽到窗外的雜音，而田中君也很快回頭看著他微笑，就像剛才那只是窗外鳥蟲之聲一樣。「不了，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呢！感謝招待。」田中建三說著就站起來行禮準備離去，而門外此時的確是空蕩蕩的，只有幾隻小鳥在啄著地上碎落的柿餅屑。